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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人质 “你知道你怀有身孕吗?”


    陆绥走后, 日上三竿了,乔瑛瑛才扶着后腰起?身,身侧半张床榻已然凉透。


    陆绥离营亲征, 竟没叫醒她。


    看着毡帐外明晃晃的日光,乔瑛瑛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她与陆绥厮混的旖旎。


    也?不知是她昨夜一番痛哭让陆绥软了心肠, 还是旁的什么原因?,行事?时, 这男人倒是罕见的温柔, 他咬着她的耳珠, 缱绻又?黏腻地唤她。


    起?初是一遍又?一遍的瑛瑛, 后来情至深处,愉悦了,什么心肝宝贝娇娇儿全都出来了,对她格外痴缠。


    乔瑛瑛浑浑噩噩, 被哄得晕头转向, 愈发热情相迎……


    这般看似温温柔柔,时轻时重的,居然也?闹了两回?, 乔瑛瑛力竭闭眼时, 天已蒙蒙亮。


    如此说来,陆绥压根没怎么歇息。


    乔瑛瑛顿时懊恼不已,她不该轻易被他哄去的,且不说男人的嘴不可轻信,就凭他将要?亲征援助英国公, 她都该阻止他的。


    乔瑛瑛赶紧拾起?衣裳一件件穿好?,打算出去问?问?情况。


    这段时日她常郁郁寡欢,并未注意过自己的变化, 眼下她自己穿衣,摸着腰身便感觉不对了。


    她胃口不佳,吃得又?少,小腹却隐隐鼓胀。


    又?想到前些天陆绥哄她生子一事?,乔瑛瑛忙不迭喊朝云进来,“我有多久没来月事?了?”


    朝云一愣,下意识道,“夫人最近没来吗?奴婢半月前为您浣衣时,还瞧见亵裤上有血迹呢,想必是来过了。”


    朝云回?应得太过自然,乔瑛瑛喃喃自语,“是吗?我自己竟没有感觉……”


    朝云讪讪,“夫人身子不好?,气血两亏,许是这个原因?,癸水来得不多,连月事?带都没用上。”


    “说的也?是。”乔瑛瑛悬着的心落下了,这日子过得恍恍惚惚,加之她没有痛觉,身体又?不好?,月事?来过也?不知。


    见乔瑛瑛没再怀疑追问?,朝云暗暗松了口气。


    当时乔瑛瑛确有微量出血,朝云看到亵裤上的血迹,立刻吓得三魂出窍,好?在?问?过阿银,得知那只是孕前期轻微出血,并非小产,朝云才恢复镇定。


    没成想这桩小事?,倒被她拿出来哄骗乔瑛瑛了。


    朝云并非有意欺瞒,只这有孕一事?,是殿下要?求她们保守秘密,怕夫人激动之下强行落胎,她们做奴婢的只能遵从。


    为乔瑛瑛梳洗后,朝云搀着尚有些腿软的乔瑛瑛出了营帐。


    营地空了大半,除了山河间穿梭的啾啾鸟鸣,就只有士兵巡逻时有意放轻的脚步声?回?荡。


    乔瑛瑛走出几步,佯装在?附近散心,过路的士兵见了她便恭敬施礼唤声?夫人。


    她身边除了朝云,似乎再无监视之人。


    是因?为昨夜她的表态,让陆绥定了心神,不再拘束她的自由了?


    也?是,自己亲爹的性命还要?靠陆绥挽救,她若有心,断不会在?此时逃跑,陆绥自然没必要?浪费精力派人监视她。


    如此,乔瑛瑛也?落得自在?,在?主帐附近走了几圈,待午膳备好?,用了几口,她便旁敲侧击问?起?陆绥。


    常铭受陆绥之命护卫乔瑛瑛,眼下就在?帐外候着,听乔瑛瑛问?起?陆绥,常铭照实?回?了些不痛不痒的话。


    并非常铭提防隐瞒,而是陆家军才离开半日,还没消息传回?。


    乔瑛瑛不过顺嘴一问?,走个过场罢了,用完午饭,她就问?常铭借马,“我成日闷在?帐中,实?在?无聊得紧,可否借我一匹乖顺的小马驹?”


    鉴于乔瑛瑛过往恶劣,常铭登时警觉,“夫人要?马作何??难不成,夫人还想……”逃跑。


    最后两个字,常铭没有说出来,但那警觉的眼神足够说明一切。


    乔瑛瑛还不至于如此沉不住气,“正是要?紧关?头,我还指望砚之救我爹爹,况且,我与砚之已和好?如初,他亦答应战事?结束后便娶我为妻,我岂有再逃之理?常将军若实?在?不放心,也?可派人监视随行。”


    她一口一个砚之,可见她与陆绥的亲密。


    常铭更不敢忤逆她,犹豫半晌,艰难颔首,“好?吧,属下这就去办。”


    很快就有小卒从马厩里牵来一匹半人高的枣红色小母马,这马因?身量矮小,体力不佳淘汰下来,不过胜在?性情温顺易驯服,乔瑛瑛想骑马散心,选它再合适不过。


    反正乔瑛瑛不擅骑马,顶多坐上去,叫人牵着缰绳走几圈,常铭没当回?事?,装好?马鞍马镫,便躬身跪地,示意乔瑛瑛踩着他的肩上马。


    乔瑛瑛未动,“常将军守卫后方,责任重大,陪我遛马此等小事便不劳烦常将军了,不知这营中可有懂马术的女子?”


    陆家军军纪严明,在?乔瑛瑛之前从未有过女子入军营的先例,乔瑛瑛也?没报多大希望,谁料这一问?,竟还真招了人来。


    朝云兴奋抬手,“奴婢略通马术,不如就由奴婢陪着夫人吧。”


    其实阿银和朝霞都会,阿银来自南疆,走南闯北不提,就说她与朝霞是王府的一等侍女,若笨手笨脚什么也不会,可做不成王府侍女。


    乔瑛瑛自是惊喜万分,让朝云亲自指点她马术,她也?没想学得如何?出神入化,只求简单控马驭马即可。


    策马逃命又不需要她逃出个花儿来。


    主仆两人一拍即合,常铭毫无用武之地,只得悻悻起?身,又招呼几个信得过的手下,远远守着乔瑛瑛,既是守护,也是监视。


    即便乔瑛瑛说得再天花乱坠,常铭也?不敢掉以轻心,万一人在?他手里不见了,他脑袋难保。


    好?在?乔瑛瑛还算老实?,之后几日,一得空就与朝云在?营地周围骑马,没做什么出格之举。


    乔瑛瑛也?非急功近利之辈,她学得认真,骑马小心翼翼,顶多是轻轻驭马小跑,感受山风携着江水微潮的湿意打在?脸上,想象着那是自由的味道,心里别提多畅快。


    乔瑛瑛的气色也?日渐好?转,陆绥不在?,她吃得好?睡得好?,每回?跑马结束,回?营时总能与朝云有说有笑,偶尔手里还有几株野花野草。


    这日她又?采了一大捧颜色各异的野花,回?到营帐便让朝云取新的花瓶来。


    陆绥的主帐不再是过去的空荡肃穆,反被乔瑛瑛弄得五彩斑斓,床头书案,到处摆满插瓶的野花。


    可惜随军条件简陋,不然乔瑛瑛还会用这些采来的鲜花制成口脂香粉。


    而常铭那厢,也?会仔细记录乔瑛瑛的日常起?居,一言一行,用军中传信的鹰隼向陆绥汇报乔瑛瑛近况。


    彼时陆绥截守庐江后方,刚刚斩杀了不少逃上江岸的敌军,满脸饮血后的暴戾杀气。


    有陆家兵马驰援,英国公与李崇宴此战胜算极大,不过五六日,叛军便被打得节节败退,李崇宴眼看大势已去,不愿沦为瓮中之鳖,索性弃了水师跳江遁逃。


    李崇宴自幼长在?淮南一带,水性极好?,这一跳便如泥牛入海,杳无踪迹。


    陆绥只能派人严守江岸,一旦有人浮出江面即刻斩杀,为此陆绥已有两日未曾合眼,浑身煞气凛凛。


    忽有黑隼嘹亮的长鸣掠过江水而来。


    是乔瑛瑛的消息。


    陆绥刀锋般凌厉的眉眼转瞬舒展,用手帕擦去指骨沾染的血迹后,飞快从黑隼脚上取出信笺,陆绥逐字看去,眼底不禁晕着一抹温色。


    几日不见,陆绥自是想念得紧,得知乔瑛瑛在?营地能吃能睡,还有闲情逸致玩乐,他一颗心也?算安定了。


    陆绥将信笺仔细叠好?,和之前收到的一并收入怀中,心潮不受控制的澎湃起?来。


    等抓住李崇宴这叛贼之首,收复南地,了结此役,他定要?回?去好?好?与她亲热一番,以解相思之苦。


    正这般想着,王右虎策马狂奔而来,惊慌叫嚷,“殿下,不好?了!英国公被擒了!”


    陆绥脸上笑意顷刻溃散,“怎么回?事??”


    明明局势大好?,余下的叛军不成气候,英国公怎会在?此时被擒?


    王右虎大骂道,“李崇宴那小子滑不留手,早早派人潜入江底设下埋伏,英国公的战船欲乘胜追击,结果正中圈套!不仅如此,就连那曹参竟也?临阵倒戈,转投叛军!”


    英国公常年驻守朔北,缺乏水上作战经验,李崇宴得知晋安公主派英国公来送死时,便决心利用这个弱点,特意将战场选在?庐江。


    英国公兵马不足,又?非水师,应对起?来力不从心,唯一可信赖仰仗之人便是江州都知兵马使曹参,排兵布阵,也?少不得与曹参一同商议,结果此人却转投李崇宴麾下。


    而李崇宴此人狡猾,早就给自己安排好?了退路,倘若兵败,便挟持英国公为人质。


    晋安公主可以不管英国公,陆绥却不能视若无睹。


    李崇宴的对手从一开始就是陆绥,而非英国公,更不是晋安公主。


    陆绥咬牙,立即调转方向,率军追击李崇宴而去。


    英国公可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王右虎急吼吼赶上,“殿下切莫冲动,老子听说,当初在?梁州时就是崔赫救下李崇宴那小子,说不准他二?人至今沆瀣一气,演我们呢!”


    兵不厌诈,英国公立场不明,王右虎不敢赌。


    所谓被俘,兴许就是他的金蝉脱壳之计。


    陆绥早有决定,“不管他二?人是何?关?系,崔赫必须活着。”


    倘若英国公崔赫勾结叛军,届时自有律法处置,但人绝对不能殁于此战。


    他答应过乔瑛瑛,要?还她一个全须全尾的爹爹。


    ……


    英国公被擒的消息终究没能瞒住。


    前线邸报传回?时,常铭脸色煞白,每每接触到乔瑛瑛诧异的目光时,常铭就会下意识躲闪。


    乔瑛瑛有所察觉,心沉到了谷底。


    能让常铭支支吾吾不敢明言的,要?么是陆绥出了事?,要?么就是英国公出了事?。


    乔瑛瑛再没了跑马插花的心思,接连两日梦魇惊醒。


    这日,乔瑛瑛又?做了噩梦,梦到烟波浩渺的江面上,挂着崔字旗帜的船桅轰然折断,驶于江面的巍峨战船四?分五裂,满船将士东倒西歪,只能抱着破碎浮木挣扎求生,可转眼,一只只水鬼伸出狰狞惨白的手臂,将他们纷纷拽入冰冷的江水里,用尖利的匕首狠狠凿开他们的脑袋……


    眨眼之间,一团团血色在?江底晕开,很快染红了半片庐江,数不清的尸体横成江面,其中一人正是英国公。


    “爹——”


    乔瑛瑛撕心裂肺一声?惨叫,霎时从噩梦中惊醒。


    帐外火光冲天,是李崇宴的叛军趁夜突袭,常铭正率领驻守此地的两千精兵结阵反击。


    一簇簇火箭疾射而来,顷刻点燃好?几个毡帐,火势乘风急速席卷附近几个营帐,不消片刻便会蔓延到乔瑛瑛所在?的主帐。


    朝云与阿银撩帘进来,给乔瑛瑛裹上斗篷,便一左一右护着她离开,常铭就在?外头焦急候着,一见乔瑛瑛出来,便持剑在?前方开路,凡欲靠近乔瑛瑛之人,戒备常铭与几个士兵斩杀。


    乔瑛瑛才从噩梦中惊醒,便遭遇伏击,让她本就不安的心狂跳起?来。


    一定是前线出了意外,否则,叛军怎会突袭营地后方。


    难道她的梦不是梦,而是亲人之间的感应,是英国公出事?了?


    乔瑛瑛脸色惨白,踉踉跄跄跟着常铭出逃,躲过一波又?一波的袭击。


    可双拳难敌四?手,一出营地,藏在?暗处的叛军尽数跳出,即便常铭武功盖世,一时也?很难突围,更何?况他还要?分心护住乔瑛瑛三个女人平安离开。


    思及此,常铭心一横,“阿银,朝云,你们带夫人速速离开,我来殿后!”


    伏击他们的叛军存心扰乱,朗声?大笑,“少作无谓的反抗了,英国公崔赫被擒,朝廷兵败,这天下注定是我家王爷的!”


    叛军口中的王爷,便是后来自封淮安王的李崇宴。


    乔瑛瑛不在?乎江山最后落入谁手,她满脑子唯有那句——英国公崔赫被擒。


    爹爹被擒了?


    落到李崇宴手里了?


    乔瑛瑛眼前一阵眩晕,脚下踉跄跌倒在?地,朝云阿银急惶惶回?来扶她。


    一道黑影动作更快,抢在?她二?人前头,将乔瑛瑛拎到马背上。


    “乔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与那湿冷触感一起?传来的,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朗笑音。


    乔瑛瑛浑身一颤,“李、李崇宴?”


    “是我。”李崇宴一袭夜行衣,黑巾覆面,回?答乔瑛瑛时他扯下面巾,露出那张疏朗的少年面容。


    他言简意赅,“想见你爹吗?”


    一提英国公,乔瑛瑛竖起?的尖刺收了起?来,忍着那股湿冷的寒意,“是你抓了我爹?”


    李崇宴大势已去,接下来迎接他的必然是陆绥凶悍猛烈的追击报复,乔瑛瑛成了他手中唯一的筹码。


    眼下他没工夫与乔瑛瑛解释,“就说你想不想见吧。”


    乔瑛瑛眼底的泪意逐渐风化,听着李崇宴的意思,英国公还活着。


    她没犹豫,点了点头。


    李崇宴唇边笑意越发凝实?,带着乔瑛瑛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将朝云阿银的呼喊抛之脑后。


    李崇宴在?逃命,自不会顾及乔瑛瑛的感受,马匹飞驰颠簸得格外厉害,乔瑛瑛一直在?忍。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马儿减缓速度,停在?一处空旷的山脚下,这里聚集了不少人,或伤或残,满身血污,想来就是李崇宴仅存的叛军了,瞧着还有数百人之多。


    乔瑛瑛忘了怕,开口就问?,“我爹呢?”


    李崇宴抱她下马,“不急,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考虑清楚,要?选你爹,还是选陆绥。”


    乔瑛瑛压根不需要?考虑,“选我爹。”


    李崇宴怔了怔,旋即哈哈大笑,不知在?笑乔瑛瑛的干脆爽快,还是在?笑陆绥自作多情。


    陆绥这般喜爱乔瑛瑛,甚至不惜用上鸳鸯蛊和孩子来牵制乔瑛瑛,结果换来的却是乔瑛瑛毫不留情的抛弃。


    乔瑛瑛不明白他笑什么,蹙眉道,“说出你的条件,放了我爹。”


    “说了不急的,待我事?成,自会放你们父女离去,毕竟英国公昔日于我也?有过救命之恩,我不会对他赶尽杀绝。”除了权势,民心对帝王而言亦同样?重要?,李崇宴不欲做世人口中忘恩负义的残暴君主。


    乔瑛瑛十分不耐,“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做我的人质。”


    乔瑛瑛不太意外,她是陆绥的女人,在?李崇宴眼中,她最大的价值,也?就是拿来威胁陆绥了。


    很快乔瑛瑛想起?上回?李崇宴为她诊脉的事?。


    李崇宴也?懂蛊术,上次诊脉,他一定从她脉象中知道了什么。


    “你早知我是陆绥的软肋。”乔瑛瑛倏地抬眸,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我回?朔北的路上,你的人对我穷追不舍,并非要?用我来牵制国公府,你的目标始终是陆绥,对吗?”


    对于方才的决定,她已有动摇。


    李崇宴早知陆绥可以替她承伤,还要?挟持她做人质,那岂不是……


    乔瑛瑛不敢深想。


    “是啊,我早早就想留下你,但英国公一门心思要?送你去朔北,要?你远离这一切,我不得不另派兵马去抓你,可惜,让陆绥抢先一步带走了你。”至此,李崇宴还是笑吟吟的,忽略他身上的血污,那笑容一如初见般纯洁无辜。


    乔瑛瑛汗毛倒竖,下意识后退两步,离他远些。


    “你这般言而无信,一边说我是恩人之女,不会为难,一边又?在?利用我,我如今凭什么再相信你?”


    况且,陆绥答应了,战事?结束就会给她想要?的。


    她和陆绥的关?系不似从前那般僵硬,许多事?情有了商量的余地,比起?眼前善恶难辨的李崇宴,乔瑛瑛这次情愿相信陆绥。


    至少陆绥不会再伤害她了,因?为她本身就是陆绥的软肋,足以拿捏对方。


    李崇宴不着痕迹扫了眼她因?为害怕而后撤的脚步,笑了笑,“你以为陆绥是什么好?东西么,与其指望他放你自由,不如信我一回?。”


    “我只想要?这江山,对你可没什么企图。”


    乔瑛瑛抿唇,“先让我见我爹一面,万一你在?讹我。”


    李崇宴略一思忖,挥挥手示意手下将人带来,很快就有两个士兵押着英国公从暗处走出。


    看清来人的相貌,乔瑛瑛当即要?跑过去。


    李崇宴伸长手臂,竟将她揽在?怀中,阻止她靠近英国公。


    乔瑛瑛应激一般地挣扎,“你放开我!”


    李崇宴这才稍稍卸力,却仍拦着她,“你看也?看到了,这下总该相信我没骗你。”


    乔瑛瑛红着眼,目光一直凝在?英国公身上,他发丝凌乱,战甲也?破损了好?几处,前胸后背胳膊上皆有血痕。


    英国公也?看到了她,惊讶过后,目眦欲裂,“李崇宴,你有什么就冲我来,你若敢动我女儿,我跟你没完!”


