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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天上云,水中漪 穆昭野,你


    闻言, 穆昭野没多犹豫,抬手取刀,划开手腕, 那血液顿时顺着他的手落于眼前冰碗中。


    一滴一滴, 他手未曾颤抖,冰床上人却是抖得越发厉害。


    殊兰似是察觉到着血液的不同寻常, 深深的看了眼穆昭野, 待那冰碗盛满, 她才开口:“够了。”


    随即, 她双指成笔,沾了那血, 不断在周围符纸上画着。


    殊兰扶起沈云漪,扫了眼穆昭野:“过来,扶着她。”


    穆昭野上前,单膝跪在冰床边, 支撑住沈云漪的身体。


    她好似是痛极,眼尾和唇角都在颤抖。


    穆昭野张了张嘴, 声音有些哽咽:“师父,她……很疼。”


    “这算什么疼。”殊兰眉眼冷淡, 继续说道, “这点疼,她几乎每月都受那么一两次, 这次只不过是严重一些,危及性命而已。”


    闻言, 穆昭野手指似是也被沈云漪身上的寒气侵染,僵硬在原地。


    殊兰不再说话,再次沾血, 在沈云漪后背划出一道诡异的图案,双指轻点间,她体内寒气顿时外泄,屋中气温又骤然下降。


    也就在这时,一道符纸慢慢变成蓝色,直至它完全变蓝,殊兰才双指成勾,打在她椎心,顿时,她身体前倾,一口血喷出。


    穆昭野眼疾手快的稳稳接住她,将她拥入怀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不疼了……”


    沈云漪此时就似是溺水被捞起的人,趴在穆昭野背上,大口大口哇哇的吐着血。


    “咳……抱歉,你……躲开些吧。”她忍不住,但也不想污了穆昭野的衣襟,想推他,但却是无用功。


    穆昭野将她意欲逃离的身体捞回,按在自己肩上,不断给她顺着气:“乖些,别乱动,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不疼了。”


    闻言,沈云漪手指揪紧他的衣襟,眼泪和血水一起涌出,有些委屈道:“哪里不疼了。”


    穆昭野揽住她的身子,一手顺着她的后背,一手轻轻揉捏着她的后颈:“嗯,我知道,很疼的,我知道的……”


    沈云漪嘴角哗哗冒着血,心肺一会儿冷如坚冰,一会儿又烫入烙铁。


    她声音虚弱,手指颤抖:“真的很疼,穆昭野……咳,一直都很疼。”


    穆昭野喉结艰难滚动了一瞬,话被堵在喉咙口,发不出声。


    但沈云漪此话一出,殊兰擦着手指血迹的手骤然一顿。


    很疼,沈云漪一直很疼……


    这点殊兰自然是知道的,疼是一定的。


    但沈云漪一直能忍,忍到殊兰都以为其实不会太疼。


    殊兰沉默良久,看着眼前从不会这般脆弱哭嚎的沈云漪,微微蹙眉。


    但就在沈云漪要嚎的更厉害之时,她抬手,重重砍在了她的后背,顿时,沈云漪又吐出好大一口血,痛到浑身痉挛。


    穆昭野没阻止,手背骤然鼓起青筋却是暴露了他的心绪。


    这一口之后,沈云漪才彻底缓了过来。


    她大口大口喘气,直到平复了呼吸,才幽怨抬头,看了眼穆昭野,又看向身后那好整以暇看着自己的人,哑声道:“殊兰,你就不能轻点。”


    “不重些你怎么长记性。”殊兰上前,抬手间又想给沈云漪一个大脑瓜崩,但还未落下,穆昭野就先一步抬手罩住了她的脑袋,蹙眉盯着殊兰。


    殊兰好笑收手,盯着沈云漪:“怎么,现在有人护着了,就敢这般乱来了?”


    沈云漪缩在穆昭野怀中,看着殊兰闷闷道:“我没乱来,也是我欠戚少商的。”


    闻言,穆昭野手指一顿。


    “欠他什么,这是何意?”穆昭野没有逼问沈云漪,只是盯着殊兰,似是想从她那儿得到一个答案。


    殊兰抱胸看着二人,并未回答穆昭野的问题:“死丫头,命格之事,非筹命师不可为,你太过猖狂,你可知,戚少商的命格本就极阴极复杂,你强行温养,要不是你体内还有……”


    后面几个字还未说出,沈云漪眼疾手快的抬手,一把抓住殊兰,似是想阻止她讲后面的话说下去,讪讪笑道:“好了,我下次不敢了,可以了,不必再说。”


    一时间,三人都未说话,穆昭野视线抬起,牢牢看向殊兰,殊兰也歪头看来,眼底探究。


    “殊兰。”穆昭野抬手拉回沈云漪的手,抱紧了她,看着殊兰,淡淡开口,“她体内,是不是也有……我的命格。”


    闻言,殊兰有些意外的挑眉,没回应,似是默认,沈云漪却是手一抖,有些心虚的看向穆昭野。


    穆昭野并未看她,也并未生气,似是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他也是第一次接触这命格之事,可聪明如他,怎会想不到其中关键。


    这温养命格,定是对命格原主有好处,但对沈云漪定是极大的伤害。


    思及此,穆昭野胸口越发烦闷。


    他低眸,看向沈云漪那有些心虚的脸,声音淡淡道:“你来说,是与不是?”


    殊兰哼笑一声,好整以暇的看着沈云漪。


    双重目光注视下,她就像是个被官府抓了现行的小贼,缩着脑袋一言不发。


    穆昭野沉默片刻,抬手擦掉她嘴角鲜血,顺势抬起她的脸,强迫她同自己对视,声音柔和又无奈:“不会生气,且告诉我,从何时开始的?”


    视线躲无可躲,想去求助殊兰,殊兰俨然站到了穆昭野那边。


    她垂眸,虚虚道:“……大婚那夜吧”


    穆昭野手指一僵,无奈苦笑。


    大婚那夜。


    沈云漪主动投怀送抱那夜。


    那夜竟是因为这个,穆昭野松了手,有些无力的垂头:“还有呢,可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瞒着的还有些多呢,沈九思的身份,无衣门门主的身份。


    沈九思这个身份,沈云漪并不打算告诉穆昭野,毕竟等那前朝太子回归,这身份也不知何去何从,变数太大,她不想徒增烦恼,而且,若是让穆昭野知道她这么耍他,她还想不想活了。


    而无衣门……是她的,只是她的,她不想任何人染指,穆昭野不行,起码暂时不行。


    思及此,她笃定摇头。


    “没有了。”沈云漪感受到殊兰那看戏的眼神,还是十足坚定的开始撒谎,“真的没有了。”


    穆昭野深深的看着她的眼睛,很快又垂眸叹气,转眼看向殊兰:“此番多谢师父,她后续该怎么养,需要什么药材,还是什么天材地宝,我去寻。”


    这一句“师父”倒是说的顺理成章。


    殊兰面色诡异,后退一步道:“戚少商的命格我已然取出送回,后续不用操心,天材地宝也不用,这死丫头壮的跟牛一样,倒是以后……你可盯好了,若是再这样胡闹,根基必毁。”


    穆昭野点头,细细记下。


    “那我的命格呢?”他顿了顿,继续问道,“可能取出?”


    “取不出了。”殊兰随口道,但这话,倒是让两人都愣住了。


    沈云漪瞪大了眼:“什么叫取不出了?”


    殊兰嗤笑一声:“此劫本是他命中所带劫难,此番算是你替他承下的,但他却来了,又强行插入,交织错杂,如此这般乱套,你让我一时之间如何取?”


    见两人都有些愣住,殊兰俯下身,似是有些恐吓的看着沈云漪笑道:“但若是不取出,他的劫难只会全落在你身上,若是有一天他变心了,不和你同生共死了,你就只能傻傻的承担着。”


    殊兰此话是对沈云漪说的,也是对穆昭野的警告。


    沈云漪又缩了缩脑袋,拽进了穆昭野的衣襟。


    全部劫难都要自己受着。


    这话听着有些可怕,但沈云漪扫了眼穆昭野,倒也觉得还行。


    毕竟穆昭野也不是什么莽撞的人,他应当不会将自己陷入险境,连累她。


    殊兰似是看出了沈云漪的想法,冷笑一声,转眸看向穆昭野,语带嘲讽:“你呢,如此天降好事,可高兴?”


    此时,穆昭野视线已然冷的骇人,他蹙眉道:“既如此,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取出来,师父,该如何取出,我要做什么?”


    这话音刚落,沈云漪便拽了拽他:“其实……也可以不取,你保护好自己,别给我惹麻烦就好了。”


    但没人理她。


    沈云漪突觉有些心闷。


    她好不容易找到些能给穆昭野的东西,但他居然不要。


    这东西不好吗,为什么他不想要。


    他如果不要,那自己还能补偿什么东西给他。


    这般想着,她不再开口,只垂着脑袋开始胡乱思索。


    但此时,殊兰似是满意穆昭野的回答,点头道:“你既然这般提了,我定是能找到法子的。”


    闻言,沈云漪扣着手指,视线扫向殊兰,破罐子破摔般开口:“真是谢谢你啊。”


    但下一瞬,她嘴又被穆昭野抬手堵住,瞪眼间,她只听穆昭野对着殊兰点头致谢:“多谢,有劳师父。”


    “这一口一个师父的,不要乱叫……不过,既然要我去寻法子,三月内我都不会再回京城。”说罢,殊兰掐指算了算。


    这一算,她似是算出什么,重新算了一遍,眉头也慢慢蹙起。


    穆昭野似是看出了什么,心头一沉,将沈云漪脑袋按回怀里,挡住她的视线。


    他张口说了几个字,但却是并未出声。


    殊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干嘛,我喘不过气了。”沈云漪一下被埋到穆昭野胸口,反应过来后,也察觉到什么,蹙眉扫着二人,“你们说什么,当着我的面,还背着我说话?”


    “死丫头,这三月,别把自己养死了,我走了。”说完,殊兰抬脚就消失在了那一片浓雾中。


    她声音透过迷雾遥遥传来:“出去往东南方向走,直达砚山,想走便走,想留就留。”


    很快,房中,空气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沈云漪看着殊兰离开的方向,突然觉得侧脸有些痒痒,沉默间,她默不作声的扭头,逃避穆昭野的视线。


    良久,穆昭野才叹气开口:“饿了吗?”


    这声音有些冷,但听着又不是什么问责的意思。


    “嗯,有点。”她点头,有些狐疑的看着穆昭野。


    就在她以为穆昭野不会问责自己之时,他声音又幽幽传来:“是啊,毕竟吐了这么多血,不饿也得渴了。”


    “……”


    看着地上那有些骇人的喷溅血迹,沈云漪面色也有些苦,但自知理亏没再争论。


    ……


    夜晚,月色透过那层薄雾照射下来,落在一间小屋舍的前庭石桌上。


    沈云漪抱膝坐在那小石墩上,有些哀怨的看着不远处熬粥的穆昭野。


    这处村庄甚是奇怪,没有人,但生活要用的物什都有,而且在这一片死寂中,穆昭野还一言不发,显得更是寂静无边。


    “你还生多久的气才同我说话?”沈云漪忍不住张嘴,见穆昭野没做声,又嘟囔道,“可是一辈子都不想同我说话了?”


    穆昭野搅动那粥锅的手一顿,但也只是顿了顿,他默不作声的舀出一碗粥端来,举起勺子吹了吹才递到沈云漪面前,淡淡道:“张嘴。”


    沈云漪乖乖张嘴,眨了眨眼:“你不生气了?”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穆昭野擦去她嘴角粥渍,垂眸看着那碗,“你瞒我这么多,我再生气,你岂不是要瞒我更多?”


    闻言,她自知理亏,但屡教不改:“也没瞒多少吧……”


    穆昭野又舀了口粥,吹凉递过去,继续道:“沈云漪,你是不是有一只黑隼?”


    这话随着那口粥一同来,沈云漪刚吞咽下去就被这话呛到,抬手推开穆昭野,咳的面红耳赤。


    黑隼,小鸡,小鸡也暴露了?


    莫非无衣门也……


    但这念头刚出现,她就果断抛开,心里默念了一遍“不要自乱阵脚”。


    见状,穆昭野眼眸又暗了几分:“果然。”


    沈云漪摆手,示意他不要乱想:“那黑隼,算是我养的,叫小鸡,但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在砚山山中见过。”穆昭野此时倒也没说,他曾以为是什么北夷细作的通讯工具,差点一箭射下来烤了吃这件事,继续道,“我出城找你时,也是它带我去了你的方向。”


    沈云漪思忖了片刻,想着大概是小五主动暴露,主动让小鸡去引路的,倒也放心了很多,小五做事她倒也放心。


    暗暗松了口气,她低头间又喝了口穆昭野递过来的粥:“那你怎这般信它?”


    “我只能信它了。”穆昭野垂眸,想着当时那寻人无路的无力感,嘴角苦笑,“没有它,我不能那么及时的找到你。”


    她甜甜一笑:“那它倒真是一只好鸟。”


    穆昭野看着她,又没说话。


    沈云漪手指有些无措的搓了搓,转了话头:“那个,你可以联系宫里的人吗?”


    闻言,他掩盖住眼底涌动的情绪,轻轻点头:“何事?”


    说到这事儿,她眼里倒也有了几分认真:“我宫宴那日听闻皇后因病未出席,想着兴许是那凤髓香的问题,我在安瑾云身上也闻到了这样的味道,你能否传个信给永宁,让她留意一二,起码停了皇后用的那凤髓香?”


    凤髓香,七皇子?


    穆昭野也蹙眉看向她:“你意是指,七皇子意图谋害皇后,让淑贵妃上位,他入主东宫?”


    “嗯,差不多,而且这事背后,应当还有沈越川的助力,你得小心些。”她笑笑,只觉和聪明人说话十足方便,继续道,“还有件事,我觉得我理应同你讲明白。”


    穆昭野眸光暗了暗:“你可是,要说那宝物之事?”


    沈云漪似是没想到穆昭野居然这般敏锐,僵硬点头:“那宝物,其实不是什么东西,是……前朝太子安文轩。”


    随着“前朝太子”四个字一出,空气寂静了一瞬,穆昭野眉间越蹙越深,眼神有些严肃的看着沈云漪:“你可确定?”


    她怎么会不确定,她还背着那前朝太子的命格呢,甚至那消息都是她无衣门散播出去的。


    心里心虚,沈云漪面上越发笃定:“确定,我还知道,那人现在在南蛮。”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沉默,夜空中,唯有夜风拂动树梢发出的“唰唰”声。


    此时,月色被遮盖了些许,那空中薄雾也被山风吹来,氤氲在这方庭院中。


    穆昭野看着眼前有些朦胧的人,心头莫名有些缩紧。


    他抬手抓住沈云漪的手,似是怕她随着这山风一同飘走,心绪也随这村庄一般被迷雾笼罩。


    他摸不透沈云漪此时同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明悟了一点……沈云漪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目的,知道自己为何要娶她。


    思及此,穆昭野有些恍然,他有种握不住手中人之感,但他也好似从未握住过。


    沈云漪,云漪,就同天上云,水中漪,看得见也摸得着,但亦会随风消去,随流而散。


    穆昭野张了张唇,声音有些颤意:“为何,你为何此时说这个?”


    你可是想同我一拍两散?


    这话他问不出口,亦不敢问。


    但沈云漪却是没想这么多,她疑惑看着眼前人。


    “你不是就是想从我这里知道此事吗?”她垂眸看着手腕,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手上,安慰似的轻轻拍着,笑笑,“既然我给你的那东西你不要,我就先把这个给你,你对我这般好,我自是不会让你吃亏。”


    闻言,穆昭野手指越发冰凉,他起身,单膝跪在她面前,反手握紧她的手,似是想更真切的看她。


    沈云漪眨了眨眼,莫名其妙道:“你到底怎么了?”


    两人对视一会儿,穆昭野率先开口:“不用这般想着会亏待我,我不亏,我赚的,其实比你想的多的多。”


    她诧异看着他起身:“你赚什么了?”


