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可能缺指挥!
临时指挥部也只是个用枝叶、布条支撑的临时帐篷。
里面十几人,几乎全是底层尉官——按照丽塔弗恩这个领域筛选的规律,应该还是尉官里不太擅长指挥集群作战的那些(。)所有人焦头烂额,讨论不休。
谢听痕能认得出的人不多,他在列车上常接触的军方人员级别不低,这个筛选机制下,高级军官显然进不了丽塔弗恩的领域,见得多些的几位有军衔的安全委员会官员都不在。
不过,沈瓒居然在这个简易的指挥帐篷里。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谢听痕有些好奇地看他一眼。
沈瓒快速解释了一句:“实在缺参谋,我好歹指挥过刑侦中队的任务,就把我叫回来了。”
看来是真缺人。
谢听痕点点头,跟几个有些面善的警卫团的军人打招呼。
这些人倒是都认识谢听痕。
剑客风尘仆仆,苍白的面颊因为赶路着急而微带薄红,显得格外荏弱。
一阵大风穿透帘子的缝隙直吹他的后背。
谢听痕“阿啾”一声,直接冲着一众人问道:“是不是缺指挥员?”
“尤其缺总指挥……啊、你懂吗?”一名高壮的上尉火急火燎地抬起头,应该是认出了这位异能高手,眼睛一亮,如见救星,大步走来把他拉到中间的沙盘前头。
“我……”谢听痕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拉过去了。
沙盘堆土成型,高高低低有深沟坡地,插树枝应是表示林地,放约莫双色石子若干,划线分格,比例严整。
毕竟是实战中磨练过的职业军队,搞地形侦查等基础本领还是很强,而且作战规章还在,虽然乱了一阵,但这东西做出来不难。
上尉急切地对着众军官比划着,“这是敌人的营盘。已经有壕沟有栅栏。那边是伙房,三百多个灶眼。后勤外围有巡逻的固定路线。”
他在计划一次关键的奇袭。
“你不来的话也会找你的,就是为了这个新计划。”沈瓒在一旁说。
上尉接着讲:“一旦袭击成功,对方主力大概率强压北边,万一北边失守,我们的主力就往东南收缩,呃,我想、我想大概七点钟方向?”
他说几句,又停下来琢磨,似乎不太确定。
“你放心大胆说。小武,你是临时总指挥啊,坚决点!”另一侧的一位少校鼓励站在中间的上尉,“我们几个校官虽然军衔高,但是都做情报收集、宣传政工之类工作,是真不懂一线作战,集体表决也通过了,现在大家就靠你了!”少校如是说。
被叫做小武的上尉,此刻拿着万人大军的实际最高指挥权,如同捧着上万个烫手山芋。
他眉毛眼睛皱成一团,对大家老实讲:
“我是特战突击手出身,我们是尖刀,但和兵团级作战需要的能力完全不一样!我只是跟着我们头儿学过点指挥要领,但我要是学成了,估计敌人的领域也不会放我进来……”
指挥岗位经过敌人一轮筛选——这件事对军队的心理上打击得挺厉害。连临时指挥部里都有些消沉。
警卫团特战队的这名上尉,一时间也下不了决心。
气氛凝重,一圈人沉默了。
“侦查部队为了摸出敌军后勤和轮换前线的规律付出了巨大代价,主动出击的机会很少,还是执行吧。如果出了问题,我担全部责任!”最后,还是武上尉咬着后槽牙,面颊紧绷地说。
脑力和判断力的极限消耗之下,他后背的作训背心全都汗湿透了。
“别说这个,这是集体决策。”
刚刚发言的少校拍拍武上尉绷紧的后背,苦笑一声:“……再说了,就算我们出了问题,如今又能换谁来指挥!”
这个领域的筛选机制着实恶毒,堪称杀人诛心。全军上下的人都看明白之后,他们甚至不好从军内现挑人才搞什么选拔。
哪怕有想法有天赋的战士,也都不敢冒头,对战术战略点评起来都很谨慎。
因为、因为大家都担心自己是个被敌人故意放进来的臭棋篓子呀!
现在已经是逆风作战了,敢出来担当的皆都难得。
毕竟,自己一人头掉了碗大个疤,可是上万战友的性命、领袖们的安危、九州防护罩的存续、乃至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突然压在这群没有做过军事主官的军人们肩膀上,成了千钧重担。
毫无经验的状况下,再勇毅的人都会发憷。
一圈人又沉默。
真没招了。
谢听痕环视一圈,忽而开口:“你们别怕,我有办法。”
众人都看向他。
南方小战士跟他站在一起,被大家用这种疑似“遇见救星“的期冀到灼热的目光盯着,额角都要冒冷汗了。……大佬您要不要这么大包大揽!
他简直想拽着谢听痕跑掉!
那名压力山大的临时总指挥,小武上尉,也立刻看向谢听痕。
上尉出身警卫团特战队,自然也知道这名神乎其神的异能者。
自从遇到袭击,全车都有些靠异能者荫庇的心理呢,难道,和指挥部之前判断的消息不同,这位还真能——
“……哪边是七点钟哇?”
嘈杂环境中几句对话才不过1分钟而已,谢听痕还在消化刚才上尉提的方案,他左右看了看那个简易沙盘,小小声问南方战士。
“。”
武上尉果断收回了视线!
“果然战斗系异能者只是打架厉害啊!”
他毕竟年轻,当着谢听痕的面脱口而出,语气焦灼。
沈瓒在边上对谢听痕说:“你别介意,现在的情况不太好……”
“没事的。”谢听痕也明白人家只是焦虑难耐。
他快速询问沈瓒:“丽塔弗恩的这个能力,怎么还有这么明确的筛选效果?”
之前怎么没人说。
“原本我们认为她的能力在S+级,显然,她现在更加接近SS级了。”沈瓒说。
从前没有听闻过这种情况,要说以前,需要丽塔弗恩出手的情况,也是近乎国战级别的生死争斗,不至于藏底牌,这说明,丽塔弗恩的能力在进化。
啊,原来如此。
谢听痕想起了,全球寥寥几个S+异能者都在力争晋级的消息。
本来就不只是他的【诗中剑】有升级提阶这一说。
“我们怀疑她甚至刻意有所选择,比如限制人数上限、或严苛程度,达成看似‘公平’的战场环境,换取自己对敌方指挥人员的针对性筛选权利。”那名军方搞情报的少校接着说。
他们在自己的本行专业里也是精英,判断下得很快,但这种信息对打赢眼下的战斗无用,很是令人扼腕。
谢听痕挑眉:“那她真厉害。”
但无所谓。
他试了一部分能力,确认没有被这个机制锁住,运转如常。
那就不怕了!
跟曾吊打整个北半球的文明谈冷兵器战争?
谢听痕近乎倨傲地眯了眯眼:呵,东南西北四条街,也不出去打听打听!
“难道你是想——”沈瓒猛然看向谢听痕,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些来自华夏历史和传说中的武将!?
谢听痕眨眨眼,他想说,沈瓒那么聪明,还在柳州亲眼见过他召唤柳宗元的种种细节,既然也想得到这里,怎么就不早联系他对接一下情况呢?
转念一想,这也是难免疏漏。
沈瓒就是想到了,也不确认他召唤的诗中人物就不受筛选机制隔绝嘛。从前线赶回到临时指挥部之后,肯定也忙得焦头烂额,不该苛求人家。
索性亡羊补牢还不算晚。
谢听痕不再多说,很干脆地撂下一句:“等我!”就背手踱步,掀开帘子走出了帐篷。
谢听痕也没走几步,一出门,边走就边垂眸念诵:“……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剑光出闸。”
随后他停下了脚步。
感觉不太对。
他在伤兵营浅浅试验了这句诗,当时只念半句,就有心气上涌,联动天际风云隐动的玄妙感应。
通过几回和高阶诗中人物的碰面经验来看,证明这句能成,级别甚高,能见到剑主人!
但精神力损耗肯定会很大。
于是他当即暂时中止了召唤,赶到了指挥部,现在才又启动。
身在敌方领域,不好随意浪费精神力的。
没想到,这次真正念完的时候,反而意外地滞涩,卡住了。
召唤进程卡在了临门一脚,似有什么人冥冥中抬手,拦住了能量的流通变幻。
“——后世小儿,凭何对我大汉将军呼来唤去?!”
虚实之外,凭空入耳的是一道喝问。
似乎因为他刚才就召唤了一回,勾起了人家的兴趣,却又临时紧急暂停撤回,惹得人好生不满。
不过嘛……谢听痕砸吧出这话里漫不经心的味儿,觉着这不像是剑主本人的性格,声音的年纪也不像呢。
更像另一位得罪不起的、管得了这诗中剑主的人物。
……那很好猜。
于是他垂手回复:“境况危急,方才打扰一番但地点不对,就没做完。这次借用大汉的将军,也是为了守护汉家君臣百姓曾浴血捍卫的土地。”
那头并不吭气。
谢听痕就又说:“强汉的盛名绵延百代、光耀千古,渐成华夏代称。此世为文明赓续的正朔,承蒙余泽也属应当。东极沧海、西尽黄沙,后世子民同样会铭记汉武一朝的光辉呢!”
倘若是他猜的那位……就以上回和始皇帝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别的不说了,嘴甜绝对没错。
耳畔又一声哼笑,“巧言令色……长得倒挺好。”
谢听痕:?
虚空之中,微微响动着窸窸窣窣,似乎有另外的人和这声音的主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有一道声音年轻许多,说着“陛下别和人置气……我也松快松快……”之类的话。
另有一道声音,年长着而带温厚沉稳的气质,像是也劝着说了几句,不过就听不清了。
谢听痕感知到的那种无形的阻拦,忽而被撤去了。
他真正需要的那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两人也不谈方才,谢听痕只郑重一揖:
“托赖冠军侯了。”
霍去病披甲在身,腰挂宝剑,瞳中锋芒炯炯,对他洒然一笑。
指挥帐篷中,其余人对谢听痕的离开只疑惑一时,也就继续争分夺秒投入讨论了。
只有门口负责指挥帐保卫工作的几名战士,参与不进计划讨论,分神关注了帐篷外的谢听痕。
他们听到,谢听痕时而碎碎念,时而叹气,似乎还在和什么无形中的人对话,但都只有他一人的声音。
几个卫兵安静地交换眼神。
这是啥能力啊?真能有用吗……
终于,帘外有一阵呼呼的风响。
谢听痕的声音在突如其来的风声里听不太清,大概是松了口气。
门帘被裹挟着尘沙的强风掀开。
谢听痕退开一步。
明晃晃的日头照耀下,一位身着锃亮甲胄、气质亦如骄阳耀眼的青年武将,站在门前。
【作者有话说】
有点卡冷兵器战场描摹,下半段不太满意,所以短小了,预计明天更大章~
第92章 冠军
十四大区的战士们愣怔地注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他披的玄甲,是一片片精锻札甲编缀的。甲片边缘甚至隐约错金,肩甲如翼,吞臂处一对虎首怒目昂扬。
工业化时代的人已经很难想象古人把这样付出巨量精细手工的“艺术品”穿戴在身,还会实用于征战!
青年身上那种明显的行伍气质不只来自这身威严护甲,更要紧的是一身锋锐骄人的强悍气场。
那是这支曾打响驱逐西南外虏第一枪的百战之师本就熟悉的气质。
青年的古代武将和当代的年轻战士们模样近乎同龄,甚至肤色都是接近的小麦色。
不同的是,他往那一站就比年轻的士兵们多了一重如峙山岳的气势,举手投足意气风发,莫名引人注目。
在这人面前,战士们连腰板都下意识挺得更直了些,甚至有种面对将官首长检阅的错觉。
西南装甲部队原本就是很傲气的精兵悍将!
在谢听痕叫来的这位一看就很不俗的“外援”面前,兵们也不知怎么,就下意识升起了不能给部队丢脸的自觉。
霍去病看着他们几个,笑笑,转头对谢听痕说:“军士们很不错。”
几名哨兵心里油然腾起一股自豪感,若不是站岗纪律有要求,只怕就要咧嘴笑起来,围着这年轻的军官(大概吧)也问问他的出身由来了。
战士们抬头挺胸抬着下巴,不能擅自离岗,就眼巴巴地看着谢听痕带着这名器宇轩昂的陌生人,进了指挥帐,到那几位正在划拉地图的临时指挥员之间,比划和介绍一番。
哨兵们听见他说:“这位……能有一段时间,能不能让他先熟悉一线人员,和前线临时指挥们沟通下……”
大部分军人的表情如同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和震撼——
有人结结巴巴地指着那陌生的穿甲的青年叫道:“他、他真是霍去病!?”
什么,霍、霍去病!门口的战士们听了,都惊愕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听痕的底气部分就来自于:哪怕是这个时代,汉武故事还真的是依然很有认知度!
在这里,许多正史材料毕竟并未失传,十四大区的基础教育也没有彻底崩盘。
大部分受过教育的人还是学习过历史。
虽然这种学习显然不如谢听痕前世那样普及和深入,但在民族危亡的特殊时刻,全国各地的人们是发自内心地保持着对民族自豪感和凝聚力的追求。
一部分体现在不放弃华夏史教育,另一部分是民族英雄传说的普及——古代历史上强盛时代的面貌、以及杰出的人物,依然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和流传度。
尤其在军队中。
霍去病倒是比柳宗元等大文人的认知度高呢!他甚至是很多人的偶像!