    英国公戎马二?十载,还是头一回?沦为别人的阶下囚。


    想到曹参那个叛主小人,英国公恨得嚼齿。


    在?朔北,崔家兵马一致对外,抵御蛮夷,从未出过内乱叛徒,英国公便想当然以为南地将士亦是如此,不慎之下遭曹参暗算,喝了掺入软筋散的茶水,这才轻易被擒。


    在?援军未到之前,也?是曹参几番泄露军情,让英国公在?战事?之初便失了先机,若非还有四?州联军相助,此战早该败了。


    思及至此,英国公又?改口,“不就是要?我崔家投靠你吗?你放过瑛瑛,自此我便效忠淮安王。”


    李崇宴未将英国公的话当真,他们之间已有隔阂,再难交付信任,即便英国公肯低头效命于他,李崇宴也?不敢用他。


    如今的英国公,远不如乔瑛瑛更有价值。


    李崇宴视线掠过乔瑛瑛小腹,“乔姐姐考虑好?了吗?若你实?在?下不了决心,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些事?……”


    话音未落,乔瑛瑛毅然打断他,“准备一匹快马,让我爹离开,我便自愿留下为质。”


    不管李崇宴说什么,目的都是为了蛊惑她,乱她心神,利用她,她不能傻乎乎的任他摆布。


    当务之急,是让英国公先脱离险境,保住性命,她必须亲眼看着英国公离开方能安心。


    乔瑛瑛如此急切,李崇宴只得迁就她一回?,让人牵马来,英国公却不肯走,“我乃大周肱骨,我留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切莫为难瑛瑛。”


    李崇宴懒得多话,挥挥手,便有士兵将英国公甩上马背。


    看着马儿晃晃悠悠往西北行去,乔瑛瑛紧绷的心神有所松懈,苍白的唇瓣甚至弯起?笑容。


    她做到了。


    原来换爹爹平安,如此轻易。


    只是换她做人质而已。


    她终于做对了一回?,这一次,她亲自救下爹爹,没有连累任何?人的性命。


    乔瑛瑛的笑容只有一瞬,下一刻,李崇宴残忍含笑的嗓音穿破她的耳膜。


    “乔姐姐,你知道你怀有身孕吗?”——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月底啦~营养液不要浪费了呀~[求你了]


    第92章 归处 她要回去。


    山风呼啸, 天地疏阔。


    乔瑛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李崇宴说?什么??


    她……怀孕?


    见乔瑛瑛神色茫然,李崇宴便知自己又一次赌对了。


    陆绥果然是在?哄骗乔瑛瑛,隐瞒她有孕一事, 企图利用那个孩子,勉强乔瑛瑛留下。


    李崇宴索性将话说?开, 最好彻底击溃乔瑛瑛好不容易对陆绥生出的那一点信任。


    “乔姐姐,陆绥一直在?骗你, 早在?温泉庄子那次, 你便怀有身孕, 他怕你不要这个孩子, 就让所?有人都瞒着?你,哄骗你,如今,你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此时若强行落胎, 势必落个一尸两命的结局。”


    “如此,乔姐姐就不得不为?他生下这个孩子,有了孩子, 你以为?, 陆绥还会轻易放你走吗?”


    乔瑛瑛固然可?以离开,可?她绝不能带着?陆绥的孩子离开,而这天下,哪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届时即便乔瑛瑛再不愿,也会为?这个孩子妥协认命, 留在?陆绥身边,心甘情愿成为?他的禁。脔。


    “还有这场战役,若非陆绥将英国公强留京城, 朝廷根本就不会派英国公前?来送死。”


    “陆绥就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父亲,利用你的孩子,逼迫你,强留你。”


    “他许诺你的自由,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李崇宴字字句句,宛若锋利的刀刃,将乔瑛瑛一颗心血淋淋的剖开。


    乔瑛瑛纤细的身躯在?风中摇摇欲坠,险些站不稳。


    这不可?能,明明每回结束,陆绥都会让阿银给她送避子汤,一次都未曾落下。


    “若我猜得没错,你二人同?房后,必然少不得坐胎药,乔姐姐,你细细回想,我说?的可?对?”李崇宴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你不信,我便带你去找郎中……”


    “别说?了!”


    乔瑛瑛甩开他,脑海中一片纷乱,不时闪过陆绥抱着?他,情不自禁抚摸她肚子的画面。


    陆绥不止一次,央她为?他生子。


    原来,这也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从头到尾,陆绥什么?都决定好了,譬如当初他想要她,就可?以不择手段强夺而来,不要孩子时,她就必须服下避子汤,如今,陆绥改变主意想要子嗣,便又一次不顾她的意愿,骗她怀孕。


    避子汤换成了坐胎药。


    她没来月事,可?所?有人都在?骗她,骗她只是气血亏虚,身子虚弱乱了癸水。


    难怪。


    难怪陆绥上回那般爽快的答应她。


    他可?以放她走,可?她若有了身孕,境况自另当别论。


    她也是傻,竟会被这男人所?谓的承诺一而再再而三哄骗,甚至被他流露出的,微末的一丝温柔蛊惑,险些就要向他妥协。


    哪里有什么?真?心。


    从头到尾,陆绥都是那个陆绥,他从未改变,一意孤行,独断专横。


    根本没给她乔瑛瑛拒绝的余地。


    甚至,要拿孩子彻底断绝她的后路,将她往死路上逼。


    乔瑛瑛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忽的笑了,晶莹泪珠顺着?腮边滚落,笑得凄惶。


    山风凛冽,吹散她一头纤长浓黑的发,与翻飞衣袂交织,细碎清冷的月辉洒落,在?她周身镀上一层蒙蒙圣洁的白?光。


    神女破碎,深陷泥沼,她俨然是被风雨压得不堪重负的繁重梨花,洁白?而脆弱,昔日清明的杏眸空洞洞的,再无神采。


    李崇宴后脊一阵寒意,突然有些后悔,为?何?要如此直白?告诉她真?相。


    又或许,早在?他上回掳走乔瑛瑛时,就该一碗落子药下去,那时月份浅,顶多是折损胞宫,再难有孕。


    而非像如今这般,被迫的,只能生下这个孩子。


    否则一尸两命。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李崇宴也绝不会是后悔的那个人,又不是他害乔瑛瑛至此。


    再者,没有这个孩子,如何?能让乔瑛瑛彻底死心,甘愿做他的棋子?


    李崇宴很快稳住心神,抓住乔瑛瑛胳膊要带她走。


    空旷山野突然一阵地动山摇,似地龙翻身一般,山石为?之动摇,紧附岩石的苍绿松柏簌簌抖动。


    不知是谁惊叫起来,“是……是黑甲卫!”


    “黑甲卫来了!”


    “王爷,咱们快撤!”


    黑甲卫乃陆绥亲卫,陆家兵马中的精锐轻骑,极擅疾行追踪,一旦被黑甲卫缠上,他们绝无脱身的机会。


    李崇宴当即抽出匕首横在?乔瑛瑛脖颈上。


    陆绥兵马来得太快,饶是李崇宴也不免有刹那慌神,手抖之下,匕首抵进乔瑛瑛颈侧细嫩的皮肉,迅速洇出一抹红来。


    “陆绥怎会来得这么快?”他在?逼问乔瑛瑛。


    乔瑛瑛却像个木头傀儡,无知无觉,任由李崇宴挟持了她。


    在李崇宴的目光中,那红痕仅显出一瞬,闪了闪便消弭无形。


    而远处策马疾驰的陆绥感受到了脖颈上的痛楚,手一摸,果真?沁出了血迹。


    意识到什么?,陆绥墨发狂舞,下颌紧绷,攥着?缰绳的指骨咯咯作响,疯狂拍马疾驰,一刻也不敢停歇。


    英国公被擒后,陆绥便放出全部兵马,竭尽全力剿杀叛军,寻回英国公,可?还没等陆家军寻出结果,陆绥便开始心神不宁,胸膛仿佛被什么?重重压过,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立刻猜到,是乔瑛瑛出事了。


    生平第?一回,陆绥生出了恐惧。


    他不愿乔瑛瑛再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好在?他们还有情蛊羁绊,稍加感应,陆绥便率领手下三万将士奔袭此地。


    李崇宴看着?乌泱泱,如恐怖海潮逼卷而来的陆家军,脸色大?骇。


    陆绥疯了吗?


    他们不过百人,陆绥竟出动上万兵马来擒!


    眼看那个冲在?最前?方的英挺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李崇宴狗急跳墙,猛的掐住乔瑛瑛脖颈,道了一声“得罪”,便高举匕首,朝乔瑛瑛大?腿狠狠扎去。


    “不——”


    陆绥眼睁睁看着?那抹闪着?寒光的匕首刺下,登时凤目赤红,撕心裂肺的呼唤随之倾泻。


    纵使乔瑛瑛没有痛感,可?当匕首刺下的瞬间,她还是害怕得闭上眼睛,唇瓣隐隐发颤。


    乔瑛瑛清晰听见匕首扎入皮肉,直抵腿骨的声音,兴许是这伤势深入骨缝,那一刻痛意回笼,破除了蛊虫束缚,乔瑛瑛眼前?白?光乍现,瞳孔骤缩,被匕首刺伤的大?腿剧烈痉挛。


    与此同?时,陆绥腿骨亦传来强烈的疼痛,大?股鲜血顺着?裤腿蜿蜒,濡湿了那暗玄色衣袍。


    凭着?过人的意志,陆绥紧紧绞住缰绳才没从马背上跌落,他目染红丝,脖颈臂膀青筋虬结,极致的恼恨令他肩头紧绷的肌肉都在?颤抖,恨不能立即将李崇宴千刀万剐!


    李崇宴怎么?敢……


    怎么?敢伤他的瑛瑛!


    陆绥狂怒之下,周身的雷霆之怒已与天地共鸣,黑甲卫强劲的马蹄踏山碎石,气势汹汹。


    整片天穹顷刻晦暗,阴云密布。


    陆绥杀心焊烈,不顾血流如柱的腿伤猛夹马腹,等不到冲入战局,胯间长剑已然出鞘,奋力而精准地朝李崇宴的头颅削去。


    李崇宴本不欲伤乔瑛瑛性命,可?形势危急,容不得他妇人之仁,当即抓了乔瑛瑛挡在?身前?。


    陆绥似早有预判,掷出佩剑时,剑锋恰好偏过两寸,穿过乔瑛瑛颊侧,直刺李崇宴面门。


    李崇宴大?惊失色,几个趔趄朝后躲闪。


    便在?此时,本该离去的英国公一声怒喝,“竖子,竟敢伤我女儿!”


    紧接着?罡风袭来,一柄九连环大?刀朝李崇宴斜劈而去。


    李崇宴再次躲闪,不得不将乔瑛瑛推开,几个叛军涌来将他护在?身后。


    乔瑛瑛就此摔在?地上,腿骨还在?隐隐作痛。


    这伤势太重,即便有蛊虫作祟,让陆绥替她承伤受痛,乔瑛瑛一时半会也还是站不起来,唯有听到英国公声音,她死寂的眼眸闪过光亮。


    一扭头,果真?看见英国公拎刀,利索斩杀几个叛军,鲜血溅了满脸。


    英国公眼都不眨,他中了软筋散,药性尚未退去,硬是砍了自己一刀,利用疼痛强打精神,勒马掉头杀了回来。


    斩杀就近围来的几个叛军后,英国公翻身下马,拎起乔瑛瑛将她扔上马背。


    乔瑛瑛意识到什么?,声泪俱下大?喊,“爹,我们一起走!”


    “来不及了,瑛瑛,一路往西,回朔北去!那里有你的家!”


    英国公用刀背猛拍马臀,马儿吃痛扬蹄嘶鸣,驮着?乔瑛瑛猛地冲出叛军包围。


    看着?乔瑛瑛急速远去,逐渐变得模糊的身影,英国公紧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他注定回不去的。


    身为?武将,战死沙场是他的宿命,岂有临阵脱逃之理,且他身后,不只有他自己,还有整个崔氏门庭,便是为?了宗族着?想,他也不能叛逃。


    好在?,这一次他是为?了护自己的女儿,英国公心甘情愿赴死。


    看着?乔瑛瑛一路往西奔去,李崇宴也反应过来了,陆绥兵马固然多,却与他们还有一段距离,趁着?乔瑛瑛尚未走远,抓住乔瑛瑛,战局便还有转圜余地。


    “追!别让她跑了!”


    李崇宴一声令下,余下的叛军纷纷朝乔瑛瑛追去。


    英国公岂能让他们得逞,九连环大?刀虎虎生风,拦住李崇宴的去路,往前?一站,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想要抓我女儿,先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李崇宴气急败坏,顾不得什么?昔日恩情,立即拔出佩剑与英国公一战,又命令余下的叛军分出一半去追乔瑛瑛。


    英国公之所?以留下,就是为?了给女儿断后,三两下踹翻李崇宴后,便同?其余叛军厮杀起来。


    英国公悍勇无畏,心存死志,只要能拖住李崇宴等人,无所?不用其极,他弃了防守,只为?杀敌,如此打法,很快身上就布满了数不清的伤口。


    或劈或砍,或戳或刺,鲜血如同?一股股溪流,将英国公染成血人。


    乔瑛瑛趴伏在?急速颠簸的马背上,眼睁睁看着?叛军屠刀一次又一次挥向英国公。


    属于?父亲的,伟岸高大?的身形在?围剿中寸寸破裂。


    “爹!”


    泪水混着?嘶哑凄厉的喊叫,乔瑛瑛哭得撕心裂肺,拼了命地挣扎,凭着?不久前?才学过的粗浅马术,艰难控住缰绳想要回头。


    她苦练骑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可?这一次她根本不想逃,身下马儿就跟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只往前?冲。


    “你停下,我求求你停下!回头!”


    乔瑛瑛掌心被缰绳磨出血痕,也压不住她决堤般的嚎啕大?哭。


    她越是焦急崩溃,马儿越是失控横冲直撞,好几回险些将乔瑛瑛从马背上甩下去。


    远远赶来的陆绥瞧见那匹疯马,不假思索朝她奔去。


    男人衣袍猎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很快逼近乔瑛瑛。


    “瑛瑛,把手给我!”


    陆绥声音急切。


    乔瑛瑛什么?也听不见,她还在?固执地攥着?缰绳,反复哭喊着?“回去”。


    她要回去。


    情绪崩溃之下,尽管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也要回去。


    朔北不是她的家,有亲人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乔瑛瑛只想和父亲家人在?一起,再不济,她也要她的家人平平安安,绝非如眼下这般,她一人独自奔逃。


    便是要死,也该死在?一处,好让她的灵魂有个归处。


    耳畔风声鹤唳,陆绥的呼喊一遍又一遍,乔瑛瑛置之不理。


    眼看那疯马要朝悬崖奔去,陆绥用尽全力扑向乔瑛瑛,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一同?滚下马背。


    粗粝的沙石刮破衣袍,磨砺皮肉,带起细密的刺痛,更是加重了陆绥的伤势,好在?乔瑛瑛被他完完全全护在?怀里。


    待二人落定,陆绥急忙扶住乔瑛瑛双肩,检查她身上可?有受伤,又去捏了捏她的腿,衣裙上的血迹尚未干涸,但皮肉完好。


    伤势的确尽数转移到了陆绥身上。


    陆绥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按住乔瑛瑛的后脑勺将她拥在?怀中。


    他刚要庆幸,怀里的小女郎身体却狠狠一颤,再次爆发出凄厉崩溃的哭泣。


    陆绥头皮一麻,顺着?乔瑛瑛的视线回了头。


    远处,叛军尽亡,黑甲卫队伍规整,阵列肃穆,他们脸上却没有丝毫得胜的畅快,沉痛的目光落在?尸山血海中屹立不倒的男人身上。


    英国公单膝跪地,脊背笔直,前?胸后背插满刀剑——


    作者有话说:咳咳,月底了,请把快过期的营养液赐给我吧~


    第93章 死局 还给他。


    陆绥眼?皮狠狠一跳, 直觉有什么东西在飞快流逝,快要离开他了。


    乔瑛瑛疯了似的推开陆绥,跌跌撞撞朝英国公的尸体奔去, 才跑几步便重重摔倒在地,又咬牙强撑着爬起来, 雪白的裙衫被碎石勾扯撕破,满是脏污。


    等?她终于?跑到英国公面前, 看着那十数柄白进红出的尖刃时, 乔瑛瑛再度腿软跪了下去, 颤声道, “不会的,不会死的,一定还有救的……”


    乔瑛瑛口中喃喃,不知在安慰已然断气的英国公, 还是在哄骗自己。


    “没事的, 爹爹那般厉害,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可当她欲伸手去搀扶英国公时, 看着那些贯穿胸腹的利刃, 流了一地的鲜血,乔瑛瑛再难欺骗自己。


    他身上的刀剑太多,乔瑛瑛甚至无?法再抱抱自己的父亲,再难感受父亲身上仅存的一丝余温。


    陆绥终其一生无?法忘记那一幕。


    尸山血海中,唯有那属于?父亲的身形依旧伟岸高大, 以血肉之躯,为女儿竖起堡垒高墙。


    乔瑛瑛跪地痛哭,悲泣哀嚎响彻云霄。


    陆绥眼?眶酸涩, 忍着疼痛快步过去,在乔瑛瑛失智扑向英国公的尸身时将人按在胸膛里。


    “瑛瑛,他死了。”


    陆绥必须告诉她这个?残忍的真相。


    “我爹不会死!他没有死!”乔瑛瑛眼?泪哗哗地滚落,全身都在抗拒陆绥的阻拦。


    在陆绥第无?数次拉住她时,乔瑛瑛把怒气尽数发泄在眼?前的男人身上,清脆响亮的巴掌重重甩在陆绥脸上,责问他危难之际为何不先救英国公。


    明明陆绥跑在最前面,明明只要他肯留下,英国公就不会被叛军围杀致死。


    为什么要越过英国公跑来追她。


    “我明明答应了你,只要你救回我爹,我便不会再逃,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要来追我!”


    乔瑛瑛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陆绥嘴角渗出一缕血迹。


    一众黑甲卫看着这一幕,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乔瑛瑛仍不解气,拼命捶打眼?前的男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崩溃的情绪得?到宣泄。


    她最珍视的父亲不在了。


    她被陆绥哄骗怀了他的孩子。


    是陆绥驳回英国公告老还乡的奏折,要他留在长?安,以至于?走?到今日?。


    是陆绥明明可以在最后?关?头救回英国公。


    可陆绥却选择对她穷追不舍。


    他其实根本没将她重视的事情放在心上,他只在乎她在不在他身边,疑心她是不是又要逃了……


    太多太多的事情压下来,将乔瑛瑛本就不算坚强的脊梁彻底压垮。


    她真的要疯了。


    乔瑛瑛头痛欲裂,抱着头,苍白小脸因?为痛苦逐渐扭曲。


    连绵的泪水滴落在陆绥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陆绥的心脏被一只大手用力攥紧,疼得?几欲窒息,他有些无?法承受,乔瑛瑛用那般痛苦仇恨的眼?神?看他。


    可陆绥又不知该如何才能安抚好她,面对乔瑛瑛的诘问,他更是无?从反驳。


    他胯下骏马千里挑一,自是冲在所有人前面第一个?赶赴此地,彼时英国公正奋力与李崇宴的叛军鏖战。


    可他只看到疯马驮着乔瑛瑛一路向西。


    那一刻,他害怕乔瑛瑛又要离开他……


    “对不起……”


    陆绥喉头艰难地滚动着,解释的话还在唇边酝酿。


    乔瑛瑛又狠狠打了他一耳光,以往细柔绵软的嗓音充斥着绝望,讥诮。


    “陆绥,你从未有一刻拿我当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在你心里,我始终是一只不能逃离你掌控的莺雀,为了囚住我,你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包括利用我父亲!包括欺骗我为你生子!”