    他垂眸笑完了笑:“不告诉你,你瞒我那么多事,那我也得瞒你一些。”


    她瘪嘴:“怎么这样。”


    “也罢,不说了,明日我就派人去告知安永宁,让她留心。”穆昭野轻笑,走了几步,但见沈云漪没跟上,回来牵起她,“太晚了,回屋睡觉吧。”


    她收手,仰头看着朦胧的月色:“我睡够久了,晒会儿吧,你可以先睡,我一会儿不吵醒你。”


    闻言,穆昭野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屋里带了带,不容拒绝:“进去吧,一会儿被野兽叼走了,我可不好救。”


    闻言,她扫视一圈:“这里人都没有,怎么可能有野兽。”


    他轻笑:“人都没有,说不定有坏鬼呢。”


    顿时,她由被推着走变成向前小跑几步,甚至先穆昭野一步进了屋子,踏入屋子一瞬,她扭头看向他,淡淡道:“穆昭野,你当真幼稚。”


    作者有话说:


    宝儿们~这章字数多顶两章,今天我就放一章了哈哈哈哈哈哈(见手青没偷懒


    第82章 吃饱了才有力气 有力气做什


    沈云漪发现, 她只要在穆昭野身边,睡的就格外好,今夜更是, 她刚沾上那床, 眼皮就重的有些奇怪。


    穆昭野环住她的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但眼中却是没一点睡意。


    待她彻底睡过去之际, 穆昭野一点点放开她, 起身去了屋外。


    屋外站着一人, 正是白日离开的殊兰。


    ……


    第二日清晨,那薄雾奇迹般的消散了, 穆昭野站在园中,观了一会儿天,似是确定了什么,吹响口哨, 很快,天空上就飞来一只白隼。


    白隼盘旋了一会儿, 似是找不到地方降落,半天才绕过那迷雾, 落入院中。


    沈云漪听到鹰鸣, 还以为是小鸡来了,急忙起身, 抬头出去,但她刚一伸出脑袋, 就被那只雪白雪白的鹰隼直接撞到脸上。


    她抹了把脸,吐出最终的羽毛:“呸。”


    “踏白,过来。”穆昭野看着这样子, 轻笑抬手,顿时,那白隼扑腾着飞到了他手臂上。


    沈云漪此时反应过来,微微眯眼看那比自家小鸡大出一圈的鹰隼,有些惊叹:“你给它吃的什么,它怎会这般大?”


    穆昭野抬手取下踏雪脚上的纸条,又将昨夜写好的字条塞了进去,想了想道:“它同你那小鸡应当是一类,不过它是雌鹰,自然是会比你家小鸡大一些的。”


    闻言,沈云漪好奇的抬手,那踏白似是有所感悟,一个扑腾,乖顺的飞到她手臂上。


    她抬手顺过她的毛,眼里有些惊讶。


    “好美的鹰隼,怎么取了个踏白这般的名字?”沈云漪拿出一些米面洒在窗沿上,笑眼看着踏白啄食。


    穆昭野上前,也抬手顺了顺她那被踏白弄的有些乱的发丝,歪头看她:“那你想叫它什么?”


    她思索一二,果断开口:“小鸭。”


    小鸡小鸭,成双成对。


    闻言,穆昭野手指僵住,踏白也似是听懂了般抬头,一双圆眼似是有了些人类才会有的不可置信。


    “小鸭。”穆昭野重复着,低头笑了笑,抬手弹了下那白隼的羽毛,“踏雪,听到没有,你改名了,叫小鸭。”


    踏雪闻言,似是听懂了般,双脚在窗沿上暴躁的将那米面一踩,顿时扬了沈云漪一脸。


    她顿时被扫了一头一脸:“咳咳……喜欢也不用激动成这样吧。”


    “好了,回去吧。”穆昭野抬手一把捞过踏雪,轻轻一样,踏雪便飞向高空。


    “那送来的纸条是什么?”沈云漪挥开眼前的面粉,想着今晚和面蒸个大馒头,但刚挥开那面粉,她就见穆昭野那有些凝重的面色。


    穆昭野视线扫去,抬手擦去她鼻尖的面粉。


    “西北……出事了。”穆昭野将纸条递给沈云漪,沉了口气,“齐牧白失踪,生死不明。”


    齐牧白?


    沈云漪突然想到那纸黄符,虽当初她说是保平安的,但实际她也不知道那黄符是何作用。


    但那是殊兰的嘱托,她还是照做了。


    不能是那黄符惹的祸吧。


    沈云漪后背顿时心虚的出了一身冷汗。


    穆昭野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隔着窗沿捧起她的脸,有些严肃认真道:“云漪,若是……我说若是,我可能得去一趟西北,你可会同我一起去?”


    沈云漪看着穆昭野,顿时愣怔在原地。


    去西北?


    她要和穆昭野分开了?


    她本想果断些说“不会”,但看着那双眼睛又有些说不出口。


    但这沉默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穆昭野叹了口气,似是心里清楚她的答案,将眉心贴到她的眉心上,轻轻蹭了蹭:“也罢,我知道你要留下来对付沈越川,沈九思也在也在筹谋此事对吗?”


    “嗯?嗯……对。”


    “你们兄妹二人,一个个这般秘密如山。”


    沈云漪本还在想着如何找借口,如何解释那些不太合理的事。


    但穆昭野这一句话倒是都给她找了个齐。


    那她就通通推到沈九思身上好了,思及此,她继续道。


    “我想留在京中,将那些未尽之事做完。”沈云漪垂眸,微微侧头,主动碰了碰那近在咫尺的唇,看着他主动开口,“那趁着此番西北之乱,此番回去之后,是个扰乱沈越川谋划的绝佳机会。”


    穆昭野点头,垂眸看着她挺翘的鼻尖,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继续。”


    她笑了笑,垂眸似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可不可以将穆府暗卫都借我一用,我想救出我母亲。”


    “可以,都可以给你,但是……”穆昭野凑近了几分,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语带探究,“你为何会说西北之乱会扰乱沈越川的谋划?”


    再抬眼,沈云漪只在穆昭野眼底看到了探究。


    不敢再看,沈云漪继续实诚道:“兄长同我说过,沈越川有勾结北夷人的嫌疑。”


    “这话可不能乱说。”穆昭野蹙眉,思忖一二间又有些疑惑,“若是此事传出坐实,沈家轻则流放,重则抄家,你我自是可以保下,但沈九思要怎么做,他为何做这般筹谋,还是说他已有退路?”


    沈九思能有什么退路……


    她告诉了穆昭野那宝物之事,但并未打算告诉他,那宝物回来,会取代沈九思身份的事,不过这倒也算是个后路。


    “兄长他,自有打算,你不必担心。”


    说着,沈云漪看着那纸条,沉思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追杀的北夷人,蔺方蔺严,那领口的五爪金龙……


    一切如同织网一般繁杂,沈云漪只觉眼前似有一张铺天大网在慢慢展开,她思忖间又道:“穆昭野,北夷人和西北叛军有所勾结这一点你也清楚,那你说,此次西北大乱,可会同……”


    “同北夷有关?”穆昭野很快接话,脑海里也串联起来很多东西,他点头,“这像是一种示威。”


    “那你此番前去西北,定会是险象环生。”沈云漪垂眸,直接翻坐在那窗沿上,将脑袋轻轻靠在穆昭野肩上。


    穆昭野扶住她,掩盖住眼底的晦暗光芒,淡笑道:“担心我了?”


    闻言,她抬眸看他,似是想安慰他:“自然会是担心的,但你不必担心,我毕竟也养着你的命格,你左右不会死,但一切都需小心为上。”


    穆昭野手指一顿,良久,他才抬手,一点点笼这那圆圆的后脑,眼底有些忧虑之色:“沈越川的事,可不可以等我回来同你一起做?”


    沈云漪没多想就轻摇头,坚定道:“那来不及了,你无需担心这个,他左右也奈何不了我。”


    大概吧……她心里暗暗补充。


    此时,微风拂过,将她发梢上的面粉吹散了些许。


    穆昭野垂眸,看着她微白的发梢,抬手将一物塞到她手中:“这是我穆家军麒麟暗符,左右两半,皆可调动我穆家军,包括所有暗卫亲信,这半你收好,保护好自己。”


    调动穆家军。


    如此大的权利。


    沈云漪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手中那一半麒麟,轻咳一声:“你就这样给我了,不怕我直接带着穆家军起兵造反?”


    “你若是起兵造反,也得叫上我。”穆昭野摇头好笑,收好另一半麒麟符,继续道,“对付沈越川,你尽管去做,有穆家在,我会给你兜底。”


    闻言,沈云漪一愣,似是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兜底……


    何止陌生,这话她从未听过。


    “那你打算何时离开?”想到此事,她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抬手缠抱住穆昭野的腰,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布料,“今日还是明日?”


    “后日吧。”穆昭野垂眸间似是察觉到沈云漪自己都未曾明白的一丝不舍,手指慢慢顺着她的后背,淡笑道,“毕竟我的青蛙好不容易煮熟了些,好歹也让我开心两天。”


    她没听懂:“什么?”


    “无事,沈云漪,我只是有些舍不得你。”他直白道,唇角落在她耳边,轻轻摩挲着,似是蛊惑,却带着一些她未曾听懂的诀别,“这两日,可否一直同我在一起?”


    沈云漪蹙眉疑惑:“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


    “不一样。”穆昭野双手支在窗沿上,全然将她环住,“不一样,沈云漪,你好好想想,我们现在不一样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穆昭野手指一路顺着她的后脑往下,轻轻揉着她的腰肢,并未回应这话。


    ……


    夜晚,月色朦胧,薄雾又慢慢的从四周笼罩而来,周围隐隐有蛐蛐在叫,树丛晃动,小鹿探头觅食。


    沈云漪没其他事可做,在厨房中捣鼓来捣鼓去。


    很快,她兴致勃勃的将那烙的颇为成功的大饼端出,转头想捧到穆昭野眼前炫耀。


    但她出了厨房,却没在小院找到穆昭野,她捧着那碗,绕了一圈,终是在后园青石软榻边见到了他。


    此时,月色洒落,穆昭野斜靠在软榻上,长发并未像往日般束起,散落在他半露胸口上,软榻上。


    他一手晃着杯中酒液,一手随意把玩着沈云漪的白玉簪,可他看着那半圆月亮的眼神,似有些说不出来的幽森。


    沈云漪抱着烙饼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有些狼狈的自己,转头就想去换身衣服。


    但未等她走出两步,一只手如同鬼魅般缠上她的腰,另一只手夺过那碗烙饼。


    “做了这么久,你要喂谁?”他言中带笑,低头将鼻尖靠近她的脖颈,“这么香,为何要走?”


    此香似是有深意,让人捉摸不透。


    那气息热腾腾的呼在沈云漪脖颈间,她莫名觉得心里痒痒,轻咳一声想去夺那烙饼:“是啊,这般香,我自然是要喂我自己,还我。”


    “你也觉得香?”穆昭野淡笑,拿了那烙饼递到沈云漪嘴边,“张嘴。”


    看着怼到嘴边的烙饼,沈云漪心里奇怪,但这香味确实足够的挠心,鬼使神差下,她还是乖乖张嘴,咬了一口那烙饼。


    但烙饼方才入口的瞬间,她还未尝明白那滋味,唇间就贴上一物,一道有些无赖霸道的力道探入其中,将那口饼卷走。


    “确实不错,烙饼之事,也没人教你,怎会学的这么快?”穆昭野声音幽幽,牵引间,将她推于那软榻上。


    在她茫然看向他之际,穆昭野又将那烙饼再度凑到她嘴边:“歌舞,功夫,骑马,用兵,诗情,下厨……云漪什么都会。”


    那烙饼压住沈云漪的唇珠,她虽说脑袋有些懵,还是下意识张口咬下。


    但她看着穆昭野眼中奇怪陌生的眼神,手心微微出汗。


    这眼神……她好似见过,只不过是曹溪观他受伤那晚,那足够血腥的夜晚。


    这饼一直往她嘴里递,她吃的有些奇怪,半天尝不出味儿,她蹙眉,有些抗拒的扭头:“不吃了,左右你也要抢。”


    “我不抢了。”穆昭野一膝跪于那软蹋上,低头间发丝垂落,挠的沈云漪手背都有些痒,声音柔软但又很奇怪,“张嘴,吃饱了,吃饱了才好。”


    吃饱了才好。


    才好什么?


    吃饱了要做什么?


    沈云漪仰头看着他,不知是鼻尖烙饼确实香,还是其他什么,她又垂眸,乖乖张口,就着穆昭野的手,一点一点将那烙饼吃完。


    月光一点一点被那飘过的云遮住,此时,她若是抬头,定会瞧见穆昭野那越发暗沉的眼神。


    那隐于暗处,意欲吞吃一切的眼神。


    “可吃饱了?”穆昭野声音似是有些低哑,她将他指尖最后一块烙饼吃下时,隐隐碰到了他的指腹。


    舌尖温暖湿润,但就似那一点点的火苗,触及到引线的火苗。


    “云漪,之前的教你的……可还记得?”


    作者有话说:


    好了各位宝宝,来都来了,见手青隆重介绍一下隔壁剧组《孤魂野狗》


    此时,自诩正人君子的齐牧白,正在隔壁剧组,被咱们送福利宝宝强取豪夺还满心愧疚中……


    第83章 我岂敢说心悦 为何犹豫,


    随着她最后一下吞咽, 穆昭野那暗到极致的黑眸就似那被圆月被全然遮盖住的夜空,使人望之便会掉入深渊。


    “教的?”沈云漪歪头思忖间,似是想到什么, 微微眯眼抬眸与他对视, “对了,穆昭野, 我还有一事未同你说清楚。”


    穆昭野身体前倾:“何事?”


    她有些犹豫, 毕竟, 那本书她也并未翻过几次, 但看着那黑眸,想着那夜红烛, 她鬼使神差的开口了: “其实,我有一本春宫图。”


    “嗯,我知道。”


    ……


    夜间浓雾,叶上水珠相互汇聚, 慢慢滑下,滴落于那软榻之上, 但却是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水珠再度凝结滴落,此次不偏不倚的落在沈云漪那卷翘的长睫上, 微微抖动间, 水珠顺着脸颊落下,似是一滴泪般。


    但此时, 她并未来得及去管那水珠,微微启眸时, 眼神有些迷茫的往下看。


    那水珠也顺势一路向下,直至滴在她手间,润入她手下的层峦叠嶂中。


    “可是这般?”她微微歪头, 似是脱力,不欲再动,声音也带着些许潮意,勾的人都抖了抖,“我学的可对?”


    这一抖,可有些不得了,她似是觉得小腹有些酸胀异常,她手指抚上间轻轻按了按,只觉颇为奇怪。


    可这真心求问的话,并未等到回答……


    她皮肤红润盈润,挂着些许汗珠,似有些不耐,她眉峰轻蹙:“你说话啊。”


    穆昭野看着月下怀中美的惊心动魄的人,一时失神。


    微微起身,他将那有些汗淋淋的人抱在怀中,将她背上半耷拉着的衣物往上提了提,音色也染上了些潮湿之感,他淡笑开口:“云漪确实聪明,一点就悟。”


    而此时,月色弹出云雾,落入院中,他眼中波光闪烁,眼尾隐隐有些红。


    看着沈云漪仰头的模样,他低头,轻吻她那红润肩头上快好全的了伤口。


    但似是不满意,他侧头换了边,启唇咬下,一口一口,从上至下,似是要将她全身都打上自己的标记。


    “那可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不知何时,沈云漪后背已然倒在那软榻上,朦胧间手指欲抓什么,但此处并未什么软褥给她借力。


    穆昭野齿间轻咬那处,呼吸喷薄其上,眼眸微抬间,声音带着水声:“此事,也要同我分个你我高下?”


    顿时,那温热的呼吸似是烫水一般,浇落在花蕊之上,烫的那花微微一缩。


    沈云漪那指尖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莫名慌了一瞬,这一晃那诡异的失落感又如潮水般袭来。


    从穆昭野回城,她的心思好似都放在他身上,想着如何引诱于他,想着如何让他走到自己身边,想着如何让他被自己利用。


    全是他……


    但就在她笨拙接近的时候,身后好似有一只手在助推,那手也在前方牵引,顺着她的心意一路前行。


    不知为何,思及此,她眼前有些朦胧,泪水颗颗滑落,落入耳边发梢。


    身上人似是感受到她在抽泣,身体顿住,上前间用那湿润沾水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可是哪里难受?”