有一名中尉已经激动得脸都涨成枣红色了,虎目圆瞪,恍惚间竟有点点泪光。
不过也不是人人如此。
军队内部相对闭塞,谢听痕召唤过柳宗元的事迹也还没有被官方完整通告和宣传,指挥帐中的官兵们都是将信将疑,可想而知更大范围内,部队上下也不见得能快速信服这回事——
几千年前的传奇人物突然跳到面前,哪怕如今大家本就身处敌方异能者的诡谲能力领域中,冲击力还是非常大!
也有人想的更理性一些:即便真是霍去病,一个古代将军就真的能指挥这支没了装甲的装甲部队,打赢一场冷兵器战争吗?
军事科学毕竟也又发展了几千年,汉代的名将当真还好用?
霍去病远比谢听痕懂兵家诸事,他根本没指望这边的负责人直接把大军交付给他。
他扫了一眼帐中军官形貌,似乎有了些计量,也不客套,直接就说:
“可先往骑兵营传信,暂时交付部分骑兵指挥权,我先率二百骑,走两趟试试看。”
这要求并不为过。
老实说,就如今这个局面,如果有自信敢担当、哪怕只是喜欢打战略类电子游戏的年轻战士冒出来,说想尝试哪个说得过去的方案,临时指挥部的军官都会充分考虑。
但他们还是没有立刻答应霍去病。
一方面,骑兵营是当下很核心的战斗力资源,不仅马匹有限,作为一支现代装甲部队,能扎扎实实骑马持刀作战的战士也十分有限。
另一方面,指挥部目前的决策机制是班子集体讨论,一时无法立刻决断。
“——我们现在就讨论,很快的!”军官们说着,凑到简陋的会议桌前,坐都不坐,就快速交谈争执起来。
霍去病也不靠近。
他提完要求就环顾四周,发觉这帐篷确实简陋,他也并不坐靠在哪处,只是围着那比例精确的沙盘左右转转,神色间都并不迫切,一副只是来帮个忙的模样。
谢听痕听得出临时指挥官们似是很犯难,有的人低声说:“临阵换将……能行吗?”
有军事指挥权的武上尉是跟着列车到过柳州的,对那里的事情亲眼得见。他坚定支持换人,甚至觉得要直接让人当总指挥才好,已经想要拍桌子了:“那是霍去病啊!霍去病啊!再怎么说也比我强吧!别犹豫了!”
一圈人看向军衔最高的少校。
作为临时最高决策人员,少校在军方情报机构工作,对谢听痕的能力有过了解,认知更新也很快。
只是性格和职业经历使然,他相对偏保守,面色踟躇。
谢听痕看着讨论暂停,也不顾什么军中的规矩,直接走过去,拖着主持讨论的少校说:“这真是霍去病,如假包换!哪怕他不能干指挥,做顾问也行啊,我能担保!你们赶紧啊!”
说真的,如果要细究,这都不只是霍去病本人呢!
——这可是李白诗中的霍去病max pro传奇加强版!
为了召唤这一位出来,谢听痕精神力被削掉了好大一块,很是肉疼呢。
就现在,他也是分秒之间都感受得到精神力储备在下降,这是丽塔弗恩的领域,绕开她那个筛选掉敌方指挥官的规则,看来有代价。
时间有限,可真不能浪费啊!
少校看看谢听痕。
最终是之前武上尉就说过的一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付将军对身边的保卫人员说过,要信任谢听痕。
少校深吸一口气,严肃地抬手,向着霍去病敬了个军礼:
“十四大区西南军区三十二旅向您致敬!实在惭愧,晚辈们能力不济,霍将军,骑兵营就交给您全权指挥,后续我们视情况,再追加指挥权限。”
他给出的权限是整个骑兵营,竟还要超出霍去病的要求。
霍去病挑眉,看了眼前的军人一眼。
“好,那就先干着!”霍去病显然也喜爱爽快人。
初步对接顺利,谢听痕松了口气,提起来的心放下了一半。
谢听痕想到,即便此时取信于临时指挥部,获得一定程度的授权,又怎么让基层官兵信服呢。
打仗是生死相托的大事,他亲往前线身处其中,体会过战士们虽然悍不畏死而信念坚定,但对于临时指挥官的判断,显然难免有所怀疑,即便大家不说出口,执行起来也有微弱的不坚定。
他想要跟着霍去病去见一线战士们。
好歹,其中出自警卫团的战士信任他这张面孔嘛!
但霍去病听闻警卫团的战士几乎都见识过谢听痕召唤古人的厉害,但也谈不上相熟,便说那么效果是一样的,拒绝了谢听痕同去骑兵营。
这名年轻的大汉传奇统帅一扬剑鞘,果断把召唤者挡住,道:“不必。你损耗不小,找地方歇息去。我去前方看看,如若有什么不妥,再派人找你。”
显然霍去病也不是降临就有对陌生队伍如指使臂的神通,他仓促接手,形势又很棘手,也是要熟悉一下基本情况。
时间紧迫,前线时刻有人在流血牺牲,能等的时间并不多。
谢听痕此时对战局也并没多少把握,此间屋里他怕是对阵地战最不专业的一个了,也更不愿与霍去病当着十四大区军人们争论,引发什么怀疑和变故,就只得先答应下来。
霍去病快速带了一名军官离开,留守的少校同样发现,谢听痕因为精神力短时间大量消耗,脸色愈发疲惫,专门叫了军医过来看看。
谢听痕被军医扒拉着测了心跳看了瞳孔、指尖回血等土办法体检后,就又带回了伤兵营,单独给了他一座小帐篷休息。
高反对他还有很大的影响,只不过肾上腺素支撑得好而已,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医疗条件,确实就该在通风保暖处多躺会儿,以免过劳到突然晕眩,那就很危险了。
谢听痕折腾一圈儿自己还是又回了伤兵营,累得有点懵,也只得遵医嘱小憩片刻。
一躺下,才发觉心脏动如擂鼓,的确有点透支了。
他强行逼着自己闭目养神。
很远的地方似乎有厮杀声。
邻近的地方有煮沸药草的声音,还有血腥味儿。
再近一点的帐篷外,隔一层布帘的沙沙轻响,是风吹过古战场的荒沙野草……
谢听痕其实很累了,紧绷的神经和身体忽然松弛下来,就稀里糊涂地迷瞪了过去。
等他再完全清醒睁眼,再一问身边人,距离闭眼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怎么不叫我呢!”
前线战士们生死相搏,再怎么说他也是高战力啊,很要紧的!
谢听痕一下子爬起来,揉揉一头长发。
按理说剑客对于再混乱的拼杀都本该习以为常,但谢听痕本来就是轻剑派别,习惯了高来高去,加之自从来了新世界,一直被赵悬养得好精细的。这回他在灰土里来来回回,护身剑气又被削弱,赵悬还不在身边,一开头差点出了大纰漏,弥补后也不晓得效果如何……
他一时间心浮气躁,就连发色都显得黯淡许多,就这样顶着一头乱毛叹气,“还有,缺指挥这事儿,咱们一起打了半天,你们怎么都不早说啊!”
边上守着他的还是那名南方战士,还有他同乡老兵,竟像是专门守着谢听痕的。
这俩战士一个绷带吊臂一个布条缠胸,听着谢听痕抱怨,面面相觑。
两个装甲旅加上警卫团一共14000多人,却只进来了一万人,三分之一以上的人不见了。大家看下是谁不在,不就基本都懂了吗?
但战士们粗枝大叶,的确都忽略了谢听痕的编外身份。
而且他们更不晓得,谢听痕连十四大区一般人耳濡目染对这支军队的常规认知,都很欠缺。
一开始,大家突如其来被拉入领域,各层级官兵拉拉杂杂讨论完了形势,临时指挥部也都建立了,谢听痕才从高反导致的昏睡中醒来。
沈瓒熟悉他,自然而然地就担负了在此前照顾病人的责任,就带着谢听痕去了等待分配的空地,紧接着人醒了,已经要来不及了,就直接告知他基本情况,随即加入了前锋的基础作战单位。
谢听痕对这支军队的组织底子确实还挺信任的,醒来就出战。
他不大懂军方的指挥系统那套东西,有些和前世认知不太匹配的情况,就以为是本时代的军队大多就是这样子了,再或者,就是官兵们不适应冷兵器战事的原因——哪里知道是中高层指挥被一窝端拦在了外头!
既然周围人没说,他也就全在前锋里勇闯敌阵发光发热去了。
待他机缘巧合被求助,护送伤兵和军医短暂回到后方,有功夫听伤兵们聊天,得知情况赶到指挥部,这时候再来回介绍和决策,就浪费了好些时间。
空降主将,与军队的磨合时间太短,即便霍去病是传奇级别的将领,也很让人担心呢。
“霍将军拿到步兵的指挥权了吗?他还没给我安排任务吗?不,我有马,其实我可以去骑兵营……”
谢听痕从草堆的临时铺位上站起来,臭着脸,揣着手,在小帐篷里团团转。
“霍将军说,让您好好在这里待着,您的安全现在很要紧。”
兵们苦口婆心给他讲道理。
这两名战士就是按霍去病要求,被派来留在谢听痕身边的。
霍去病交待过,说谢听痕十分重要,身边要有人传信,如果有大部队紧急转移的关口,不能找不见人。
尤其在他要着手调理队伍、磨合指挥序列的关键窗口期,谢听痕的核心召唤能力绝对不容有失。
霍去病乍然接手调度一支没有磨合过的军队,居然还顾得上如此妥帖细密的环节,行事的确是有的放矢,轻重得宜。
他判断:确保谢听痕人身安稳、行踪可控,要比放谢听痕出去冲杀更有用。
谢听痕眨眨眼。
好吧,明白了。
我退二线了。
从C位突击手,摇身一变成了后方保护动物。
剑客郁闷地鼓鼓腮帮子,额角依然有点针刺似的疼,身体不舒服精神也无处发力,他有些烦躁。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脱离他所有预判——虽然这种事情自从来到这时代就很常发生,但是之前……之前都有赵悬在。
要是赵悬在这里就好了。
他应该早就能察觉不对。
更甚至,超级人工智能在战略战术上未必不能直接指挥大军,和丽塔弗恩干这一仗。
或者至少,在谢听痕心里没底的时候,赵悬可以用一串复杂的心理术语啊人类激素之类blabla听不懂的论述,告诉他:当下有情绪是正常的,精神状态是可控的,事态也还没有太糟糕。
或者,就算很糟糕了,他也会跟他一起面对。
要是赵悬在,剑客就不会这样。
明明是自己迟钝判断不清形势,身体不好高反昏睡错过了信息,却因为心中恼火,就对着跟自己一块儿出生入死的普通小战士发脾气——
谢听痕转过身,偷偷地瞥了一眼南方小战士。
年轻的士兵并不在意他的迁怒,甚至真有些自责愧疚地挠着后脑勺,讷讷地也不反驳。
谢听痕愈发郁闷,揪着手指头,纠结地想该要说什么道歉。
那名老兵在一边,看这俩人闷声想:这么厉害的异能者,其实和自己的同乡小老弟一样稚气呢,倒是很可爱的。
他很自然地插话:“暧,谢听痕,你没发现自打醒过来,我俩说的全都是霍将军的命令吗?”
谢听痕一愣,转念一想,“诶对啊,大家都这么听霍去病的话啦?”
这是好事啊!
“前头怎么样了?”他连忙追问。
老兵说:“我处理了伤口后就被直接派过来的,不是很清楚。”
谢听痕于是呆坐着,跟俩士兵大眼瞪小眼地闷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掀开小帐篷门帘,看看外头动静。
好安静呀。
在这种接近平原作战的地形,古今同理,都大概能分出前、中、后三军,这个他还是知道的,指挥部就在中军,方便前后联络调动,所以才有中军帐的古称。
而伤兵营在后军之中,这相当于被保护的位置,也是个最后预备队的意味。
前次来时,周边还比较混乱,甚至距离交战点不远,有嘈杂刀剑冲杀的声音,因此才需要他额外保障护送军医来着。
安静才是对的。
……可是真的好安静!
谢听痕心里像是小黑猫在挠门板一样,坐立不安,思来想去,也还是放心不下。
索性霍去病又不是软禁他,也并没说让他只待在伤兵营里,谢听痕就再次让两名战士引路,跑去临时指挥帐篷探问情况——
“什么?现在霍去病是总指挥了?!”
这也太快了!
*
“这也太快了!我们半小时前才开始通传以霍将军为总指挥的决定,现在他已经带整个左翼出征了?怎么这么快?”