    陆绥脸色一僵,胸口如被寒冰刺穿,全身血气霎时散尽。


    她果然还是知道了。


    她知道了孩子的存在。


    他们之间本就积压了太多矛盾,根本无?从梳理,因?为孩子,因?为英国公的死,终于?乱成一团,再难疏解。


    陆绥俊脸隐于?夜色,忽明忽暗。


    素来清醒冷静的他,开始不知所措起来,“不是的,瑛瑛,你听?我解释……”


    可他又能解释什么?


    桩桩件件,是他亲手造下的孽,他们从一开始便错了,一步错,步步错,再难挽回。


    那些不堪的回忆如同?沉降冰湖里的黄沙,一经翻搅,汹涌而上。


    乔瑛瑛声音陡然尖利,带着滔天刺骨的恨意,“是你毁了我原本美满的姻缘,是你杀了我的季郎,杀了我的护卫,杀了翠珠……如今你又害死我唯一的父亲,还妄想我为你诞下子嗣!你做梦!”


    乔瑛瑛似疯似癫的哭笑,满眼?凄怆,哀毁骨立。


    “我乔瑛瑛,宁死不遂你心意!”


    “要我爱你,更是痴心妄想!”


    英国公的死完全抽去了乔瑛瑛最后?的生气,她如回光返照般蓄起全身气力,拔出发簪狠狠刺入陆绥的心脏。


    就像那日?的狭窄暗巷里,陆绥手把手教她如何握紧发簪,如何找到准头,如何利落杀人。


    乔瑛瑛今日?把这一切全部还给了他。


    金簪没入男人心口,乔瑛瑛犹不解气,硬是将那根簪子尽数捅了进去,鲜活搏动的心脏骤然迸出血迹。


    陆绥强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凤目哀红,垂眸看着乔瑛瑛,泪与血顺着那张神?骨俊秀的面庞滴落。


    那一刻,不染红尘的冷漠神?祇终于?懂得?了心疼,向他强制囚来的唯一信徒展露悲悯。


    可惜为时已晚。


    囚来的信徒没能得?享庇佑,只从他这里得?到满腔绝望与愤恨,最终选择了玉石俱焚。


    金簪刺入陆绥心脏的同?时,强烈的疼痛与虚弱感笼罩住了乔瑛瑛。


    乔瑛瑛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凭空破出一道伤口的心脏,那里和陆绥一样,渗出浓稠温热的血水。


    她依附陆绥而生,陆绥若死,她不能独活。


    哭红的眼?皮陡然沉重,乔瑛瑛眼?前一片模糊,布满血迹的细指慢慢松开金簪。


    昏迷前,陆绥不要命的拥住她-


    南地之战,朝廷派出的两万兵马尽折,幸而范阳、河东节度使陆绥不计前嫌,忧国忧民,亲率数万陆家兵马与精锐黑甲卫南下,联合徐、谯、颍、豫四州攻破叛军。


    最终英国公崔赫不幸战亡,与叛军之首淮安王李崇宴同?归于?尽,江州都知兵马使曹参因?临阵倒戈,被斩于?黑甲卫剑下,其家眷亲族满门抄斩,麾下水师自愿收编归附陆绥。


    两淮凡受战火波及的无?辜百姓,在战后?皆得?到了陆家兵马抚慰,陆绥越过李氏朝廷,做主放粮拨银,助百姓重建家园。


    消息传回长?安,已是两月之后?。


    此战得?胜固然欣喜,朝廷却失去了英国公崔赫这般悍勇将士,不少朝臣为之唏嘘,暗地没少对晋安公主的决议摇头唱衰。


    从晋安公主执意让英国公带两万人马对抗八万叛军的那一刻起,不少人便笃定英国公有去无?回,事实果真不出所料,即便有陆绥与四州联军相助,英国公还是难逃此劫。


    接下来,朝臣们不免忧心朔北战局。


    英国公崔赫威震北夷,若让那帮茹毛饮血的蛮夷之人知道英国公已死,铁蹄怕是很快就要踏破朔北,直逼皇城。


    相比南地叛军,这些不通礼法,一味嗜杀的蛮夷才是真正恶鬼,一旦让北夷铁骑破关?,他们势必会一路烧杀劫掠,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寸草不生。


    偏晋安公主要贯彻先帝治朝理念,重文抑武,复兴儒学?,自她临朝摄政,不少武将罢官削爵,缴了兵权,朔北更是被她交到崔氏旁支出身的一个?文官手里。


    而今大周之内,还能手掌兵权的仅剩一个?陆绥。


    晋安公主当即下诏,召陆绥回京述职受赏。


    昔日?陆绥摄政时威风八面,嫡公主亦要仰他鼻息,如今晋安公主摄政,叛军已灭,再没什么可威胁她的权势,晋安公主自然是和陆绥清算旧账。


    此番让陆绥回京,名为犒赏,实为敛权,要陆绥交出兵权。


    不止是河东范阳两地的兵权,还有朔北。


    英国公当初为了让陆绥放过乔瑛瑛,不惜献上朔北虎符,这东西至今仍在陆绥手中。


    而陆绥先是被冤废爵,逐出长?安,后?又在叛军起势之际,不计前嫌驰援南地,助朝廷平定叛乱,如今陆绥在民间声望极高,再让他掌虎符,晋安公主岂能安心?


    诏令传到庐州,陆绥反手将其投入火炉,苍白唇角弯起嘲讽,“就说本王重伤,难以行?路,晋安若不放心,就让她自己来取。”


    不管是虎符,还是他的命。


    有本事就来取。


    如今的大周已然割据两派,一方是身居长?安皇城的晋安公主,一方则是居于?南地的陆绥。


    战事平定后?,陆绥便代李崇宴掌控两淮,除此之外,他仍节制河东河北两道大军,即便夹在其中的河南道暂且不受陆绥管辖,可里头大多州府也受过陆绥照拂,记着恩情,譬如最近的徐谯颍豫四州,就因?参战有功,金山银山流水一般赏赐下去,无?不惹来其余州府的眼?馋。


    如今的陆绥,虽无?帝王之名,却行?帝王之实。


    关?键才收复的南地无?人不应,皆奉其为神?明君主,对他施舍的恩惠感怀于?心,待陆绥重回长?安,只怕晋安公主费尽心机抢来的那点摄政权力也得?乖乖交出来。


    烧完朝廷送来的诏令后?,陆绥继续处理堆积在案的公文。


    李崇宴为谋反,曾大肆征兵筹集粮草,两淮百姓苦不堪言,而今他虽伏法身死,却给两淮留下一大堆烂摊子,以至于?陆绥才苏醒,便要马不停蹄处置政务,以安民心,除此之外,收服的南地叛军亦要编排入伍,重新操练。


    陆绥提防李氏朝廷,对新纳水师格外器重,伤未痊愈便要出面,日?日?操练,秣兵历马,以为自保。


    常铭端详主子苍白的病容,忍不住提醒,“殿下,您伤势未愈,还是歇歇吧。”


    两个?月前,陆绥与乔瑛瑛双双重伤,可把他们底下这帮人累得?够呛。


    尤其阿银与当地的郎中大夫,夙兴夜寐守在二人榻前,废了不知多少心血灵药,总算在一个?月前救回陆绥性命。


    说来也怪,陆绥醒转后?,奄奄一息的乔瑛瑛竟也奇迹般的恢复生机,就连腹中孩子也有了胎动。


    见陆绥不为所动,常铭小心翼翼道,“殿下,您即便不为自己,也该为夫人着想,夫人若是醒来……”


    劝到一半,常铭自觉闭嘴。


    实在是劝不下去。


    当日?黑甲卫回禀,是乔瑛瑛亲手用簪子刺伤陆绥,言辞间满是对陆绥的憎恨厌恶,她若醒来,恐怕也不会心疼陆绥。


    常铭越想,越觉自己这番话是往人伤口上撒盐,纯属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陆绥深吸口气平复心情后?,并未同?他计较,只挥挥手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战事结束后?,陆绥一行?人暂且安顿在庐州刺史府,原来的刺史乃李崇宴同?党,处死后?宅邸空置,正好容陆绥与乔瑛瑛将养身体。


    常铭退出书房后?,屋里便响起男人压抑的咳嗽声。


    每咳一下,便会牵动心口处的伤势,霎时惹出一身冷汗。


    陆绥强自压下,纷乱的思绪慢慢回笼,指腹轻轻按压着胸口染血的纱布。


    乔瑛瑛恨极了他,不惜拼个?鱼死网破,那一簪子刺得?极深,若非她准头差些,偏离半寸,陆绥此刻已是死人了。


    可想起这些,陆绥并无?愤怒,只有满腔的死寂。


    他得?活着,只有他活着,乔瑛瑛才能活下去。


    思及此,陆绥还是搁下文书,起身往隔壁厢房走?去。


    一阵珠玉叮咚脆响,陆绥撩起珠帘步入内室,阿银和朝云刚为乔瑛瑛擦洗,伤口敷了药,见他进来,二人福了福身退出房门。


    陆绥醒来后?,每天都会在这陪着乔瑛瑛入睡,平日?三餐也要在乔瑛瑛榻前食用,习惯形成后?,众人已见怪不怪。


    待她们退出去后?,室内重归寂静。


    陆绥坐在脚踏处,修长?的双腿自然舒展,歪头轻轻靠在乔瑛瑛脑袋处。


    感受到榻上女子清浅平缓的呼吸,陆绥方能确信,他的瑛瑛还活着。


    他也算达成所愿了。


    乔瑛瑛留在他身边,与他日?夜相伴,再不能逃跑了。


    她只是活着,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陆绥生不出半分欢喜。


    “瑛瑛,醒来吧。”他亲昵蹭着睡梦中人的脸颊,彼此相贴,属于?乔瑛瑛的温暖一点点渡进他的皮肉。


    每每至此,陆绥温柔含笑的凤眸便会落下一滴热泪。


    他不厌其烦,与她说起今日?发生的事,天气如何,吃了什么,做了何事,还同?她说起英国公。


    用了最好的金丝楠木棺椁入殓,送往朔北,送到英国公最想回去的地方入土安葬。


    陆绥还和她谈起崔婉音,“……我知你最在意亲人,虽说你爹爹不在了,可你还有我们的孩子,还有崔婉音这个?妹妹,她回到朔北了,只是孤身一人,过得?并不如意。”


    “她没了父亲,生母苏氏又殉情自刎,她只有你这个?长?姐了,瑛瑛还是早点醒来吧,想必你也不愿最后?的亲人受外人欺辱,等?你醒了,我们就去朔北,去看看你的亲人,好吗?”


    出事后?,陆绥越发寡言少语,唯有在乔瑛瑛这里,方能如常人一般絮叨几句。


    但这一次也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他还是没能唤醒乔瑛瑛。


    无?论?他将这套说辞重复多少遍,反复提及英国公,提及她的亲人,乔瑛瑛依旧沉睡。


    阿银说她或许不会再醒过来了,只能靠鸳鸯蛊吊着一口气,活着罢了。


    陆绥不信,他的瑛瑛面色红润,身体温软,分明只是睡着而已。


    睡着的人,总有一天会醒的。


    陆绥愿意等?她,一日?,两日?,一年,两年……


    二三十年他也等?得?起。


    乔瑛瑛答应过他,会永远留在他身边,与他相伴此生。


    他亦不会毁约,他会一直等?她——


    作者有话说:戳簪子这里,也算圆了第九章 的情节[竖耳兔头]


    第94章 重来 完整的家。


    阳春三?月, 杏花疏影,杨柳新晴。


    东风翩然吹落几许花瓣,落在少女莹润粉颊之上, 睡梦中人眼睫轻颤,似被那花瓣扰得酥麻。


    春日暖阳消融了苍茫冰雪, 江流顺着?山峦蜿蜒,滋养着?去岁困倦枯萎的草根, 唤醒一片绿意盎然的生?机。


    陆绥坐在湍急河畔, 横抱着?乔瑛瑛, 高峻眉眼落满欣欣向荣的春色。


    “三?月了, 瑛瑛怎么还不醒呢。”


    “你不是最讨厌困在寝屋里吗?如今我日日带你出来游玩,你倒好,除了睡还是睡,一眼也不愿瞧瞧这?江北春景。”


    陆绥兀自喃喃, 指腹轻抚她?熟睡的容颜, 忍痛将她?颊上的花瓣拂落。


    陆绥转醒后?,在庐州将养不到一个月,便开始带着?乔瑛瑛北上长安, 游山玩水, 时不时下了马车,出来晒晒暖阳,看看风景。


    阿银说?,如此这?般,有助于乔瑛瑛苏醒。


    是以这?一路, 他们白日赏景,夜里陆绥就会为她?沐浴梳洗,舒展四肢。


    日复一日, 从未间断。


    陆绥知晓乔瑛瑛爱俏,不愿她?醒后?看到丑陋苍白的自己,每日都会耐心给她?换新衣裳,除此之外?,他竟还学会给女子绾发描眉。


    在他手中,乔瑛瑛当真只是沉睡。


    呼吸心跳,日渐强劲。


    可她?还是没醒。


    暖阳照面,亦无法驱散陆绥心底的阴霾,他与乔瑛瑛十指交握,脸贴着?脸。


    常铭等人远远候着?,看着?这?一幕谁也不敢近前?打扰。


    如今的陆绥看似温矜和煦,一如往常,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陆绥已在疯魔的边缘不远了。


    回?长安这?一路途径不少州郡,不知从何处走漏了风声,开始传言陆绥痛失爱妾,情志抑郁,偏有些不长眼的当地官吏觉得这?是良机,往陆绥身边送女人,妄图趁虚而入,博得这?位未来天子的两份恩宠。


    为了让陆绥接受其他女子,竟敢说?乔瑛瑛是个活死人。


    常铭便见自家殿下,前?一刻笑意温温,下一瞬脸色陡沉,当场拔剑将那失言的小吏绞了舌头,就连携来的女眷也险些发配军营。


    彼时陆绥怀中的乔瑛瑛,似是感受到了外?界吵嚷,微微颦眉,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令陆绥欣喜若狂,这?才止了杀心,饶了那些女眷一命,让其各归各家。


    自那之后?,流言悄然转了风向,暗道陆绥得了失心疯,成日抱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走哪儿带哪儿,不见半分摄政王的威仪。


    再加上他先前?将失言冒犯乔瑛瑛的小吏拔舌,还险些将那些企图攀附他的女人充当军伎,有了这?等骇人壮举,再无人敢往陆绥跟前?凑。


    如此,终于换来一路太平。


    而每每到了陆绥与乔瑛瑛独处之际,常铭等人就会自觉退避三?舍,只敢远观,不敢近前?。


    阿银和朝云则一派愁云惨淡,皆盼着?乔瑛瑛尽快苏醒,她?们可受不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兴许真是上苍垂怜,聆听心意。


    陆绥搂着?乔瑛瑛晒够半个时辰暖阳,准备抱她?返回?马车上时,怀里人有了反应。


    这?一次不再是颦眉颤睫,竟是缓缓睁开了眼!


    陆绥下意识屏住呼吸,痴痴望着?怀中人,凤目已不知不觉泛起?湿红。


    他不敢出声,生?怕这?又是一场幻梦,触手便会烟消云散。


    直至乔瑛瑛抬起?僵硬沉重的胳膊,以手覆面遮挡日光,她?沉睡日久,乍然苏醒得见天光,无法适应,不由皱起?脸,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唔……”


    许久不曾发出声音,甫一开口,嗓音像是经砂纸打磨一般,粗粝而沙哑。


    乔瑛瑛来不及诧异自己的声音为何变成这?样,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居然一把捞起?她?,将她?用力?揉进胸膛里。


    乔瑛瑛险些喘不上气,推扶着?男人的肩头咳了几声,陆绥方如梦初醒,慌忙松了力?道,抓着?她?的手四处乱按,像是在确认眼前?之人,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他一场大梦。


    指腹下软弹温热的触感,真真切切告诉他,是真的乔瑛瑛。


    他的瑛瑛醒了。


    “醒了……你终于醒了……”


    巨大的欢喜席卷而来,一滴泪顺着?他的眼尾滑落,陆绥五脏六腑都在欢喜得叫嚣,心跳更是砸得他胸腔发疼,像密集的鼓点,每一下都缠裹着?浓厚的情愫。


    陆绥忍无可忍,缓了不到片刻,再度将人拉到怀中,窒息般的吻深深烙印在乔瑛瑛唇上,因为过于用力?,乔瑛瑛两瓣柔软红唇皆被他的唇舌包裹吃了进去。


    乔瑛瑛大惊失色,呜咽两声,初初恢复知觉的粉拳混乱捶打着男人硬实的肩头。


    这?什么登徒子!


    不是抱就是亲的!


    偏偏这?男人长了一身虬结紧实的肌肉,饶是乔瑛瑛如何捶打,于陆绥而言不过是小猫挠人,除了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便只剩勾动的暗涌情潮。


    陆绥吻得忘情,情不自禁将人压在山石上。


    阿银掩唇惊呼,忙要?过去阻止,夫人才刚醒,殿下这是做什么!


    才跑两步,就被常铭朝云双双拽了回?来,常铭频频使眼色,提醒她?莫要?打搅,接着?三?人默契背过身去,谁也不敢朝河边多看一眼。


    好在陆绥掌握了分寸,一吻结束,他小心翼翼捧起?乔瑛瑛的脸,与她?额头相抵,尽显亲昵,并?无逾越之举。


    乔瑛瑛却是气出了眼花,脸颊浸着?潮红,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男人脸上。


    “登徒子!”