    穆昭野有些无措的抬手,微微叹息,将那沾染上汗水黏在她脸颊的发丝别开:“抱歉,我不再这般做就是了……”


    “不是。”沈云漪摇头,双手抓住那只手,似有些眷恋的将脸挤了进去,用脑门不断拱着那温暖的手心,声音哽咽似是在自语,有似是在撒娇:“后日,你要走了,见不到了。”


    见不到了。


    她哭竟是因为此事。


    一刹那,在穆昭野眼中,这世间万物,好似都在此刻凝滞了一瞬,他嘴唇有些颤抖,眼底似是有难以压抑的狂喜,但却是一言未发。


    紧接着,沈云漪双手间的那手被他抽出,就在她恍然若失的瞬间,她有些空荡荡的手心再度被缠上,满满当当。


    那有些霸道的手指粗暴的挤开她的指缝,甚至并未一一对应,胡乱肆意的揉着她的掌心,就似她下午做那烙饼揉面时的大力。


    那指缝连接处似是被双指挤的有些痛,沈云漪有些不满的想抽手,但就在这不满刚出现的一息,那手又乖顺的归位,一一嵌套,十指紧扣,再无空隙。


    手背磨在那软榻竹面上,被磨的通红,但她仍觉不够。


    若是能磨出血,定是能消解掉心中空虚。


    “云漪……我的问题,你并未回应。”穆昭野牵动着那只手,将其向下而去,似是想让她完完全全感受般,分出两根白玉指落下,哑声问道,“你为何,一直都是唤我全名。”


    密不可分间,她茫然看去,蹙眉间,只觉怎的又有问题。


    但穆昭野也并未留下空隙给她思考,待她反应后,已然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说啊,这问题这般难的吗?”穆昭野也不顾指尖黏腻,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如何说,如何唤我,我是谁?”


    “穆昭野……”她似是终于恢复了一丝神志,轻轻唤道,“你是……穆,穆昭野。”


    “不对。”穆昭野眼底似是带上了些失望,垂眸停止了动作,手指划过她胸口,沿着那咬痕微微打圈勾勒,“也罢,那我再问你。”


    这骤然停顿,沈云漪只觉一切都更空了,眼泪不受控制扑簌簌的流下。


    “你可是不舍我?”穆昭野看着身下人那红润的眼尾,心脏似是被细细碎碎的东西啃咬般酸痛,“沈云漪,你说,是不是……心悦我。”


    心悦?


    这话她是问过的,那夜也是这般月下,她问他可是心悦于她。


    可那时穆昭野的回应是什么。


    他好似并没有回应,他说“若是我说,是呢”这六个字,这在沈云漪看来并不是回应。


    那她此番该如何说。


    她心悦于他吗,这算是心悦吗?


    但她还有很多秘密,岂敢说心悦,可她此刻不想撒谎,一句谎都不想说,那就不说话的好。


    她扭头闭嘴。


    但这沉默也让那即将破土而出的狂喜硬生生按了回去,烈火被当头浇灭,大起大落,难以琢磨。


    穆昭野心间似是空荡了一瞬,那微风拂过,将他好不容易抓住的云吹散。


    他有些不甘的继续问。


    “云漪……为何要犹豫,你不心悦我吗,那为何要同我做这事?”


    虽说理智告诉穆昭野不该再问下去了,但他似是忍不住,声音都带上了些许慌张的颤意:“还是说,你觉得不同心悦之人做此事也行吗?”


    他此时也不懂自己为何,竟是希望她回应,但又害怕她张口。


    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但那双无形的手并未松开,反倒是彻底碾碎了。


    这问题并未得到回应……一个字,都没有。


    咬牙间,穆昭野只觉心中一些本来稳固的东西莫名开始松动崩塌,嘴角氤氲着些许不可置信和嘲讽,缓缓抽身。


    再度上前时,耳边嗡鸣,世间万声都难以入耳,眼底已然失了神。


    ……


    一夜漫长无边,沈云漪不知道自己究竟醒过多少回,彻底醒来之后,已然是第二日傍晚。


    半撑起身子,她看着无边暖阳,脑袋有些发晕,双腿方动了一下就疼的她顿时清醒。


    掀开那床褥看下去,简直不堪入目。


    “醒了?”穆昭野声音似是无异,笑容也无异,但却让她心里莫名抖了抖。


    “可是……明日就要走了?”沈云漪突然自己不该睡这么久,眼底有些落寞。


    穆昭野并未上前,靠在窗边,再度问询:“当真,不会同我一起去?”


    “此事不是说过了?”沈云漪揉了揉脑袋,总觉得有些奇怪,“可是又有什么变故,西北那边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闻言,穆昭野只是定定的看了两眼床上人,很快垂眸:“我……一会儿就走,换衣吧,很快就会有人送你回去,届时一切小心行事。”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房间,沈云漪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手指蜷缩起拽紧了那床褥,三两息间,才扶着床榻,沐浴更衣。


    方才走出房间,沈云漪一抬眸就看到那群跪在穆昭野身前的黑衣人。


    见她出来,那群黑衣人皆是拘礼:“少夫人。”


    “日后,他们都会护你周全,你随意用。”穆昭野微微侧头,并未与她直视,“我走了,保护好自己。”


    说罢,穆昭野有些艰难的转头,朝着那西北方向而去。


    山间雾气又隐隐聚拢而来,沈云漪看着那离去的背影,也没做声,只静静看着。


    直到再也看不清,她才收回视线,转向那砚山的方向:“走吧,送我回穆府。”


    穆昭野定是生气了。


    而她大概知道他为何生气,是那问题,她难以回答的问题。


    这问题,她好似有答案,但是还未到回答的时机。


    可她想着,只要等这次结束,等穆昭野回来,她定能好好回答。


    思及此,沈云漪呼出口气,手指绕过着山雾,不再多想,再抬眸时眼底已然有了些许狠厉之色。


    一切皆如她所愿,东风得势,此番也该是她的大运之时。


    一路顺畅回到穆府,沈云漪脚步方才踏入那穆府房中,一道熟悉的掌风就直朝她面门而来,此次她也是自然躲开,但肩膀隐痛之下,她轻微的“嘶”了一声。


    那掌风顿住,转为搀扶:“你受伤了?”


    沈云漪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反手就抓住那胳膊,将她压在一旁桌上:“夺位还需多练。”


    “你耍我?”小九眼底有些羞恼,但嘴角却是微微扬起,“下次我定是可以的。”


    沈云漪好笑松手,坐于那有些落灰的红木凳上,想去倒些茶水,但那茶壶却是空空如也。


    这一幕有些熟悉,沈云漪收手,想着自己也是被养的有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以往沈府那自力更生的日子竟都有些忘了:“将这段时间的事都说与我听。”


    小九微微点头,自然的也坐到桌边,从袖口掏出一物,是一个精致的鎏金红木盒。


    沈云漪手指摊开那锁:“这是何物?”


    小九笑笑并未回答,待她看到盒中物件时,眼底愣怔一瞬后是天大的狂喜:“肉灵芝,那楼宝?可是戚少商交给你的?”


    “嗯,我上山寻你时遇到他了。”小九思及此,顿了顿还是继续开口,“他好似同之前见面有些不一样了。”


    小九犹然记得戚少商那日的眼神,闷痛迷茫但又似是有了何种决意,矛盾难辨。


    “那日……也算是我欠他一回。”沈云漪拿着那肉灵芝,巨大的欣喜和好似失去什么的空洞相互对撞,有些难以倾泻,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那算不算抵了他的大运。”


    “也罢,不说了,其他呢?京中可有什么大事?”


    “有。”小九严肃了几分,“宫中传来消息,淳于婵,自尽了。”


    作者有话说:


    齐牧白,你看你干的好事


    第84章 我能帮他 这三个条件


    淳于婵自尽?


    沈云漪反应了一瞬, 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似是有些疑惑。


    “你好似不惊讶。”小九挑眉,晃了晃那茶壶, 见没水, 又从腰后取出一牛皮水壶递给她,“你知道此事?”


    “大概猜到了, 她那日那般冲动想杀我, 那大婚之日估计也是借口。”沈云漪接过那水壶, 舌尖倒也有些干渴起来, 囫囵喝了两口,继续问道, “但她虽说早有死意,也不至于自尽,尸首呢?”


    小九似是明悟了什么:“尸首被安乾帝藏下了,我会继续查。”


    她继续问:“其他呢, 北夷使团如何表态?”


    闻言,小九眼底似有些不屑:“你失踪这几日, 其实也没闹出多少风波,安乾帝有意压制这些事, 那群使臣都被软禁了起来。”


    沈云漪笑笑, 似是笑这僵局:“小九,我估摸着, 安乾帝已经知道北夷和西北已有联系,而北夷, 也在等这导火索彻底被引燃。”


    “你是说……”


    “淳于婵已死,若是安乾帝再杀了那使团,北夷西北两地, 借势起兵压境顺理成章,而若是北夷西北先动,便不一样了,大安正统,守卫家国。”说着,她垂眸轻笑,“两边都是伪君子,你说谁会先沉不住气?”


    小九眨了眨眼,似是联想到什么,眸光微闪:“那这岂不是我们的绝佳机会。”


    沈云漪垂眸,手指摸索着那牛皮水壶:“是啊,乱了,才有夺天下的机会。”


    这话说的很淡,但要是这屋中有其他人,定是会被这话吓到。


    夺天下,这堪比登天梯的事,沈云漪早已筹谋多年。


    她早就明悟,沈越川不是大山,是一直蛰伏在苍天之下的云,待那云连成一片,自然可以成为新的天,要想吹散这云,她就得借风之势,登天,成天,让所有的云都无所遁形。


    但此番西北的变故让她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齐牧白竟会败的这么快,可这也说明,西北,已然有不可抵挡之势。


    那她只要再等等,等到那个引线被彻底点燃,她就能混入这一片混乱。


    思及此,沈云漪抬眸,笑眼看向小九:“你觉得,现在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后面有没有沈越川的助力?”


    她这话倒有些骇人了,小九光是一想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若真是如此,沈越川也太过于神通广大了,手伸的也太远了些,大安,北夷,西北,三处若是皆有沈越川的眼线,那我们的敌人可就太可怕了。”


    可沈云漪却是眼底无畏,甚至有几分戏谑:“有什么可怕的,沈越川铺的网如果真这么大,倒也更是好破,毕竟,千里之堤,向来都会溃于蚁穴。”


    闻言,小九面色紧绷:“就算是这般局势,你也有把握吗,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就是等这番局势。”沈云漪想了想,继续说道,“西北和北夷勾结,无论沈越川有没有在后面推波助澜,都推到他身上,安乾帝对他已经没有丝毫信任可言,此时再借穆家的势,将他多年罪证全都送上去,起码能困住他几日,届时,先全力救出夫人。”


    小九蹙眉,罕见的没有立马应下,反问道:“你呢?”


    “什么?”沈云漪一愣,没反应过来小九此话何意。


    小九抬手,接过那牛皮水壶,也饮了一口:“你呢,届时夫人脱困,如若我们并未将沈越川彻底击溃,那沈九思怎么办,沈云漪又怎么办,为何不一并告诉我?”


    小九垂眸,声音罕见的带上了些许试探:“我原本想不通,沈越川既然筹谋着那前朝太子,定是想借此摄政,这破局也很简单,那太子不在京中,无人相护,凭借无衣门的人脉,杀了那太子一了百了便罢,但你并未这么做,我以为你是想走沈越川原本打算走的路,但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沈云漪微微眯眼,眼底似是带上了几分兴味:“继续。”


    小九看了她一眼,喉间似是又有些干渴:“你想借穆家……起兵造反?”


    闻言,沈云漪倒是一愣,随即笑出声:“在你眼里,我这么心狠,会拿着我夫君一家老小的性命去夺那皇位?”


    小九蹙眉:“难道不是吗,你起初嫁给穆昭野不就是为了利用他,不就是为了……”


    “不是。”她回答的很干脆,干脆的她自己都没想到。


    “门主。”小九眉峰蹙的更深,“操刀鬼从不会怜惜自己的刀,更别说这刀日后会对向自己,门主,你可还守得住你的心。”


    空气静默了一瞬,沈云漪似是不满小九的质问,起身垂眸看着她:“你是不是管的有些太宽了。”


    小九一愣,有些不甘的垂眸:“这明明是最快的方法。”


    沈云漪看了她一会儿,才轻叹口气,抬手给了她一个大脑瓜崩:“不然说你篡位为时过早呢,这是关键吗?”


    小九没躲开,硬生生受下这脑瓜崩,但还是不解。


    沈云漪走到墙边,摆弄了下那墙上挂着的宝剑,随着“唰”的一声抽出,那寒光闪过,剑身上映出她的双眸。


    其中野心不再掩饰。


    她哼笑道:“小九,我说的是夺天下,又没说只是夺大安。”


    闻言,小九似是没反应过来,呆愣愣的看向她:“门主……何意?”


    她甩出个漂亮的剑花,将那剑直直插入地面,笑道:“我才不给安乾帝收拾烂摊子,西北势大,那就借势,大鱼吃小鱼,藤蔓绕树,干嘛傻傻的去硬碰硬。”


    三方相斗,必有其一先败,剩下两方才会继续撕咬。


    但如若,还有藏在暗处的第四方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亘古不变,而西北,就是沈云漪押注的地方。


    见小九依旧一副没听懂的样子,沈云漪叹了口气:“你只管按照我说的去做,接下来变故怕是颇多,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但这大方向不会变。”


    大方向确实不会变,变数也很多,而那最大的变数,自然是穆昭野。


    但这最大的变数,现在应该不算变数了。


    原本会刀兵相见的两人,现在好似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甚至是她的后路。


    穆昭野,现在是她的了。


    思及此,沈云漪歪头笑笑:“届时,穆昭野定会助我,他那般聪明,定也是我的东风。”


    说到这儿已经很清楚了,小九似是了然,但她看着沈云漪眼底的笑意,有些惊心:“你好似……对穆昭野并无防备了。”


    闻言,沈云漪笑意顿了顿:“我信他。”


    “你信他?”小九似是听到什么笑话,想了想还是劝道,“门主,你若是这般谋划,他的身份和地位都会站在你的对立面,你信他……你是说,你信他会违背父母亲族,违背穆氏一族护下来的大安,站在你身边吗?”


    “……”


    小九这般问着,沈云漪似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她不说话,小九蹙眉继续道:“你也知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穆昭野,如何不会是那蚁穴,门主,他是男人,多少的甜言蜜语都会同别人说,况且,你们之间,尚未到那般程度,你如何信他?”


    这一字一句打开,沈云漪眼底笑意已然全无。


    她沉默了一瞬,声音似有些不悦:“你不必多言,那毕竟是我的夫君,就算有变故,我也会处理好。”


    “你……你可是陷进这家家酒的游戏中去了。”小九咬牙,有些着急的起身,“此人隐藏极深,居心叵测,不容小觑,那可是耍的北夷将领团团转的人,你若是收的住心,他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若是心随他走了,他就是最危险的人。”


    此一番话,很有道理,但沈云漪却是听得心里越发烦闷。


    她朝着小九走了两步,声音冷然:“你是不是有些管的太宽了。”


    小九咬牙:“门主!”


    “够了。”她冷声打断,“你既然唤我一声门主,就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何时学的这般顶嘴?”


    一时间,空气中静的都能听到那绣花针掉落的声音。


    良久,小九才单膝跪地:“好,小九,谨遵门主嘱托。”


    说罢,她就起身翻窗离开了。


    看着那“吱呀”晃动的窗叶,沈云漪在房中站定,花了片刻才调整好呼吸,转身没多停留,换了身行头,一路去了那郊外的穆家军营处。


    小九说的不无道理,但她想相信一次,相信一次这次不是她一个人再走这独木桥。


    相信穆昭野,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但现在考虑这事还早,现下最要紧的,还是容白杉。


    要救出她,得先将沈越川送入那天牢,而最合适将他送入天牢的人,就是穆镇远。


    可沈云漪一想到穆镇远那如同慈父般的眼神,又有些难受。


    这家人虽说做的短暂,也就区区几面,但她在穆镇远和崔芷若身上感受的家人温暖,比她这一辈子在沈家感受到的都多。


    故此,若不是情非得已,她也不想再利用穆家。


    可是……她也有自己的家人,她定要救出容白杉,一定要让容白杉亲口唤自己一声云漪,而不是那一声声的孽种。


    握了握胸前的药葫芦,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闭眼喃喃:“这也是对穆家有利的,扳倒沈越川,这也是你穆家想要的,对吧,穆昭野。”


    自是没人回应她,但她也不需要回应。


    马车一路顺畅,可当她刚下了马车,视线就扫到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是沈越川。


    她身体僵住,呼吸似是短暂被掐住了一瞬,虽不知沈越川为何此时此刻会在此地,但她还是面上冷静的上前拘礼:“父亲。”


    “父亲?”沈越川笑容莫测,侧头看向军营营帐中端坐的穆镇远,“亲家公,你说我这女儿是唤你还是唤我?”


    穆镇远端坐于高坐上,眼神冰冷扫来:“自然是唤您,沈相莫要折煞于我了。”


    闻言,沈云漪睫毛轻颤,低头微笑:“云漪可是来的不巧?”


    “怎么会?”沈越川抬脚意欲离开,错身之际,他以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笑道,“沈云漪,他不是的仰仗,都是老狐狸,那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自是懂得,况且,你那婆婆,此时应该,是需要殊兰的吧。”


    此言一出,“嗡”的一声,沈云漪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那满天的疑问向她涌来。


    沈越川怎么可能知道,他方才又同穆镇远说了什么,他可是料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消息?