临时指挥部中的军官们也在分析。
即便他们在收到骑兵营奇袭敌人后军,斩获五倍于己这种近乎神迹的战绩后,立刻统一思想,下定决心、并全军通传,也没想到上下执行起来如此雷厉风行。
要知道前线正厮杀,甚至不是每个部分、每名战士都能被通知到这么要紧的命令。
指挥部预计过最差的情况:今天距离收兵还剩下4个小时,这段时间,主要还是靠霍去病带着骑兵营,靠着对战场态势的敏锐嗅觉,发动几次超乎常理的袭击,多收割些对方步兵,缩小和敌人拉下的差距,
最后恐怕要等今日结算战损,分出胜负,分析战略战术的高低优劣,晚间整队学习宣讲后,才谈得上真正确立霍去病的总指挥权。
“他怎么做到的……”
小武上尉被霍去病带去了前线,指挥帐篷里只有少校和中尉们,大家看着地图,脸上的神色是混杂着茫然的欣喜和敬畏。
谢听痕来的也巧。
刚好有个跟着霍去病的通信员,参加过骑兵营的前几场作战,正在中军指挥帐里,对着军官们复述亲眼所见的一线战况。
霍去病很重视通信职务,谢听痕不知道这是他从前就有、只是史书无可考证的细节习惯,还是到了这个新地方,面对陌生战士临时变通的增补事宜。
总之,通信员现在人数比军中原职的人员增加了足足3倍,有足够的人手轮替。
目前充作参谋的临时指挥部按计划留下了这名士兵,给校尉官们讲解先前的一系列军报细节。
这个环节同样是霍去病要求的。
如今,重大胜负系在谢听痕一人的能力上。须得考虑一旦有闪失就要有应对的方法。临时指挥部有一两名军官跟在霍去病身边,其他留在中帐的,也要努力尽快吃透和跟上霍去病的指挥思路和作战战术。
这很难。
按如今得到的信息密度和霍去病的作战风格看,想搞明白就和天方夜谭也差不多,但眼下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大家也只能在实战中学习。
谢听痕如今地位愈发超然,他直接找了个空位坐下,一起听通信兵讲前线的情况。
才还刚说到比较初期的情况,霍去病那时候,还只有骑兵营的指挥权——
“我们营的骑兵当时也四散战场各处,他就只见到了能立刻归拢起来的一百多骑……”通信兵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擅长刀剑棒矛,但马术又尚可,如今被指派骑马往返通讯。
“……一开始,说实话,虽然收到了临时指挥部的命令,但前线确实也拿不准要不要全都听个‘古代名将’的,“
当时骑兵营的临时‘营长’也是从小骑马的草原汉子,接到命令都懵了。
通信兵说:“我们都不知道这位霍指挥员从哪儿来的!这一小撮人修整的时候,新来的指挥就骑在马上,在边上瞅着我们。”
少校依然负责总体情报汇集和联络工作,问通信兵:“然后呢?”
“周围全是人和马跑来串去,他在那儿看了会儿,叫上我们的‘营长’一起,俩人催马往左边跑了半圈儿,又往右边跑了半圈儿,聊了聊。然后一起回来,这百十人马吧,就由他整队训话。”
“战术要点上主要讲了什么?”有个记录的中尉问道。
通信兵咽了口唾沫,他本来也不是做这个的,也并不是侦察兵,好处是出自警卫团,对客观情况描述无误,基本素养可以,而且两头熟悉,才被点了做通讯,但一旦说复杂些,他就有点犯难。
通信兵拧着眉毛想了想,说:
“……好像主要就是让大家,越集中越好,不要分开,所有人和马都必须要跟着他跑。”
“然后呢?”
“然后他就骑马跑起来了!”
通信兵说着都有些激动,“我们的人愣了愣,因为原‘营长’也帮他招呼,还是跟上去了,先是和之前一样,大家水平不一,有快有慢,不太整齐。我那时跟在中段,都不知道是要往哪儿。不过,中间变道几次,马队就变紧凑起来,这时候刚巧见到了一些敌人的步兵,赶紧砍!”
他比划。
“跑着跑着,前面没人了。”
记录的尉官顿了一下:“什么叫没人了?”
“我们兜了个大圈儿,穿插出来了嘛!”
那兵自己都未见得清楚一队人是怎么穿出去的,但脸上有种由衷的自豪,目光炯炯发亮。
他继续说:“就这么跑了五六趟,霍将军问过咱们先前规定的旗语,安排了边上两个骑兵扛旗,还点了我们几个传信。他跑到哪儿,大伙儿尽力跟到哪儿,最前头只有二三十骑,砍翻一排掉头就走,剩下的交给后头,也是每人干掉周围一两个就得跑,因为最优先的命令是跟上霍将军嘛!”
一开始,他们是躲着对面骑兵和重盾步兵主力跑。
“……等逐渐收拢来的能有个三百骑兵,我们就开始追着敌人骑兵的尾巴咬了!”
通信兵说,霍去病下的指令都很简练,不多讲意图,几乎只说他需要各队伍、甚至各战斗小组达到的目标。
霍将军都是拿着地图(还惊叹过新时代军队的侦查兵员绘图能力),听着各支队伍来的通讯人员陆陆续续、零零碎碎地谈及自己所属部队的当前情况、经历的交战形势,在图上点画。
到后来,甚至只是沉思片刻,就很果断地下命令,基本就是“一个时辰内与某部配合赶到图上哪里埋伏”这个准确度。
正说着,帐帘又掀开了。
第二个通信兵跑进来,也是灰头土脸衣襟染血,但同样眼睛亮亮的。
他立正敬礼,大声说:“报告!东边的2号坡地夺回来了!”
谢听痕不清楚队形,但看帐篷内的氛围也明白,那一定是个必争之地。
因为包括性格最内敛的少校在内,所有军官们都在激动地握拳:
“好啊!太好了!”
“咦,”有个中尉问着兵,认出了是自己的战士,“咱们X连这么快就收到换总指挥的消息了?”
“没有,就我们排走散了,遇见了霍将军带的人,有命令下来就执行去了,后来说缺人通讯,就点了我过来。”
临时指挥部在谢听痕来之前,接到了东北方位前线右翼步兵在正面对阵中伤亡惨重的消息,而骑兵营那边是一系列捷报。
同时他们得知:有些机动作战的小股步兵,通过侦查敌我,确认了战场上己方骑兵相当神勇,认为有厉害的营级以上指挥,一些暂时没有明确战术任务的队伍,就主动派人去联系骑兵营。
军官们迅速作了决定:
全军通传,以霍去病将军为前线总指挥,各部除向临时指挥部报送战情外,随时向霍去病所在的前线指挥班通信,听从调度。
霍去病收到指挥权拓展的消息后,先把当时还在中军的小武上尉叫走,随即边打着仗,边发了一系列调动命令。
己方军队的前中后三军、左右两翼本就具备雏形,因为临时指挥部此前认为,既然己方机变不足,就先结硬寨打呆仗。
等霍去病成为总指挥后,开始大量缩减中军,并做全军调整。
这动静很大,做出决定的少校等人担着重大干系,也提心吊胆。
眼下这通信兵就在讲怎么拿下了关键的高地。
他喘着气讲:“敌人在那边集结的有上千人。咱们的人累得不行,差点没跟住霍将军。”
“他没怎么招呼大家吗?”
“中间有一回临时整队调整装备,不过霍指挥没怎么讲话的,他看了看我们,说这样的士兵不用招呼!”
战士说着,更挺了挺胸脯。
“后头步兵差点追不上骑兵。等追到的时候,霍将军就已经带着一伙先头骑兵,绕到下风处一条干河床里去了,那个地方刁钻得很。”
那兵的表情很奇怪,像在回忆一个看不懂的画面:“他带一伙骑兵主力,沿着河床跑得很快。敌人怕是也知道他厉害了,看起来人马又不多,只是速度快,就想围追堵截!”
“敌人分兵追,他就跑,敌人不追了,又跑回来。来回拉扯很久。跑到最后,敌人就乱了,阵型分散了许多。我们和敌人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过他忽然停了,站在河床中间,剑往天上一举,往高地方向一挥,身边扛旗的就跟着他一挥!”
通信兵舔舔干燥的嘴唇。
谢听痕听得和天书似的,急于知道结果:“然后呢?”
“然后咱们的人就全都冲上去了呀,那就是全力冲锋的旗语嘛!”
“多少人跟着?”
“打完霍将军让我回来报,说他能直接指挥的目前约莫有二千人了。”
军官们沉默了片刻。
“哇。”谢听痕感叹一声。
他听出来了。
一直也没有什么动人的演说时刻,也没有什么纳头便拜的霸王之气——但逐渐地,上下皆都听从霍去病号令,乃至于每名战士都在努力理解统帅的意图,纯是打出来的信心!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霍去病竟然有如此极速整合能力、身在乱局的犀利的判断力和极致的统帅魅力。
不服不行啊。
“好,”少校由衷地吐了一口气,“好啊!”
霍去病正式担任总指挥的命令通传后,还能更加运转自如,接下来会更加顺利!
一屋子军官如同被打了强心针,纷纷兴奋起来,互相鼓舞着。
“我呢?提到我了吗?”谢听痕看通信兵说完,少校带着尉官们赶紧继续看地图去了,就在边上问了一句。
“哦,先前霍将军说了,后军就做好预备队,如果有意外情况,你压阵也很重要,不过现在可以暂时留在指挥部,一会儿驻点调整,你在这里更方便。”一名中尉对他说。
霍去病听了这个“古战场”机制的特殊性,他认为,两边都要提防对方藏一支精兵,突然来一轮收割。
这种事不见得真会发生,但需防备一手。
谢听痕眨眨眼,觉得好吧有理,这才乖乖坐回去。
军官们开始讨论。
“……看,他始终保持着高速机动……厉害。对了,盯紧西边,有动作的话赶紧报到霍将军那里……”“没错,我们也要发挥好后方情报支撑的作用!”
谢听痕听不大懂具体内容,他低下头看着沙盘,又抬头环视帐中的军官,和跟自己一起来的那两名战士。
老兵见缝插针休息,依靠在草堆里,表情松快许多。
南方战士坐在他身后,扬着脸,专心地听着战场态势分析。
这里每一个军人的脸上依然都是汗、是灰、是血,但眼神中多了某种灼灼的亮光,不再是之前虽然各自恪尽职守,但恍然间看得出焦躁和绝望的样子。
谢听痕或许不懂军事,但他懂战斗本身。
胜利的信念,本身就是极为关键的致胜因素。
他微微地笑起来。
第93章 继续!
被霍去病点去前线随行的武上尉,心中震撼已难以言表。
十四大区的重装旅原本就是一支完全现代化的、严整有序的精锐部队。从旅级军事主官到单兵的指挥链路一般会经过至少3层指令。
在整体指挥下再去论及连排级作战单位保持一定的自主机动性,那是在无数次逆境甚至绝境中锤炼出的战斗力的一部分,但不是常态。
钢铁的纪律是现代军队战斗力的必需保证。
这一方面是组织稳定性的必然,另一方面,很难想象有指挥官在集群作战中对每个小组级战术单位、甚至每个单兵都具体掌握时、地、人、物等诸多要素,制定明确详细可行的战术目标,所以指挥链条需要层层传导。
武上尉忙里偷闲,拿着用初始物品中珍贵的麻纸记下的霍去病最新一口气下发的十几道军令,越琢磨越心惊。
太可怕了……
要知道,所谓战场的迷雾古今皆同。敌我优势、劣势、气象、地形、信息、心理……指挥人员需要考虑的有上百个初始条件,而且还要随时随地有所变更,有容错冗余,有突发事件的考量。
没有足够经验、初始禀赋和培训的话,现代人对于上百人简单在荒野行进的任务难度都难以设想呢!听说某些时代某些不通军事的文官政府可能甚至“组织不了一次野餐”。
在冷兵器战争的时代,更加只能靠烽火狼烟人工传信等方式,获取的有效信息密度更低,指战员要做出判断,就像从万花筒中推测世界的真实。
将领要利用那点可怜的信息推演出一条明确的路径,再坚定地带领几万、甚至几十万人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尝试通行命运设下的一场又一场复杂变幻的杀局。
这怎么可能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啊啊啊!
一个人的精力、机敏、思考量毕竟是有限的。
但天才级别的将领除外——而当前的总指挥叫霍去病。
在小武上尉看来,霍去病指挥时,简直像是靠直觉做出的研判。
霍去病简短地和他说过:那是一种对于战争的“嗅觉”——
这听起来更玄了啊!
十四大区军中也有这样的首长,如今至少是少将级别。
包括付将军本人也是军事家,他和手下几位元帅、大将指挥反抗军南征北战的故事在军中流传颇多,有一些在他这样的基层尉官听来简直神乎其神,以至于私底下他和战友打屁闲聊的时候,还曾吐槽会不会是有一部分政治宣传、偶像化的需要来着。
但如今看来,没准是真的,真有这样的人——
能拜将者,就是和凡人有等级差!
而霍去病又真是历朝历代的上将军中,出类拔萃的,掰指头能数得上的人物。
随着报送汇集向这位新的总指挥所在位置的信息不断增加,霍去病的脑子里似乎自动把大军分成了若干“战斗群”,人数不一,大小随机,情势各异,但最紧急关头,霍去病硬是能直接赋予几乎每个战斗群组明确的目标。
那是几百个不同的战场节点啊!
当然,总指挥的极限精力也就是给出一个务必达成的目标。
至于怎么走、怎么打,自己决定——但八成以上的作战单位走到最后,虽然经历重重艰险,都基本实现战术目标。
上百个小目标汇集起来,就是至少两个方向上的战场显著优势!