    方才一吻,彼此交换唾津,乔瑛瑛的嗓子被他舌尖润过,这?会儿开口,总算勉强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


    陆绥如今别提多欢喜,挨了打也兴奋,紧紧攥着?她?莹白细腕,凤目熠熠生?辉,“是,我是登徒子,浪。荡子,是混蛋,是禽。兽……你要?如何骂我都使得。”


    乔瑛瑛昏迷不醒的时日里,陆绥无数次幻想她?能醒来,不管苏醒后?的她?对自己是打是骂,他照单全收。


    总好过让他守着?一具温温凉凉的肉身,再看不见她?的嬉笑怒骂。


    男人眼底盛满了乔瑛瑛看不懂的柔情蜜意,深邃幽黑,情意绵绵。


    一眼便能使人溺毙其中。


    乔瑛瑛恍惚了一阵,第二道巴掌还未落下,就被陆绥有力?的指骨轻巧捏住。


    这?男人竟在她?掌心轻吻,伸出舌尖舔舐她?的掌纹,而后?渐渐沿着?指根往上,将她?白皙透粉的指尖含入唇中。


    乔瑛瑛呆呆躺在冰冷的石面上,直觉这?不对。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果不其然,缠绵悱恻的舔吻在指尖来来回?回?后?,男人高挺的鼻梁,开始抵进她?细腕内侧的皮肉里,一点点蹭开她?宽大如云的袖摆。


    细密的吻不曾遗落任何一处,在她?玉臂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湿痕。


    乔瑛瑛记忆中,她?从未与任何男子如此亲密,见他旁若无人地吻了上来,她?又羞又怒,扭动着?挣扎。


    然而这?副身子却不受控制,有什么小虫在她?骨血间流窜,害她?轻易被他吻得软如春水,再使不上任何力?气。


    乔瑛瑛只能咬着?唇啜泣,“你、你放开……嗯……”


    这?般娇娇怯怯的嗓音,落在陆绥耳中,无疑是最动听的媚药。


    “瑛瑛,我想吻你。”陆绥气息略喘,嗓音蕴藏着?浓浓的爱与欲,“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体内燃有无穷尽的炽火,热意蔓延至眸色深处,望过来一眼,像是要?把乔瑛瑛剥皮拆骨,彻底焚毁。


    不远处的常铭手握成拳,死死咬住,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殿下在他心目中,一向雍矜自持,行事从来杀伐果断,绝不拖泥带水,他哪里见过殿下这?般黏黏糊糊的样子?


    生?怕陆绥魔怔了,就此拉着?乔瑛瑛在河畔白日宣淫。


    思及此,常铭一手拉过一个,带着?阿银朝云走远些。


    好在陆绥尚存理智,扣住乔瑛瑛的后?脖颈吻了许久,终于在小女郎不堪受辱的哭泣声中停了那些手段。


    彼时乔瑛瑛眼儿含泪,樱桃红唇被他吮吻得肿胀水亮,正抽抽搭搭地吸着?气,一双手用力?压攥着?石榴裙摆。


    陆绥还当她?是娇气,吻得重些就受不住了。


    正欲调笑两句,就见那如断线珍珠的泪水,沿着?乔瑛瑛腮畔簌簌滚落,陆绥立即收回?作乱的手,才要?为她?拭泪。


    就听乔瑛瑛咬牙切齿地骂,“……登徒子,我要?报官!”


    陆绥如巨山覆倒的高大身形僵了僵,哭笑不得,“报官?抓我?”


    他失笑片刻,忽然惊觉有异。


    乔瑛瑛岂会是这?种反应?


    陆绥抓住她?的小手,要?她?仔细辨认他的脸,“瑛瑛,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乔瑛瑛看他的眼神警惕,委屈,又陌生?。


    同?她?昏迷前?那个决绝悲恸,乃至憎恨的眼神截然不同?。


    “我管你是谁!”乔瑛瑛甩开他的手,愤愤道,“你轻薄良家子,我就要?去报官!”


    风声暂歇,落花飘停,就连耀眼日色也在顷刻黯淡。


    陆绥神色僵硬,将她?扶坐起?来,下意识去摸她?的后?脑勺,难不成是方才他压下来时,让她?不慎磕到了?


    然掌心指腹所过之处,是她?乌黑柔亮的长发,内里并?无任何伤口。


    昏迷后?,陆绥一直有在悉心照料,如今的瑛瑛浑身无瑕,俨然是他精心呵护出来的璞玉嫩花。


    陆绥也没有怀疑乔瑛瑛是在故技重施。


    他了解她?的性子,他们已然走到鱼死网破的境地,乔瑛瑛绝无可能再委屈自己,同?他虚与委蛇的周旋。


    她?不会再装疯卖傻,玩弄失忆的把戏。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甚至忘了他是谁。


    陆绥短暂慌乱过后?,目睹着?少女的戒备胆怯,他诡异的,松了口气。


    如释重负过后?,涌起?的是莫名的庆幸,宛若劫后?余生?,守得云开。


    陆绥温柔抚摸她?的脸庞,如捧稀世珍宝,满腔爱重珍视。


    那只大手缓缓下移,随着?凤目低敛,他牵过乔瑛瑛的手,一同?抚上她?微微隆起?曲线的小腹。


    他说?:“瑛瑛,我是你的夫君啊。”


    “我们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你不记得了吗?”


    陆绥笑意款款,毕生?温柔献祭于她?,心底照不见光的牢笼,也随着?那抹柔笑,悄然打开一扇门,用尽缱绻诱惑她?深陷其中。


    忘了好啊,他们会有大把时光,从头来过。


    解不开的死局,不如彻底打乱,重来一局。


    这?一次,他会学着?……


    不,他一定会成为她?心目中最完美无瑕的丈夫。


    他会取代?她?心中曾经的爱恋,填补她?所有创伤,成为她?唯一的挚爱与依靠。


    他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第95章 夫妻 失而复得。


    乔瑛瑛近日?时常恍惚, 她分?明记得?,自己?才?从乔家出逃不久,结果一觉睡去, 稀里糊涂,光阴流转, 竟已过去两载。


    她从十五妙龄,转眼变作十七岁的已嫁妇。


    窗外暖澄日?光透帘而?入, 车辕滚滚向前驶向长安, 一如她混沌的人生, 被?一只?无形神手操控, 前途的陌生,令她始终惴惴不安,难以卸下心防。


    乔瑛瑛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秀致眉眼笼着淡淡迷惑。


    这两日?, 她对现状已有所了解, 知晓了陆绥的身份,也知晓了自己?这两年发生的事。


    原来她不是乔大的亲生女儿,而?是英国公失散多年的嫡长女, 陆绥还?说, 她们在?扬州初遇,相知相伴,互许终生,再后来,二人顺其?自然, 有了腹中胎儿。


    直至陆绥亲征讨伐李崇宴,叛军趁机侵袭后方营地,混乱之中她不慎伤了头脑, 以至失忆,忘了他们之间的美好过往。


    对方用言语织就了她过去两年的人生,桩桩件件,无比真实。


    至少陆绥提及英国公,提到她的亲生父亲战死时,乔瑛瑛心脏骤疼,当场落了泪,这般真切情感,绝不是谎言能凭空捏造出来的。


    正因如此,乔瑛瑛对陆绥那番话信了七分?。


    可乔瑛瑛还?是觉得?少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瑛瑛。”一声轻唤拉回思?绪。


    那个自称是她夫君的男人挑帘进来,檀顶香车极尽宽敞奢华,完全足够容纳这个身量颀长的男人入内。


    陆绥神色温柔,递给她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糕饼,他捂了一路,尚且温热,“此地虽无福源记,不过这家油墩做了甜咸两味,是你?喜欢的,尝尝看。”


    孕后的乔瑛瑛胃口欠佳,更何况她刚从沉睡中苏醒,更是食难下咽,朝云想?着她是病人,便做了好些清粥小菜,盼她多少用些。


    结果乔瑛瑛扫了一眼,兴致缺缺,陆绥只?能估摸着她的口味,买些稀奇古怪的点心哄她吃。


    前日?,陆绥买的蜜炙蝉,罕见地勾动了乔瑛瑛的食欲。


    念及此,乔瑛瑛勉强给他两分?薄面,接过陆绥递来的油纸包,用干净的丝帕捻起一小块油墩仔细打量。


    油墩顾名思?义,是用糯米粉裹了豆沙咸肉,捻成三节腰的灯笼状,而?后经油锅慢炸,便呈外皮酥脆,内馅软糯的口感,乔瑛瑛只?一闻,那股油炸肉香混和豆沙的清甜,果真勾出她腹中馋虫。


    陆绥就在?一旁笑吟吟看她。


    即便这男人是她的夫君,可这般专注温柔的眼神,还?是让乔瑛瑛感到不自在?。


    她微微侧身,略显拘谨地咬了一口,糯米的软香与?豆沙的清甜滋味同时在?舌尖爆开?,隐约还?掺着肉馅的丝丝咸香。


    咸甜两味在?味蕾交织,乔瑛瑛立时食指大动,继续别过身,将那块油墩一口一口吃尽。


    待她吃罢,陆绥适时奉上茶水供她解腻。


    几日?相处,乔瑛瑛也从陆绥的种种行径中看出,他很了解她。


    至少,对于她饮食口味,这个男人拿捏还?算精准。


    乔瑛瑛对陆绥的防备便不似初醒之日?那般浓烈,但因着记忆缺失之故,乔瑛瑛依旧无法与?他真正做到夫妻才?有的亲密无间,就连陆绥送至她唇边的茶水,她也会下意识回绝,示意他放下,她自己?来。


    陆绥听之任之,再看乔瑛瑛自己?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他笑意不减,凤眸深处却藏着一抹暗色。


    三日?前,乔瑛瑛终于苏醒,她的记忆却停留在?逃出乔家那一天,之后的记忆仿佛凭空消失,心智也回到了十五岁那年。


    对陌生人狡黠,警觉,即便陆绥声称是她的夫君,她也半信半疑,迫于她眼下无处可去,不得?不暂且与?他周旋。


    陆绥虽不愿疑心,却还?是让阿银趁乔瑛瑛熟睡之际,近前为她诊脉。


    陆绥从未在?阿银脸上看见如此凝重的神情。


    犹豫许久,阿银方同他道出真相,“夫人心智遭受重创,这是患了离魂症。”


    乔瑛瑛被?骗有孕,逃离樊笼的期望就此破碎,再加上亲生父亲身死,多重打击之下,意识为了自保,让她忘却前尘。


    她将所有不幸归咎于陆绥,是以她的记忆便停留在?与?陆绥相遇之前。


    停留在?她逃出乔家村的那一刻。


    那一刻,是她的新生。


    也没人知道乔瑛瑛会保持现状多久,又会在?何时恢复记忆。


    便是阿银也没有十足把握。


    陆绥忧心之余,竟卑鄙地生出妄想。


    他竟希望乔瑛瑛永远如此,永远忘记那些伤痛,如此,她便还?是最初那个纯洁无瑕的小女郎。


    他可以用余生好好弥补她,偿还?过去所犯的罪错。


    陆绥如此妄想?,便也如此行事,他给乔瑛瑛编造了一段郎情妾意的美好过往。


    亦是他幻想?中,他们原本该有的模样。


    乔瑛瑛吃了两块油墩,察觉腹中微饱便就此搁下油纸包,一抬眸便撞见陆绥正出神望着自己?。


    那眼神专注而?炽烈,蕴藏着她无法承受的浓浓爱意,几乎要?化作实质,丝丝缕缕的,要?将她融化缠绕。


    乔瑛瑛莫名脸红,眼神开?始四?处乱瞟,不知该往哪里看。


    虽说……


    虽说她们曾有过恩爱非常的过往,可如今的乔瑛瑛什么也记不得?,乍然面对他这般热烈的情意,难免会露出小女儿的羞赧。


    她甚至恼羞成怒想?发脾气,让他别看了,可只?要?一撩眼皮,准会对上那张似笑非笑的清隽容颜。


    他无疑是极俊美的男子,金玉为相,鹤骨松姿,不笑时周身仿若镀了一层寒釉,可望不可及,偏偏这样的他,将所有温柔悉数倾付她一人。


    乔瑛瑛是受用的。


    她向来喜欢温柔体贴的男子。


    陆绥无论长相或性情,皆符合她昔日?对夫婿的幻想?。


    只?……只?年岁略大了些。


    她其?实更喜欢年纪相仿的少年郎。


    却不妨碍乔瑛瑛见了他,容易脸红心跳。


    陆绥全然拿捏她所有女儿家心思?,偏在?此等关头凑前来,伸手为她擦去嘴角的一点红豆沙。


    “好吃吗?”他哑声轻问。


    男人袖笼间漫出好闻的沉水香,冷冷清清的,反倒让乔瑛瑛愈加脸热,她囫囵点了点头,“还?、还?不错。”


    陆绥给她买的吃食,总是恰到好处,符合她的口味。


    也让乔瑛瑛对他多了一分?信任。


    她不由想?起在?河畔醒来时,陆绥那双浸染哀色的眼眸,在?她苏醒的刹那流露出的真情,分?明是爱惨她的模样。


    或许真如陆绥所言,他们本就是一对恩爱夫妻,既是夫妻,陆绥了解她的喜好再正常不过,而?她,也应当试着放下疑心,与?他和平相处,做回原本的恩爱夫妻。


    乔瑛瑛还?在?胡思?乱想?着,陆绥修长挺拔的身形突然朝她倾覆而?来,原本还?算安全的距离陡然拉近。


    乔瑛瑛心脏一紧,双手撑在?身侧往后仰去,“你?、你?做什么离我这么近?”


    可她原本就靠着车壁,根本无处躲闪,反倒让陆绥那厮得?逞,将她圈禁在?逼仄的角落里。


    “夫人这张嘴向来爱撒谎,为夫只?是想?知道,夫人此番所言,是真是假。”


    陆绥指腹沾染了一点豆沙,细细摩挲她莹润的唇。


    她的唇他自是再熟悉不过,但无论做过多少次,每当靠近,他还?是会克制不住。


    想?要?亲她。


    念及乔瑛瑛失忆,他在?她眼里是全然陌生的存在?,他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吓坏了他的妻子。


    陆绥竭力收敛那翻涌的情愫,喉头发紧,嗓音莫名沉了三分?,“……当真好吃?瑛瑛可莫要?哄我。”


    他想?要?一个任性自在?的乔瑛瑛,在?他面前,毫无伪装,毫无保留的乔瑛瑛。


    陆绥的距离越来越近,凛冽鼻息覆面,眼看就要?吻上来。


    无形压力亦扑面而?来,鼻腔充斥着极具侵略性的沉水香,乔瑛瑛燥得?喘不上气,下意识就想?躲开?,却又无处可逃。


    陆绥没有错过她紧绷小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似乎并不愿意与?他亲近。


    意识到这一点,那双方才?还?熠熠生辉的凤眸顷刻黯然,但只?一瞬,陆绥复又绽开?柔笑。


    正欲抽身离去,被?他逼入角落的小妻子忽然扯住他的袖摆。


    乔瑛瑛此刻心脏正扑通扑通狂跳着,她没有错过男人脸上的失望。


    曾经恩爱的妻子失去记忆,忘却彼此间的亲密过往,甚至对他这位夫君流露排斥,易地而?处,若她是陆绥,只?怕心里也会难受。


    乔瑛瑛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她醒来后与?这个夫君相处时日?虽短,可陆绥对她还?算周到体贴,温柔小意……


    她又何必伤他的心。


    她们是夫妻,孩子都怀上了。


    她……不应该躲开?他的。


    夫妻之间,亲亲抱抱常有之事。


    乔瑛瑛闪过无数念头,哄着自己?冷静。


    陆绥意外她的挽留,视线扫过她不安攥住他袖摆的小手,立时明白了乔瑛瑛的意思?。


    她既如此,他岂会拒绝着送到嘴边的香嫩美食,二话不说重新覆了上去。


    在?陆绥薄唇吻上她时,乔瑛瑛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像是尘埃落定,又像是悬在?头顶那柄利刃终于落下,她不再提心吊胆。


    也是,眼前之人是她的夫君,亲吻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乔瑛瑛以为,陆绥要?进一步施为,就像她苏醒当日?被?他压在?身下那般,陆绥的吻却一触即离。


    他吻去抹在?她唇上的豆沙,将那丝微妙的甜意汲走,就此罢手。


    他还?是不忍再吓唬她。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


    “尝着很甜,看来你?没骗我。”陆绥笑意浓郁。


    乔瑛瑛好半晌没缓过来,呆呆摸着自己?的唇,这就是和自己?夫君亲吻的感觉吗?


    有些新奇,但又隐隐的熟悉。


    尤其?是,她再次感觉自己?的身体,对他格外依恋。


    就好像他们如此这般那般,千千万万次。


    这种身体上的熟悉亲切之感,再度软化了她的防备。


    陆绥应当就是她的夫君无疑了。


    否则,她的身体怎会……


    乔瑛瑛越发脸红,身体不自然的紧绷起来,生怕对方看出异样。


    陆绥见她如初次接触外男那般羞涩,有些忍俊不禁,揉了揉她的脸,“你?这般紧张作甚?”


    乔瑛瑛堵在?喉头的那口气勉强顺了下去,脸颊热透,红到了耳根。


    “你?、你?突然亲我……还?问我为何紧张……”


    “你?拉住我,不是要?我亲你?的意思??”


    陆绥与?她调笑之际,一再揣摩她的脸色,她除了羞赧,并无任何嫌恶之情。


    陆绥蜷起的指骨这才?稍微卸了力道,只?那手心早被?汗水濡湿,面上还?要?做出亲密又自然的姿态,将乔瑛瑛一把捞到自己?腿上,“方才?仅是亲吻,你?便紧张至此,往后可如何是好?”