    而且沈越川一直知道自己还活着,甚至知道自己回来了。


    思及此,她只觉浑身冰凉,那被笼网罩住的感觉又再度袭来。


    她闭了闭眼,手指握紧那块玉佩,似是安慰,那玉佩的凉意一点点将她繁杂的心绪抚平。


    这次,她绝对不能再被罩住,就算剪断那引线,掉下高空,她也得搏一搏。


    沈云漪抬眸看着沈越川,嘴角慢慢绽开一个笑:“父亲,女儿此次平安回来了,女儿想,此番这般凶险,定是女儿吉人自有天相,一切都会船到桥头自然直,您说对不对?”


    沈越川侧眸,看着她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眼底一抹暗光闪过,嘴角笑意逐渐消失:“也许吧。”


    “多谢父亲。”她上前两步,和沈越川错身而过,“晚些,女儿定会回府看望父亲。”


    此话落下,沈越川似是没听到般,并未回应,离开了军营。


    垂眸间,沈云漪平缓了呼吸,看着走到近前的那双黑靴,抬眸,对上穆镇远的双眸:“穆将军。”


    “不唤爹爹了?”穆镇远笑了笑,眼底有些冷淡,“可想知道,他同我说了什么?”


    沈云漪袖中手指紧了紧,“云漪不知。”


    穆镇远走到那营帐中,手指拨动着那沙盘,随着一道旗子的落下,他也开口:“云漪是聪明人,聪明人不说暗话,三件事,穆家,芷若,还有昭野。”


    似是明白穆镇远要说什么,沈云漪唇上血色慢慢褪去:“将军。”


    “其一,沈穆两家,唇亡齿寒。”穆镇远视线垂落,没再有什么表情,“这点你怎么看?”


    沈云漪沉眸:“绝非如此,沈穆两家,绝非唇齿的关系,沈越川要的东西,绝不是简单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穆镇远手指微顿,低笑一声:“你当真是聪明。”


    “您知道,那为何?”沈云漪视线看向那沙盘,沙盘上,红方已然是围困之局,那蓝旗四面围绕,密不透风,红旗看似已经没一点机会翻盘了。


    “其二,昭野。”穆镇远叹气,没回答她的问题,“昭野此番去了西北,但必经拢北关,那处,你应当也知道。”


    沈云漪心头一跳,有些不可置信的抬眸。


    拢北关,过了关之后,地势险峻,山路难行,而那关口,外人不知,但沈云漪却是明白,那处,亦是沈越川的地方。


    听这话,沈越川是要拦截穆昭野,甚至是想……在那处劫杀他?


    “我会帮他。”沈云漪心下慌了一瞬,顿时脱口而出。


    穆镇远嘴角无奈一勾:“你有什么,如何帮他,云漪……那拢北关高手如云,你如何帮他?”


    她张了张嘴,并未继续说下去。


    她自然是能帮,但她此时不能说。


    穆镇远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挪动一枚红旗,继续开口:“其三,芷若,她身上的秘密想必你也知道了,沈越川身边有一筹命师,你应该也知道。”


    应该也知道……


    这话,似是带着问责,似是在怪她为何不早言明,为何不想救崔芷若。


    她眼底有些茫然,对着来自长辈的问责有些无措:“我知道,我本想开口,但那时并未有时机,穆将军,我对娘……夫人,我也希望夫人能好。”


    沈云漪什么时候对人这般解释过,对沈越川,她能演,能装,但此时,她似是在穆镇远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慌不择路。


    他是穆镇远,是穆昭野的父亲,是她夫君的父亲。


    而此时,穆镇远只是定定看着她,她手指绞紧衣袖,咬牙继续解释:“那筹命师毕竟是沈越川的人,不能尽信,筹命之术我也会一些,我亦可救下夫人,但我现在需要时间,您……”


    “云漪,你很好,但我不想赌。”穆镇远一眼未看她,开口打断,“这三个条件我也不敢赌,所以,希望你能理解。”


    说着,穆镇远拿出一张纸,那题头二字明明黑的深透,但沈云漪却觉得红的刺眼。


    是……


    休书。


    穆镇远竟要替子休妻?


    他声音有些低:“此番是穆家对不起你,但细想来,这桩婚事本就荒谬,那些嫁妆彩礼都归你,你可还想要什么,我穆家定会好好补偿你。”


    “……”


    她并未回应。


    她也觉得荒唐,不过不是对那场大婚,是这休书。


    沈越川,当真是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此时,营帐中,安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声。


    穆镇远叹气:“云漪,接下吧,我希望你能……放过昭野,毕竟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闻言,她似有些不可置信哑声重复:“让我,放过他?”


    穆镇远闭了闭眼:“云漪,昭野为你付出的已经够多了,想必这点你最为清楚,此番,我也只是希望他平安,希望你能够理解。”


    这一字一句极淡,但沈云漪站在原地,只觉似是滔天的委屈和羞辱倾轧而来,她眼角发酸,但却是倔强的不想落泪,只能瞪着眼死死的看着那两个红字。


    见状,穆镇远转身,似是不欲多说。


    但那泪珠根本忍不住,她看着大滴大滴砸在地上的水渍,咬唇颤抖。


    良久,她才后退一步,双膝跪下,默不作声的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穆大将军,抱歉,这休书,我不接。”


    说罢,沈云漪转身离开,但她也知道,她接不接都没什么所谓,这步踏出军营,那被休的消息也会传遍京城。


    她脸上再无任何表情,只余眼底一抹嘲讽。


    她当真如同那传闻一般,成了那下堂妇,但是……她不认穆镇远递来的休书,至少,这休书得穆昭野亲自交给她。


    若真要休了她,她也要听到穆昭野亲自来同她说。


    作者有话说:


    痛……好痛


    第85章 我要护一人过关 那个问题我


    沈云漪不知道是怎么走出那军营的, 但恍惚间,她已经坐到了马车上。


    那车夫不是寻常车夫,已然换成了那护送她回来的穆府暗卫之一, 穆三。


    穆三见她状态不对, 上了马车后也没说话,便也也没问她要去哪儿, 驾马绕城走了一圈, 停在了城门口后, 走远了些。


    周围一片寂静, 马车轱辘声也不闻,她才似是承受不住, 慢慢垂头,蜷起膝盖,将自己一整个团了起来。


    她双手环住膝盖,头埋在膝盖中, 肩膀小幅度的颤抖着,但周围还是寂静无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一直以来,无论是京中贵女还是天之骄子, 她都好似走的游刃有余, 机关算尽下安排一切,但却还是被这蚁穴轻而易举的击垮。


    击垮了这个本就不属于她的家, 这个短暂给予过她温暖的家,甚至还想去摧毁那给她这一切的人。


    但唯独那个人不可以……无论如何, 她都不能让沈越川成功,沈越川也不会成功,穆昭野的劫难, 她一定都会替他一一挡下,她还要,亲眼看着穆昭野撕了那休书。


    ……


    良久,穆三才看到那车帘微微掀开。


    他立马上前鞠躬:“主人,我们去哪儿?”


    那掀开车帘的手似是被这声“主人”顿住,但很快,沈云漪就哑声开口:“你们……其他人有多少在我身边?”


    穆三道:“除我之外,穆家精兵暗卫一共四十九人,都在主人身侧。”


    沈云漪收回手:“为何说我是你们的主人,是因为那麒麟暗符?”


    穆三扫了眼那车帘,上前一步压低了些声音:“麒麟暗符只能调遣穆家军,穆家军看符不看人,但我等暗卫,以前直属于少爷,现在直属于您,您号令死我等也绝不苟活,我们……是您的人,您可以随意差遣。”


    她闭了闭眼,无奈勾唇,似是自语:“都给我,你一点后路都没想给自己留是吗。”


    穆三未答,又静等了一瞬,才听到沈云漪那有些冷然的声音传出,一同出来的,是一个小方盒:“先带我去金玉楼,之后你再将这个盒子送到陈府,务必亲自交到陈文杰手中。”


    闻言,穆三抬手接过那盒子,翻身上了马车,熟练的挥动马鞭,朝着金玉楼而去。


    沈云漪手里的证据虽说未全,也未交出去,但她并不担心,这事儿她还有个人选,只不过现在得先处理其他事。


    此时,金玉楼包厢中,小八已在其中等候多时,见沈云漪推门进来,他顿时起身,眼眶通红:“门主,你真没死啊。”


    闻言,沈云漪顿觉这话耳熟,无奈道:“盼我点好,行吗?”


    小八干笑两声,给她拉开凳子,继续说着:“小五派出小鸡去找你之时,就让我留在京中,想着你回来后定是要有所动作,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小八那一身彪子肉,脸上凶横,但现在站在沈云漪面前却是乖顺的很:“门主,我听小九说了接下来的行动,那我呢,我具体要做什么?”


    沈云漪想了想,取下腰间玉佩,哑声道:“尽快帮我找些人,以无衣门,金玉楼,临江阁,以及这扶光榜的名义,能来多少人要多少人,来者,要银子,要情报,要关系,要人情,我们可承担的都可以提。”


    她说的云淡风轻,但这话在小八听来简直有些惊世骇俗。


    无衣门,金玉楼,临江阁,甚至还有扶光榜,这该多大仇多大怨要发动这么多人。


    江湖之事朝廷不插手,朝廷之事江湖也不好插手,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故此,江湖之争向来都避开京城,那江湖百晓生也就更难渗透入内,这也是无衣门存在的理由。


    现如今,无衣门已成功成为了连接双方暗桥的存在,半步朝廷半步江湖,情报网络已然铺便了整个大安,而且在临江阁归入沈云漪手下之后,北夷西北南蛮的布局都在飞速扩张。


    无衣门,在两方心里已经成为了举足轻重的存在。


    再说那金玉楼和临江阁,双方产业届时复杂交错,甚至牵扯到了各行各业,上及盐矿皇商,下触贩夫走卒,利益连接难断。


    而扶光榜,更是重中之重,对江湖中人的重中之重。


    沈云漪此番动用这么多人,这般大动干戈,小八听了只觉身体里的血液在慢慢翻滚:“门主,我们要去杀谁,还是说……要造反了吗?”


    沈云漪正喝着杯中茶汤,听小八这么一说,差点没被呛到,她轻咳一声:“也不能这么说,我只要这些人尽快赶到拢北关,护一人过关。”


    “拢北关?”小八刚坐下又猛然站起,瞪圆了眼,“那般险要之地,要护谁?”


    拢北关,地处大安,西北,北夷交界之处,山势险要,三方都不想浪费兵力啃下这块地方,便也各派了些人手,常年驻扎于那处。


    但穷山恶水是会吞噬人心的,慢慢的,这三不管的地方,发展为了三方不敢管,甚至无法管的地方,但所幸拢北关圈地自愉,三方都只能面上睁只眼闭只眼,暗地等着另外两方先动手。


    山势险峻是它最不值一提的点,但只有沈云漪知道,那处,是沈越川的地方,他若是真想在那处截杀穆昭野,就算这些穆府暗卫都在他身边也没多少用。


    沈云漪歪头笑了笑,语气却是严肃认真:“穆昭野,护他过关,全须全尾的过去,一根头发都不许给我掉。”


    小八有些愣怔的站定,似是被惊住:“那倒是……也算是江湖事,不成问题,但这也不亚于一场小型战役了,可能会闹的有些大。”


    “嗯,无碍,要是能把拢北关给我端了更好。”沈云漪面色淡淡,眼底寒光闪烁,“沈越川不是想示威吗,不是觉得我只是一枚棋子吗,那不妨就让他看看,选我做棋子是多错误的决定。”


    闻言,小八不再多问,拘礼离开:“是,我现在就去,明日清晨,那拢北关处,定不会负门主所托。”


    很快,屋中就只剩下沈云漪一人坐在原地,她扫了眼桌上美食,却是没什么胃口,只微微闭眼休憩了一会儿就起身离开了此处。


    穆昭野此番离开的急,又将大部分暗卫留给了她,她都不敢想,若是她不知此消息,穆昭野该如何办。


    这个傻子……


    思及此,她又换了沈九思的衣服,在段家马厩,买了一匹千里马,没做停歇,直接朝着那拢北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穆镇远的声音不断萦绕在她耳边。


    你有什么。


    你如何能帮他。


    你很好,但抱歉。


    ……


    这一字一句的质疑和放弃都让她恼怒,那无法脱口而出的辩驳也让她恼怒。


    她很想对着穆镇远说,她有的东西虽然很少,能给穆昭野的也很少,但保他,一定是足够的,这不是一场全押的赌博,这一场她做庄,她上桌,是她出手的必赢局。


    但没办法,这话她不能说,穆镇远既然信了沈越川的话,那他就不再是可信之人。


    马蹄踏地,周围树丛鸟兽惊起,沙土大道更是风尘四起,那风略过她的发梢,往前吹去,直直送往那拢北关的方向。


    ……


    风吹过境,日行千里,也掠过了那拢北关关道。


    穆昭野擦去脸颊鲜血,似有所感般微微回头,蹙眉看向那来处的风,那风吹来,带着砂砾拂过他脸颊伤口,引起微微刺痛。


    “此番怕是难以过关了。”段长风有些踉跄的杵着手中剑,面色微苦,“那背后之人就是不想让你离开大安,穆昭野,不然就我自己去吧。”


    “你自己去?”穆昭野哼笑一声,“你去陪齐牧白一起死?”


    段长风一噎,怒瞪着眼前人:“要不是你将所有暗卫都留给沈云漪了,我们何至于这般狼狈,况且,你也不说清楚,为何一个人都不能带,现在好了,我们连这拢北关都过不去。”


    穆昭野并未在意他的怨愤,收回视线,声音也染上了几分疲累。


    “那又如何,那关口虽人多,但皆是蝼蚁,破关也只是时间问题。”穆昭野看都没看那关口,垂眼将布条一点点缠绕上虎口,又将腰间挂着的那黑金香囊取下,轻轻拂去上面沾染的灰土,小心翼翼的将其收入怀中。


    段长风实属看不下去,翻了个白眼瞪着他:“得,我看你就是不想出去,这么舍不得,你不如回去,天天和这个红颜祸水黏在一起好了,去什么北……”


    “段长风。”穆昭野语带寒意打断他,视线冷然,“有这闲心说屁话不如跟好我,亦或者,你回去,没人要求你与我同行。”


    这一路,穆昭野不仅要破关杀敌,还得照顾着段长风这娇贵羸弱的身子,此番,穆昭野破关进度这般慢,段长风实属功不可没……


    “啧,当真是没良心。”段长风心里亦有些心虚,但还是嘴硬道,“我若是不跟着去,你若是被那些人害了,回来给你报丧的都没有,难不成,你想客死他乡后让那沈小姐一直苦苦等你?”


    闻言,穆昭野手指一顿又继续缠着那绷带,低声开口:“说不定,她……都不会等我。”


    “什么?”段长风似是没听明白,倾身上前,但也就在此时,一道羽箭从那关上破空而来,穆昭野眉眼一凛间,眼疾手快的推开了段长风。


    段长风顿时摔了个屁股蹲,揉着屁股心有余悸的看着那羽箭。


    那箭头已经埋入他原本坐的地方,箭尾尚且在摇晃。


    此时,那拢北关上,一道粗矿猖狂的声音传来:“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若要再犯,我等定是不会再手下留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穆昭野似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冷笑一声,反手握住那手边长枪,顿时,风声呼啸,长枪挑起那箭,他再抬手时,那箭无弦射出,没人能看清那箭的轨迹。


    但下一瞬,那箭就已经直直的扎入那喊话人的肩骨中,力道之大,甚至将那人都带的向后两步,被定在那墙上。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甚至那哀嚎声传来时,关上人都未曾反应过来,待他们意识到穆昭野是如何射出这箭时,皆是不可思议。


    他手里可没有弓,竟是用那枪的劲道,将那箭甩了过来。


    这是何其恐怖的实力。


    “加派人手!绝对不能让他们过关!”见状,关上那将领面色黑沉的大喊,再抬手间,无数的弓箭对准了下方二人,“我且就看你一枪可挡下这上千箭羽!”