这是什么神诡级别的指挥。
大半日以来,武上尉心服口服,现在已经是唯霍去病马首是瞻,一心只在想:在如此英雄麾下作战过,也是不枉活一世。
刚才霍去病给武上尉布置了一项需要他传达并跟进部分前线指挥工作的任务。
“……难,但这里挑两个屯的人,是担得住的。”霍去病明确点出了他所指的某支连队。
“是!”武上尉敬礼接下军令。
霍去病说的“屯”应该是古军制,约50人。
古今军中的概念名词偶有混淆,不过双方都初步记了记,说话时也都能互相理解。
上尉随后立刻召来联系该联络的人员,传达霍去病的指令。
过来的“临时下属”中就有人盯着霍去病,感叹说:“武啊,要是霍将军这样的才能干指挥,我服!
这是他的老班长,比小武上尉大十多岁,生在一个躲战乱逃进大山的村里,小时候甚至没学认字,是个没有家人的孤儿,吃村里百家饭长大。
后来小山村还是被撤走前想捞一把的殖民雇佣兵祸害了,老班长侥幸逃生加入了反抗军,敢打敢拼、友爱战友,因为从小打猎还是狙击的一把好手,用弓弩、原型枪、电磁枪对他而言是一样的,上手快打得准,刚换新装备的时候,还有别的营排干部来找他学呢。
但因为好多文化呀、思想呀的课要补,于是每次干部提拔都赶不上趟。
这次进领域后,军官中很快就决定小武上尉去干临时指挥,老班长也是尽心尽力帮衬。但晌午换了霍去病做总指挥后,老班长突然就不太吭气了,只是有命令就照办——一不止他,有一部分资深的班长排长都是这样的,偏他们是这个极限状态下,想要组织起来好好打仗所必须的骨干。
武上尉也明白这些老兵的心态:即便对于自己有没有啥指挥的能耐也无所谓,但对天降新指挥还是疑虑,再看霍去病如此地年轻,难免有想法。
不过现在,应该是都彻底服了。
甚至大家不知不觉间,态度就像是面对自家部队首长一样了!
在临时指挥部集体决策确定霍去病为总指挥,这本是应有之意,但人心中的评价和信任是另一回事,这纯靠霍将军令人信服的实力了。
“他可是霍去病啊!厉害是当然的!”
小武上尉一把拍在身后老班长的肩膀,“哎呀,班长,等出去了您再多读些书目嘛,营里学习都给发过简史材料。等以后太平了,大家都重视文化人。就算不留部队,也能争取转业去个好单位啊!”
老班长憨憨笑着,也不说话,揣着手瞅着前头霍去病的侧影感叹:“武啊,你啥时候有人家那能耐,怎么也能当个旅长了!”
“真的,补补课吧您!……何止一个旅长!”小武上尉脸上一热,无奈地压低声音,“我哪里配!”他赶紧扒拉着老班长走开几步。
老班长嗓门粗,霍去病还是听见了,也难得从拧着浓眉沉思的状态脱开片刻,扭脸看了看这二人。
小武上尉急顶住指挥职务的那几个小时,就把这位老班长带在身边,随到之处还能指点战士们使用尚且不熟的长枪短刀弓箭,成了半个总教官。
霍去病自然知道,别看这人已经不年轻了,但这样的老兵对军队的战斗力非常顶用,上阵杀敌也是一把好手。
小武只言片语间说过,老班长对他带过的那么多新兵,都和对亲弟弟一样好。
“我其实没有亲弟弟,从前村里养我的孙二娘、陈五叔家里都有几个弟弟妹妹,狗佣兵扫荡的时候全没了。”老班长摆着手,露出豁口的门牙说。
他这时候往往还会指指上头:“生我和养我的人那么老些,全都在天上了,所以战场上死个X的也不怕,上去团聚咧!”
老班长多次记过军功,但不稀罕待遇,在战友们一起被拉进这个领域前,他都托小武帮着写退伍报告了,计划是找个工厂学校啥的,就去看大门。
白日里,就眯在太阳下头,最好再养条和儿时在村里追着玩儿过的那样的小黄狗,就是太平的好日子啦!
霍去病看看这名质朴憨厚的老“伍长”,发觉对方离开前还在用佩服而亲近的目光瞥他,于是也遥遥略一颔首。
霍去病出身贵戚,甚至可以说是皇帝亲手教养过的人,堪称是自幼锦衣玉食的贵族阶层,再加上屡战屡胜接近开挂的职业生涯,堪称天之骄子。
他和底层士兵的高下之别还是很显著的,实话讲,他对这里有官兵平等许多的氛围甚至磨了大半天后还不大习惯——
不过,倒也不至于觉得多么不舒服。
行伍之中,真勇士总是值得敬重礼遇的。
……不过,这支后世军队中,勇士的数量和质量确实有些超乎他的意料。
没错没错。这里上上下下的官兵们在观察霍去病,霍去病何尝不也在探这支队伍的底色。
装甲旅和警卫团的战士们很意外,他们不知道的是:霍去病同样大感意外。
面对陌生的官兵,紧急的必胜任务,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极其个人化的风格,在一些情况下或许是会被行伍众人认为强横暴烈的风格。
霍去病对此一向都有充分的“预设”,或者可以叫自知之明。
而这里,他这个“总指挥”职务,可没有皇帝陛下滔天威严的加持,只能依靠万人军中的人心向背,此间幽微,不可不备。是以霍去病一开始也不会给出百分百的把握,在初步快速了解到种种劣势后,他对于谢听痕那种充分到接近盲目的信心也有所保留。
目前看来,确实事有可为。
霍去病心下也是更痛快的。
新任指挥、战法陌生,如今这种情况,倘若底层士卒不够强悍,许多他强硬要求的小股渗透和轻装深入,不见得能被执行好。
即便他自己清楚那是兵行险招环环相扣,在胜负的几率上总体是赢的。
霍去病从来不是不顾惜士卒性命,敢死敢战的士兵生命是可贵的,但对将帅而言,既然两军交战生死相搏,胜利才是保护所有人的生门所在,但对于具体执行的士卒而言,第一时间,恐怕几乎要以为是这个没试过的新将军,要派他们“送死”的任务。
而他们甘愿去做。
……他们竟然甘愿。
原来后世还有这样的军队!
那么,华夏应该的确不会断绝!
霍去病乍一接触骑兵营的时候,觉得这一千来号人是格外强悍敢拼的虎狼猛士,必是精英。
从前在汉军铁骑横扫西域时,万军中能有核心的八百骑精锐在任何时候都紧随他身侧,一往无前所向披靡,都是多少实战才磨炼出来的。
而在此处,他拿着临时指挥部的调令,跟着个什么“干部”到了骑兵营,简单提要求后就很快就要带人马上阵冲锋,竟然也有百人能立刻就死死跟着他。
这比例很惊人了。
哪怕骑马打仗技术不是个顶个的好,但精神信念绝对可嘉。
初战告捷后,霍去病的信心也合理调升了一些,不过他还想:骑兵应是最精锐的。
虽然他也了解,本世代的军队使用截然不同的所谓热武器,大约类似远距离弓弩手。
但他的所谓了解,就像快速翻书,只通晓基础资料,没有实感。以大汉武将深深植入内心的经验,他还是以为步兵会比骑兵差些的。
见识过几次步兵班组的作战实况后,霍去病迅速矫正了这一看法。
他原本计划指挥得动十之四五的人,没有想到,指挥部通传职务后,九成人员可以做到令行禁止。士卒大部分仅仅是黔首出身,能力和意志力都属卓绝,这是霍去病从前很难想象的事情。
——倘若小武上尉和老班长等基层官兵听闻霍去病的内心想法,应该会既非常骄傲又有一点点委屈哩!
他们是来自西南野战军的王牌装甲旅!建国前在还只算“地方武装”的反抗军内都是绝对的精锐。
在一穷二白的状态下,这支军队硬是保住了西南根据地,还在数年间顶住了虎视眈眈的各方强敌,在建国前后迅速发展军力的阶段,给的装备也是国内算得上先进的呢。
即便装备比一些跨海的发达大区外军落后一代甚至一代半,但放在本时代经历实战磨炼的陆军中,战斗力依然是数一数二啊!
官兵们的心气儿确实被这个古战场领域里诸多突如其来的磋磨打击得很厉害,但绝没有被压垮。
霍去病刚到骑兵营时,就听过那名来自“那猛省”(这地名他没听过,隐约觉得对方有胡人血统)的临时骑兵营长,做短暂的整队誓师。
临时营长是个丈九的刚猛汉子,讲得也很直白:“不就是白刃战吗,老子们先前在XX和XX,又不是没打过!对面是殖民军也好,侵略军也罢,我们的身后是家乡父老,就跟他们拼,哪怕拼到最后一人!
随后就是点名,点每个人的名字,那个战士都是一声响亮的“到”,虎虎生威,非常提气。
最后,是霍去病没见过的了,临时营长念出的最后几个名字,个个都是全员答“到!”声音穿云裂石,却不知是叫谁。
霍去病略一思索,有所猜测。果然,陪同他过去的军官低声解释,那是叫到了几位他们旅的楷模烈士的名字。
霍去病默默旁观,心中也有触动。
他本以为接任指挥会有不小的阵痛。
霍去病预计是有许多士兵都会感到困惑,甚至抵触。
这里虽然是奇怪的能力领域,但死还是死。
对死亡的恐惧,还是人类的本性。活下来的话就也能安然地被放出去,这是一开始就广而告之的规则。
这看似放了侥幸存活的人一码,实则也又是一项贴合人性弱点的缜密设计。
生死之间,能否充分信任一些仓促上位的临时指挥,能否不计性命执行命令,是对基层士卒的巨大考验。
一名将帅所要做的,除了在烟瘴林霏之间判断出太阳的正确所在,还要让万人之军相信那里有太阳。
霍去病答应谢听痕时,心中以为困难的是后者。
从前,他倚靠皇帝的重任和攻无不克的战绩,威望天成,但这是新的地点新的时代新的军队——
然而他惊讶地发现,在指挥部赋予他总指挥权限后,接手的是一支执行力超绝的铁军。
即便面对的条件陌生而苛刻,依然上下一心。
他听闻在他到来前,敌人狡猾老辣,设法先抢杀战马。
冷兵器作战里,霍去病清楚一千良马可抵得上万步卒,现代的将士们不见得如他明白,但看敌人势头,就连不会骑马的战士竟也不惜用命去保护马匹,只为了后方能多点时间调度,多凑些骑兵!
前锋军中还有小股走散的步兵,战损过六成竟不溃散,甚至重新和其他遇到的友军混编,而这两支没有军官带领的小股部队再次集结,随后一边打,一边派人往他这里报告战况!
这都不只是怕不怕死的问题。就连最普通的士卒,都对战斗有所思考,会尝试理解意图,判断态势,又能听从指挥,顾全大局。
别看只是一个细微的特点,但霍去病过往讨敌袭城,能逾千数,在敌我双方最厉害的军队中都鲜少见闻这样的战士!
以霍去病的初始预判,他原本想过要迅速清洗不听话的刺头,提拔敢冲敢打的底层勇士,这个过程中哪怕有内斗损耗也在所不惜,时间紧迫只能如何如何……
他没想到,根本不需要。
反而是要避免部队打红眼,冲得太狠太靠前。
他的打算也和刚被召唤时那种“活动活动也无不可,陛下同意就去”的心态不一样了。
这短短一场战事中,要倾尽毕生能为。
既是由于了解情势后,觉得是有必要给后世一份助力,也是因为见到这样的士卒,作为将帅难免技痒。
这么好的良家子军队,在他生活的朝代也可称一支护国雄兵!
而在这里,在领域外的真实世界中,这支军队已经取得江山和民心,忠诚履行着护卫国土的职责,任何一个兵士折损在这种“妖术”似的领域里,都实在可惜。
军队在任何情况下都敢于尝试硬撼敌人的胆魄和信心,百折不挠坚韧不屈的必胜意志,给霍去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指挥这样的军队,实在是痛快啊!
一个通信兵在这时找到他报告,“……在东北方向4号坡北面接战!”
霍去病迅速投入分析新的战报去了。
这片非实非虚的大地上,继续上演着真正残酷的博弈和厮杀。
上方,日头缓缓穿过远处坡地和天空间的最后一点缝隙,即将沉入荒原的地平线。
漫长的第一天要结束了。
在谢听痕早上昏睡时,这片领域的空中出现过简单的几条规则,其中就包括日落收兵,日出开战。
一共三日。
收兵也是领域的强制机制。
有的战士在白刃战中和敌兵打得正酣,眼见着太阳西沉,光线愈暗,心里还想或许该摸黑夜战,打出点成绩——好回去跟霍将军报战绩!
毕竟,敌人也并没有后退的迹象呢。
随着战线拉开,来自十四大区的军队稳住阵脚后,收集和分析出的情报也越来越多。
总体上,敌人会死,和己方一样,死去的时候皮肤灰败,倒地湮没于泥土中。
敌军士兵有避伤止损的本能,但不止对伤痛不敏感,也不怎么怕死,随时斗志勃发,是一种可以听从指挥的狂战士模式,十分厉害,这也是西南陆军精锐部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原因之一。
近距离打斗会发现,“他们”的脸是一圈平面,像面罩似的,磨掉了口鼻耳朵,只是眼睛两个黑洞。大多数敌人身上几乎已看不出皮肤质感,呈现近乎非人的傀儡化。
不过还有一小部分,细看的话,露出的脖颈胳臂等处还有南美人的肤色特征,体格也一致。
近二十年前,那个被丽塔弗恩击穿了的军队和国家组织的小国就在南美。
身在后方指挥部的沈瓒,提及过,敌方那种武士的来源,根据分析推测应该是丽塔弗恩能力大成时,从当时她家族的殖民地囚困训练,或者说炼化而来。
很可能是从真人转化成了活死人一样的存在。
那么,曾经的那个南美小国“死”在她领域中的士兵,是真的死了吗?