    “什、什么往后……”


    乔瑛瑛正惊讶自己?居然坐在?他身上,独属于陆绥的气息将她笼罩得?密不透风。


    她扭动身子挣扎,“你?放开?我。”


    陆绥偏要?贴近,高挺的鼻梁埋入她的颈窝,似有若无挨蹭着她春衫下的锁骨,“你?我这般年轻,往后……自少不得?夫妻敦伦。”


    他嗓音低沉喑哑,乔瑛瑛却字字听得?清晰。


    好在?陆绥只?是嗅闻气息,在?她脖颈肌肤烙下深长一吻,未再有冒犯之举。


    可仅仅如此,也叫乔瑛瑛出了一身热汗。


    陆绥知晓她敏感紧张,温热掌心轻抚她的脊背,“别紧张,也别害怕,我是你?的夫君,不会伤害你?。”


    “况且你?父亲战死,你?我身为子女,理应为他守孝三月,这段时日?,我不碰你?。”


    也是给乔瑛瑛一个适应接受他的过程。


    这一次,陆绥会怀柔攻破她的心防,要?她完全接纳他这个夫婿。


    此言果真奏效,方才?还?在?不安扭动的小女郎渐渐稳住了心神。


    陆绥仍抱着她,怕吓到她,并未让她坐近月退根处,分?寸掌控妙到毫巅。


    既有不同常人的亲密,又不让她觉得?过分?孟浪。


    接下来半个月,她们不再走走停停,陆绥分?出大部队疾行返回范阳驻地,唯余一支黑甲卫随行护驾回京。


    一山不容二虎,江山亦是如此,即便此刻陆绥说他没有御极登顶之心,晋安公主也不会容他活着。


    若换作从前,陆绥不会将她放在?眼中视为敌手,可他如今有了软肋,自当竖起倍加坚硬的盔甲,再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他的妻儿一分?一毫。


    李崇宴挟持乔瑛瑛这种事,出现一次便足够了。


    长安城平静的表象,终是因陆绥班师回朝,彻底打破,在?陆绥的黑甲卫即将抵京前三日?,幼帝驾崩之事没能瞒住。


    禁军将幼帝早已腐臭的尸身抬上金銮殿时,满朝文武哗然变色。


    晋安公主脸色煞白,怒不可遏指着她一手提拔的羽林将军杨炎,质问他何故叛主,寻一小童尸身诬陷于她。


    晋安之所以倚重杨炎,一是此人出自公主府,昔日?便是她豢养的面首,极合她心意,二来,勒杀皇帝一事,是杨炎亲自动手,如此把柄捏在?晋安公主手中,她不信杨炎有胆量背叛她。


    可偏偏就是她信赖有加之人,在?勒死幼帝后,竟还?私藏尸身,留待陆绥返京之日?,将她毒杀太后,逼死幼帝的罪行公之于众。


    祸不单行,朔北在?同日?传回邸报,北夷得?知英国公崔赫战死南地,当即整顿精骑,欲挥师侵。犯西北疆土。


    而?晋安公主先前派去的心腹文臣在?不久后,被?灵武郡守裴禄以通敌之罪斩杀。


    裴禄此人曾效忠英国公麾下,是继英国公后,北夷最为忌惮之人,裴禄更是觊觎朔北日?久,岂会甘心将己?方领土拱手让于朝廷派来的文弱之流,正好趁北夷犯境之际,拔除朝廷来使,独占朔北一方。


    大周领土就此四?分?五裂。


    晋安公主夺位不成,反沦为千古罪人。


    陆绥回京之日?,莫说文武百官,便是不懂朝政的城中百姓也纷纷夹道欢迎,庆贺摄政王得?胜归朝,更盼望摄政王再次披甲上阵,击退蛮夷,还?大周太平盛世。


    要?知道陆家兵马镇守范阳至今,北部契丹多年未敢犯境,而?后他南下平叛,亦得?胜归来,百姓们对他极度崇拜,认定只?要?大周有陆绥坐镇,便可威慑千里,镇住妖邪。


    去岁的陆绥有多狼狈,今日?便有多风光。


    乔瑛瑛都不敢朝车外探出头去,只?要?车帘一撩,便有数不清的瓜果鲜花掷来。


    乔瑛瑛拾起正中怀里的柑橘,胡乱擦了擦便剥皮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冲陆绥笑,圆润的杏眼弯成了月牙儿,“如此多的百姓爱戴夫君,想?来夫君是个顶好的人。”


    “真羡慕你?,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乔瑛瑛纯粹有感而?发。


    陆绥却莫名想?到过去,乔瑛瑛瞪着一双泣血的眼眸,言之凿凿,说不会有人真心喜爱他。


    只?是忘记了与?他的前尘过往,就会使一个人有这般大的变化么……


    陆绥眼神闪了闪。


    乔瑛瑛没觉出他的异样,掰了一瓣橘子,塞进陆绥嘴里,“从前我在?乔家时,除了阿娘,没有人喜欢我,都嫌我是晦气女儿。”


    尽管乔瑛瑛面上并无伤怀难过之色,陆绥还?是借着为她整理鬓发的动作,抚了抚她的脸颊,安慰她放下过去。


    “那些都是无关紧要?之人,你?只?需知道,你?真正的家人,都很在?意你?。”


    而?他,也从来无所畏旁人对他是喜是恶。


    他在?意的只?有乔瑛瑛。


    乔瑛瑛吃着橘子,回以甜笑,“那你?的家人呢?一会儿我会见到你?爹娘吗?”


    这半月多来,陆绥只?同她提起她的事情,乔瑛瑛并不知陆绥家中情形。


    想?到一会儿可能要?丑媳妇见公婆了,乔瑛瑛脸上笑意瞬间凝住,飞扬昳丽的眉眼耷拉下来,“完了完了,我一开?始也没想?过可能要?见你?父母亲人,你?快瞧我这身衣裳,可算得?体?要?不要?一会儿再去买些见面礼,好孝敬公婆,以免他们嫌我出身乡野,不识礼数……”


    乔瑛瑛橘子也不吃了,慌慌张张从暗格中翻出一柄手持掐丝珐琅鸳鸯纹铜镜。


    陆绥才?因那“家人”二字生出的些许落寞,很快就被?她这番做派打散。


    “莫慌,在?我身边,你?无需讨好任何人。”


    他不如乔瑛瑛幸运,至少,瑛瑛曾有阿娘呵护,后有父亲垂爱,而?他,从始至终孑然一身,六亲当中,只?剩一个疯疯癫癫的“姑母”,不得?相认。


    陆绥不愿在?她面前提及这些。


    他如今有了瑛瑛,如获至宝,世间最璀璨的明珠在?怀,足以令他释怀前尘。


    往后他会荣养亲母,他还?会与?乔瑛瑛夫妻伉俪,生儿育女,那才?是他们的家,是他心之所安,此生归宿。


    任由乔瑛瑛对镜摆弄发髻,陆绥自个儿蹲伏在?她裙边,含笑指了指她的唇,“实在?不放心,再添些口脂即可。”


    乔瑛瑛不明所以。


    铜镜中倒映出小女郎疑惑颦眉的清艳小脸。


    奇怪,她的口脂明明还?在?,再多添一些,会否太艳?


    做长辈的,大多不喜媳妇过于妖娆,尤其?陆绥这般高门大户,规矩定然极多。


    也不知从前她是如何过来的……


    乔瑛瑛尚未厘清思?绪,陆绥勾了勾手,示意她近前来。


    她也乖巧,俯身凑到男人眼前。


    陆绥掌住她的纤细白嫩的后颈,一口含住她的唇珠。


    仿若有细密酥麻的电流窜过,立时让她骨软筋酥,险些从坐褥上滑落下来,只?能用手无助地抵住男人肩头。


    不同前几回的浅尝辄止,陆绥有意循序渐进,要?她接纳自己?,这一吻便格外绵长。


    灵巧长舌抵撬她的齿关,而?她俨然是只?茫然又软顺的小兔,只?会微扬下颌,任他为所欲为,探进来勾缠吮。吸她的小舌。


    即便失忆,肢体的习惯与?本能还?在?。


    乔瑛瑛很快找到应对节奏,彼此气息交缠,唾津相融,待她快要?喘不过气,陆绥才?稍稍与?她分?离。


    她已是羞得?双颊绯红,呼吸缭乱,杏眸噙着薄泪,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


    殊不知这般情态,更是诱人采撷。


    乔瑛瑛垂下眼睫,羞羞怯怯,“原来你?是这样给人添口脂的……”


    早该料到的,他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架不住陆绥生了副好皮囊,对她温柔痴缠,她能从他的亲吻中,感受到那种如捧珠玉的细心呵护。


    乔瑛瑛为之失神,竟主动勾住他脖颈,还?要?他亲。


    “不够红,再添些。”


    “当心一会儿添到别处去。”陆绥刮了刮她秀挺的鼻尖,心中暖胀之余,诡异的,又想?到了季云昭。


    毕竟乔瑛瑛此前从未如此心甘情愿主动亲近他,倒是他,看过乔瑛瑛向季云昭那厮索吻……


    也是这般红唇微张,目色迷离,勾得?人恨不能将她就地正法。


    胸膛与?小腹两处腾的燃起邪火,无处可泄,偏偏陆绥才?答应过她,要?陪乔瑛瑛一起守孝三月。


    陆绥越想?越气,别过脸不肯就范,起身坐到她身旁,揽过身子便照着雪臀拍去。


    “往后莫要?这般随时随地勾。人。”言辞平静,暗藏汹涌。


    乔瑛瑛根本来不及反应,人已俯趴他双腿之上,臀腚被?打得?狠狠一颤,激得?她又羞又恼。


    “不亲就不亲,你?打人作甚?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哪有你?这样的……”


    乔瑛瑛记忆中,她长这么大,还?没人这样教训过她,简直丢死人。


    偏这人还?是她夫君,她虽羞恼又无可奈何。


    便听头顶传来男人一声暧昧哂笑。


    “三岁小儿的惩罚你?受不住,莫不是要?上棍棒之刑?”


    第96章 起誓 唯宠瑛瑛。


    乔瑛瑛起初并不?明白此话何意, 直至烙棍加身,击打她柔软小腹。


    她终于后知后觉,手忙脚乱要从他腿上离开。


    戏弄到?她, 陆绥颇为愉悦笑了两声,“好了, 逗你的。”亲手将她扶起,敞开膝骨, 为她腾挪出一席之地。


    乔瑛瑛却如何也坐不?住了, 好在不?多时?, 马车稳稳停在王府门口。


    陆绥返京时?提前去信, 遣王管事回来洒扫王府,从前的晚香院仍在,只改成了私人花园的存在,至于乔瑛瑛, 自是?要和陆绥同住一屋, 同榻而?眠。


    尽管如此,仍有些私人物品,王管事不?敢擅动, 担心主子责怪, 他们一下马车,王管事便快步上前。


    “老奴拜见殿下,夫人。”


    乔瑛瑛失忆一事,王管事已经?知晓,他做出自然恭敬的态度, 尽量不?让对方?生疑,随后请示乔瑛瑛,该如何安置她的私物箱笼。


    说是?私物, 无非是?些衣裳钗环,皆是?陆绥昔日所赐,每一样都过?了王管事的眼。


    可?今非昔比了,如今的乔瑛瑛,显然是?奔着王妃之位……不?,甚至是?那天下女?子的至尊之位来的,他当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应对,以免招惹主子不?快。


    “既是?私物,一会儿?我亲自整理,便不?劳烦王管事了。”


    在陆绥织就的夫妻情深里,乔瑛瑛听过?王管事此人,因而?也对他轻声细语,并无高高在上的蔑视。


    王管事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后在陆绥眼神默许下领着乔瑛瑛去往晚香院。


    可?越是?走进深处,乔瑛瑛唇边笑意越淡,来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开始颤动。


    她停在错落有致的竹枝密影前,“这里……当真是?我从前常来之地?”


    “当然。”王管事敏锐觉出她的怀疑,面不?改色道,“夫人喜莳花弄草,此处地脉深处又有活泉,殿下便精心营造这座密园,只供夫人一人赏玩,从前夫人十日有九日都会来这儿?,甚至要在园中过?夜呢。”


    说话功夫,二人已拨开竹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时?值盛春,庭院繁花似锦,一簇簇的花苞争先恐后,绽于枝头,馥郁花香扑鼻而?来。


    乔瑛瑛着实震撼,方?才升起的一丝不?安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好美。”她情难自禁喟叹一声,提裙奔入花房。


    正有几个妙龄乖顺的小婢修剪插瓶,见到?乔瑛瑛纷纷福身,她也顾及不?上,兀自拣了几簇迎春花摆弄起来。


    王管事含笑退守,一刻钟后,花房中人方?如梦初醒,想起自己是?过?来收拾私物的,顶着鬓边海棠走出来,冲着王管事讪讪一笑,又如一阵抓不?住的自由?清风飘然而?去。


    王管事不?曾想,乔瑛瑛失忆后,露出的本性?原来如此。


    那般明媚,又那般灵柔活泼,映得满园春色为之黯然,饶是?王管事一个去势之人,见了她也会心生欢喜,恨不?能将所有举世奇珍奉于她,只为留住她此刻如花笑靥。


    乔瑛瑛回到?房中,朝云随后而?来,向她一一介绍哪些是?她的私物。


    箱笼打开,满室流光,说是?陆绥从各地为她搜罗的奇珍异宝。


    乔瑛瑛险些睁不?开眼,不?敢置信,“这般多的珍宝,我竟将其?束之高阁,从未享用?”


    朝云笑脸一僵,连忙找补,“夫人爱重殿下,自是?对殿下的心意珍之爱之,舍不?得用。”


    乔瑛瑛眨了眨眼,似有疑惑。


    是?这样么??


    她爱上陆绥后,竟会对这些价值连城之物不?为所动?


    可?……


    可?明明眼下,她看一眼,便心跳不?止。


    比见了陆绥还要欢喜。


    她怎可?能不?喜财宝?


    定是?伪装。


    也唯有如此方?能解释得通,为何她与陆绥鹣鲽情深,她却舍不?得享用陆绥赠予她的珠宝华服。


    她只是?爱他,又不?是?变了个人,本性?难移的。


    乔瑛瑛如此想着,信手捞了两串鸽子蛋大的金珠项链套在脖颈上,削葱般的纤纤十指戴满宝石珠玉戒指,又往发髻间插入几支鎏金赤凤衔珠步摇,末了歪着头向朝云展示,“好看么??”


    朝云忍笑,“夫人貌若天仙,如何装扮都使得。”


    乔瑛瑛听出来了,这是?她装扮过?于浮夸之意。


    可?她确实喜爱这些珠宝。


    如此多的财宝,足够她往后余生衣食无忧……


    不?对,她怎会如此想?


    她是?陆绥的妻,是?他的王妃,她享朝廷食禄,为何会下意识只想着这些财宝能变卖多少金银?能供她离开后挥霍多久?


    她怎么?可?能离开。


    陆绥待她温柔呵护,关?怀备至,是这世间最偏爱她的人。


    被此番胡思乱想打了岔,乔瑛瑛顿时?没了兴致,将戒指一一取下丢回箱笼里,视线漫无目的在寝屋中逡巡。


    掠过?满室金银珠宝,她一眼看到?堆在妆奁最角落的,压在最底下的一只毫不起眼的木匣。


    “那是?什么??”


    问话间,乔瑛瑛就要过?去。


    朝云忽然变了脸色拉住她,“不?过?是?着寻常胭脂水粉,殿下会给夫人置办新的,那些不?如丢了吧?”


    “那怎么?行?”


    即便乔瑛瑛乍然富贵,依旧不?忘节俭本心,“这些应当也未闲置多久,还能用便留着吧。”


    总归也是?陆绥的一片心意。


    就算不?用了,也不?能丢弃。


    乔瑛瑛随手打开最顶上的红木镂空雕花匣子,里头果然整齐摆放了不?少胭脂香粉,她闻了闻,无甚异味,就此做主道,“这些一并搬去夫君房里吧。”


    她几乎将妆奁搬空,眼看朝云要拿不?住了,余下最后两个小匣她自己搬,不?巧最底下的小黑匣没锁好,刚搬起来匣子便开了口,咕噜噜滚出一只香囊。


    朝云第一时?间要去抢,奈何手上一堆东西,只能眼睁睁看乔瑛瑛拾起香囊,握在手中仔细打量。


    用料不?是?顶好,但观花纹样式,显然是?用心挑选,可?惜针脚不?算细密。


    如此粗陋之物,乔瑛瑛认出来了,居然是?她亲手所做,“这是?……做给夫君的?”


    那为何压在底下,迟迟没有送出去?


    乔瑛瑛置于鼻尖轻嗅,虽放在匣中有段时?日,但凭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幽香,她能断定,这里头曾经?装过?晚香玉的干花。


    如此更能确定,香囊出自她手,且唯独这只匣子挂了锁,可?见她曾经?十分看重此物。


    可?到?底为何重要,她还是?想不?起来。


    正冥思苦想之际,一道修长?清俊的身影踏入晚香院,温润嗓音随风而?来,“瑛瑛,收拾好了吗?”


    “好了,一会儿?就来。”乔瑛瑛打断思绪应了一声,就此搁下香囊。


    估摸是?做的太丑,配不?上陆绥,才被她遗落搁置,既如此,便没有再拿出来丢人现眼的必要。


    香囊重归木匣,连着匣子一并放入旧衣箱笼中封存。


    陆绥打帘进来时?,只看到?她在妆台前揽镜自照,正往唇上点?着口脂。


    凤眸掠过?她通身珠玉气派,陆绥莞尔,从后环抱住她。


    随之而?来的,是?他身上令人心醉的沉水香。


    乔瑛瑛侧身,目之所及正好是?陆绥一截劲壮有力的蜂腰,她认了出来,他用的腰封也是?她绣的。


    只是?没有香囊。


    陆绥身上常年只有一股清冽的沉水香气。


    “夫君,你怎么?不?佩香囊?”


    陆绥不?提自己对花草易犯敏症,却问她为何有此一说,“是?想给我绣香囊了?”


    他的应话天衣无缝,乔瑛瑛没能从亲密中转过?脑筋——陆绥抱了上来,将她圈得密不?透风。


    “没什么?,随口一问罢了。”乔瑛瑛垂下眼睫,有些受不?住他的热情。


    陆绥明知她怕羞,偏来捉弄她,轻咬她莹白耳珠,用湿漉的舌尖舔舐,一蓬蓬的热气打来,激得她止不?住颤栗。


    好半晌,陆绥才放过?她,扣着她的肩颈翻转过?去。


    铜镜映出一双璧人。


    陆绥望着镜中双颊潮绯的她,哑声道,“库房里还来了一批好东西,夫人不?妨去掌掌眼。”


    二人脸颊相贴,清冽气息落在她透红粉面之上,陆绥少不?得偷香窃玉,嶙峋指骨捻着私库钥匙,塞入她衣襟雪壑。


    微凉的触感袭来,乔瑛瑛忍不?住惊呼,便被男人以唇封缄。


    待一吻结束,二人皆是?脸红气喘。


    乔瑛瑛含水杏眸乜他一眼,将私库钥匙取出,“你、你怎么?能放这儿?呢……”


    陆绥避重就轻,“我的就是?你的,钥匙放你这里,再合适不?过?。”


    撞入男人眼底促狭的笑,乔瑛瑛就知这男人故意来这一出,半羞半恼将他私库钥匙收了,“既如此,我可?要去好好瞧瞧,该我的,我可?都拿走了。”


    陆绥偏就爱她有所企图的模样。


    有所图,总好过?什么?也不?求,一门心思只想逃。


    “荣幸之至。”


    他猛地将人打横抱起,放浪不?羁的笑声几乎响彻整座院子。


    乔瑛瑛从善如流,挪走他私库不?少宝贝,各色锦罗绸缎皆送去裁了衣裳,只按她一人尺寸制衣。


    朝云本欲提醒,乔瑛瑛尚在孕中,身段一日一变,如此行事恐会浪费。


    陆绥却一笑置之,让宫中尚服局照做便是?,他挥霍私产而?已,不?及祸国殃民的程度。


    彼时?乔瑛瑛窝在男人温热坚实的胸膛里,柔嫩指腹摩挲着他领口颈骨,直直滑入胸腹。


    “夫君有了我,可?不?能再有旁的女?人了。”她心中自有分寸。


    回到?长?安后,乔瑛瑛对陆绥摄政王的身份日渐有了实感,知晓他这般人物,恐难长?久对她一心一意,倒不?若仗着恩宠,娇气几分。


    反正她不?挥霍,就会有别人来挥霍。


    她万不?能亏了自己。


    乔瑛瑛腹中九九没能瞒过?陆绥,他把玩揉捏她的小手,“夫人对自己这般没有信心?”