    穆昭野面色微沉,转动手中银枪,眼底杀意四溢:“段长风,你找地方自己躲起来。”


    闻言,段长风面色唰的一下变的死白,视线迅速的在周围找着掩体。


    但也就在此时,地面震动,砂石也在地面上微微跳动。


    穆昭野垂眸扫了眼地面,又蹙眉向后看去,而如此同时,那关上将领更是先他一步看到了后方来人,面色诡异难辨。


    只见那拢北关后方那官道中,树丛中,逐渐出现一些身影,那些人一一露面,看着皆是不一般。


    穆昭野微微眯眼,手指紧握那银枪,心头微沉,但来人都只是扫了他一眼,似是在确认什么后,便看向那拢北关。


    一带黑色斗笠的人侧眸看来,那斗笠黑纱也微微晃动:“是他吧。”


    一旁,一尖嘴猴腮的精瘦男人哼笑着取出腰间双刀:“无所谓,这拢北关小爷早就看不顺眼了,仗着朝堂的名义在江湖为非作歹,早该有人治治了,更何况,此番这等好事,护谁小爷可不在乎。”


    闻言,两道娇媚的声音也随之而来:“倒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此番护你过关,我姐妹二人倒也是享了些眼福。”


    这一道道声音传来,穆昭野一一扫去,皆是江湖上说得上名号的三教九流,而且人数……不比那拢北关少。


    “你们是何人?”他蹙眉开口,看着身边越来越多奇奇怪怪的人,心头隐隐有了猜测,“是何人让你们来的,为何来此?”


    听他发问,那背着鬼面银伞的精瘦男人微微侧头,有些意外的扬起下巴,示意穆昭野看身后:“怎的,你不认识那人,那那人怎花了如此大的手笔护你过关,你们什么恩情,他这么报答你?”


    穆昭野一愣,微微侧头看去。


    此时似有些逆光,随着穆昭野的视线落在后方,众人皆是让出一条道,给那来落在后面的少年让出一条路。


    那马上少年周身都围聚了一圈暖绒的光芒,好似一路赶路赶的有些急,她那胸膛也在轻微起伏着,见穆昭野看来,她也将视线投去。


    穆昭野看到那张脸时,愣怔一瞬,手指微松。


    是沈九思,竟然是他。


    他仰头看着那双眼睛,淡笑出声:“要什么恩情,这是我大舅哥。”


    闻言,那背着鬼面银伞的人勾了勾唇:“放心,我等既然接了他的任务,定是将你们毫发无伤的送过这拢北关。”


    话落,他那诡异的鬼面银伞撑开,一时之间似有鬼魂啸叫着冲向那关上之人,随着他一步迈出,周围人皆是纷纷亮出自己的武器,步步上前,出手见血,血雨成河。


    一片血雨腥风中,一断手小兵踉踉跄跄爬上关头:“将军!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们再难守关!”


    此时,那将领僵硬立在原地,寒意几乎从脚底蔓延到了他的脑袋上。


    关下那些人他皆是有所耳闻,个个皆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游侠剑客,而那些蒙面之人他虽看不清脸,但那武器他也识得,定是那些暗月榜上个顶个的高手,甚至,连那鬼门高手都在,此番……他看不到一点胜算。


    但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能一时间一同调动如此多的高手,到底是谁。


    那将领后退一步,自觉浑身冰凉,那快蔓延到他脚底的血水,那一个个凶神恶煞之人,似都是那阴曹地府索命的厉鬼,来索他的命。


    “把所有人都调来,放箭!谁都不许留手,放箭!”那将领手指颤抖,不顾一切的嘶吼着。


    顿时,箭雨落下,但并未有用,这箭雨在关下人眼中,就似那绵绵细雨,没有任何的攻击性。


    而一片刀枪剑戟碰撞声中,穆昭野大步走向沈云漪,此时她也从马上跳下,牵着手中缰绳,定定看着他。


    她此时有很多话想说,想问穆昭野,你知不知道你父亲要替子休妻,知不知道你这一走再回来可能就物是人非。


    但当她看到这张再熟悉不过,甚至有些狼狈的面容时,她心里一切杂乱和汹涌的波涛都奇迹般的安稳下来,心中只余浪恬波静。


    她还能再看看他就够了。


    “可是……云漪让你来的?”穆昭野眼底隐隐有些期盼,“她同你说了什么,她可还好?”


    沈云漪定定的看了眼他,轻轻点头:“她一切安好,但脱不开身,让我护送你一段,倒是赶上了。”


    闻言,穆昭野眼底有些动容,垂眸轻笑,但似是想到什么,笑意收敛之下,他哑身道:“沈九思,离开前我同她闹了些矛盾,替我帮她道个歉。”


    “我不传话,你自己回去同她说。”她手指攥紧了缰绳,抬手间,从马上取下一块布包,递给穆昭野,“她给你的,一路……小心。”


    穆昭野扫了眼那布包,正欲接过,但却是拽不动。


    她没松手,从那布包中取出一纸信笺,递了出去,声音淡淡:“穆昭野,你撕了它。”


    “这是何物?”他接过那信笺,疑惑间正欲打开,但手又被按住。


    穆昭野抬眸和沈云漪对视,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和那说不上的决绝,顿时一愣,蹙眉道:“沈九思,这是什么?”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敛眉道:“这是,云漪为你求的避难符,穆昭野,不能看,你……要亲手撕了它,它定能保佑你。”


    闻言,穆昭野好笑道:“她信这些,你也信?”


    “……撕吧。”


    见她这般说,穆昭野也不再问,抬手间,当着她的面,将那信笺撕得粉碎。


    一时风起,那碎纸在他手中似雪花般随风而去,落入那林间难见踪迹,沈云漪抬眸看着这随纸飞散,眼底笑意慢慢加深。


    穆昭野见她没有其他话,从她手里拿过那布包转身:“走了,照顾好云漪,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说罢,他便拽着段长风就走,但方走出两步,沈云漪又张口叫住了他:“等等。”


    “还有何事?”他转头,嘴角浮现了一抹让人安心的笑意,“莫不是又想让我唤你一声大舅哥?”


    她呼出口气,淡淡一笑:“唤吧,我可从未听过。”


    此话一出,穆昭野脚步微顿,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定定看了眼沈云漪,蹙眉嘱咐道:“要真想听,我回来再唤你,沈九思,行事皆小心为上,让你妹妹别那么冲动,你若是也走投无路,亦可来找我穆家,来找我,可明白。”


    “明白,明白什么,明白你小瞧我这件事?”她淡淡笑着,风将她的发梢吹到眼前,也将穆昭野的发梢往后吹去。


    此番对视,一如当初那临江阁醉酒那夜,但两人却是站到了相反的位置。


    “保重,再见。”这四字很轻,但也顺着风飘到穆昭野耳中,他微点头,不再留恋,转身离开。


    沈云漪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身影被人群血水覆盖,再难见上她才收敛视线,手指攥紧缰绳,翻身上马。


    随着一滴水珠落入地面血水,那极淡极淡的哽咽也随风而去。


    “穆昭野,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你要是想听就快些回来。”


    作者有话说:


    【见手青清道夫志】


    “乱丢垃圾不好……乱丢垃圾不好……”


    “保护环境……保护环境……”


    见手青上树捡回那些碎纸,神奇的拼出一份休书,晦气,遂烧之。


    第86章 可愿同我一搏 现在是你的


    沈云漪一路策马赶回京城, 并未停歇,换了衣服先去了一处隐秘的茶肆。


    她戴上斗笠,坐在那二楼角落中, 透过窗户缝隙看着对街的陈府。


    直到她喝到第二壶茶时, 那府门才微微打开,一道身影出门, 上了马车。


    那马车缓慢驶向街角, 似是在街角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前。


    沈云漪垂眸浅笑, 似有些无奈, 让小二上了些两人份的好酒好菜。


    很快,一同样带了帷帽的人匆匆上了二楼, 视线环顾一圈,落在沈云漪身上,又扫了眼那双人份的酒菜,顿了两秒似是确定什么, 快步走了过去。


    就在他落座瞬间,沈云漪掀开帷帽一角, 对他笑笑:“陈公子,你也来的太晚了些。”


    来人, 正是陈文杰。


    陈文杰沉眸看着她, 直入主题:“沈九思,你当我是傻子吗, 就不怕我告诉我父亲,让沈越川知道你的狼子野心?”


    “别绕弯了, 我时间不多,你无非就是想知道我的筹码,多博一些好处。”她双指推了那杯盏过去, 声音淡淡,“陈文杰,你父亲的官,太小了,给沈越川做了这么多事还是那般,一时被海浪吞没一个泡都不会吐,而我,可给你成为海浪的机会,起码,保你前路无阻碍,再者,你那姨娘,再不离开陈府,估计也该买棺材了。”


    说着,她又从怀中推了一块碎银和一方荷包过去,似是让陈文杰选择:“玉石俱焚不如破釜沉舟得一线生机,这艘船太烂了,换一搜吧。”


    陈文杰胸口起伏,垂眸看着那碎银和荷包,拳头慢慢握紧:“沈九思,你若是也将我当做垫脚石,若我不死,我定会一生一世的让你夜夜难以安寝。”


    闻言,她歪头一笑:“可。”


    此话一出,陈文杰沉默良久,似是终于做出决定,抬手也从怀中掏出一份文册,但似有些想不通:“这文册对我父亲来说是保命的东西,但你若是想用这东西去搏那巨浪,就太过痴心妄想了。”


    沈云漪垂眸,接过那文册,也将那荷包和银子一同递了过去:“左右你都不会受到牵连,操心这么多做什么。”


    陈文杰愣愣看着桌上那两物,眼睫微动:“你也不是,非我不可?”


    沈云漪正欲起身,闻言顿了顿:“既然你知道单单这东西搏击不了巨浪,那你也应该知道,这东西也不是雪中送炭,陈文杰,此番我是为你。”


    说完,她便离开了此处,上了街角的马车:“穆三,去苏府。”


    穆三扫了眼她的装束,总觉得有些眼熟,但沈云漪此时出行,换男装倒也合理,而她那张脸又被帷帽挡着,穆三没敢冒犯,心里也只是奇怪了一瞬,便也点头回应:“是,主人。”


    这一路颠簸,沈云漪心口闷的发慌,早已有些疲惫不堪,但她压根不敢停下,风雨欲来,不知何时大雨就会倾盆落下。


    很快,她便到了苏府门口,那门房见来人风尘仆仆,蹙眉正欲上前拦,但沈云漪却是先一步开口:“去唤苏明玉,就说,他二弟有事相求。”


    二弟?


    这门房愣了一瞬,刚想说苏家也就苏明玉一人独苗,哪儿来的什么打秋风的亲戚,但当他看到沈云漪那双有些森冷的眼时,又觉得来人既是同苏明玉兄弟相称,自然不会是什么平常人,双腿打颤的跑进去通报。


    不到半柱香时间,苏明玉便有些急切的跑了出来,沈云漪刚欲上前说什么,苏明玉却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了一眼,上前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府中院落。


    “大哥?”沈云漪跟着他一路走,有些奇怪,“发生何事了?”


    苏明玉转头,这下沈云漪才看清他的脸,顿时一愣:“你没休息好?”


    “不说这些,云漪现在可好?”苏明玉此时,眼底青黑,整个人都有些狼狈,看着似是大病初愈,心力憔悴,“我听人来说,穆家休了云漪,她人呢,穆昭野人呢,究竟发生何事了?”


    沈云漪一愣,倒也没想到消息传的这么快,抿了抿唇,她垂眸淡笑:“她很好,没什么大碍,我好好护着她呢,至于穆昭野……他近日不在京城,应该还不知道此事。”


    苏明玉松了口气继续道:“穆昭野之前来信让我等按捺住,见机行事,不要闹出大乱子,我便想着你们定是有什么计划,你此番来,可是要同我说此事?”


    她本还在想要怎么同苏明玉开口,但进来这段时间,苏明玉句句话都问在点上,不该问的也没有问,倒也省了她几分解释的时间,她笑道:“不愧是我家大哥。”


    苏明玉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我此番前来,确是有一件大事。”她环顾四周,见四周无人,才继续开口,“此事风险极大,成,你将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但若是失败……我也不知道失败会是如何糟糕的结局,你可要听听?”


    闻言,苏明玉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沈云漪,眼底暗芒一闪:“此事,可是同沈相有关,沈九思,你要对他动手了?”


    这话说的,沈云漪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想着难道是自己和沈越川的不共戴天之仇怨那般容易看出?


    苏明玉似是察觉到她的疑惑,淡笑开口:“沈府不似寻常人家,我观察你兄妹二人很久了,二弟,我不是傻子,傻子日后也坐不了那相国之位。”


    此话一出,沈云漪更是有些讶异,她歪头想了想,不由自主的笑道:“莫非,你最初就是冲着那相国之位才接近于我等?”


    “干嘛将我说的这般功利。”苏明玉扫了她一眼,之前眼底的颓丧尽数消散,他看着沈云漪,缓慢张口,声音压的很低,却是让人不容小觑,“沈九思,我等才华,不甘于这中书令之位实属正常,你也是,穆昭野亦是,但那群老东西掌权太久了,不踩着他们的尸骨向上,我们坐不到那个位置。”


    沈云漪看着他,似是此时才真正认识了眼前这个人,但其实苏明玉早就说过,说过他的心道。


    为权。


    很好。


    果然,就如穆昭野曾经所说的那般,一切都不会变。


    她取下帷帽,垂眸淡笑:“那我真是让你久等了。”


    “自然,我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久等你们谁来找我。”苏明玉揉了揉眉心,似是松了口气,“再不来,我就得出府去寻你们了,可别想着撇下我,说吧,要我如何做?”


    苏明玉此番这般畅快,倒是让沈云漪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本想着,若是说服不了苏明玉,就再换个人,大不了,她用那相府千金的身份大义灭亲,告到殿前。


    但此时看着苏明玉,她觉得兴许不必再奔波:“苏明玉,若我说要让你站于幕前,将沈越川罪证悉数呈交给安乾帝,你可做得?”


    闻言,苏明玉手指微顿,沉默了一瞬。


    “你可知,沈相作为文官之首,若是得罪于他,都落不得什么好下场。”苏明玉声音隐隐带笑,抬手拉着沈云漪往内庭走去。


    但没等她回答,他又自顾自回应道: “不过,也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九思,你倒是给我送了个好大的机缘。”


    沈云漪看着苏明玉拉着自己的手,那手似有些颤抖,但不是怕的,好似是因为……兴奋。


    苏明玉确实兴奋。


    他自小出生于这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权利交锋都在言语书卷之中,父母被那口腹蜜剑刀刀砍死,苏家,也只剩下了他一人,他自然继承了这一切,自然也会继承这祖辈的野心,但这野心在他这儿,掺杂着仇怨,变得更大更深。


    他当日说的心道不掺一丝假,他要权,想有一番大作为,刀枪棍棒不成,他还有脑子,有才学。


    他心里暗藏的野心不比任何人少,只是少了些机遇。


    此番沈云漪的前来,让他心里的野兽隐隐嗅到了那勾人的肉味,权利的味道……甚至是,那相国之位的味道。


    思及此,苏明玉头也不回,声音中带着些压不住的疯狂颤意:“沈九思,我当真是慧眼识珠,眼光不错,没白同你结拜,此番,你若是想用我当刀,也算得你有几分眼色。”


    “你眼光确实不错。”沈云漪跟在苏明玉身后,总觉得苏明玉在怨怼自己来晚了些,轻咳一声道,“你确定你能接受那后果?”


    “沈九思,别说废话了。”


    “……”


    房中,门窗紧闭,两人对立于桌前,沈云漪从包裹中拿出一卷卷卷轴和通信的信件,全部摆放在桌上,苏明玉一眼眼看去,眼底震惊再压不住:“沈越川竟然,做到如此地步。”


    沈云漪抬眸,点头道:“这些,足以将沈越川送入大牢,我原本想以穆镇远之手,稳妥些,但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所以此番,需要借苏家的势,苏明玉,现如今,苏家可完全由你做主?”


    苏老爷子嫡子早亡,现如今膝下只有苏明玉一个孙子,那日苏明玉救驾有功之后,安乾帝便给苏明玉在苏老爷子身边安了个一官半职,众人皆是明白,那中书令的位子,安乾帝隐隐有给苏明玉留着的架势。


    但近日,苏老爷子有了那告老还乡的念头,基本都是苏明玉在亲自着手处理苏老爷子的公事。


    闻言,苏明玉有些无奈的笑笑:“现在除了我,也没人能做主了,再说祖父意欲告老还乡,朝堂之事他也不欲再参加,左右牵连不到他老人家。”


    沈云漪手指顿了顿:“苏明玉,我无任何牵挂,但你不一样,此事很凶险,你需要派人保护好苏老爷子,同样,我也会派人护住他。”


    “多谢。”苏明玉抬眸与之对视,笑意依旧那般云淡风轻,“我明白,他老人家也明白,继续吧,我所有选择的后果,我都会自己承担。”


    深深看了眼苏明玉,她呼出口气,手指翻动着那些文书:“首先,我需要苏家将这些罪证都呈交给安乾帝,不经他人之手的,送到安乾帝面前。”


    她继续拿出一些文册:“这是一份名单,都是同沈越川有所牵连的官员名单,而这个,是沈越川的一些盐矿,铁矿私产,而这些……信件往来,虽说隐晦,但不难看出他同北夷人有些许往来。”


    听着听着,苏明玉只觉心脏跳的越来越快。


    单说官员勾结,这已是安乾帝最为不容之事,单是这个递交上去,沈越川定是会被革职查办。


    而盐矿铁矿,私产,沈越川筹谋这些,就连他都能想到那“起兵造反”四字,安乾帝又怎会想不到。


    更别说那些信件,大安和北夷的宿怨由来已深,再加上此次北夷一番大闹,这关键节点将这些递交上去,苏明玉完全想不到此番沈越川该如何翻盘。


    但同时,他也讶异于沈云漪能拿出这些东西,这是筹谋了多少年才能做到这般。


    他清了清嗓开口:“这些,可都是满门抄斩,诛连九组的大罪,你这般对付沈越川,他可是你的父亲,你届时该如何?”