真实的人类失去了意志感情和自由,在这个“古战场”中凭借本能勇猛作战,磨损掉最后一缕军人的信念和灵魂。
这令人不寒而栗!
“敌军”的遭遇同样是悲剧。
但是他们一定要赢,赢了才能终结丽塔弗恩这个罪魁祸首!
愈发昏暗的荒野上,双方生死相搏,人嘶马吼,刀剑相错擦出火星,甚至武器脱手就以最原始的方式缠斗撕咬滚在地上……
但在最后一缕光线消失的一刻,搏杀中的士兵们就突然被分隔开。
双方阵营里,都有人不死心还想要扑向对方,却发现怎么都接近不了。
扭头一看,发觉扑腾许久也没走出去两三步,跟卡空气墙似的。
的确和当时所说的规则一样,在这里,天一黑,就禁止任何形式的敌我接触。
双方暂时鸣金收兵。
对面有小队长、中队长模样的敌军军官,叽里咕噜地吆喝着,在收拢队伍了。
西南军队这边也按照预案,通传命令,在紧要点位和战线上留下一定的戒备应急小队,大部队撤回后方休整。
经历了一天残酷实战中的摸索和试错,很多紧要事宜要连夜调整。
霍去病开始带着指挥部研究部署第二天的战术。
大部分战士枕戈待旦,可以小寐半宿。
也有些在犬牙交错的混乱阵线上跑散了,还得摸黑赶路及时收拢。
指挥部就能够掌握的人头进行了紧急统计,初步判断,敌我战损大约平衡。
“快到结算时间了。”指挥部帐篷中,少校是不是看一眼桌上的水漏。
军中本就有野战分辨大概时间的手段,就地取材做了制式统一的便携日晷、霍去病到后又教他们在指挥部设了更准确些的水漏计时。
叠加在一起,他们基本能掌握到小时级的准确度。
晚8点,领域中的天空上,就像初进来时那样,出现了亮起的大大的字迹,这次是战果播报:
【负方:蓝军-576人】
【胜方:黄军-312人】
【胜方奖品:火把1000支】
霍去病大步走出帐篷,望向上空。
十四大区的军人们也看着天上,心中喜忧参半。
……首日还是输了。
但好在部队在一直快速适应调整,加上霍去病来了之后力挽狂澜,核算下来,输的不多。
这胜负机制给了赢家巨大好处,有了火把,深夜里能够侦查领域情况甚至提前布置埋伏,影响明天的战局。
“敌方未必需要。”霍去病倒是摇摇头。
小武上尉在边上问:“为什么?这儿的夜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光亮很难侦查,没有火把就几乎是瞎子。”
在他们身后,指挥帐篷里燃起的也只有一点豆大的光明。
夜间照明极度困难,尤其在这个“荒野”中,军人们失去了随身携带的野外灯具,能找到的动植物也不多,可获取的天然油脂很少。所以就只有固定驻点可以烧柴,至于长燃的火把和灯,就做不出几支了。
目前,只有指挥部才能用油脂灯持续照明。
这导致趁夜做实地部署、绕后埋伏等等都不大可能。
霍去病之前还为了无法开展夜袭扼腕叹息过呢,现在怎么又不看重那上千的火把资源了呢?
霍去病笃定地回答:“我若是她,数年间,早就已经对这领域地形摸索透彻。即便你们说这个领域每次展开也是会变化的,但整体大小不动,山、丘、原、河组合形成也是真实世界中类似的地势。一共就那么多种变化,反复考量训练,在地利上一开始就比我方占尽先机了。”
“不如说,对她而言,好处无非是防止我们能拿到赢家的奖励,夜里造成变数。”沈瓒接道。
他现在在指挥帐中协助文书。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
“不错。这个‘领域’再如何诡谲,此人的能力应该也有限制。否则她把几万人吸进来,完全不发兵刃粮食,或令全体直接昏睡几个时辰,彻底全部绞杀,岂不最痛快。”
显然,她再厉害,也需要保持表象的公平,只能在规则细节里暗藏杀机。
沈瓒曾介绍过,丽塔弗恩的能力有提升和进化过程,有些规则是这些年她逐渐打造的。
而再怎么改,摆在眼下的也是一场初始禀赋基本持平的“对战”,她选择大幅度削减敌方指挥系统人员,那么一定付出了部分掌控权的代价。
无论是干旱寒冷的气候、双方下发的初始食物、甲胄刀枪都粗糙不堪,还是骑兵数量有限等等……一切看似客观的战场条件背后,都深藏了领域主人好几层考量。
有可能被敌方获取的奖励也是丽塔弗恩设定的一环。
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敌军女将,为了防止敌方有特殊能力或者机遇可以翻盘,已经穷尽了无数种极端情况。
霍去病的评价是:天地人马兵甲粮用,倒是考量齐全了,无非是没算到谢听痕能找我出来。
虽然丽塔弗恩应该是有整个家族智囊的精算谋划支撑,但本人能力手段必定也很硬,就看如今这缜密周全而潜流无声的种种布置,以及白天交手的感觉——“倒算得上一员智将。”
霍去病淡淡地说了句。
军官们默默看向前方的青年统帅不动如山的背影。
号称女“战神”的丽塔弗恩令人万分忌惮。不过,她在霍去病口中也就获得如此几句淡淡的评点呢,这倒有些让大家安心。
“敌人有光,就是我们有光。”霍去病转微微一挑嘴角,回身对军官们说。
他随即命令轮换派出数个侦查小队,马不停蹄地踏勘地形,另外高地观察哨要再加密。
敌军指挥如果水平还行,那么真动用火把的时候,必是重要任务。
火光一亮,倘若能从如今占据的几处高地观察到,标好点拿回来,就能研判推测出大概意图。
而己方的高地观察不到的盲区,就更可能有敌人的部署。
部分侦查人手要涉险夜行前往,可以摸黑,遇见打火把的敌军是敌明我暗,赚大了。
沿途也可以点篝火柴堆,快速判断路径再熄灭,优先确保安全。如果亮光惊动远处的敌人,那总要派人过来观察,甚至会带着火把来细看留下的灰烬脚印,这同样是在消耗对手。
霍去病确实打富余的仗多一些,不过也同样曾孤军深入餐风露宿,最后封狼居胥。
什么条件下就用什么打法。
武上尉等几个军官愈发钦佩他了。
“好了,回吧。”霍去病说。
被战局清点和额外奖励内容打断的部署还没做完。
众人又回到帐中,挑灯夜战安排明日布局。
第二天黎明前,四时许,一名通信兵点着宝贵的树皮油灯,赶到伤兵营叫起了谢听痕。
随后,他带着谢听痕、固定跟随的南方战士和老兵一起,回到霍去病所在的指挥部。
指挥部中如豆的灯光一夜未灭。
霍去病专门叫谢听痕过来,时间提前了些,等人到了,霍去病还在帐中讨论和布置明日布置和打法。
谢听痕也不知道叫他来是要做什么,索性已经起床了,他不插手指挥部署,所以现在无事,甚至可以说闲得发慌,就到帐外透透气,醒醒神,等着霍去病。
他愉快地和基层的卫兵们混在一起。
他们轮值换下来歇息,就在帐篷外点了一小堆篝火,凑起来聊天,倒不像帐子里的军官们那样殚精竭虑。
越是面临大事,身体和精神都越是要张弛有度。
这支常年打仗的军队从上到下都有这样的经验,即便现在是在紧张的三天定生死的异能领域里头,但是既然这边的夜里没有作战安排,战士们还是比较放松的。
明灭的篝火映红了谢听痕安静洁白的面颊,玉雕雪塑一般。
竟然有战士不转眼地看他,被南方小战士发现了用胳膊肘怼了怼。
那名年岁同样不到二十的小战士眼神很清澈,不好意思地挠后脑勺,直白说:“我瞅你好看得了,和画出来的似的,都不像他们换防回来的讲得那么能打的人呢!”
给谢听痕听乐了。
南方战士和老兵也坐在火堆旁,老兵就说:人家比你个小伢崽可是要厉害多了!只是今天霍指挥来了后,让他镇守后军,没再发挥!
谢听痕发觉大家心情还不错。
如今虽然是输,但势头很好。
对于牺牲的战友,军中上下还来不及哀惋悲恸,现在要维持士气,保存精力,毕竟如果仗打不赢,烈士也就白死了。
南方战士的好兄弟,一同入伍的朋友昨日就战死了。
谢听痕看看这些年轻人的样子都很平静。
毕竟看着年纪轻轻,其实都见惯生死。
他们只是话少了些。
“我活下来很幸运,我是带着他们的份儿在往下活。所以打仗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
有个年轻的士兵轻声对他说,给他递过来一碗用那初始下发的粗面饼子泡的糊糊,“更不好喝了!但能暖暖胃。”
谢听痕努力咽下去。
边上帐篷门口终于有动静。霍去病走出了指挥帐,径自走到篝火旁,示意谢听痕跟他到帐篷另一边去。
一副密谈的架势。
第94章 换将?
霍去病神情也显露了疲惫。
他连夜无休,精力消耗很大。看得谢听痕都有些自责了——毕竟从前基本是借剑行事自己出手,现在却要让诗中剑主人如此地付出心血精魄,身负重任地战斗。
让人家不远千年而来,给新世界无偿打白工。
只从精神力的连带损耗就能判断出来,以当前形态存在的这位冠军侯,指挥大军的心力消耗何其巨大!
谢听痕垂着睫毛,轻声说:“实在辛苦你。”
霍去病铁打的反矫达人,立时摇头:“陛下答应了,我也好活动活动,这才多久,能有什么不好。”
“我叫你来,其实是有些话关系重大,不大好教旁人居中传话,以防军中人心慌杂。”
诶?听着是有要紧的事情?
谢听痕抬头专注细听。
霍去病神色郑重,隐有忧虑:“我能在这里的时间有限——此事你可着手准备了?”
哦!谢听痕明白了。
“你是说,你能存续在这里的时间,撑不过接下来的两天两夜了吧?”
他对此确实也有所感觉。
这可以理解,诗中剑主人召唤出来本就是只有一次机会的,以后只能见到剑,见不到人了。而在他的能力到高阶后,这些人物的真实存在时间已经不是只看他的精神力,还要看剑主人本身的心力、能量上的消耗。
这和此前柳宗元用江雪境界护住了湘省,自身就会提前很多消散,是一个道理。
“我可以召唤到‘替补’的指挥员人选,应该能撑到第三天,冠军侯放心。”
好在谢听痕也有准备。
他待在伤兵营时,也是探过自己精神力的底,确认至少可以再召一位古代将帅的。
霍去病浓眉一扬,“你打算召唤谁?”
“我舅舅吧?”他直接猜。
“啊?那倒不是,”谢听痕赶紧摇手,“卫大将军事迹同样万古流芳,今人也知道他。只不过他的剑名不盛,我一时找不到相关的诗句。”
“我差点忘了,你要用剑诗召人,”
霍去病不解道:“可是,我也不是很常用剑,甚至没给配剑取过名。”
“不一样……”谢听痕张张嘴。
你那可是李白的诗啊!
“但倘若不是我舅舅,”霍去病话音里带出几分天然的骄矜,不过他也是真心担忧的,“谁能有我二人几分厉害呢?”
他指点着:
“即便是史书有载的军功显赫之人,也要考虑是否适合今时今地,譬如依我之见,前秦武将如白起等,战法强横,未见得合适破万人密集对军之局。”
“如果能随意挑选,你觉得该选哪位?”谢听痕问他。
“自然是太祖的淮阴侯!”霍去病脱口而出。
“万人千骑,与他不过等闲。”兵仙韩信,难得霍去病心中也有很佩服的人选。
“啊呀,确实是好选择!”谢听痕也认真想了想。
可惜一番搜肠刮肚:
“想不起合适的诗句……”他也有些惭愧。
赵悬给他搭配了一套快速回忆诗句的方法论,大概就是优先想到名诗名作,再按几个分支在脑中检索,最后才是冷门偏门的。
谢听痕是懒得无时无刻都想这些的,赵悬给归纳好了方法,他倒也自然而然就做些日常思维锻炼,巩固积累,反应就更快了些。
不过就是这样,当下能想到的诗词里面,汉淮阴侯韩信也都不在其中。
就算他搜肠刮肚,最后想到几句冷门些的,也不见得如召唤霍去病的发挥好。
因为、因为不只是霍去病本人厉害,那毕竟是李白诗啊!
李白的《胡无人》,放在千古夸赞华夏军队的边塞诗中也是想当然的佼佼者。
诗中不止处于对霍去病的喜爱而直白提及了霍嫖姚之名,更有他率部照雪下玉门,携云龙风虎之势而摧敌灭旌——胡无人、汉道昌!
既应景又生情,谢听痕念诵时感应到的力量强度,都非同反响。
“所以,我是准备召唤一位功勋卓著的先贤,哦,他对冠军侯而言,不该叫先贤了。”
“哦?这么说,是大汉后世之人了?”