    是?对你没信心。


    对男人没信心。


    面上却嘟了嘟嘴,撒娇道,“这谁知道呢,待我肚子渐大,你怕是?早将我抛至脑后,另觅新欢了。”


    男人大多如此。


    从前她的养父乔大,人丑家?贫,姘头不?照样一个接一个,更遑论陆绥这般身份。


    他虽善待自己,与她是?恩爱夫妻,可?乔瑛瑛还不?至于傻到?相信男人地老天荒的誓言。


    所幸陆绥私库在她手中,有钱财傍身,纵使恩宠不?再,夫妻情淡,她孕有自己的子嗣,又有万贯家?财,往后日子还有盼头。


    陆绥微恼,轻掐她脸颊软肉,“净爱胡思乱想,你何时?见我身侧有过?旁的女?人?”


    倒是?乔瑛瑛……


    苏衡,季云昭,李崇宴……


    一朵接一朵的烂桃花。


    碍于她失忆忘却前尘,陆绥不?好同她翻旧账,以免她想起什么?,遂又作罢,“我敢起誓,此生唯宠瑛瑛一人,你敢么??”


    ……乔瑛瑛当然不?敢。


    “好了好了,我信你便是?。”


    她嬉笑着亲了亲他的唇,就此打马虎眼将这事儿?揭了过?去。


    只他们谁也没料到?,变数来得如此之快。


    第97章 雨露 “你真的很香。”


    陆绥前一刻信誓旦旦, 下一刻常铭脚步匆匆赶来。


    乍见自?家殿下如同昏君一般,青天?白日揽抱美人,横陈于膝, 眼底情意缠绵如水,常铭吓得转过身去。


    陆绥端出往常的清冷漠然, 语气不快,“何事?”


    常铭支吾半晌, 不敢明言。


    陆绥又在乔瑛瑛唇上一吻, “有事要办, 我先送瑛瑛回寝屋, 一会儿?再去看你,嗯?”


    乔瑛瑛对他朝堂争权夺利之事并不关心,懒洋洋嗯了声?,算是答应。


    等抱她去了寝屋, 再回来时, 陆绥脸色已恢复如常。


    常铭抱拳回禀,“殿下,沈娘子?来了。”


    陆绥冷哼, “婚约已解, 本王亦赠她三倍嫁妆作为补偿,她来作甚?”


    其父沈重山是他的部下,他不会冷眼旁观,早在入狱之时,陆绥就已安插暗卫护其周全, 过后又遣人护送沈芸竹回京。


    为人君主?,陆绥算是仁至义尽,至少?他不兴兔死狗烹, 鸟尽弓藏那一套。


    更何况他重返长安,并未用及沈重山,他不欠沈家任何。


    陆绥不愿再因沈芸竹,徒惹乔瑛瑛不快,冷声?呵斥,“两家既无婚约,往后她当恪尽臣女本分,还当王府是她后宅,由她进出不成?”


    常铭却哭丧着脸,“沈娘子?她、她是随老夫人一同进府的。”


    常铭口中的老夫人,正是陆家二姑奶奶,昔日陆家老家主?的庶妹陆芳华。


    如今局势稳定,陆绥要为生母尽孝,特意让陆芳华去趟范阳,再接回长安时已换了身份,以义母之名迎入府中,安享晚年,从此与过往一刀两断,因此府里上下再不称其二姑奶奶,而是改口尊称一声?陆老夫人。


    谁也没料到,沈芸竹最后会将主?意打到陆老夫人身上。


    陆绥额角青筋跳了跳,不耐至极,“她人在何处?”


    “还在慈安堂。”


    陆绥即刻起身过去。


    自?华殷郡主?去后,原来的陆府无人居住,陆绥特意在王府择一环境清幽处,供陆老夫人静养,加之有人悉心照顾,陆老夫人的疯病平稳许多,这会儿?还有沈芸竹在旁逗趣,给她梳了端庄漂亮的高?髻。


    见陆绥面色阴沉地过来,沈芸竹不自?觉捏紧了手中发簪,陆老夫人微微吃疼,扶着发髻回眸看去。


    算起来,陆老夫人今年也才四十出头,却已华发早生,两鬓含霜,再见陆绥,她已不似前几回疯惧。


    “绥、绥儿?……”


    那双与陆绥极其相似的丹凤眼,毫无预兆地泛起湿雾。


    阿银也在慈安堂,向陆绥回禀,“方?才施了针,老夫人病况有所?好转,只心智不全,认不得人。”


    沈芸竹同陆老夫人相处了好些时日,可惜老夫人记不得她,每回都似初见,只会喊沈芸竹姐姐。


    陆老夫人唯一记得的,只有她的绥儿?,那个尚在襁褓中的绥儿?,是她怀胎十月,含辛茹苦生下来的亲儿?子?。


    当着陆老夫人的面,陆绥神色稍霁,缓步行至她跟前,弯下脊梁,伏在她膝前。


    “娘。”


    他嗓音温柔磁沉,抬眸时满含孺慕。


    那一瞬间,两滴热泪顺着陆老夫人的脸颊滚落,她颤着手,一点一点描摹眼前之人的五官轮廓。


    “怎、怎么一眨眼……你都这般大了……”


    疯了太多年,如今想?开口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也需耗费心神,陆老夫人又是哭,又是心疼,眼底还有隐隐的挣扎与茫然。


    可她也不知自?己在痛苦什么。


    只是见了陆绥这张脸,记忆深处就会有另一张极其相似的脸,如恶鬼般狰狞浮现,令她胆战心惊。


    陆老夫人就在矛盾间反复挣扎,一面想?要逃避痛苦的源头,一面又割舍不下她的骨肉至亲。


    陆绥清楚,不能再让陆老夫人受到任何刺激,静养为宜,陆绥索性?扶她去内室歇息,待哄得陆老夫人睡下后,方?铁青着脸出来。


    “同样?的事情,本王不希望再有第二次。”责令沈芸竹往后莫要再来,他已同她分割清楚,再无任何关系。


    沈芸竹柔笑晏晏,“臣女并无旁的心思,只是老夫人觉得与臣女投缘,这才留臣女多说了会儿?话。”


    她不傻,此番陆绥倚仗民心重归长安,晋安公主?又以谋害太后皇帝的罪名被打入诏狱,满朝文?武唯陆绥马首是瞻,御极是迟早的事,此时不抓紧机会,将来哪儿?还有她沈家好处?


    总不能叫她父亲平白入狱一场。


    哪怕陆绥退了婚,沈芸竹做不成他的妻,她也要为自?己争取一个妃位。


    “你若盼你父亲立即回乡颐养天?年,大可试试。”陆绥撂下狠话,拂袖而去。


    沈芸竹竟大着胆子勾扯他的衣袍,“殿下,您当真要这般过河拆桥吗?”


    陆绥眸底戾气横生,“本王还欠你不成?”


    沈重山昔日投靠于他,他便提拔其为羽林中尉,后来沈重山入狱,回来后,陆绥授他兵部侍郎一职,赏金千两。


    至于退婚,也是沈芸竹先对乔瑛瑛动手,触及他的底线。


    正是顾及颜面,他只退婚,返还三倍嫁妆,沈芸竹究竟还有何不满?


    沈芸竹泪水盈睫,俨然是痴心错付的苦命女子?,“情债难偿,过往殿下待臣女并非如此。”


    他们?也有过美好时光。


    陆绥不该如此无情。


    “难道还是因为乔妹妹?若殿下割舍不下,臣女愿退一步,往后定与乔妹妹和睦相处,一同侍奉殿下……”


    要求帝王专宠,无疑痴人说梦。


    沈芸竹从始至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不就是一个乔瑛瑛,不就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孽胎,她沈芸竹容得下。


    陆绥仿佛听了个笑话,轻嗤道,“是情意还是利益,你我心知肚明,沈娘子?切莫入戏太深,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他抽走常铭的佩剑,刺啦一声?,割断了沈芸竹攥住的一截袍角。


    转身之际,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平静杏眸。


    陆绥心头猛然一跳,“夫人……”


    他归剑入鞘,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乔瑛瑛的背影,将人拢在怀中,“夫人莫恼,我同她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乔瑛瑛此刻不想?理他,这人方?才还同她保证,绝无二心,转眼就让她看到他和另一女子?情感纠葛。


    孕中女子?本就多思多疑,她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吝啬予他,气势汹汹质问,“陆绥,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我们?从前当真是夫妻?”


    若是夫妻,为何那个女子?口口声?声?称呼她是乔妹妹,让她平白矮人一头。


    那女子?又同陆绥有过纠葛。


    她们?到底是何关系?


    她自?己又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乔瑛瑛思绪混乱,迫切想?要一个证据,遂问陆绥索要婚书,证明她们?的的确确是正经夫妻。


    陆绥应得极快,“有,你我自?然是有婚书的。”


    乔瑛瑛失忆后,他便马不停蹄安排好了一切,他绝不容许这个幻梦出现破绽。


    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不行。


    只沈芸竹来得太过突然。


    她了解乔瑛瑛的过去,陆绥绝不能让她们?见面,更不能让沈芸竹知晓乔瑛瑛失去记忆的事,担心她趁机兴风作浪,打破这来之不易的情深假象。


    好在常铭耳聪目明,在乔瑛瑛出现的瞬间,挺身挡住沈芸竹视线,将她请出王府。


    另一厢,陆绥已经哄着乔瑛瑛回去取婚书了。


    折返清风斋时,陆绥眼尾余光瞥见躲在假山后的婢子?。


    果真是有人刻意引乔瑛瑛来此。


    陆绥因着乔瑛瑛压抑多日的杀心,顷刻汹涌到了极点。


    乔瑛瑛似有所?觉,瞪他一眼,“你果真没有骗我?”


    在她望来的瞬间,陆绥眼锋柔和下来,又是一派清俊文?雅,“你腹中已有我的子?嗣,我还骗你作甚?”


    “夫人不记得你我成婚,那待你生下孩儿?,我再为你补上一场大婚,如何?”


    除了最初慌乱一瞬,过后陆绥表现格外?坦然,挑不出错。


    “不瞒夫人,适才那位是兵部侍郎之女,曾与我有过婚约,可我心仪夫人,再容不得第三人插足你我之间,更舍不得委屈夫人,就此与她退了婚,此事说来,是我不对,我已予她补偿,往后她不会再来。”


    一味否认无用,乔瑛瑛如今需要的是他的坦诚。


    果然,乔瑛瑛听后心气顺了不少?,却又拎出另一桩事,“那她为何与你母亲如此亲近?先前我想?见你家人,你还推三阻四。”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轻易受人挑拨跟去了慈安堂。


    ——那个唤作朝霞的婢子?,原来还是伺候过她的,是陆绥开口将人从她身边要走,拨给了沈芸竹,说是侍奉即将过门?的王妃。


    沈芸竹才是陆绥未过门?的王妃,是他的未婚妻,那她呢?她到底是什么?


    再看沈芸竹与陆老夫人亲近,俨然像婆媳关系,乔瑛瑛更慌怕了。


    那一刻她甚至觉得,沈芸竹就是他的妻,而她,更像一个偷走宠爱的小妾,外?室,见不得人。


    乔瑛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出如此荒唐的念头。


    其实名分于她而言,并不那么重要,她在意的是自?己如今得到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她无法接受陆绥的欺骗,情愿他一开始就告诉她真相。


    即便她真的只是个妾。


    至少?她会摆清自?己的位置,不抱期望,不会失望,更不会不自?量力?去奢求他的一心一意,她只顾安稳度日,待来日恩宠不再,她大可卷了钱潇洒地一走了之。


    乔瑛瑛神情愈发凝重,就连陆绥的解释也没听进去。


    陆绥道,“我母亲心智受损,我不想?让你害怕。”


    那是他自?己的娘,他自?会尽孝,没道理强求乔瑛瑛和他一样?,早晚去陆老夫人跟前请安示好。


    在他这里,没有这样?的规矩。


    他只想?乔瑛瑛维持现状,无忧无虑待在他身边就好。


    为此,他会不惜代价。


    陆绥漆黑如墨的凤目闪过一抹厉色。


    乔瑛瑛被他半推半抱走在前面,没能看到他的脸色,二人一同进了寝屋,亲眼见到婚书,乔瑛瑛的疑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这夜二人相拥而眠。


    翌日,陆绥早早上朝去了,乔瑛瑛自?个儿?用了早饭,闲来无事就去晚香院剪了新鲜花枝插瓶,摆在清风斋的寝屋书房,花香四溢。


    饶是如此,待陆绥晌午回府时,满室花香也未能遮掩他身上洗不去的血气。


    几乎在那瞬间,二人同时皱起了眉。


    陆绥望着满屋的姹紫嫣红,脚步生生顿在门?口,偏他立于风口,暖春的风裹挟他气息带入室内,乔瑛瑛敏锐嗅出熏香之下,藏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夫君。”乔瑛瑛敛下那微妙的不适,欢欢喜喜迎上前,手中还有一截桃花枝。


    陆绥出于本能退后半步,看清她手里的后,又乍然变色,如临大敌。


    “你怀有身孕,可碰不得这。”陆绥忍着手心痛麻将夺走,而后少?不得训斥院里的人。


    王管事虽为太监,可到底也是男子?,平日不会轻易踏足院内,而院中侍奉仆婢大多不过十四五岁,不知世事,哪里晓得孕中女子?的忌讳,也唯有阿银和朝云懂些,如今一个去了慈安堂给陆老夫人扎针,另一个临时有事,出了府去。


    乔瑛瑛还有些懵,先前想?问陆绥去了何处,为何会沾染一丝血腥气,眼下也顾不得问了。


    见他愠怒要发落下人,乔瑛瑛忙挽住他胳膊,“好了夫君,不知者不罪,若要论责,也是我为人母的过错。”


    她自?己有孕不注意,哪里怪得了旁人。


    陆绥这才堪堪收敛怒容,只将院中的年轻婢子?通通调走,连同屋中陈设一并细查。凡不利孕妇之物全都清出去,又换了些宫中经验丰富的姑姑嬷嬷进来伺候。


    乔瑛瑛想?到朝云,为她求了恩典,“朝云性?子?稳重,我对她并无不满,只今日她有急事,我放她出府去了,的事她毫不知情,夫君千万不要迁怒赶她走。”


    陆绥若有所?思点点头,对她极尽宽容,“自?然,你用惯的人,我不会动。”


    朝云出府,倒也理解。


    因为朝霞死了。


    不仅朝霞,琳琅阁也已不复存在。


    后来,乔瑛瑛是在第一次正式见过陆老夫人了,方?想?起还有个曾与陆绥有婚约的沈娘子?。


    彼时已过去三月之久,出了英国公崔赫的孝期,乔瑛瑛也有了六个月的身孕,小腹高?耸,已经显怀了。


    想?起沈芸竹,她随口问身旁的朝云,“原来是沈娘子?时常陪伴老夫人,怎的最近许久不见她来?”


    朝云眼神躲闪,索性?低下头去,“回夫人,沈娘子?两个月前已远嫁湖州去了。”


    乔瑛瑛一怔,“嫁人了?”


    朝云回,“是,沈大人昔日入狱,以至旧伤复发,殿下仁慈,准他回湖州老家任职,也好自?在些,去后不久,沈娘子?便嫁与湖州长史刘陵刘大人为妻。”


    乔瑛瑛哦了声?,没再多问。


    心里想?的是,湖州啊,是有些远,不知此生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


    陆老夫人病况稳定,乔瑛瑛三不五时会去慈安堂与她作伴。


    陆老夫人性?情慈和,从不立规矩,见了乔瑛瑛只是笑,温婉柔丽的眉眼尽是怜爱,总会让乔瑛瑛想?起自?己早逝的阿娘。


    其实除了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陆绥和陆老夫人并无多少?相似,兴许他的五官轮廓更像他的父亲。


    不过乔瑛瑛还是喜欢陆老夫人,时常想?与她亲近,而陆老夫人也对她的肚子?格外?关心,只要乔瑛瑛一来,就会情不自?禁用手抚摸,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难过。


    乔瑛瑛看不懂,只捉着陆老夫人的手,笑着告诉她,这是她和陆绥的孩子?。


    每每至此,暖阳也会多偏爱她一些,在她周身笼上淡淡流转的温柔光晕。


    陆老夫人便会痴痴望着她,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乔瑛瑛初时惊慌,不明白陆老夫人为何落泪,为何她看自?己的眼神那般……


    怜悯与不忍。


    陆老夫人难道不应该欢喜吗?


    这是她和陆绥的孩子?,是陆老夫人的血脉。


    陆绥对外?只称陆老夫人是他义母,可其中内情,陆绥已悉数向乔瑛瑛坦白——他是陆家先家主?强迫自?己庶妹后诞下的孽障。


    这也是陆绥不敢让她这么快去见陆老夫人的缘故,除了担心陆老夫人发病会伤了乔瑛瑛之外?,他也希望他在乔瑛瑛眼里,始终是个完美无瑕的丈夫。


    可他的来路如此不堪。


    陆绥本不愿说,就在昨夜,久违的一场云雨,彼此交付魂肉,再无隐瞒。


    至少?乔瑛瑛是这么认为的。


    他连那样?的隐秘都告诉她了。


    思及此,乔瑛瑛又有些走神了,她双颊酡红低垂着脸,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细颈。


    陆老夫人眼尖,慌忙去扒她的衣襟,口中咿咿呀呀,溢出几个关切的音节。


    庞嬷嬷会意,回屋取来伤药递给陆老夫人。


    看着陆老夫人蘸取药膏,小心翼翼为乔瑛瑛涂抹脖颈上的吻痕,庞嬷嬷难得尴尬,“老夫人这是误会夫人受了伤,疼呢……”


    自?从上回挨了二十个板子?后,庞嬷嬷老实多了,即便面对失忆后的乔瑛瑛,她也不敢再放肆拿乔。


    就连乔瑛瑛衣襟散开后,那吻痕遍布的细腻雪肤,她也不敢多看一眼。


    乔瑛瑛被逗得哭笑不得,既不愿拂了陆老夫人好意,又羞于此等密事为人所?知。


    算上她昏睡的那些时日,陆绥旷了将近半年,早就按捺不住欲倾囊相授,所?以即便他再如何刻意温柔,如何耐心细致,还是在乔瑛瑛身上留下不少?痕迹。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甚至……


    甚至那不可言说之地,也被陆绥这厮吮出红。肿。


    失忆后的乔瑛瑛没有过往恩爱记忆,一切于她而言都是新鲜的,初次的,哪里受得住他如此放浪满溢的情愫。


    哆哆嗦嗦的,弄脏了陆绥未来得及解开的月白锦袍。


    想?到陆绥抬起头时,半张脸染了雨露,从他殷红薄唇处流淌而下。


    他轻舔唇瓣,一本正经地说,“夫人,你真的很?香,很?甜。”


    乔瑛瑛双颊腾的就烧了起来。


    虽羞赧,却不可否认他的细致,怕她承受不了接下来的棍棒之刑,陆绥生生花了半个时辰,只为俯就讨好于她,等她连出五六回,方?敢放开手脚大快朵颐。


    饶是他只吃一顿,乔瑛瑛也足足陪他消化整夜,今日一早险些起不了身。


    乔瑛瑛越想?越羞,架不住院中仆婢的促狭闷笑,捂着脖颈连连推辞,道她自?己回去会好好上药,真的不疼。


    陆老夫人那般温和之人,罕见地同她急了,一直嚷嚷着会疼,要她切记切记,务必仔细上药,还认真提醒她,上药千万避着绥儿?,否则又该红红紫紫的疼了,还指了她身上好几处,尤其她圆满起伏的曲线,问她是不是也很?疼。


    陆老夫人心智不全,说得煞有介事。


    周遭的婢子?们?再忍不住低笑起来,庞嬷嬷也笑着低声?提醒,“老夫人多虑了,那是咱们?殿下疼宠夫人呢。”


    乔瑛瑛羞耻得落荒而逃。


    第98章 错了 他错了。


    诏狱


    陆绥一袭玄色暗纹朝服, 踩着甬道中?湿黏血海,面?无表情行至最?里头关押重?犯的监舍前。


    就在半个时辰前,晋安公主最?后一批同党倾巢而出, 欲行劫狱之事,最?后唯剩一人遁逃, 看身形像个女子。


    常铭误以为那人是乔装后准备逃狱的晋安公主,正要去追, 陆绥及时赶到, 叫停黑甲卫速速返回地牢, 果真看到已经?解了手铐, 正在撬锁的晋安公主。


    至此,晋安公主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被黑甲卫重?新“请回”监舍。


    到底是一国公主,又是乔瑛瑛名义上的表妹, 陆绥未想取其性命, 只将她囚在牢中?,吃食起居不如从前,倒也谈不上苛待。


    陆绥扫了一眼跽坐案前的晋安公主。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在乔瑛瑛面?前的温文柔善, 他面?无表情, 近乎冷漠地抬手,便有常铭亲自捧着鸩酒白绫匕首呈送到晋安公主面?前。


    晋安公主看也不看,微扬下颌,“本宫乃大周嫡公主,你岂敢杀我?”