    闻言,她抬眸淡笑,说的云淡风轻:“大哥不用担心,我自有应对之法,我会无事。”


    苏明玉又有些沉默。


    她视线扫过他,继续道:“你,可是担心我是同沈越川联手做局?”


    “刚刚有过这个念头。”苏明玉点头,老老实实的承认着,“但思忖过后,你倒是没必要这般做,抱歉。”


    闻言,沈云漪手指略过那些文书,也沉默了片刻。


    苏明玉的担心是对的,她亦有些担心,她的举动,在沈越川眼里是否也是棋子本就该走的一步。


    那日她去找穆镇远遇到沈越川时,就隐隐有这样的想法,但左右都觉得没有任何的纰漏。


    她去找穆镇远被沈越川料到,这点她可以理解,毕竟沈越川一直以为她找了穆家做靠山,但此番她来找苏明玉这事,沈越川应当是料不到的。


    舍弃这抹杞人忧天的想法,沈云漪淡淡开口:“届时,沈越川一定会被带走查问,我们也要盯好这名单上的每个人,确保他们每个人都不会有异动,不能给沈越川翻盘的机会。”


    苏明玉可一点都想不到这些东西递交上去,沈越川要如何翻盘。


    绝无可能。


    他甚至觉得,沈云漪此番交上去的东西太多,有些太过于谨慎。


    沈云漪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蹙眉严肃警告道:“苏明玉,沈越川此人绝对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甚至西北,北夷,都可能同他有关,此招必须快些狠些的打下,才能将他按住,你可明白?”


    北夷,西北……苏明玉心头剧震,蹙眉沉思片刻后才点头道:“你放心,这所有的东西,我都会利用好,彻彻底底,不留后患。”


    她是放心苏明玉的,将后续事宜全部都谈妥,又将陈文杰之事托付给他后,才重新带上帷帽,离了苏府。


    但刚出苏府上了马车,她就有些眼晕坐不稳,趴在马车软榻上休憩着。


    此番连轴转,她已经快到极限,难以忍受,但此时,她竟也找不到一处安稳的落脚之地。


    她该去哪儿?


    沈府,那个自己从小住到大的院子,还是穆府?


    沈府,龙潭虎穴,穆府……现如今应该已经在连夜整理她的嫁妆,意欲将她打包丢出,应是也不会再欢迎她的。


    那挺好,这两处她都不想回。


    但也就在此时,穆三似是明白她的想法,声音从车帘外传来:“主人,您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回临江阁休憩一二?”


    临江阁,这三字骤然闯入沈云漪的耳中,让她有些愣怔:“临江阁?”


    穆三似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嗯,您若是不想回沈府穆府,可回那临江阁,那处不属于那嫁妆之列,是少爷送给您的私产,现在是您的所有物。”


    “好,回临江阁。”


    ……


    随着马车停下,她弯腰下马,那门口的小二立马上前,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沈云漪一番。


    她此时,风尘仆仆下,衣衫也有些破烂,看着同这临江楼十足的格格不入,但毕竟是临江楼的人,那小二还是恭敬拘礼:“客人可有预约?”


    沈云漪扫了他一眼,穆三先一步上前,拿出一玉牌:“预约,东家回来要什么预约。”


    那小二蹙眉,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方一眼,他顿时面色一白,惊的张大了嘴:“东家,你竟是东家?”


    沈云漪眉眼间疲惫异常,懒得计较那小二有些过激的反应:“清场,把最好的带浴池的厢房准备出来,再将干净的衣服和吃喝送到房中。”


    “清场?”闻言,那小二面色顿时有些难看,上前两步低声道,“东家,那七皇子现在在楼中,清场怕是……”


    沈云漪脚步一顿,停下看向楼中。


    安瑾云在?


    那岂不是巧了,还省得她再跑了。


    思及此,她那双疲惫的眸子中闪过了一丝狠厉,似是喃喃:“我倒还没去找他,他竟是自己找来了,挺好。”


    “那东家。”那小二没听清,小心翼翼的上前继续问道,“还要清场吗?”


    “不用,不用清场了。”她哼笑一声,想了想又道,“楼中不是有几坛存了快百年的上好陈酿吗?”


    那小二咽了咽口水,点头应是,不太明白这东家又想做什么。


    沈云漪得到答案,扫视一圈,嘴角微勾道:“今日人还是太少了,不够热闹,去,现在去宣扬一二,说临江阁,今夜开坛,来着有份。”


    来着有份!


    那小二瞪圆了眼,愣在原地,看着沈云漪那潇洒上楼的身影,喃喃道:“东家……东家疯了?”


    那百年陈酿可是用完就没了的,现如今只开过一次,还是在大安国庆之时,还是安乾帝亲手开的,此时,这东家居然,居然要全部开了。


    他不解,但只能照做。


    与此同时,遥远天际边赶路的段长风不知为何,后背一寒,惊的他朝着京中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奇怪道:“穆昭野,我为何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原来男人的那物长的都不一样 云泥之别


    临江阁天字一号房中, 浴池水温舒适,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沈云漪仰头半靠在那浴池边, 垂眸思忖间, 手指不断往嘴中送那花果。


    但吃到一半,她只觉差了些味儿, 蹙眉看着那果, 良久, 才抬手从胸前的小药葫芦里掏出一颗药丸, 指尖碾碎撒了进去。


    一口咬下,她仰头呼出口气, 嘴角缓缓流下一丝血。


    好久未使用这般方法压制命格阳火了,此番还真是有些……对味儿了。


    她吃完那些蔬果,半饱下也不欲去碰那些烤鸡。


    好似是被穆昭野养刁了嘴,现在她遇到什么烤鸡烤鱼的, 都觉得比不上那端到她嘴边的肉丝分毫。


    吃饱喝足,她趴在池边浅睡了一会儿, 不到两炷香时间,她又猛然惊醒, 有些警惕的环顾四周, 在原地呆坐了一会儿才回神,起身换了一套粗布麻衣, 坐到镜子前改变了样貌。


    很快,那铜镜中就出现了一张面容平平, 丢到人群中就泯于众人的脸。


    她看着这张脸,也有些满意,只觉一切顺利的有些不像话了。


    既然安瑾云此时在这儿, 倒也省的她再去王府找他。


    她同安瑾云,细细碎碎的仇怨都快堆成山了,再加上了他暗中对皇后做的那些事,此人决不能留。


    虽说她同皇后并未有什么感情,甚至皇后之前那般利用她探听消息,但那是安永宁的母亲。


    沈云漪手指抚上袖中小刀,闭了闭眼。


    母亲啊……


    不过很快了,很快她就要有自己的母亲了。


    思及此,她起身推门,一瞬间,那嘈杂声涌入房间,而楼下热闹非凡的场面堪比之前大安举国欢庆的庆典盛会。


    沈云漪顺着来往的小厮,拿了坛酒就混入其中,很快,她就来到了安瑾云所在的厢房。


    那厢房中歌舞声不断,那带着醉意的笑声被那莺莺燕燕环绕,甚至有几道娇弱小厮的声音。


    沈云漪听了听,哼笑一声,捧着那坛酒敲门入内。


    “谁啊,本殿可没唤人进来。”安瑾云此时已有些醉意,蹙眉看着走进来的沈云漪,开口斥责,“本殿不是说过吗,非传唤,不要轻易进本殿的房间,叫你们管事的来!”


    闻言,她只是轻笑拘礼,捧起那坛酒:“殿下,今日东家开坛,想着您今日正好在此处,这百年陈酿,东家嘱咐我等给您送一坛来。”


    “百年陈酿?可是父皇之前开过的那百年陈酿?”安瑾云闻言,顿时眼眸微亮,推开一旁小厮递来的清酒,颇感好奇的倾身上前,“那倒算你们东家识相,过来,拿来看看。”


    沈云漪没动,只是微微抬眸扫视周围,暗示道:“此陈酿本该在吉时再开,但七皇子您若想先尝为快,还需要屏退众人。”


    说着她手指微动,那坛子一角掀开,顿时,一阵如同天上宫阙飘来的酒香顿时萦绕在房中。


    安瑾云本还有些犹豫,但鼻尖方才触及那酒香,顿时心痒难耐,口舌津液大生。


    “真是奇特,你等都出去,门口候着去。”安瑾云有些急切的起身,周围人看着那酒坛,本以为也可以沾光尝上一口,但没想到竟被屏退了出去,皆是有些遗憾退出房间。


    屋门方才关上的一瞬,安瑾云便快步上前,眼睛有些贪婪的看着她怀中的那坛陈酿,声音里有些急切:“果然不似人间物,今儿是什么日子,这般隆重,不过你们东家当真是有些眼力见,还知道给本殿送一坛来。”


    “回殿下,今日,兴许是我们东家大仇得报的日子。”沈云漪轻声说着,慢慢掀开了那酒坛的坛布。


    安瑾云没听个真切,直觉那酒香闻之欲醉,甚至光是闻着就有些飘飘欲仙之感。


    “太香了,快给本殿尝尝。”安瑾云下意识去捧那坛酒,沈云漪也并未阻拦,站在一遍微笑着看着他一口口喝下。


    那酒液入肚,不到五息,安瑾云便白眼一翻,手中酒坛掉落,身体也向后倒去。


    沈云漪一手抓住那酒坛的坛口,一手揪住安瑾云的领口,硬生生将他停了下来,并未发出任何的声响。


    她哼笑着放下安瑾云:“安瑾云,用这美酒送你一程也真是便宜了你。”


    但就在她视线移动到他下身,她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极为有趣的念头。


    念头一出,她便觉得这念头极好,手腕微动间,她手心就出现了一柄细刀,再接着,她有些嫌恶的掀开安瑾云的衣袍,很快,那东西就出现在她视野里。


    似是有些不堪入目,沈云漪撇过头去想了想。


    原来……男人的那物都不太相同,差别甚大,简直是云泥之别。


    不再犹豫,她抓了块粗布,硬生生的将那物一刀切下。


    安瑾云身体一抖,似是痛的想睁眼,但却因为那酒中迷药,哼唧两声就又归于平静了。


    虽说有隔着那粗布,但抓着那物还是十足恶心,沈云漪闭了闭眼,嫌弃的抬手,将那物直接丢到了那酒坛中。


    “噗通”一声,一切又安静了。


    深呼吸一口气,她擦干净刀刃,弯腰拖起安瑾云的身子,将他丢到一拖篮中,又用一块粗布盖上,便从后面的通道离开,一路顺畅的来到了那最下方的舞台帷幕后。


    那处,几坛陈酿正安安稳稳的摆放在台上,周围帷幕笼罩,帷幕外面,早已人声鼎沸,都在议论这开坛之意。


    沈云漪随手将安瑾云丢在那地面软毯上,又拖着那拖篮大摇大摆的顺着后方通道离开。


    一路,她都能听到外面食客讨论那开坛之事,讨论开坛之人。


    “听说七皇子近日在此,可是他要来开坛?”


    “除了他还能有谁来?上次开坛的可是陛下。”


    “那你可知为何今日这临江楼要开坛?”


    “这我不知道啊,可能东家有什么喜事,总之,若是能闻闻那酒香就算是大赚特赚了,我们左右也不亏。”


    “说的也是。”


    七皇子开坛啊,那倒是可以。


    沈云漪听着这些人的讨论,欣然接受了这个意见,不多停留,她又顺着那条小道溜回安瑾云那屋。


    此时,屋外的人已有些疑惑里屋为何迟迟没有动静,一丫鬟有些担心的扯了扯身边人衣袖:“可要进去看看?”


    “嗯,殿下,殿下,你可还好?”一小厮敲了敲门,等了会儿还是没动静。


    但就在他打算上前推开把门一探究竟时,那门“唰”的一下就打开了,又“哐”的一声砸在那小厮脑门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门口,化成安瑾云样子的沈云漪晃悠着身子走出来,手中抱着那坛所剩无几的酒液,似是喝的大爽,扬声高呼:“好酒,当真是好酒,此酒只应天上有,今生一喝,虽死无憾了!”


    周围服侍的人面面相觑,皆觉有些怪异,那小厮正欲说些什么,她便一个转身,揪住那小厮的领口:“去,去找东家的,说我要开坛,让我开坛!”


    闻言,那小厮面色大变:“不可啊殿下,上次开坛的是陛下,其他人都可以开坛,但您万万不可以啊!”


    “如何不可以,你也瞧不起我吗!”她似是暴怒,将那小厮上半身猛然推出栏杆,顿时,那小厮半身都悬浮在空中,吓得面色灰白,迅速讨饶,“小人说错话了,殿下饶命!”


    沈云漪冷哼一声,又将那小厮一把摔在地上,这一番动静,倒也吸引了下方众多视线。


    “那就是七皇子,他刚刚说什么,真是他来开坛?”


    “好似是这般,不管了,可是现就要开坛了,当真是让人期待的紧。”


    她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勾起,那真的安瑾云,此时可已经安安稳稳的躺在那酒坛边了,何尝不算已经开坛了。


    沈云漪在易容时,都觉这张脸有些太过恶心,但想着后面会发生的事,她还是忍不住畅快,最近那么多的事堆积在一起,她也正好缺一个宣泄口。


    就如同之前的裴观,裘康一般。


    思及此,她继续演好这出戏,摇摇晃晃间,推开所有人,声音猖狂:“我今日就要开坛,上次父皇开坛,我子承父业有何不可!”


    子承父业。


    此四字一出,整个临江阁都寂静了几分,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这话,可就有些太过猖狂了,现如今那太子还稳坐东宫之位,安乾帝身体也康健,此时安瑾云居然敢说什么子承父业?


    见这戏倒也演的差不多了,她哼笑一声,脚步跌跌撞撞的走到那栏杆边,下一瞬,她似是没站稳,身体后仰间也似是要从哪楼上跌落下来,一声惊呼,她手指抓住那从楼顶挂到下方的红绸,仰面倒下。


    “殿下!小心!”周围人一阵惊呼,上前意欲抓住她。


    但沈云漪怎会给他们这个机会,抓着那红绸,大喊着哗啦啦的就掉下去了。


    “啊——”


    下面围观的人均是大惊,看着那掉落的身子,一时间都未反应过来。


    那身子顺着红绸划出一道弧线,“咚”的一声落到了那红帷幕中,再无动静。


    ……


    两息之间,整个临江楼可闻针落。


    “七皇子坠楼了!快救人啊!”顿时,一声尖利的声音响起,人群才从僵硬中回神,尖叫声四起。


    那楼上的小厮见此情此景,似是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两眼一翻就这样晕倒过去。


    很快,那红帘幕被扯开,掌事的急切上前去看那安瑾云的情况,但掀开红绸一看,他顿时脑袋一晕,后退倒地。


    随着红绸被他掀开,那红绸后的场景也被众人收入眼中。


    只见,安瑾云躺倒在血泊中,那酒坛也被打翻,而其中一坛酒罐子边缘碎裂的厉害,看着极为锋利,而那边缘处隐隐有血迹,那酒坛子中似是也飘着什么。


    完了。


    在场所有人都只有这一个反应,那管事只觉手脚发麻,手指颤抖着去抓一旁看呆了小厮:“去,去找长风掌柜!”


    “可,可是……东家在。”


    顿时,那掌柜咬牙低斥:“找什么东家,规矩是什么你忘了,除非东家主动出现,谁都不能去叨扰东家,一切都有长风掌柜主事,去找他!”


    那小厮闻言,也颤颤巍巍的跑走,去寻那早已不在的段长风。


    此时,那天字一号房中,沈云漪抱着床褥,将脸埋在其中笑的格外开心,直到她肚子都有些笑痛了才停歇了下来,仰面看着那帷幕,她突然想知道穆昭野若是得知此事会如何想。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她抬手擦掉那笑出来的眼泪,起身间长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只有最后一件事了。


    温如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宝珠蒙尘,翠尘珠坱,怀珠韫玉 我很脏吗?