“是呢。”谢听痕点头,“是曾经平定天下混战,结束割据推进统一的人物,军功卓著。”
“那么,就交给后世英雄吧!”
霍去病原本还想交待一下谢听痕,介绍同时代有哪些将军也算勉强能用,不过他眼中那都是平庸而已,他也不是很看得上。
而就以眼下这支军队的官兵面貌而论,想来华夏后世,也是英杰辈出!
谢听痕可求援的历史人物并不限于有汉之一时,既然淮阴侯、舅舅都无法来这里,他便不再管。
谢听痕说:“我会在感受到你即将消散时,立刻召唤另一位。或许战场上二位会交错一刻,你们没准有缘一见。”
“那也好。”霍去病略有些期待地点点头,然后固定看向左前方。
谢听痕和他肩并肩站了会儿。
他发现霍去病是在感受夜风的走向。
这领域中虽然气候不算好,时而风卷黄沙,但气温恒定,不见雨雪,夜里倒不算冷。
“如果风向不大变,天亮后就从东南起手出击。”
霍去病眯着眼站了一会儿,忽而就说。
“哦。”谢听痕小声接话。
风的细微变化他也能体会到,但怎么推断出这个结论的,两眼一抹黑。
霍去病也只是随口跟他说这么一句,真要讨论战术方案,他自然会找指挥部的职业军人们。
虽然这个奇怪的领域判定那些军官注定没有所谓将帅之才,但在霍去病看来,这个临时指挥部,至少在战术执行层面是很好的,而且个个懂地形、能写会算、有不错的理解力、熟知军队情况、并且还【不可能是卫霍家族政敌】——这队伍真心很好带啊!
已经比过去有些古怪情况下的合作对象强很多了……好歹算半个成型的军事专业谋士团队。
“这个领域里浓缩了真实的战场,不过关窍别无二致,无非是‘耗费敌人有生力量’这一条。”他眯着眼睛吹着风,对谢听痕谈了两句心得。
谢听痕对着霍去病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这词儿都用上了啊,时髦得很。
霍去病笑笑,“我也和这里的校尉们学了些,颇有获益。”
霍去病对信息量的摄入和消化速度,堪称卓绝。
“对面的那个胡人统领,确实有几分能耐。但远比不上你那位朋友沈瓒帮我默写下的一些反抗军指挥思想纲要的分量。”
听说那是他们的最高指挥部从前整合了前代军事家思想所学提出的,竟然是公开资料。霍去病听到时都惊了。
“这个世界把兵家称为军事家,倒也很妙。”
谢听痕说:“是啊,这是一门学科。倘若时间允许,你也该留一本军事著作的,就叫霍书。”
霍去病却摇头,“不妥,那要先出一本刘卫书、再出一本霍书。”
……行、行吧。
谢听痕脑子里掠过了一些诸如怎么回事您家还是把舅舅算彻底嫁给那谁了是吗啊啊啊之类的乱七八糟的杂念。
他有些恍惚附和道:“唔,对,也对、也对。”
谢听痕看霍去病惦念当代军事科学,想了想跟他说,“有点可惜,这一次来都在这领域里打仗,没能看看外面。”
“外面很好吗?”霍去病立刻问,“那位少校跟我讲过外面用的装甲电磁武器、脉冲盾之类新式玩意,实在很想见识一下。”
他提到那些只听一次就记住的名字时,眉宇飞扬颇为渴慕。
这个东西在十四大区的军队都没有完全列装,谢听痕平时也没注意过。
“好可惜。如果咱们出去了,军队的人一定愿意让你去试试它们,”谢听痕对霍去病说。
他谈起,霍去病在当下的外头,其实也是有名望的呢。
他比划道:“不止现在,在我当年的21世纪更是如此,物资更充裕,人们爱好也丰富。许多小姑娘去你墓前放那种花花绿绿的小卡片,手办,还有酒心巧克力,说你那么年轻,应该爱吃的。”
霍去病大笑起来,“想来是很好吃的东西了!”
可惜,如今无法出去看看所谓现代世界的种种好处。
谢听痕看看这位勇冠三军,一战封侯的传奇名将。
自汉武后的几千年来,人们提及霍去病,几乎都会默认地在心中勾勒出一位英武骄狂的青年将领,认定他一定很帅,大概还是那种正统而张扬的帅。轮廓分明,目如寒星,皮肤得是被烈日风沙淬炼的小麦色——
如今眼前见了,确实帅。
——也确实太年轻。
仅此一次难得机会,却要困在这特殊领域里,他是觉得有些遗憾。
挺对不住人家。
霍去病扬扬下巴,倒是浑不在意,“这有什么,我所见过的,后世人也同样并未亲历过吧!”
“这倒是。”
谢听痕也笑了。
仅仅是为了确证封狼居胥的具体地点,都让后世人念念不忘争论查证踏勘了几千年!
“——霍将军!”破晓将至,少校过来找霍去病,谢听痕也就离开,准备回到给他安排的伤兵营中的“驻点”。
路上才想起,刚才忘了说最实际的:他闲了大半天,晚上又睡一觉,自觉高反已经大好了,怎么还没有被安排战斗任务呢。
谢听痕无奈地皱着眉头想,应该还是出于谨慎考虑吧。
还是要充分相信霍去病的,人家怎么计划他也不懂,万一是再有什么只有两人能知晓的秘密,必须定时定点找到他呢?
剑客因此也并不敢在战场上乱跑。
也就是今日早晨,两军再次交手,他手痒难耐帮防卫部队清理了一波后军侧翼的小股侦查敌军,想再往远追,就被南方战士和老兵劝回了。
大部分时间他都很听话乖巧地留在伤兵营里,帮着军医们打下手,很快暴露出他也不太会做这些,最后被分配了看管沸水和树皮搓绳的杂活,莫名干起了后勤工作。
时近正午。
前线激战正酣。
在稍微脱离交锋的一处坡地,霍去病对着身边的武上尉,把之前做过的布置收尾,做了如此这般交待。
天亮时,他已经把自己即将消失的情况郑重告知了身边的几名军官,并说清楚了谢听痕有稳妥安排,下一位指挥官也值得充分信任。
军人们先是惴惴,不过,他们看霍去病也是照常继续指挥,半天下来,战局也是我方占上风,就还是如常投入了战事。
坡地眺望到的一处战线中,一组己方盾兵逐渐被敌人三面围住。
危险!
霍去病在马上下意识想要挽缰号令冲锋,竟一下捞空。
他动作一顿,抬手看,发觉指尖已经开始虚化。
恰此时,侧方一阵狂风大作,吹得野地里飞沙走石,风沙中穿出一支金箭,直插敌营!
霍去病回首望去,远处,一道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银白色人影在风沙中隐现,还未彻底能看清面目,只见人影再次搭弓射箭,拉满了一张金光闪闪的长弓。
第二支金箭陨星再度一般横跨了小半个短兵相接的战场,一记稳稳钉住了对方军旗!
“好箭法!”霍去病高喝一声彩!
余音还在,他的人形已散。
还是没能和后世的厉害英雄碰面。也看不到战局的结束、吃不到谢听痕说的那许多人希望他尝尝的敲可利……他最后的余念略带可惜地想。
不过,来走这一趟,也已经足够痛快。
*
三分钟前。
“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
随着谢听痕念出杜甫的《重经昭陵》,这方天地好像忽而高远。
在伤兵营的正上方,半空中兀地生出几十道浅焰色的金光。
谢听痕掌心向上,抬头注视。
该说不说的,民间世传哭昭陵有用——确实有用……
就看这阵势,就会很厉害!
杜甫接李白,也是应有之义。以李世民陛下接替霍侯的指挥,当然稳妥。
空中金光急剧变化聚合,很快凝缩成一个金色的小型雷电球,一边交汇成形,一边急速下坠,奔谢听痕而来!
“前线马上要换人,就现在!”
谢听痕看出这速度肯定比人形出来再往前方赶要快,就急喊了一句。
于是那金光都还没有在谢听痕面前落地成型,急急地拐了个弯,奔战线方向而去。
谢听痕略松一口气,依着伤兵营的门杆,目送那光芒远去。
——若说有什么能比拟霍去病三个字在军队中的威名……那是不好找的。
但唐太宗也是完全不需要特别提前对战士们介绍的人物!
哪怕长安的宫阙早化作了黄土残垣,可李世民开创的大唐,却成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刻入骨血的记忆。
越是风雨如晦、山河飘零,人们越是会用历史长河中那些不灭的盛世宽慰自己和战友们。
天下曾以我为中心,文明曾万邦来朝。
于是在无数个暗夜里,只要想起那个气象万千的时代,胸中便会涌起一股鼓舞之气——这东西渺然无形,却也无坚不摧,有时甚至让将倾之世多撑一分。
就一分,这个民族或许就能再一次地爬起来。
谢听痕心中有种突如其来的豪情,他向上望着天际,仿佛直视着至今未得见的丽塔弗恩,真的很想问她: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上下五千年,替我选了多少SSR啊!
*
李世民直接出现在了前线。
他金甲夺目,英傲逼人,前线十四大区的指挥们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很快就接到了新任总指挥,确认了身份。
“!什么?唐太宗李世民!?”
李世民以一种格外温和的眼光看着诸武官,听到几乎大部分人同时惊呼,咳了一声,“朕还不太习惯被这么叫。”
毕竟活着的时候是不被叫庙号的……也不怎么被叫大名(。)
武上尉和一众前线军官(其中有许多临时从战士中紧急提拔的)激动万分地对视一眼,他的老班长喃喃低语:“娘诶,见到了李世民啊!那是、那是李世民啊!”
“……可他不是职业皇帝吗,能打仗?他打过……哦打过那个,玄武门?”
好家伙,读书不多的老班长都知道唐太宗李世民。
以及玄武门故事。
小武上尉觑了一眼,发现李世民还面色如常地从另一个尉官手里接地图,就赶紧拉着老班长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傻,他要不是先给李唐打下了大半个江山,哪能打开玄武门!”
结果恰好此时,别人都没说话。
李世民明显全听见了。
“……”小武上尉老老实实地上前,低着头说:“陛下,我们失礼了。”
李世民无奈摇头一笑,“无妨,你们这个时候的人坦率赤诚,可便宜行事。”
他转委夸赞道:“幸而冠军侯霍去病以战代练,诸位帐下官兵也都有过硬的素质根底,如今扎实运用过几套攻防,就是放在从前朕的麾下,也是御前亲卫里的佼佼者了。”
己方士气如虹视死如归,那么只需要找敌方弱点,待时机而攻之,这对他这样的经年统帅而言,简直是本能。
能得到他的称赞,前线武官和战士们都激动得不行。
“您下命令吧,我们死战也要执行!”
武上尉目光坚毅,连着身后依然不知道李世民实际战绩的老班长也目光灼灼。
“好。”李世民拿着“中译中”过的地图,上头除了山川地貌,还有霍去病在时军官们就开始用繁体字加标的数字和方位等信息,附一份古时更常用的绘图法平面图对照。
一旁那名尉官按霍去病的交待,介绍了过去三小时内各部递过来的战报。
李世民看完,上马,持了那柄简约龙纹柄的随身佩剑在手,一拨缰绳说:“便由XX、XX所部随朕,再往这上面标的八号地段杀一轮!”
仅仅过目一次,他已经记住了几名基层指挥员的姓名、专长和部队特点。
尉官们大声应是,各自点人聚拢。
*
等谢听痕真正见到李世民,已经又过去了三四个小时。
今日里,从早上到现在,阵线前推了20余里,情势不错。所以李世民回到指挥帐的次数才多了两回,没有霍去病刚要调理队伍的时候那么行踪不定。
谢听痕从伤兵营到指挥帐来,才能遇见人。
结果他亲眼见证了唐太宗的人格魅力时刻。
李世民正在鼓励小武上尉。
其实,昨日霍去病也采用了部分小武上尉早期提过的作战计划,只不过形势危急加上性格使然,没怎么点评。
李世民此刻专门细细说,有几个点颇为可用。
并说如果他有什么意外提前离开,指挥部一定要继续对这位上尉委以总指挥的重任。
“您也会提前离开?那……谢听痕那边没法再召唤一位吗?”
武上尉今日主要都做些上传下达,对李世民汇报介绍情况的工作,闻言有些不安。
他们已经骑马溜达到帐篷近前,谢听痕也听到了武上尉这句话。
实不相瞒,他也是因此来到指挥部的——以剩余精神力而言,这等级别的诗句确实短时间内无法再来一句了。
不过按理说,他感知到的李世民这个存在是可以持续到第三天结束的呀,甚至应该可以跟着他们出去领域之外的真实世界,好好看看如今的十四大区呢。
李世民没有正面回答武上尉,而是反口问道:“朕问你,我少年从军,25岁以三千精骑击溃窦建德十万大军,一战定中原,经年间亲自指挥十余场边疆战役连战连胜。如此,比之敌方那位弗恩夫人如何?
“自然是您厉害!”武上尉脱口而出。
他还是清楚不少历史故事的,甚至还知道有著名人物评价所谓“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
在古战场中,能有几个人敢同这位陛下做比呢?
李世民紧接着问:“既然如此,你作为朕看好的帅才,何以这大半日都讷讷不敢言?”