    陆绥勾了勾唇, “若你安分?守己,公主自是可以在这狱中?安享余生。”


    这番言语换来晋安公主一声嗤笑,“安分?守己?倘若我不求生, 待你真正御极之日,焉有我这前朝公主的活路?”


    陆绥容她苟活至今,无非是想引出潜藏暗处的所谓的“逆党”,好?将他们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晋安公主明知是一场局,却?为了求生不得不跳进?去。


    如今成王败寇,晋安公主没什么可狡辩的,说得再?多,也难逃一死。


    她只说,“我想最?后见表姐一面?。”


    陆绥不为所动,“不是见过了么?”


    先前那个疑似晋安公主的女子,若没猜错,正是此前要和乔瑛瑛一同逃回朔北的崔婉音。


    崔婉音与晋安公主姐妹情深,参与劫囚实属正常。


    晋安笑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她只是被困诏狱,却?不是耳聋眼瞎,这数月来,摄政王陆绥爱妻之名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就连狱中?小卒闲暇吃酒时,也不免将此事拿出来调笑两句。


    得知陆绥极其宠爱乔瑛瑛时,晋安公主便生出疑端。


    英国公间接因陆绥身死,乔瑛瑛身为国公府嫡女,怎可能委身杀父仇人,还?同他若无其事地做着恩爱夫妻?


    晋安公主派出暗线去查,果不其然,乔瑛瑛失忆了。


    “纸包不住火,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乔瑛瑛早晚会识破你的诡计,纵使你得了江山又如何,她终会恢复记忆,清醒过来。”


    晋安已无计可施,临死前,只想让陆绥和她一样不痛快。


    陆绥眼眸愈发森冷,唇角的笑容如同寒夜中?闪烁的磷火,阴郁诡谲,“这便不劳公主殿下费心,公主走好?。”


    再?转身,他陡然变了脸色。


    “去追,务必拦住崔婉音。”


    同乔瑛瑛你侬我侬这段时日,陆绥杀了不少人,送走了沈芸竹,唯独落下一个崔婉音。


    顾念她是乔瑛瑛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陆绥始终不愿走到那一步。


    可倘若真让崔婉音设法去到乔瑛瑛面?前,与她说起那些过往……


    陆绥沉沉阖目,垂在身侧的大手紧握成拳。


    宣明四年,幼帝殡天,谥号殇,同年七月,晋安公主畏罪自戕,亡于诏狱。


    陆绥虽未称帝,可他回京数月,清叛党定江山,轻徭役薄赋税,推行国策皆为利国利民,就连蠢蠢欲动的北夷,得知大周江山落入陆绥之手,纷纷退守边地,未敢寸进?。


    终于在宣明四年八月,陆绥御极登基,改国号雍,年号景和,尊其母陆氏为圣贤皇太后,立乔氏为后。


    陆绥本想即刻将她们迎入宫中?,可惜乔瑛瑛月份大了,阿银说她本就体弱,不宜易居,索性留待产后,再?携子一同搬进?宫里,正好?陆绥也可借此修缮宫殿。


    待乔瑛瑛产子搬进?宫里,外头的纷纷扰扰也将与她再?无瓜葛。


    陆绥也只需再?提心吊胆最?后几月。


    在此之前,陆绥和陆老夫人一并留在王府,陪着乔瑛瑛平稳度过孕期最?后关头。


    结果没等陆绥的人找出崔婉音,崔婉音自己先找上门了。


    那日苏衡正好?停驾王府,要同陆绥商议如何丰盈国库事宜。


    陆绥登基后,他已升至户部尚书,这些都得他来操心,但?苏衡来得不巧,他登门时,陆绥正在庭院的八角亭下与自己的妻子亲热。


    骤然被他打断,陆绥脸色委实谈不上好?看,眼看乔瑛瑛红透了脸逃也似的从他腿上弹开,跑得无影无踪,更觉腹下攒了一把火气,直冲天灵盖。


    更不巧的是,苏衡才胆战心惊地见过礼,君臣落座,一奉茶婢子突然抽出匕首直刺陆绥。


    陆绥征战沙场多年,对杀气尤为敏锐,那婢子尚未出手前他就已警觉,只待婢子出手,他微微侧身,反夺了匕首横于对方颈侧。


    看清相貌的刹那,苏衡腾地起身,“怎么是你?”


    随之而来的是陆绥堪比寒剑的冷眼,“你带进?来的?”


    苏衡立时跪地告罪,“陛下,此事是微臣失察,求陛下降罪,另外,也求您看在她是微臣表妹,又是皇后娘娘亲妹妹的份上网开一面?,饶她一命。”


    “少废话!”


    崔婉音梗着脖子,悍不畏死,“就是我要杀你,与旁人无关,你要杀要剐冲我来。”


    崔婉音去了朔北之后才知道父亲战死,母亲殉情,英国公府没了,她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在朔北处处遭崔氏旁支挤兑,险些丧命,是原来的灵武郡守,如今的朔方节度使裴禄带走了她。


    只崔婉音始终没有放弃复仇,她不惜卖身求得裴禄施恩,以自保之名要裴禄教?她一招半式,她苟活至今,为的就是刺杀陆绥!


    如今纵使败了,她死而不悔。


    终于,她也要去和爹娘团聚了。


    陆绥一直盯着她的脸,企图从她脸上找到几分?乔瑛瑛的影子,好?以此提醒自己收敛杀心。


    可崔婉音已抱了必死之心,作势要往匕首撞去。


    “婉音!”


    苏衡倏地冲过去要阻止她。


    不远处的鹅卵石小径上,同时响起“哐当”碗碟坠地的动静。


    陆绥侧目一看,就见乔瑛瑛立在远处,怔怔望着崔婉音,脚边掉了一地的糕饼茶点。


    方才那人……叫婉音?


    莫非就是旁人口?中?所说的,与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崔婉音?


    可她的妹妹,为何穿着婢子衣裳,为何她的夫君会拿着匕首对准她的妹妹?


    动静响起的刹那,崔婉音恍然惊醒,拔下发簪意图再?刺,苏衡不能眼睁睁看她犯傻,当即将她拽到身后。


    不管这次行刺成功与否,陆绥会饶她第?一次,绝不会容她第?二次。


    陆绥却?顾不得他们,衣袂翻飞快步奔至乔瑛瑛身前。


    同方才的煞气凛冽截然不同,此刻陆绥满眼温情,嗓音也柔若春水,他搀着乔瑛瑛胳膊,“你月份大了,怎么还?拣这些琐事来做。”


    乔瑛瑛没搭理?他,反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个被苏衡护在身后的女子,喃喃道,“她、她就是崔婉音?”


    崔婉音也看到了她,尤其看到她高高隆起的小腹,看到她正紧紧抓着陆绥的胳膊,一双美眸立时翻涌起恨意。


    “乔瑛瑛,你居然同自己的仇人做起夫妻,还?要同他生儿育女?我们英国公府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乔瑛瑛还?没从震惊和疑惑中?缓过神?来,闻言身子一僵。


    仇人?是指陆绥吗?


    可陆绥待她这般好?,怎会是她的仇人?


    那个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崔婉音却?以为她是心虚了,更为嚣张的斥骂起来,“亏我此前还?在担心你,以为你已经?死了,如今看到这样的你,我情愿你早在平阳关时便坠马而亡,也绝不愿意看你做什么皇后,为陆绥繁育后嗣!”


    “他陆绥凭什么?”


    “他这样的人合该千刀万剐,断子绝孙!”


    说到最?后,崔婉音近乎崩溃的咆哮起来,泪水簌簌而落。


    乔瑛瑛脑中?一片混乱,她理?不清头绪,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地呵斥,“你住口?!”


    “我不允许你这般污蔑我的夫君!”


    乔瑛瑛胸脯阵阵起伏,生出了莫名的不安,她抬手按在心口?,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谁知崔婉音亲耳听她称呼陆绥为夫君,竟怒极反笑,“夫君?”


    她望着乔瑛瑛的眼神?,仿若在看一只可怜虫,“乔瑛瑛,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就是你所谓的夫君,害死了我们的……”


    余下话音未落,便被苏衡尽数捂了回去。


    苏衡惊慌失措道,“陛下,婉音她失心疯了,请容微臣先带她回去。”


    乔瑛瑛下意识追上几步,想问清楚崔婉音到底想说什么。


    陆绥却?在此时攥紧胸口?闷哼出声,终于将乔瑛瑛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顾不得再?去追问,忙抓住陆绥的手,语气关切,“夫君,夫君你怎么了?”


    不过片刻功夫,陆绥竟出了一脑门的冷汗,浓烈剑眉紧紧拧起,就连反握住乔瑛瑛的指骨也在发颤。


    良久,他才哑声道了一句无事,“……兴许是旧伤复发。”


    陆绥那一身伤疤,乔瑛瑛是见过的,尤其他心口?处有个极其狰狞可怖的空洞,即便伤愈,仍留下了丑陋疤痕,初见时,乔瑛瑛还?吻过他心口?,目色哀哀,尽是同情。


    如今陆绥又捂着那处,乔瑛瑛未曾疑心,忙唤人去请太医。


    最?后来的是阿银。


    阿银似已习以为常,略一把脉,就在陆绥几处大穴下针。


    眼看陆绥快被扎成刺猬,乔瑛瑛托着沉重?的小腹,有些心惊肉跳,“夫君到底怎么了?”


    阿银看着脸色骤然惨白的陆绥,心中?叹了口?气,“确如陛下所言,旧伤复发,娘娘不必忧心。”


    陆绥也强撑着气力睁开眼,冲她微笑,“当真无事,天色不早了,瑛瑛,你先回去歇着吧。”


    乔瑛瑛哪里还?敢去歇,“我要陪着你。”


    人心都是肉长的,乔瑛瑛也不例外。


    虽说最?初她对陆绥有过防备,疑心,甚至是无所畏的利用,幻想有朝一日情分?不在,她会潇洒离开。


    可这几月相处下来,陆绥视她如命,对她极尽疼爱,她也不再?似先前那般态度,对陆绥已有几分?真心,盼着夫妻情深长长久久。


    以往陆绥什么都会顺着她,唯独这次,陆绥固执己见,“瑛瑛,听话,回去。”


    他大多时候喜欢称她夫人,情动忘乎所以时,才会一遍遍唤她的闺名。


    乔瑛瑛听得出,他当真不愿她留在这里。


    为什么除了她,每个人都有不能为她所知的秘密?


    乔瑛瑛抿了抿唇,两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到底没再?坚持,“那夫君……你今晚还?会来看我吗?”


    她已经?习惯陆绥在她身边,拥她入睡,尤其到了后期,她大着肚子行动不便,有陆绥在,他多会照顾她一些,夜间腿脚痉挛,也是靠陆绥一双手为她揉按松泛。


    陆绥喜欢她事事依赖他的样子,柔笑颔首,“好?,我一会儿就去陪你。”


    目送乔瑛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陆绥脸上笑意彻底溃散,猛的朝旁呕出一大口?血来。


    阿银又飞快为他刺穴,焦急道,“陛下,您不能再?这般一意孤行了,再?不解蛊,您会死的!”


    虚假的情爱,看似完美的姻缘,不过是黄粱一梦,天边浮云,终有消散之日。


    陆绥现今拥有的美满,是用性命做代?价换来的,根本就不是真的!


    只要乔瑛瑛一日不爱他,他就会承受一日胜过一日的噬心剥骨之痛。


    这才不到半年光景,陆绥就已到了吐血的程度,再?任由?鸳鸯蛊虚耗下去,陆绥还?能有几年可活?


    “陛下,醒醒吧。”


    阿银长叹,于心不忍。


    她以为陆绥是舍不得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娘娘虽仍体弱,但?有鸳鸯蛊滋养了这些时日,此时解蛊,她不会即刻毙命,至少能让她熬到诞下皇嗣之时,如此,陛下也可挽回性命……”


    陆绥冷冷打断她,“这样的话,莫让朕再?听到第?二遍,没有她,你当朕稀罕那个孩子不成?”


    什么母凭子贵,皆是虚言。


    他根本不可能仅仅因为一个女人生下他的子嗣,便对她另眼相待,他若在乎伦理?纲常,在乎子孙后代?,当初他也不会做出弑父这等大逆之事。


    可见什么子嗣,不过如此。


    从始至终,陆绥所求不过一个乔瑛瑛。


    若乔瑛瑛不在,他恨不得让所有人为之陪葬,纵是亲子,他也未必会放过。


    即便如此,阿银还?是狠心用现实击溃他,“陛下,其实……其实娘娘寿数已到,强求亦无用,她早晚会先您一步,离你而去的。”


    那是她从娘胎里带出的弱症,鸳鸯蛊强留一时,留不住她一世,且女子生产本就凶险,届时乔瑛瑛和她腹中?胎儿,顶多只能保住一个。


    以陆绥的意思,自是保大。


    可乔瑛瑛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满怀期待,为即将出世的孩子做了一件又一件衣裳,纳了一双又一双的虎头鞋。


    那是母亲对孩子天然的疼爱。


    乔瑛瑛怎么可能为了苟活,舍弃她孩子的性命?到头来只怕陆绥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绥浑身一震,狭长凤目猩红如血,像是被搅浑的深海,死死盯着阿银。


    “你什么意思?”


    阿银硬着头皮,“以娘娘的身子骨,她和皇嗣只能保全一个,即便陛下愿意舍弃孩子不要,可于娘娘而言,这和剜走她一块肉无甚区别,倘若娘娘得知孩子没了,只怕……”


    只怕乔瑛瑛即刻就会香消玉殒。


    陆绥又不是没有见识过。


    英国公身死时,她就已没了活下去的念想,如若再?失去孩子,那和亲手杀了乔瑛瑛无甚分?别。


    左右都是死,倒不如保下孩子。


    透骨的寒意自脊柱蜿蜒而上,陆绥叩紧齿关,指尖撑在床侧,因为用力攥得发白。


    最?初他费尽心机让乔瑛瑛为他生子,是为留住乔瑛瑛的人,可兜兜转转到头来,却?告诉他还?是留不住。


    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孩子留不住她。


    即便她会爱那个孩子,舍不得孩子,她也一样会受不可抗的命运之力,永远离开他。


    陆绥一步步走至今日,登上高台,美妻在怀,生母尊荣,分?明最?是志得意满时,现实却?给予他沉重?一击,将他汲汲营营,小心维系的幸福假象轻易击溃。


    他薄唇紧抿,眸底浓稠又锐利的墨色逐渐转红,像刚从滚烫的血泊里捞出来一样。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陆绥再?次生出浓浓的无力,覆下的眼睫只剩两团深不见底的暗。


    “还?要多少心头血,我都给她。”


    他语气颓然而平淡,似在询问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设法让她们母子平安,办好?此事,昔年救命之恩就算你还?完了,你不必委屈留在长安。”


    阿银为之一凛,沉默良久,终是点了头,叹声道,“……只盼陛下来日,莫要后悔才是。”


    第99章 反常 “别回头。”


    乔瑛瑛觉得, 陆绥最近十分反常。


    似乎是在那?日?见过崔婉音之后,又像是因为陆绥旧伤复发,已整整五日?, 陆绥没有来陪她了。


    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怪事。


    陆绥有多缠人,乔瑛瑛最清楚不过, 自?英国公孝期过后,二人再行敦伦之礼, 这?厮便一发不可收拾, 几乎一得空就要到她屋里来, 夜间更是连了体, 形影不离。


    偏偏这?一次,陆绥将自?己?锁在寝屋里谁也不见,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


    乔瑛瑛去?问王管事与常铭,他二人讳莫如?深, 没有透露一星半点有用的?消息, 只说陆绥旧伤复发,需静心修养,在此期间不能受任何打扰。


    乔瑛瑛顾及他的?身子, 只得作罢, 扶着孕肚忧心忡忡离开。


    刚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对了,我记得我还有个妹妹,不知她现下如?何了?”