    临江楼此时已然乱成了一团, 这消息也如同那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一路马蹄下,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包括皇宫。


    而此时, 安永宁跪在皇后床边,眉眼间都是疲惫和哀痛。


    穆昭野送来的消息她收到了, 虽说她及时停用了那凤髓香, 但皇后还是因为长久被那凤髓香浸染, 导致心脉受损, 可能……后半辈子都会被咳疾和头痛所折磨。


    这都是安瑾云和那淑贵妃的错。


    思及此,安永宁眼底隐隐浮现些许恨意, 手指握紧了那床褥,身体趴伏在床边轻微颤抖。


    很快,她身后传来一阵有些乱的脚步声,是一直跟着她的大宫女乐桃, 乐桃似是听到了什么骇人的消息,跑的都有些失仪。


    随着“噗通”一声跪地声音传出, 乐桃凑到安永宁耳边,将这消息告知于她。


    顿时, 安永宁那涣散的瞳孔似是重新凝聚了些光彩。


    “什么, 真的吗。”她有一瞬间的愣怔,但很快, 她眼底就出现了一抹有些快意的笑,哑声嘲讽道, “当真是自作自受,怎的不摔死他。”


    “公主慎言。”乐桃虽这般说着,但眼底也有些快意, 她继续开口,“七皇子他此番算是彻底废了,但是公主,那淑贵妃肚中还有一子,可需要我……”


    闻言,安永宁眉眼暗沉了一瞬,但看着床上面色苍白,迟迟未醒来的皇后,她眼底的暗沉很快就被一抹恨意取代:“光是弄掉那孩子有什么用,那个毒妇,母后那般好的对她,她竟敢下此般狠手,我定是要让她十倍偿还。”


    乐桃闻言,眼底也隐隐有些愤恨,但看着安永宁,更觉心疼。


    从皇后倒下后,安永宁一直在奔波,收集淑贵妃罪证,太医的方子,一切都已证据确凿。


    但就在她将这一切递送到安乾帝面前时,换来的只有一句:淑贵妃有孕在身,软禁三月,待产子之后再做商讨。


    而那向来疼爱的父皇路过她身边时,眼神没有一丝亲情和不忍,只有看野狗般的厌恶。


    那夜,她在殿前跪了整整一夜,无人理睬她。


    安永宁起初想不通,想不通凭什么,凭什么淑贵妃只用付出这般小的代价,凭什么父皇会是那般眼神。


    但随着那大雨冲刷而下,将她脑子里的天真全然冲散,她想明白了,但也更加绝望无措。


    她娇纵惯了,享受了太多追捧和奉承,一时间,在这皇宫中,她四下看去,竟是无人可用。


    但好在,苍天有眼,那淑贵妃的报应居然这么快就来了,七皇子此番事一出,她倒是要看看,这淑贵妃该会如何自乱阵脚,如何去父皇面前讨扰,如何……再获圣宠。


    乐桃担心的看着她,心里心疼不已:“公主,您万万要保重身体。”


    闻言,安永宁擦掉眼泪,扶着那宫女起身,言语带着些许狠厉:“走,随本公主去一趟昭华宫,本公主,定要亲自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淑贵妃。”


    ……


    风雨欲来,宫中暗流涌动,波诡云谲,宫外也不遑多让。


    沈云漪行至砚山脚下,看着早已等候再次的温如归,有几分无言:“你又知道我来了?


    “大概算到了。”温如归一如当初教书般笑容温和,“走吧,上山喝杯茶。”


    这一瞬间,她看着温如归的背影,隐隐有些恍惚,她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好似就温如归,一丝未变。


    转头见她不动,温如归淡笑继续道:“来吧,不必防着我,今日府学休沐,归山先生也去朝中议事,山中,只有我一人,我也打不过你。”


    话毕,他转身,先一步走在前方,沈云漪又看了会儿他的背影,终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这一路,走的不慢不快。


    现已到初秋,但这山中还是如同夏季般草木繁盛,沈云漪看着那极为眼熟的一草一木,心里有些怅然。


    这一路她来来回回了无数次,但大部分都是在深夜,都是为了应付穆昭野的每次到访。


    也不知他现如今如何了。


    若是他写信回府,那信大概也是会被穆镇远扣下的,想到这儿,她脚步中隐隐又带上了几分焦躁。


    温如归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也不做声,轻笑一声,并未带她去那山顶的屋舍中,反倒是带着她去了学子斋舍。


    行至斋舍旁,她蹙眉四望:“为何来此处?”


    “找个你放松的环境谈吧,好好谈。”温如归语义不明,但倒也没让她听出丝毫的恶意,“去看看吧,你好久没来了。”


    沈云漪心里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


    她其实也挺想去看看,看看自己那床榻可是已经被前几夜的大雨全部浇湿了。


    但……并没有。


    甚至,那屋顶破洞都被补了起来,补的甚至比周围的瓦片都整齐。


    沈云漪仰头看着那瓦片,慢慢回头,看向笑的清风霁月的温如归,嘴角抽动:“你总不能同我说,这是你做的,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看这个?”


    温如归笑眼看来:“如何不是?”


    沈云漪实在有些难以想象,温如归这样的人爬到那屋顶上一点一点的贴瓦片。


    不敢相信……


    这样的画面实在是太过于诡异。


    “温如归。”思及此,她坐下,手指轻戳着那软枕,抬眼探究的看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过很多次了,只是你的八字。”温如归依旧是这句话,执着的让沈云漪有些无言。


    “那你,要我八字的目的呢?”她继续开口问着,“莫非你也是筹命师?”


    温如归微微侧头,敏锐的捕捉到了她言语中的信息:“也?”


    沈云漪本不打算隐瞒,点头道:“我师父,筹命师,但她毕竟是沈越川的人,所以此番,我才会来找你。”


    说到这儿,她似是察觉到什么,微微眯眼看向温如归:“她懂筹命,你会算命,你们不会是同行吧,还是说……死敌?”


    看自己被安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温如归摇头好笑:“命格,筹命,相命,世间奇门遁甲之术那般多,交错纵横,分支错杂,但都同根同源,万变不离其宗,死敌同行,不过只是人心演化出的东西罢了,万物相生相克,没有什么绝对。”


    他垂眸间,罕见的露出了一丝无奈:“我在这世间并未有任何的纠缠,也不能有,沈云漪,我只是好奇你的八字,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那天命之人,我想……找到天命。”


    天命之人,找到天命?


    沈云漪只觉这些跳大神的话都太过神神叨叨,好似看一眼就能定一人的一生,她听不太懂,也不想听懂。


    但她还是起身去拿了纸笔,将自己原本的生辰八字都写下递给温如归:“也罢,你若是要算计我,也等我做完近日手头之事,看完若是可以,帮我个忙。”


    接过那纸,温如归只是扫了眼那几个字,眉眼微动间,静坐回床上,不再回应,似是入定了般。


    见状,沈云漪也没再说话,起身去了斋舍外等待。


    外面纷纷扰扰,砚山内却是安静闲逸,一切都在按照万物节律缓慢的变化着。


    她走过这斋舍的每个地方,最后站到那颗桂花树下,抬手摸了摸那有些赖手的树皮。


    这棵大桂花树的树皮上,有被二人一刀一剑打出来的痕迹,有些痕迹都还未痊愈,现在看着,一切都好似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她抬手接下一朵桂花,手指轻轻撵了撵,花香顿时染上她的指尖。


    也就在这时,她身后斋舍木门传来“吱呀”一声响,温如归抬脚出屋。


    她回眸看去,丢掉手中桂花碎:“看完了,如何?”


    温如归点头,又摇头,他眼底隐隐有些诡异的兴奋,似是见到了颇感兴趣的新鲜事物,想将其钻研个透彻:“看完了,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沈云漪蹙眉,不懂这话是何意。


    莫非是在骂她一无是处?


    温如归显然没注意到她的不悦,快步上前站在她面前:“就连路边的蝼蚁都有它自己的轨迹,但你,什么都没有,沈云漪……”


    温如归的骤然凑近惊了她一下,她抬手握起一边的木剑,直直对准温如归的脖颈,蹙眉道:“你离远些说话。”


    她真怕这神神叨叨的人又弄出什么奇怪的事。


    但温如归似是不介意那木剑,再度上前一步。


    “沈云漪,你……”温如归难得犹豫,思忖片刻还是开口,“要不要以后同我一起?”


    一起,一起什么?


    空气似是静默了一瞬,沈云漪看了眼温如归身后,确保他没有什么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才有些疑惑开口:“你也看上我了?”


    温如归摇头,抬手推开那木剑,上前一步道:“沈云漪,我确实会那几分相命之术,且现如今世间应当只有我一人,但我看尽山海,唯有你不一样。”


    她轻啧了一声:“哪里不一样,我又不是那四只眼睛八条腿的怪物。”


    他没理会她的插科打诨,继续道:“宝珠蒙尘,翠尘珠坱,怀珠韫玉,沈云漪,我若说我是那去尘的流水,吹散尘土的清风,你也愿同我一道?”


    温如归依旧笑着,但此番他的笑容有些不一样,似是真心实意的在笑。


    可这话落在沈云漪耳中只觉奇怪得很。


    温如归这话……是在夸耀他自己还是在赞美于她,怎说的她很脏一般。


    他再上前一步:“我给你时间考虑,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闻言,她微微蹙眉,手腕转动那木剑,又抵在温如归胸口,将他推远了些:“我都不需要,八字看完了,可能听我说话,帮我那忙了?”


    温如归看了眼自己胸口的木剑,倒也没再上前,笑眼看着她:“那我帮了你,就算同你一道了。”


    “……”


    无赖。


    不仅无赖,还诡异,说不上的诡异,沈云漪后背有些汗意,但她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便轻咳一声开口:“是这样的,你说看不清我的八字,我大概有个猜测。”


    “我的命格上,有别人的命格。”她在温如归面前已经没什么秘密了,故此也不在意这最后一点,便将这个内心深处隐藏至深的秘密说了出来,“你可有法子,将那物神不知鬼不觉的取出?


    似是在消化这句话,温如归愣怔了一瞬,才似是有些明悟的点头:“原来是如此这般,但命格之事倒也不会看不清你的八字,可若是能排除这一点影响,应当是会好些。”


    闻言,沈云漪顿了顿,似是没想到温如归这般快的就理解了此事,甚至还将那取命格之事说的那般云淡风轻。


    “你,当真能做到?”她有些犹豫的开口,“取命格,你真的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她有些怀疑的看着温如归,可也没办法,现如今,能在这方面帮她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人了。


    闻言,温如归只是垂眸轻笑,似是在笑这个问题:“你且放心,我虽不会那筹命之术,也不屑做那逆天改命之事,但排除去你命格之外的东西,这事对我来说很简单。”


    “很简单?”沈云漪心头有些不妙,“可有副作用?”


    “怎会没有,定是有的。”温如归照常笑着,“大概就是会根基受损,武功全失之类的。”


    此言一出,沈云漪额角青筋又跳了跳。


    这代价她有所准备,但没想到会这么大。


    “你打算何时开始?”温如归眼里有些莫名的期待,看着沈云漪的眼神就似看着一个极其贵重的宝物一般。


    她微微叹气,收回木剑:“月末吧,我还有些事并未做完,届时我会再来此地找你。”


    “好。”


    话毕,她便转身离了此地。


    也不知为何,这砚山间,突然刮起了一阵强风,似是从西北刮来,也似是从北夷而来,将那桂花树上的朵朵桂花都无情吹落,落入泥土中染上尘埃。


    快入秋了,是丰收的季节,也是万花凋落的季节,桂花迷眼,那花香依旧淡淡,挠的她鼻尖莫名发痒。


    一切好似都要尘埃落定,风声欲静,但更遥远处而来的风却是越发肆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我们重新开始 你若不愿我


    但现在, 沈云漪能做的都做了,只等树苗猛长,冲破云霄。


    而后面半月, 一切似是在积蓄着力量, 风平浪静的过于异常。


    沈云漪站在那临江楼的眺望台上,微微眯眼看着远处的皇宫。


    似是被人强制压下去一般, 安瑾云之事在宫外只掀起了很小的风波。


    但在那宫闱之中, 皇后病重, 淑贵妃也因为七皇子之事卧床不起, 加之北夷之事一直拖到现在都未解决,整个京城中, 都萦绕着一股悲凉气息。


    百官谨言慎行,朝堂压抑万分,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门主,那苏明玉……往皇宫去了。”小八站在沈云漪身边, 言语间严肃万分,“一切都准备就绪, 万事,万全。”


    “嗯, 派人护好他。”沈云漪点头, 继续道,“也别让沈越川有所察觉。”


    沈云漪这般安排着, 但此时,她耳边似是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她那原本看向皇宫的视线,也被远处一道身影吸引了去。


    随着马蹄声渐近,她也看清了马上之人, 那马上之人十足急切,并未避让任何人,一路直直朝着皇宫而去。


    看那马上之人的装束,是从西北而来,那人一路疾驰,好似也带来了西北肃杀的风,直直吹过她的面颊,将额发全然向后吹去。


    那人手里,是递给朝廷的急报。


    沈云漪微微蹙眉,给了小八一个眼神,小八便也心领神会,转身快步下楼。


    她站在原地,感受着那有些寒冽的风,可并未从空气中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


    沈云漪手指抚上那腰间玉佩,轻轻摩挲,有些恍惚的呢喃细语:“你该回来了吧,太慢了……”


    于此同时,那急报已经快马加鞭的送到了安乾帝的御书房中。


    那急报内容应当是十足的骇人,安乾帝方才看了一眼,他的暴怒几乎要将这御书房的屋顶彻底掀翻。


    “此等鼠辈,是怎敢这般放肆!这般挑衅,真当我大安无人了吗,居然想要我大安和亲,他们是疯了吗!”


    “砰”一声巨响,砚台砸落,那地面青砖都被砸出一道坑印,似是不解气,安乾帝又将一旁的茶碗砸碎在地。


    “混账,都是混账!去,把穆镇远给我唤来,那北夷杂种竟是同西北叛军勾结在一起,甚至妄图威胁我等,还有,去找穆镇远来!再把沈越川也给我叫来!”


    周围宫人届时静若寒蝉,帝王一怒,威压十足,那李公公闻言,顾不得手脚颤抖,颤巍巍的跑出去传唤宫人,声音尖利难听:“快去,派人去军营传唤穆大将军,还有沈相国,速速来御书房议事!”


    但就在李公公没注意到的角落,两道身影慢慢的隐去。


    一道,正是那夜同沈云漪传信息的宫人,而另一道……是安永宁。


    御书房中,安乾帝胸膛剧烈起伏,似是脱力般倒下,瘫坐在那雕花龙椅之上,再睁眼时,他眸光阴鸷如鬼,视线落在桌上那一本本文书上。


    那是,苏明玉这几日递交上来的,沈越川的“罪证”。


    安乾帝气到冷笑,手指握紧了那龙椅的扶手。


    这罪证和那西北急报同时出现,他很难不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沈越川,好个沈越川,没费一兵一卒,就让他如此焦灼,这番布局,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思及此,安乾帝抬手,手指沾上一旁的朱墨,再移到那沈越川的名字上之时,微微停顿,下一息,他眸光狠决,再不犹豫,在沈越川名字上划下了一道朱批。


    一道必死的朱批。


    ……


    消息如同那掉落在地上的残渣,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被暗处的老鼠搜刮而去,地下,蛛网密布,通道繁复,这消息,自然在落入蛛网之时就传到了沈云漪耳中。


    但一时间,她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越川,此番定是再难以出宫,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但她不解,那西北之事是为何,穆昭野到底去做了什么,怎么还会这般?


    莫不是他出了什么事?


    还有那公主和亲又是什么意思?


    思及此,沈云漪有些焦虑的在房中不断绕着圈,看的小八小九头更晕了。


    “我说门主,您先坐下吧。”小九抬手按住沈云漪,似是明白她所担心之事,“西北那边我早已去探过,没有他的消息。”


    “没有消息?”沈云漪面上有些迷茫,这种答案,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居然还有她无衣门查不出来的消息。


    但怎么可能呢?


    “人呢,可有找到人?”她手指攥紧了那玉佩,心跳的越来越快,语气也有些急切,“那一路总归有人见到的,还有那临江阁的人,他们定是有法子联系段长风,顺着这条线去查。”


    小八和小九对视一眼,皆是蹙眉,他们还未见过沈云漪这般慌神的样子。


    小八想了想开口道:“门主,不排除易容了的可能性,再说,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您别太担心了。”


    “不。”沈云漪揉着额角,再抬眼时眼中隐隐有些锐利之色,“事关三方局势,找到穆昭野的行踪,一定要查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这很重要。”


    小八闻言,似是也明悟了其中关窍:“是。”


    说罢,他就快步离开了此处,只留小九站在原地。


    她见沈云漪这般样子,嘴角勾起哼笑道:“你怀疑他了?”