武上尉一愣,“我经验不足,哪儿能对陛下的决策有什么议论……”
“是朕认定你可以。”李世民在晃悠的马背上转过脸,很坚定地看着武上尉的眼睛说。
上尉这一米八几古铜色皮肤的汉子,眼眶都登时红了,低头遮掩过去。
“是!我将全力以赴。”他抬起头大声说。
二人已经到更近处,准备下马。
留守中军的少校带着几名尉官,也在帐篷外迎接。
军中自有职级,谢听痕没有靠前,先让李世民和少校等军官说话。
李世民下马,少校敬了军礼。
李世民肃容,专门收剑入鞘放鞭在囊,随后拱手还礼。
他甲胄在身,动作又大,比起现代军人们使用的礼节都更显得郑重了。
以一位帝王的身份,如果当面是现代的一位国家级元帅,如此互相行礼或许勉强算是恰当,礼仪学者还要讨论很久呢,而这里的只是一名正营级少校啊!
少校完全没预料到,差点愣住,然后赶紧放下手。
“孙章少校,今日带着中军转换扎营重新布防的重任完成得很好。”李世民见面就说。
“听说你今天自己殿后,遇险后紧急脱困,而且至今一刻都没休息过,也要小心些——社稷虽重,每一个人都要活着回家,去见爷娘兄姊才是。”
李世民拍了拍少校的肩膀。
少校叫孙章,他在军官中年资最久级别最高,但不是军事指挥专业,从前主要做人事和政治宣传的,如今负担起战略决策重担,压力可想而知。
他带着指挥中帐里的尉官们,都已是数十个时辰不眠不休,都在超负荷工作支撑情报汇总和后勤运转调度。
少校顶着黑眼圈,嘴唇干得起皮皲裂。
他注视着李世民,“陛下……”
“我们会赢的。”李世民说,“孙章,你做得很好了。”
简短朴素的一句话,但如此真挚、如此珍重。
少校不由得深呼吸清清嗓子,才道:“多谢、多谢陛下。”
谢听痕在边上看着,一时缄默。
真不愧是大唐魅魔二凤陛下啊!
小武上尉和孙少校各自忙碌去了,李世民神情温和中带着几分威严,对谢听痕颔首,眼带笑意。
“陛下。”谢听痕走近些,挺轻快地问好。
其实他自己也常召唤些了不得的人物了,但心情也跃跃欣喜。
毕竟这样平定乱世、征服夷狄、开创盛世的人物,华夏史上要逾千年才出一位。
杜甫诗中对这位君主的追颂登峰造极,却让后世集体认为实至名归,毕竟李世民以文治武功而论,都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甚至许多人会引用后世帝王时文人写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也一股脑全代入到太宗皇帝的时代去呢!
“你很不错。”李世民身着比霍去病更精细的一身精甲,真皮护腕护颈,气场贵气骄人。
谢听痕先问:“您还有什么需要问我的吗?”
“不必,我知道的够用了。”对方一摆手。
除了世界基本情况之外,李世民半日下来也从尉官们处了解了许多实地情况。
他看着谢听痕,缓声说:“你也真是很大胆。”
“朕‘醒来’时就想过,是什么敢惊动一位帝王的意念。”
“你明知道,这种时候唤醒的人来去不由你做主,你自己精神力又耗费甚巨。倘若是已经老迈昏沉的朕、不能亲上前线统兵,也不愿像冠军侯那般拼尽全力消耗自身,你待如何?”
“再万一、朕将此世视作没有牵念的虚妄时空,一时兴起插手权柄争夺,恶意搅乱风云呢?你又如何制衡?”
谢听痕:……
糟了,没想过(。)
这种一路权力巅峰斗争无敌赢家MAX加强版,脑子里是剑客一辈子都不会琢磨的弯弯绕啊!
“我能怎样呢?”
谢听痕有点懵懵地说。
“我只能相信你不会。因为你是李世民吧。”
济世安民,是杜甫诗中提三尺剑、保社稷安的陛下。
谢听痕顿了顿,继续说完——
“……还不止是大唐的世宗陛下,那也是天策上将,李世民。”
被突然降级称呼起军事荣誉头衔的李世民,反而眼中笑意忽而更浓厚些。
谢听痕一派澄澈直率地摊手说:“我总觉得,陛下只要还有兴致折腾,那肯定是最想带兵打仗啦。”
“所以……”他面前的这位陛下,与年轻的霍去病不同,看起来虽然身板还壮实,但鬓角隐有白发,确实已经登基多年。
如果放在历史上这位人物相应的年纪,也已经脱离真正在前线参战指挥的职务很久。
但今天下来,看战线就知道,天策上将的锋芒应是不让当年。
谢听痕仰着头笑问:“看,我猜对了吧?”
李世民朗笑出声!
第95章 天策
“好啦,我也该到前军去了。”
天策上将.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大笑后,利落地翻身上马,回头只对谢听痕说了句:
“你留在这里护卫中帐,众校尉们趁着天光还亮,还要筹谋明日。”
谢听痕一愣,筹谋就筹谋呗。
他又不参与那动脑子的活计。
谢听痕确实不懂阵地战,但体感得出,指挥帐周边还挺安全呀。
在李世民对攻防部署把控之下,现在能涉及到这里的战斗很少了,前线也是我方优势才对,应该无需再多加防护吧?
他很想要跟李世民去前线,却被同在指挥帐外的孙章少校劝说留下:
“陛下更有远见,今天接下来两个小时要稳固战果,万一指挥部这边被偷袭,麻烦就大了。”
谢听痕不太情愿地停下脚步,依然望着李世民远去的背影。
李世民不仅仅是君主还是功绩卓越的军事将领,说话当然很有说服力。
——但他真的闲得心慌啊!
少校又说:“某部的预备机动方案需要紧急传递,我们现在实在缺人手,又要请您去一趟后方,途中有可能遇到敌军骑兵,派通信兵去不够稳妥。”
“好哦。”这个听起来很重要,谢听痕回到后头。而等他送了信,再经过伤兵营时,就又被军医们求助,眼看着到处是哀嚎的受伤战士和忙碌的医生们,防卫力量也的确薄弱,他就又一次留下了。
就这样乱糟糟忙活了一阵,他在伤兵营等到了第二日傍晚战果结算。
十四大区一方以500多的死亡人数差距,取得了这场艰难的胜利。
战士们先是欢呼,而后沉默。
这是惨胜,临近天黑时,敌人的反扑尤其凶猛。
最后一轮,敌人利用丽塔弗恩对地形的了解提前布局的优势,在即将结束时骤然发作。
最终我方牺牲不少,艰难地赢下了这一局。
胜利奖励是肉干和油脂。指挥部那边分配给各支部队,用于夜间部署和侦查。
大家心里想的一样:
明天一定要赢!
谢听痕还是没有直接参战。
这一夜,他在临时休息的帐中,睡得又是辗转反侧。
迷糊到睡着前,他心里都还在想:若是他今天在前线,总归能多保护一些己方的战士吧,他们都还那样年轻,路上碰见时,都莽莽赤诚地冲他打招呼……
凌晨三点多,谢听痕再次被通信兵的马蹄声惊起,帐外隐有火光人声,恍然间仿佛昨夜重现。
他仓促起床,掀帘去看。
只不过这一回,不是来叫他去指挥部了。
来的不止一个通信兵,是整整一队人马。
武上尉等都在其中,而领头的赫然是李世民本人。
谢听痕登时一凛,完全清醒了。
李世民担着总指挥职务,今夜估计又是通宵工作,临近天明,他竟然直接来找自己,必有大事!
“披个厚些的外裳吧。”李世民的面庞在火把光影中明灭着,温言道。
身后的军官们沉默不语。
李世民一路上都还在和他们边走边继续交待军务,大家都还在过脑子消化。
一行人下马,李世民跟着谢听痕,进到小帐中。
同帐的南方战士和老兵也已经醒了,随即被武上尉叫了出去。
这里只剩下俩人。
“陛下有要紧的事情对我说?”谢听痕问。
李世民点头,神色有些令人捉摸不清的慨叹。
他看看谢听痕,然后仰头看去。
谢听痕跟着抬头——帐篷顶,平平无奇。
李世民更像是透过它,看向这片领域中夜色茫茫的天际,再看向更大更高远的现实世界中的,某些庞然无形的东西。
……谢听痕仿佛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表情。
是了。
在怒珈山时,召唤出的秦皇嬴政也曾有类似的神色。
当时,那位他第一次召唤出的旧日的九州之主,也是这样。
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更高的存在而阻碍,无法说出口。
谢听痕心中突地一跳。
在他面前,李世民无奈地闭了闭眼,随即,他似乎下了决心。
“谢听痕,”太宗皇帝陛下回过头,面上有种近乎超脱的镇定,
“——你出去之后,记得要往前走。”
啊?谢听痕疑惑地歪着头看着对方。
他被这个氛围感染得眼睛连眨都不敢眨,确保自己把对方的每个字、每个停顿气口、甚至表情都牢牢记下,刻在脑中。
可是,就这短短一句话,实在听不出什么特别。
这句没来由的平淡叮嘱,值得李世民放下显然还没有完成的工作,从指挥部讨论中途忽然决定赶到谢听痕的所在,当面讲述吗?
他微微蹙眉心生不解——却已来不及问了!
猝然间,就在李世民话音落下的这一刻,谢听痕顿觉身前一热。
小帐篷中腾起一阵金光。
那些焰色光芒就和李世民来时的一样,先是散乱、再迅速聚合。只一瞬间,它们就聚集成团,下一瞬,站在谢听痕面前的李世民,化进了那片金光中!
什么?!
太宗皇帝最后一刻似有无限深意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人形就已不再。
再愣神的话,就连金光都要彻底消散了!
“怎么——”谢听痕急切上前揽了一把,结果连皇帝陛下的衣襟都没能碰到。
金色光芒已散。
外面的军官们才冲进来,孙少校看着空荡荡的帐篷,犹带几分不舍地叹息:“陛下来的路上已经跟我们道别了,果然如此。”
谢听痕都来不及觉得不舍,反而心头窜上来一种直觉的预警。
出去之后……往前走?
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谢听痕心头一时火燎般地担忧起来。
史载唐太宗性情刚毅,处事果决,但这也未免太果决了啊!
最后一面,竟是如此仓促反常——
除非……
除非这行为本身,就是一种重大的警示!
这句提示,对他所召唤的这位【李世民】的存在,显然是巨大的消耗。
想想看,柳宗元其实也是在提笔写下“西南天柱”后很快消失,但毕竟,没有到留字就得走的程度。
谢听痕又想到,当初在怒珈山的秦始皇帝,恐怕也是有要紧的话想说。
不止是碍于某些玄妙的潜在规则,也是他自己那时阶位还没这么高,精神力基础薄弱些,始皇最终才什么都没有说。
秦始皇、唐太宗,这样古华夏的正朔帝君,似乎也有某些隐形的权柄,超脱于谢听痕本身的能力和认知。
这留下的提示也很难捉摸。
谢听痕试图分析,“向前走”?是说接下来的路径、还是他寻剑、找华夏遗存线索的动作呢?
着实太过模糊了。
最让他担心的是,付将军和赵悬都在外面,人事不知!
他此前以为,几万人进了领域,但外面还有不少国防力量,更有九州防御罩在。丽塔弗恩用高级异能走一次漏洞绕过防护,就是杀手锏了。他只需考虑领域里的对阵结果对付将军性命的影响。
可是,李世民竟留了这样一句话……
谢听痕心立刻就提了起来。
出去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想知道的话,还得先要出去!
他看向指挥部过来的军官们。
李世民今夜来的一路上,都还在紧急把必要事务交待给了随行的人们。
现在,是孙少校在鼓舞大家。
“……陛下已经指导做了充足的部署,我们一定能带着队伍回去见付将军!”
众人齐声应是。
谢听痕也默默地召了一把剑到手边。
好吧,看来一路过来的人,都已经做好充分的铺垫了。总指挥突然离开,还是对谢听痕而言更猝不及防,难以接受。
他想着,都还没有聊过几句呢……
也没有能带二凤陛下出去,看看后世的万家灯火。
这领域对现代军队来说是玄奇魔幻的古战场,但对冠军侯和唐太宗来说,反而是很常态的存在,都没什么新鲜。
他们就这么短短一次现世机会,但凡有办法,谢听痕实在不愿如此短暂。
谢听痕闷闷不乐,揉揉额角强打精神。
他得振作起来。
军队毕竟再一次失去了总指挥,对战斗力肯定是有所削弱,前两天算是打平,今天可是至关重要的最后一天,肯定要用到他这种强悍的单兵战力了!
距离大部队陆续醒来还要有一个多小时,但谢听痕如今也不可能再睡着,接下来就等候天亮开战,他打算直接跟少校等人回到指挥部,等着接活儿。
孙少校略一踟躇,还是同意了。
在黎明前的夜色中,谢听痕跟着马队,回到了位于中军的指挥帐。
他已经做好天亮就奔赴一线的准备。
——陷阵、斩将、夺旗,样样都很该交给大剑客来的嘛!
天一亮,猛虎出柙!