    崔婉音行刺之事, 王管事和常铭已经知晓,但更为震惊的?却是陆绥的?反应。


    王管事道,“娘娘放心, 崔二娘子现下极好,因她是您的?妹妹,陛下养伤前就下旨册封其为庆阳郡主,食邑千户,让她回?朔北去?了,有了这?道册封旨意,往后郡主靠自?己?也可在朔北立足,再者,就凭郡主与娘娘您的?关系,陛下也绝不会叫她再受任何委屈。”


    乔瑛瑛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面上还是笑了笑,“如?此也好。”


    她失忆后,完全想不起崔婉音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之所以知道崔婉音,还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可即便没有记忆,单凭这?份血缘亲情,乔瑛瑛还是真心盼着崔婉音安好,如?此,也算对得起她已逝的?父亲。


    乔瑛瑛喜忧参半,回?到自?己?院里。


    这?一晚陆绥还是没来,她有孕在身熬不住,戌时一到便早早睡下了,半夜迷迷糊糊之际,乔瑛瑛出了一身热汗,正欲掀开搭在身上的?薄被,才发现是有一堵温厚胸膛贴了上来。


    熟悉的?沉水香在帐中蔓开。


    乔瑛瑛睡意全无,惊喜地?想要转过身去?,箍在腰侧的?大手紧了紧。


    “别动,让我抱抱你。”


    多日?不见,男人嗓音嘶哑至极,透着深深的?疲倦。


    乔瑛瑛身子微僵,不敢再动了,只感受到男人微温的?掌心捂着她的?小腹,他抚摸的?力?道轻缓,隔着薄薄的?肚皮,底下的?小人儿?似有所觉,朝他手心踢了一脚。


    乔瑛瑛覆上男人手背,与他一同感受这?个孩子,抿唇笑道,“再有不到两?个月,孩子便能出世了。”


    孩子四五个月时,便开始在她腹中活动,还记得陆绥第一次把耳朵贴近她肚皮时,就猝不及防挨了孩子一脚,彼时陆绥那?张万古不变的?淡然俊脸,罕见浮现一丝惊奇。


    时至今日?,乔瑛瑛腹中孩子越发活跃,时常在陆绥靠近时,便有所察觉一般,对着他这?个亲爹又打又踢。


    陆绥乐此不疲地?与这?个尚在腹中的?孩子玩闹,可今夜,他再次感受到这?个孩子鲜活的?存在,一滴温热淌入乔瑛瑛的?颈窝。


    “是啊,还有不到两?个月。”


    他只能真切地?,再抓住她两?个月。


    没人可以确保他如?今用的?法子能有几成胜算。


    陆绥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锁链捆缚,拖拽着他不断坠入冰冷的?深渊。


    他不自?觉加重力?道,像是要将乔瑛瑛整个人揉进他的?骨血里。


    他无声的?眼?泪还在滚落。


    “夫君,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还哭了?”乔瑛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地?想要扭头看看他。


    黑暗中,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见。


    陆绥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别回?头,不要看我。”


    乔瑛瑛再迟钝也发现了他的?反常,加上他平白消失五日?之久。


    “夫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吸了吸鼻子,孕中女子嗅觉格外灵敏,她又闻到了陆绥身上那?种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只是旧伤复发,还未痊愈,眼?下我一脸病容,不想你见了担心。”


    乔瑛瑛果真没有再回?头,忧心道,“为何这?次迟迟不好?若宫中御医治不好,不妨到民间找找杏林圣手。”


    陆绥又宽慰她,伤势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即可。


    至此,乔瑛瑛没再多说什么,萦绕心头的?忧虑却迟迟不散。


    夜半,乔瑛瑛醒来好几回?。


    以往陆绥抱着她,全身像个火炉一样炽热,可如?今酷暑时节,他的?身子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凉,若非他还有些许体温,还有呼吸,乔瑛瑛险些以为他……


    就在她胡思乱想,一颗心脏吓得七上八下时,陆绥的?身子终于热了起来。


    尤其那一处的滚烫,有如?烙铁。


    也不知陆绥究竟睡了还是清醒着,竟又磨蹭起来。


    乔瑛瑛瞠目结舌,什么困意都没了,“夫君,你、你不是旧伤复发,尚未痊愈吗?”


    陆绥没料到她还醒着,压抑的?沉喘终于释放而?出,义正辞严,“那?处又没伤着……”


    他扯落她肩头薄纱,亲吻她白腻光滑的后颈。


    玄色寝衣与绣着春色海棠的?小衣相继丢出床帐,交叠落在地?上,一如?他们抵死纠缠的?重影。


    低垂床帐微微晃动,将两?人圈在一方狭窄天地?,稀薄的?空气节节攀升,逐渐滚沸,带出无边旖旎。


    乔瑛瑛紧贴在床榻里侧,双手无力?撑着墙面,指尖牡丹纱帐被她捏出一团团的?褶皱。


    情动的?泪水潸然而?落,如?何也克制不住。


    乔瑛瑛竟还能分神?。


    她感觉陆绥藏了心事。


    以往他也极是耐心,可某些关头还会展露他骨子里的?强势占有,总能让她频频失态,可今夜他却有意拖延,令她在畅悦与折磨间徘徊,她只能泪水涟涟泣声,说她坚持不住了。


    陆绥沉重的?心口骤然一松,愉悦的?轻笑在帐中回?荡,“小废物,又不用你劳累。”


    ……


    天光泛起鱼肚白时,陆绥方抽身而?去?,因着快到上朝时间,他只来得及简单擦拭,便更衣进宫去?了。


    可把乔瑛瑛累的?够呛,事实证明,失忆后的?她,在这?方面还是缺乏经验,不够了解自?己?的?枕边人。


    睡至晌午,乔瑛瑛扶着酸软的?后腰坐起身来,仆婢端着盥洗用具进来伺候收拾,看到被乔瑛瑛扯破成条的?床帐,稳重如?朝云也没忍住红了脸。


    暗道娘娘当真荣宠不衰,即便大着孕肚,也能将陛下吃得死死的?……


    待沐浴更衣后,乔瑛瑛照常服用安胎药,刚喝进嘴里,她就止不住颦眉,“这?药怎的?一股子腥味?”


    朝云面不改色道,“娘娘月份大了,阿银便酌情增减一些药物,兴许是添了什么东西所致,不过娘娘大可放心,太医们查验过,方子并无不妥。”


    乔瑛瑛也没多想,越到后期,她的?头脑是越发不灵光了,否则昨夜她也不会想都不想,就在榻上对陆绥说出那?等挑衅之语……


    稍加回?忆那?混乱疯狂的?情形,乔瑛瑛肠子都快悔青了。


    到底是她低估了陆绥的?精力?,想来他的?伤势也无大碍。


    果然,傍晚时分陆绥就回?来了,新朝建立之初百废待兴,御案上的?奏折堆叠如?山,可他忙碌大半日?,回?来后瞧着依旧神?清气爽,眼?含春情,哪儿?有半分伤重未愈的?虚弱模样。


    乔瑛瑛还是不太放心,晚间共浴时她刻意去?查验他的?伤势,心口的?那?个窟窿还在,皮肉外翻,泛着浅红。


    怎么看都是在原来的?伤疤处又添新伤,哪里是什么旧伤复发?可若是新伤,短短五日?,怎么就结痂愈合了?


    乔瑛瑛愈发糊涂。


    陆绥温柔握住她的?手,“当真无碍,已经不痛不痒了。”


    有阿银的?南疆秘药,外伤自?然恢复得快。


    “瑛瑛若是不信,不如?再来亲自?验验?”


    陆绥捉着她,教她如?何享用自?己?,嗓音暗哑,搂着她一同沉入情池。


    接连半月,日?日?如?此,乔瑛瑛彻底信服。


    也因着陆绥的?痴缠,乔瑛瑛每回?都能吃撑,腹胀不已,有好些日?子没去?慈安堂请安了。


    听下人们说,陆太后的?疯病渐渐好了,随着施针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的?行为举止已和寻常人无异。


    至少?,她不会再把乔瑛瑛身上的?吻痕,当成陆绥欺负她、弄疼她的?证据。


    想到那?日?被陆太后“关心”到落荒而?逃的?地?步,乔瑛瑛又脸红起来,但她为人儿?媳,不能总畏畏缩缩地?躲着,况且陆太后神?志不清时,对她也是发自?内心的?关怀。


    乔瑛瑛有了主意,穿戴齐整后便顶着一张不施粉黛的?脸前去?慈安堂拜见陆太后。


    她行动不便,陆绥给她安排了凤辇,想去?慈安堂并不费什么力?气。


    可这?一次,凤辇才行至慈安堂外的?青石板小径时,她就听到慈安堂里响起仆婢们慌急悲怆的?哭声。


    乔瑛瑛心头猛的?一跳,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连忙催促凤辇快些再快些。


    等她真正踏入陆太后所在寝房时,一眼?就看到平躺在美人榻上,奄奄一息的?陆太后。


    陆太后穿着一袭整洁雪白的?长裙,梳着少?女时期偏爱的?飞仙髻,淡扫蛾眉,红唇点脂,端的?清丽脱俗,不染凡尘。


    周身唯一的?艳色,是从她手腕处汩汩流泄的?血水,汇成了溪流,正顺着榻沿蜿蜒浸入冰凉的?地?缝里。


    乔瑛瑛瞳孔剧烈颤动起来,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迫得她再控制不住,扭头扶着廊柱干呕起来。


    第100章 清醒 “放过她。”


    陆绥赶回来的时候, 阿银已经给陆太?后简单包扎过了,可陆太?后心?存死?志,生机已不可挽回。


    一道尚未褪去龙袍的高大身影如疾风掠过, 陆绥从?阿银怀里接过陆太?后,脸色苍白, 薄唇轻颤。


    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男人他亲手杀了,磋磨她的华殷郡主?也早就?不在了, 她已是大雍最尊贵的太?后, 疯病痊愈,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陆太?后还?是选择寻死?。


    她对这个世间, 当真?没有丝毫的留恋吗?


    好半晌,陆绥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们……都出去。”


    乔瑛瑛安慰不了他,只能把?陆太?后弥留之际的最后时光倾数交给他, 示意阿银和一众太?医仆婢随她出去。


    厚重的房门缓缓合上, 陆绥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去。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母亲,轻声唤着迟来多年的“阿娘”。


    陆太?后失血过多,半昏半醒间攥住他的胳膊, “绥儿, 我终于,解脱了……”


    陆绥固执摇头,“不会的,已经止血了,您会好起来的。”


    陆太?后笑?他痴, 姣好的面容平静温柔,不见半点痛苦,她劝他, “你就?……放过娘亲……也、也放过她吧……”


    陆绥胳膊微僵。


    陆太?后继续说,“我、我知道的……她其实……和我一样……是你、是你……强留了她……”


    陆绥脸色更白了,混沌模糊的眸里凝固了一团如何也晕不开的墨。


    “我没有。”他唇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瑛瑛是爱我的,我也爱她,我们是夫妻,合该生生世世都在一起,何来强留一说。”


    “我们还?有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阿娘你不是见过瑛瑛了吗?她明明很欢喜,她在期盼那个孩子的到来。”


    她与他夜夜同?眠,她为他生儿育女,如果?这都不算爱,不是心?甘情愿地留下,那究竟还?有什么是真?的?


    陆太?后却是笑?,笑?着笑?着落下了泪,她深深望着陆绥这张肖似其父的脸,那一刻,她分不清自己对这个儿子是何感情。


    理智来说,她应该去恨的。


    是她的兄长,他的父亲,摧毁了她本该美满幸福的人生。


    天知道,出嫁之日花轿失事,她被贼人掳走后,看到兄长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时她有多么激动,那时她以为自己得救了,逃出魔窟了,即将迎来她的新生。


    结果?她被贼人半道掳走的消息传至夫家,她遭新婚夫君厌弃,兄长陪着她,要她亲眼看看她所谓的如意郎君,究竟是一个怎样负心?薄幸的男儿。


    再后来,她莫名背负失贞之名,被兄长带回陆家。


    此?后兄长夜夜寻来,与她同?眠,不惜给她种下蛊虫,要她听?命顺从?……


    她始终隐忍,乖乖做着兄长的禁脔,后来她有了身孕,兄长信誓旦旦保证,待她诞下麟儿,就?会给她的新的身份,风风光光迎她做陆家主?母。


    可当她生产后,她却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能见上一面。


    兄长毁诺,在她怀孕期间,娶了他的结发妻子,又在她产后,抱走她的孩子养在他新婚妻子膝下。


    原来,她不过是个借腹生子的工具。


    更为可笑?的是,当初她所感念的救命之恩,竟也是兄长为了强占她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府里人并不知情,都笑?她,笑?她这等不知廉耻勾引兄长的荡。妇,只配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窥视兄长与嫂嫂的亲密,艳羡他们一家三口的幸福。


    从?此?陆芳华疯了。


    一疯就?是二十六年。


    陆家也再没有什么二小姐,只有个疯疯癫癫,痴痴傻傻的二姑奶奶。


    往事不堪回首,陆太?后呼吸逐渐艰难,周遭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她其实……真?的不愿清醒过来。


    她也想为了她的绥儿,再努力地活一活,可是,真?的好累啊。


    陆太?后还?想再说什么,惨白的唇翕动两?下,终究是无?力地合上了。


    连同?她的眼睛。


    永远地合上了。


    景和元年,陆太?后于王府慈安堂仙逝,享年四十二岁-


    陆绥失魂落魄打开房门,乔瑛瑛率先迎上前?,看清他颓然猩红的凤目时,便知道陆太?后已经走了。


    她想抱抱他,想要安慰几句,可丧母之痛,痛彻心?扉,更何况陆太?后是以那样的方式了结自我,那些苍白无?力的宽慰在乔瑛瑛齿间转了一圈,最后化作一个寂静无?声的拥抱。


    陆绥在这刹那找到了支撑,冰冷的脸颊贴在她温热香软的颈侧,贪婪嗅着她身上气息,以此?抚平胸膛阵阵痉挛的刺痛。


    “瑛瑛,从?今往后,我只有你了。”


    新朝初立,陆太?后的丧仪一切从?简,乔瑛瑛原想去为陆太?后守灵七日,因着身子不适,被陆绥留在清风斋里。


    而这七日,乔瑛瑛几乎见不到他。


    或许陆绥需要一个人静静。


    乔瑛瑛便不去打扰他。


    待太?后丧仪结束,陆绥才?在一个深夜,拖着满身疲乏躺到她身侧。


    陆绥盯着她玲珑起伏的背影,知道她还?没有睡,乔瑛瑛习惯有他陪着,他不在,她的睡眠总是浅些,一点动静便能惊醒。


    几个呼吸后,乔瑛瑛果然将身子转了过来,陆绥默契伸手去扶她的后腰,好让她便利些。


    昏黄的寝屋里,夫妻四目相对。


    乔瑛瑛临盆在即,孩子夹在他们在中间,陆绥已许久不曾与她面对面的亲近。


    这一次,他轻轻将脸蹭了过去,贴着她的胸口,指骨探入她的衣襟,只为感受她的心?跳体温,以此?确定乔瑛瑛还?活着。


    他不说话?,乔瑛瑛陪他一起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陆绥抬起眼睫,借着幽微跳跃的烛火,想要看进妻子的内心?。


    他问:“瑛瑛,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乔瑛瑛抚着他脑后垂顺黑亮的乌发,“当然,你是我的夫君,我不在你身边,又会去哪里呢。”


    陆绥看着她温柔含笑?的模样,粗粝的指腹抚上她雪里透红的脸庞,“仅仅是因为……我是你的夫君吗?”


    他的声音沙哑滚烫,透着说不出的落寞遗憾,“只是因为一个身份,你才?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是吗?”


    乔瑛瑛眨了眨眼,下意识想要点头,可看着男人漆黑受伤的眼眸,不知怎的,那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没想伤害他。


    平心?而论,陆绥作为丈夫,种种行径无?可指摘,至少,他没有对不起她。


    可她短暂沉默,已经在陆绥心?里留下答案。


    他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真?正想要问出口的话?,被他尽数咽了回去。


    陆绥转而问,“倘若我做了很坏很坏的事,坏到不可原谅,你还?会要我吗?”


    乔瑛瑛知道他此?刻脆弱,不愿让他失望,点了点头。


    陆绥总算心?满意足,只抱住她的胳膊犹如铁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


    一个月后的清晨,乔瑛瑛的肚子毫无?预兆突然发动。


    初时乔瑛瑛还?在朝云阿银的搀扶下,在庭院中慢悠悠散步,太?医都说,她的身子骨可以适当走动走动,以便将来生产顺利。


    说来也是她运气好,整个孕期,她几乎没什么不适,更无?多少疼痛,以至于走动时羊水破了也不知情。


    远在金銮殿上的陆绥却在这时突然身体一颤,某种难言诡异的痛胀在小腹蔓延。


    陆绥当即变了脸色,二话?没说撂下满朝臣工,急吼吼领着所有太?医赶回王府。


    陆绥回来时,乔瑛瑛已经被抬进了事先预备的产房,除了稳婆们低声絮语,教乔瑛瑛如何呼吸,如何使劲儿之外,并无?女子痛苦的哭吟。


    乔瑛瑛躺在榻上,急得满头大汗快要哭了,她还?是找不到稳婆所说的感觉。


    她没有疼痛,觉得身体与往常无?异,可她又确确实实要生了,宫口已经开到五指,只待她再努努力,使点力气,孩子就?能生出来。


    这下不止稳婆们不知所措,就?连太?医们也是面面相觑,暗想怎么进去这么久了,产妇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反倒是侯在廊下的陆绥,莫名脸色发僵,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额角滑下,那种近乎撕裂般的疼痛如汹涌奔腾的海潮,一浪浪朝他打来,疼得他汗如雨下,两?股发颤。


    生为男子,陆绥从?未经历过如此?诡异的痛楚。


    情急之下,陆绥不顾众人阻拦,毅然闯入产房,由他来指点乔瑛瑛如何发力分娩……


    小半个时辰后,充满血气的产房内终于响起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几个稳婆欢喜极了,叫声嚷嚷,“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


    乔瑛瑛几乎全程清醒,看着稳婆给孩子擦洗,裹上襁褓,送到她眼前?。


    皱巴巴一点大的小婴孩。


    可是很奇怪,乔瑛瑛居然生不出讨厌的心?思,也不嫌弃这皮猴似的丑孩子,亲昵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陆绥却跟脱力般伏在乔瑛瑛床头,斜乜了那孩子一眼。


    就?是这么个丑东西,折磨得人痛不欲生,若非有鸳鸯蛊牵绊,适才?那种疼痛就?该由乔瑛瑛来承受了。


    陆绥陡然生出一丝嫌弃,“丑死?了,带下去。”


    稳婆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万万没想到,陛下对自己长子竟是如此?态度。


    可皇命不可违,尽管乔瑛瑛目露不舍,稳婆们还?是先将孩子抱了出去。


    产房内只剩陆绥和乔瑛瑛,以及两?个收拾床褥的小婢。


    陆绥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探查她的脉搏气息,反复喃喃,“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会不会头晕喘不上气?”


    乔瑛瑛哭笑?不得,尤其看到陆绥煞白着脸,浑身是汗,不知情者,还?当是陆绥生的孩子,是陆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眼看陆绥摸了十几次脉搏,还?来她鼻下探查她是否喘气,乔瑛瑛笑?出了声,“我真?没事。”


    想了想,还?是把?满肚子疑惑倒了出来,“其实我也不知这孩子怎么就?生出来了,都说女子生产十分疼痛,可我愣是没有一点感觉,就?好像……就?好像这孩子是凭空生出来的一样。”


    阿银立在门边,听?着那窃窃私语,悬着的心?稳稳落回肚子里了。


    看来用心?头血浇灌喂养的法子,确实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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