指挥帐篷里依然讨论着战术安排,谢听痕的权限是足够旁听和发言的,但他在这种地方总待不住,还是去了帐外热身,只灵机一动分了些微薄剑气增强耳力感知,听着指挥部里的动静。
“……明天二分队要时刻准备向西边机动……”小武上尉严肃的声音传出帐帘。
谢听痕手边悬着一泓清泉似的宝剑,精神百倍地围着帐篷跑来跑去。
“后勤方面主要是保护失去战斗力的伤员……具有增强体能的几位异能者战士各自加入……”这是孙少校的声音。
谢听痕跟着上岗前短暂热身活动的哨兵小队,转转手腕脚腕,举手侧腰拉伸。
一把悬空的宝剑也随着他的动作,一时刺出,一时抖动,一时摇摇摆摆。
剑气清寒,是李贺的那把莲花剑。
以精神力消耗而言,他已经撑不住再去唤太阿龙泉,但三阶突破阶段拿到的这把李贺剑,也不失为称手的随身兵刃。
微弱的剑气运转周身,谢听痕一个飞步跨上半空。
他轻轻巧巧地跃起,从指挥帐篷顶部飞掠,将破损的一角拉好盖严,轻身功法飘逸得好似飞翔。
随后,他又如落叶飘一般落地,全然无声。
这一招如此潇洒,周围有一队暂驻准备整军出发的战士们见了,轰然叫好。
作为S级巅峰阶段战力下的剑客,在外面的世界中,谢听痕身法剑法实在太过于高妙迅捷。他直播的时候,连观众都是舔颜值的多,看得懂战斗的少,即便看,也就清楚个大概走势。
至于他是怎么撂倒怪物的,怎么就一下扫倒一大片,都是云里雾里,最后一切归结于主播厉害而已。
如今困在别人的精神力领域里头,失去了完全状态的剑气加持,反而刚刚好是常人能够理解其中水平、看出招式精妙的程度了。
他矜持地对着那些鼓掌的卫兵们点点头。
“……所有部署完成,各自执行命令!”
帐中又传来一句话。
“是!”里头的人齐声答道。
显然大家已都各自领了安排。
谢听痕敏锐地动动耳朵。
他立刻跑进指挥帐篷,看住孙少校,问他:“等一下,我去哪?”
孙少校面不改色:“伤兵营也要转移,你留在这里帮助保护指挥部……”
谢听痕眯起眼,很严肃地盯着对方。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不许再敷衍我!
聪明的剑客已经看穿了!
这两天来,他们似乎都故意把他压在后方,不让他在前线参战。
他在这里受限严重,但也是单体战力拔群的人员,怎么可以这样搁置呢?!
少校只得正色回复:
“其实……最开始我们只是觉得你身体不适,又不是军队的人,需要保护一些。后来霍将军跟我们一说,就更通了,以你这样的特殊能力,在这里面顶多是勇冠三军的先锋,可出去了是能改天换地的人物啊!”
“我们不怕牺牲,但如果大家最后当真战斗到最后一人,埋葬在这领域里,付将军也就必然出事。这是最坏的情况,九州防御一旦破了,外头局势极度危险,那就更要送你出去。”
“以万人换你一人,都在所不惜。”
谢听痕嘴唇动动,追问:“……那位陛下怎么说?”
“李世民陛下一开始听,立刻就认可了。”
至于霍去病将军,“这个想法本就是他明确点出来的!”
也是霍去病要求,不能太早跟谢听痕本人说这么多。
原话是怕他们拉不住这人。
谢听痕确实对二位总指挥和十四大区的官兵们都很信任,所以两天多来,他虽然偶尔会觉得奇怪,也没有直接反对过给自己的那些工作任务。
现在孙少校眼看着瞒不住了,只好给谢听痕当面讲清楚了。
少校的面容坚毅严肃,坚定认为这是不容讨论的底线问题。
谢听痕回头看了看,南方战士和老兵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立正站好,各自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
谢听痕回忆起这两个“随身护法”的种种反应,他们其实一开始就说过,是按霍去病的命令守着他。
两天来,每次他说要重返前线,总有种种牵绊让他不得不应急折返滞留——显然这俩人也是知情的。
谢听痕甚至毫不怀疑,如果真有危险近身,这两名没有异能的普通战士,会舍生忘死以命护他直到最后……即便他才是这里战力最高的那个。
他静静垂下眼。
少校有些担心地看看不说话了的谢听痕,但他还要忙战情汇总的工作,于是只得说:“道理我也说清楚了,请务必保重!”
就匆匆走开了。
谢听痕低着头抱着膝盖,直接坐在了地上。
情绪明显低落。
身后的南方战士嗫嚅着,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这两天他俩半瞒半哄着配合指挥和军医们,把谢听痕拖在后头。其实有好几次差点露馅儿,不过是谢听痕很信任他俩,不大多想,才屡屡圆了过去。
老兵人情练达得很,一看这阵仗,立刻跟着坐地上,又拍拍谢听痕那纤弱得不像个异能者的肩膀,嘴里说着:“哎呀,别想那么多!从昨天下午就没怎么吃东西了,来!路上薅了点能吃的野菜,过了下野兔子油,夹面饼里吃两口,香得哟!”
谢听痕安静地接过去。
饼子口感依旧粗糙,但热食很能带给人类信心和勇气,啃一口下去,很有韧劲儿。
确实比最初难以下咽的状态好吃些。
也是直到刚才,谢听痕才知道,这下发的面饼子也是有数的,最初在敌人突袭中损失了大部分,分量紧张。
他们仨人一开始只拿到三块饼子,他自己又不在意这些,也不爱吃,早分给伤兵们了。
小战士和老兵偶尔给他投喂些吃的,现在这估计是最后留着的了,又给了自己。
谢听痕并没拒绝。
他一口一口啃完这个宝贵的、加菜过油的面饼。
吃完,托着下巴叹气。
剑客再厉害,也没有超凡致圣。还是会有力所不及的事,有心向往之却到不了的目标,吃饼也会觉得硌牙。
“怎么了?要不要喝水。”南方战士有些担心地问他。
“我想赵悬了。”谢听痕乌黑的长发从肩上滑落,两名战士听见他几不可闻的一声低语。
如果赵悬在这儿,会有更好的方式应对很多事情。
——或者至少,赵悬能劝得住他。
谢听痕站起身,一扬手。
老兵下意识往前半步想打断什么变化,已经晚了。
风声暴响,黄骠烈马凭空拧身而出!
谢听痕一跃就跨了上去。
从马鞍一侧的软囊中,他取出纤细如银丝的鱼肠软剑。
以气振剑的刹那间,软剑挺立笔直,炫目的光华带着凛然杀气。
2阶剑,主要是为了配这马儿,攻击力一般。
但他有准备。
谢听痕另一手又一抬,李贺的莲花宝剑再次浮在掌中。
虽然阶位都不算高,但恰好跟这个压制攻击上限的机制对应。
双手剑,配合还不错的马术和轻巧的身法,这是他昨夜睡前就想好了的战斗方式。
南方战士看傻了,拼命想要追上他争夺缰绳,“你、你不是听明白了吗!”
谢听痕冲他笑笑:“可我是剑客啊。”
如果当战却避战,让许多普通而热血的年轻战士为他牺牲,剑客要怎么面对自己呢。
一时的坎儿变成一世的心魔,还谈什么以后。
谢听痕的语气甚至很轻快,“我们用剑的人,生则斗,死则眠。”
“这两天来,谢过二位照拂。最后一天了,各自保重吧!”
他丢下这话,毫不迟疑策马而去。
留下的俩人咬牙快速对视一眼。
南方战士第一反应是想追,有些迟疑地看了老兵一眼。
他这同乡大哥上个月才订了亲,准备转业回老家当个镇里的保卫干部。
老大哥热衷地接下守护谢听痕的任务,也跟他这亲近的小兄弟暗示了,也有点在这种被保护人身边,能少去几次前线的考虑……
那现在咋办?
不必再想了,老兵已然急红了眼,上来一把扯过他:
“愣着干嘛!你进指挥部报信,我去牵两匹马,追啊!这样的人,不能折在这里头,咱就是死,也得死在他前边!”
*
几小时后。
前线激战更酣。
双方都明确知道这是最后一天的战斗,都是拼尽全力再不藏后手。
一队麻色衣着的敌军骑兵借着冲击势头,冲散了十四大区这边的一群步兵,进行分割合围。
几十名战到力竭的十四大区士兵,相互搀扶着挽着站起来,谁都没有放下手中兵器。
“排长……我们出不去了吧。”
有个胸前还在流血的战士,轻声地问。
他的排长在边上说:“别怕,一起呢。”
“好!”
敌人骑兵小队中响起一声短促的呼哨,这是冲锋、收割的意思。
这种明确的简单信号,三天下来两边都互相摸清了。
十四大区的步兵们同样锵然举起刀枪,怒目瞪着对面。
领头的骑兵挥动了马鞭!
大地都在轻微地震颤,马蹄声如闷雷滚过旷野。
最前头的战士握紧只练了两天半的长矛,想着:死也要站着死!
忽然,他眼前一花。
一个单薄的身影闪现在他的身前。
那个人被风沙呛着,在自顾自咳嗽,清瘦的肩背快速起伏。
风吹起他散落的长发,细弱的手腕虚搭在乌沉的剑柄上,简直没有厚度了,像片瓷。
阵前狂乱的风沙映着那张苍白的面容,一双眼睛愈发清亮。
前排的士兵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一张看过就会记住的脸,甚至会让人觉得不该出现在战场上。
“谢——”士兵身边的排长反应快些,立刻就想拉过谢听痕。
这是全军都收到过命令,一定保他活着出去的关键人物!
但他还没叫完,第一个骑兵已经冲到了面前!
谢听痕还在原处,排长想扑上去挡都已经来不及。
只见骑兵的长刀劈下!
刀锋破空的声音尖利。
谢听痕只动了半步。
他以逸待劳,微微一侧身就避过了刀锋。
左手边鱼肠剑光一闪,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划过天空。
骑兵颈部血溅三尺!人身骑在快马上又冲出去了十几米,才从马上栽了下去,砸起一片飞尘。
后头的二十几个骑兵见状,立刻稍缓速度,渐成扇形再包抄过来。
谢听痕原地不动,敌军的马蹄越来越快,一排刀锋雪亮刺眼。
当近到只有一个马身的距离,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一匹高头黄马,把谢听痕一把驼了起来。
谢听痕在马上一个转身,莲花剑与好几把长刀相交!
他击落了几个敌人,随后忽而又落地。
剑光连绵不绝,像一匹白练,轻巧地游走在刀锋和马蹄之间,环绕、绞杀、收割。
血雾在剑光中渐渐弥漫开来。
那里有敌人的、战马的、友军的、也有谢听痕自己的。
在这里被压减后的护身剑气已经消耗到几乎只有蛋壳厚度,勉强腾挪也只能防护一两处关键要害。
虽然十四大区的战士们见机配合,竭尽所能,但在激战中他难免挂彩,不过也救下了己方许多人。
谢听痕就这样在各个危急的局部小型战场高速、高强度地游猎,几乎一刻不停。
这和他第一天最初做的事情差不多,只是现如今己方大局占优,更适合他这样的阵中刺客发挥所长。
——也有他拼尽全力还是救不下来的人。
遇见重伤患,谢听痕会用黄马把人送去后方。但后来听说,伤兵营那边也打了好几场!
双方都在尽全力斩杀人命,不再休息轮换、不再有后勤、不再考虑伤患。
敌军似人非人,哪怕劣势也不会认输的,只会杀到最后一刻。
十四大区这边的战士们也都是硬骨头,才不会怕了他们。
这片战场已打得糜烂。
烈日昭昭,蒸腾着血气。
“那就来吧。”剑客甩甩剑刃上粘稠的血,说。
双方上演以命换命的最原始的搏杀。
渐渐地,就连谢听痕都杀得有些吃力。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有些模糊。
刚才,左半边身体被敌人的石头大锤子砸了一下。
有血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他苍白的下巴滑落。
谢听痕用袖子随意擦擦嘴角,又抬手在眼睛前晃晃,才反应过来:哦,不是视线问题。
而是天快黑了。
当这片领域中的太阳再度沉入地平线,天地间乌漆嘛黑的那一刻,谢听痕和身边很多人一样,几乎要力竭腿软,直接躺在地上。
部队之间联系通信持续,他这里基本知道整体战况:应该是赢了。
谢听痕担心这领域有什么后手,勉强用剑撑了自己一把,等着最终战果公布。
天空中再次出现了明亮的字迹。
大地上,他和身边的军人们抬头仰视。
没有意外。
【胜者:十四大区军队。】
【奖品:已处决败军总指挥。】
“我们……赢了?”
“赢了!”
“我们赢了!”
“啊!!!!”阵地上响起一片欢呼。
谢听痕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气。
军人们很快发现,这片领域开始松动。
最明显的是,地面能轻易削砍了。
谢听痕也好奇地试着用剑轻轻戳戳边上泥土,觉得手感像是土豆泥,但又能承受住人类站立行走不陷下去,还挺奇妙的。
眼下他不晓得出去后是在现实世界的哪个位置,也不敢大动。
指挥部那边传来消息,让战士们有组织地挖一挖井洞,不用利器,只顺松软处挖掘,尝试看看能否尽快出去。
结果又有惊喜。
“找到丽塔弗恩了!已经死了!”
不远处的一个坡地后头,传来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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