    “……”


    沈云漪并未回应,她只是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但事已至此,开弓之箭已没有回头路:“别说废话了,人可都准备好了?”


    “那些穆家暗卫?”小九收敛笑意,点头间还是问道,“你确定要用他们吗,虽说他们现如今归属于你,但毕竟是穆家的人。”


    她揉了揉手心,似是同自己说的一般:“用,如何不用,都是我的人了为何不用,对了,按照穆府暗卫的人数,往那嫁妆的银票中添置一些进去,届时一并还给他。”


    闻言,小九瘪嘴道:“这几日来来回回的都添置进去很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他借那鬼债,利息翻三倍还呢。”


    她沉眸道:“小九。”


    小九无奈鞠躬:“好好好,这就去办。”


    说罢,小九也转身离开此处。


    这段时间,穆府将那些嫁妆都送回了沈府,但沈府也只接下了那些原本就出自沈府的嫁妆,并未收下穆昭野当初补的那些嫁妆。


    加之沈云漪这段时间忙的脚不着地,这嫁妆就搁置在那街道上,倒也无人敢动,只是让所有人都看尽了笑话,她倒是变成了一个夫家和娘家都不想要的娘子。


    最后,还是小九和穆三看不下去,带回那些嫁妆换了银票递给了沈云漪。


    而她只是扫了眼,让两人收好,便也不再管这事,但在她夜夜难眠,辗转思忖之下,她还是拿回了那些银票,也确定了一件事。


    她想等穆昭野回来,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就把这银票还给他,届时,她定要同穆昭野讲明白一切,做到真正的两不相欠,然后……重新开始。


    如若穆昭野还愿意同她重新开始的话。


    但若是穆昭野一时不愿,她也不想放弃,大不了,她就再追他些时日,若还是不成,那就强迫了试试,再不成……就算了。


    思及此,沈云漪吹向骨哨,很快,穆三就出现在阁中:“主人。”


    她想了想,开口道:“可以开始行动了,务必在禁军围困沈府之前将夫人带出,还有,那沈越川书房中有一暗格,在那书桌下方,将里面的东西探出之后一同带给我。”


    “是。”


    穆三回答的很果断,听得沈云漪微微眯眼:“你可知道沈府布局?”


    “知道。”穆三继续说着,“先前少爷就让我等去探过,探过很多回,很熟悉,您放心。”


    沈云漪手指微顿,淡淡扫眸看去:“你到也诚实,去吧,不得有误。”


    “是。”


    说罢,穆三再度隐入黑暗,无声无息就似没有出现过一般。


    一切安排妥当,沈云漪起身,轻呼出口气,抬脚下楼,手指轻握着那玉佩,似是喃喃自语:“人事已尽,天命已至,做了这么多,总该到我享受这出绝佳好戏之时了。”


    而此刻,她口中这场绝佳的好戏,正在皇宫中如火如荼的上演着。


    皇宫中,御书房中的气氛如同那冰寒地狱一般,门口站立的宫人手脚都在不停的打颤,禁军站在门口,似是准备好了随时冲进去缉拿其中人一般。


    “沈越川,你可有解释!”安乾帝死死盯着沈越川,将那册子全然丢到他脚边,“私盐私矿,官员勾结,通敌卖国,沈越川,这一条条你可认!”


    这一条条,每一条都是可以让沈越川直接就地斩杀的,但安乾帝冷静下来后还是有所顾及。


    沈越川牵连甚多,若是想将他连根拔起,定是会损伤大安根基,但此番好机会若是不拔,以后可就不会再有这般名正言顺的机会了。


    此番必须处理,但沈越川还不能死,毕竟那“宝物”,至今并未浮出水面,所以就算安乾帝想把沈越川拆骨吃肉也得忍着:“沈越川,你竟猖狂至此!”


    而在咆哮的安乾帝面前,沈越川看着有些云淡风轻,似是有种自己绝对死不了的自信,甚至……笑了。


    那笑意在安乾帝眼里看的格外扎眼。


    “陛下,若我说,这些都是他人栽赃陷害于我的,您可信。”沈越川上前一步,踩在那册子上,笑容更深了些,“陛下可告诉我,是谁,是谁将这册子交给您,可是,工部,户部,还是那中书令?”


    这一句句,一步步,都是警告,十足猖狂。


    安乾帝咬牙,愤怒到只想一刀斩了眼前人。


    “沈相,君臣之礼,可需要我一个武将教您?”此时,穆镇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插入这凝滞的气氛中,却是更加让人心惊。


    他三两步走到殿中,冷笑道:“看来就连私盐私矿,官员勾结都治不了沈相的罪了,那陛下,若是我说,我有沈越川通敌叛国,在同那北夷之战时,暗中帮助北夷,险些耽误大安军机的物证人证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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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我是不是很可笑 你都守住了


    “穆爱卿。”安乾帝面色已经黑到不能再黑了, 冷眼看着来人,“你又有是何意?”


    穆镇远没看沈越川,上前递上一纸状书:“此乃那北夷俘虏亲口所书, 那人被我带回城后就一直囚困于军营中, 微臣问询已久,已将所有的罪证查清, 陛下, 可要我让那人来殿中指认。”


    话毕, 穆镇远这才转头看向沈越川。


    此时沈越川脸上已然没了任何的表情, 没有笑,没有恐惧, 没有疑惑,只有一片平静的死寂。


    他那黑沉的眼死死盯着穆镇远,穆镇远也并未畏惧,平淡看了回去。


    “带上来!”安乾帝看完了那状书, 手指似是都有些气的直发抖,他手一甩, 指着沈越川,“好啊, 沈越川, 好你个沈越川,你刚刚说这些是有人栽赃陷害于你, 那此番你如何辩解!你竟敢真的做出这般通敌卖国之事!”


    闻言,沈越川只是将视线移到那状书上, 又移到那被押送进来的北夷人身上。


    随着那北夷人被丢到殿中,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顿时充满这大殿。


    安乾帝后退两步,看着地上那一摊可以说得上是会移动的烂肉, 意欲作呕,扭过头去:“穆镇远,你又是何意!”


    “这不是要给陛下送罪证吗?”穆镇远冷冷道,言语中并未有一点尊敬之意。


    此时,安乾帝才突觉穆镇远也有些不对劲。


    穆镇远虽说算是他的亲信,但他毕竟也是那杀的北夷人连连败退的杀神,回京后,他虽说收敛锋芒,但那皮下的凶恶还是难以掩盖。


    穆镇远,他也不能久留。


    安乾帝目光阴鸷的想着,眼眶似被那杀意浸染的都有些血红起来。


    但此时,那殿中二人都并未在意他。


    “说,是不是这人,同你们通消息?”穆镇远随意踹着这人。


    这人似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般,抬起那几乎没有皮肉的眼,扫了沈越川一眼,顿时猛猛点头,口中咿呀,抬手直直指着沈越川。


    穆镇远满意的笑了笑,扫眸看向安乾帝,将地上的文册一一捡起,放在那书案上:“陛下,人证物证俱在,您判还是不判。”


    此话一出,安乾帝对上穆镇远的眼神,胸膛起伏的更厉害了。


    穆镇远此番前来,也是来给他施压的,这证人,所言真假已然不重要了。


    思及此,安乾帝眼神阴鸷的扫过站在一左一右的两人,只觉头皮发寒。


    一匹饿狼,一只毒蛇,好啊……他竟是养出了两个会弑主的畜生。


    眼底恨意闪过,安乾帝不给沈越川辩驳的机会,对上穆镇远的视线,冷声道:“来人!将沈越川收入天牢,以通敌叛国之罪,秋后,问斩!沈府家眷,一同压入天牢,等待问斩!”


    话音刚落,门外等候已久的禁军便冲了进来,毫不留情的将沈越川押送离开。


    沈越川脸上没一丝惊慌,甚至勾起了一抹冷然的笑意。


    临出门前,他有些阴测测的开口:“陛下,小女既然已被穆大将军扫地出门,无处可去,不如……陛下将她送来陪我吧,以在我临终前为我尽尽孝,下辈子,投个好胎。”


    说完,他桀桀笑了两声,被禁军一路押送离开。


    御书房中,这话倒是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穆爱卿,那沈家女,你当真将她扫地出门了?”安乾帝言语中似是有些警告,“人可有派人跟着?”


    穆镇远手指摸索着腰带,冷冷道:“陛下,那东西不在她身上,而她也就是个弱女子,估计也只是个沈越川放出来的幌子,既然已经利用过她一次,我穆府也同她切割干净,不如此番就放过她,不再追究。”


    安乾帝微微眯眼:“你倒是护着她。”


    “并未。”穆镇远微微躬身,但抬眼间,那眼底冷意又是激得安乾帝一愣,他继续道,“我若是护着怎会替子休妻,那丫头连累的我家小子身受重伤,现在还在郊外的庄子养伤,作为父亲,我自是恼怒的,但也不会同一个小丫头过不去。”


    安乾帝面色不善:“真是会说,此番若是朕说不放过他,你可是要说朕心眼小,同一个丫头过不去了?”


    穆镇远冷言道:“臣不敢。”


    安乾帝沉眸:“我看你敢的很!”


    穆镇远不欲再掰扯此时,微微拘礼转了话头:“陛下,此番唤我前来,可是还有其他事?”


    此言一出,安乾帝只觉疲累异常,将那纸急报递给穆镇远:“北夷那群畜生,现在暗中勾结西北叛军,一同朝着大安施压,你看看现在该如何。”


    穆镇远看完那急报,似是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事,想了想道:“陛下,上场战役刚结束不久,若是再起战乱,怕是会有百姓怨言。”


    “我如何不知。”安乾帝怒瞪向穆镇远,不想听他说这早就知道的事,“况且那西北叛军那般隐藏实力,说不定还是沈越川在背后帮他们掩盖,若单是一方还好,这两方联合在一起……”


    安乾帝不愿说出那个结果,但这屋子中的人都心知肚明。


    大安,再经不起一场战役了,兵马渐疲,粮草不够。


    现在只能,答应和亲,暂缓局势。


    至于人选,安乾帝其实看到那急报时,心里早已有了定论。


    那和亲人选,自然是他那不成气候的长公主,安永乐,那个豢养男宠,每日骄奢淫逸的长公主。


    也到她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但也就在此时,一宫人冲到了那御书房门口,身上沾着些血,声音带着颤意:“不好了,陛下,不好了!”


    闻言,安乾帝被着急切的呼声恼的心头顿起,低吼道:“又是何事!”


    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血迹明显,手指颤抖着指着他来的方向:“公主……永宁公主不好了,淑贵妃,淑贵妃被公主伤了!”


    “什么!”两声一同传来,穆镇远和安乾帝都是一惊。


    安乾帝不顾穆镇远还在此处,快步朝着那后宫的方向走去。


    安永宁,淑贵妃。


    安乾帝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那淑贵妃可是还揣着他的皇嗣,可绝对不能有事!


    但这一路,安乾帝只觉眼前越来越花,内忧外患齐齐而来,一波接着一波,他甚至开始怀疑,有人在背后暗中动了这皇宫的风水……


    方才踏进那方宫院,安乾帝就看到了那院中极为血腥的场面,差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淑贵妃躺在身下血泊中,已经没了动静,而她的肚子上,俨然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而那血泊中还坐着一人。


    是安永宁。


    “是你,竟然是你这个孽种!”安乾帝气的差点晕死过去。


    此时,那太医也正好匆匆赶来,他微微行礼后,迅速上前,但只探了探淑贵妃脉搏就面色大变,跪地颤声禀报:“陛下,淑贵妃……已薨。”


    闻言,安乾帝脚步都有些不稳,好在他身后那颇有眼力见的李公公上前扶住了他。


    “安永宁,你好大的胆子!”安乾帝恶狠狠的盯着血泊中的安永宁,似是想将刚刚在沈越川和穆镇远那处收到的憋屈都倾泻而出,上前一巴掌,“啪”的一声打在安永宁的脸上。


    安永宁并未躲,呆愣愣的像个木偶般。


    安乾帝看着淑贵妃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天旋地转间还欲开口怒骂,就被安永宁打断。


    她坐在那血泊中,视线扫过众人,直直看向安乾帝,声音并未多少起伏:“父皇,儿臣为解父皇忧愁,自愿去那西北和亲,这可就当临别礼物,送于女儿?”


    而她话语中所说的礼物,自然是那已死的淑贵妃。


    安乾帝也就三位公主,除了她和皇姐,只有一个还不满三岁的小妹。


    而那和亲的人选,自然是得在她和皇姐中抉择,但她要保护皇姐,还要保护母亲,也要保护自己。


    所以,她用那双从未沾染过血腥的手,亲手杀死了这个女人,还有……那个无辜的孩子。


    可是,从这个念头产生到结束,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她只看见手中那刀子一进一出,一切都解决了。


    这很好,一切解决的都很快,干净利索。


    但她有些恍惚,也有些质疑,这真的对吗?


    安永宁趴在那血泊中,看着那逐渐凝固的血液,里面隐隐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哭不出声,但眼中泪珠却是大滴大滴的落下,落在那血中,将倒影里的她,映射的更加狰狞。


    周围都是各种各样的声音,零零碎碎,有谴责,有哭泣,还有责骂,但她一句都听不进去,直到有人拖着她回了房中,直到一切都陷入死寂,她也陷入了死寂。


    安永宁此时就像那失去灵魂的木偶,坐在那床边,眼神空洞。


    她不知坐了多久,只觉浑身僵硬,似是被塞入棺材中,一路沉入地底,直到那个熟悉的怀抱将她拉出那窒息的地底。


    安永宁有些迷茫的移动视线,看着眼前逐渐清晰又模糊的人,嘴角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云漪……我杀人了。”


    “不怕,没关系。”沈云漪看着安永宁此番样貌,眼眶顿时也红了一圈,从脖颈到心口都隐隐传来闷痛,“是她该死,你不杀她,皇后就活不下来,你也活不下来,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这般大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沈云漪的。


    她听到这消息的刹那,便顾不得其他,也顾不上丝毫风险,直接动身潜入皇宫,找到了安永宁。


    见到安永宁的一瞬间,她只觉愤怒。


    安永宁,那般明媚娇俏,金枝玉叶般的天上花,怎会被人蹉跎成这般样子,她眼底再看不到一丝纯真善良,只有麻木的恨意和一股沈云漪最为熟悉的,淡淡的死意。


    但恼怒之后,扑涌而来的是滔天的心慌和愧疚。


    她也不清楚一切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动了七皇子,才间接影响到了安永宁,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西北的和亲之事,让安永宁动了这样的念头。


    那若是她早些查清楚皇后的事,若是穆昭野将那西北动乱稳定下来,若是……


    但哪来这么多若是。


    沈云漪紧紧抱着安永宁,听着她不断重复着那句话,心不知为何也跟着揪紧,抬手掰开她的手心:“永宁,把手松开,是她该死,不是你。”


    安永宁不知不觉间,那指甲已经将嵌入掌心,将那娇嫩的掌心都掐出了一片血印子,看着让人格外心疼。


    安永宁哽咽着,再次叙述着这个事实:“我杀了她,还有她肚里的孩子,那个孩子……还没降世。”


    她垂眸看着,学着穆昭野之前对她的样子,轻轻吹着那伤口,柔声安慰:“没关系的,淑贵妃一死,短期内后宫无人再成气候,皇后同长公主定是能安稳度过这段时间,你很厉害,你真的很厉害。”


    闻言,安永宁愣愣抬头,重复着她的话:“我很厉害?”


    “嗯,非常厉害,是你守住了母后和皇姐。”沈云漪轻声安慰着,手指轻轻拂过安永宁带血的面颊,继续安慰道,“那和亲之事,若是你不想,我也有办法帮你,不担心。”


    闻言,安永宁又垂眸,眼底依旧空洞,但声音似是已经恢复了几分理智。


    她哑声淡淡道:“那和亲……若我不去,大安怎能休养生息,这般悬殊的兵力,根本守不下大安,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皇姐和母后,我同样守不住。”


    此话一出,纵使是沈云漪都有些愣怔。


    安永宁此番言论,听着同她以往判若两人,她在平日在宫中娇纵跋扈,在府学嬉笑打闹,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有几分刁蛮任性。


    但安永宁,也是在经历抽丝剥茧之痛后还会心怀天下的公主,是真正把大安百姓看做自己子民的人,也是那府学中,唯一一个,心中纯纯粹粹的装着天下的人。


    正如当初砚山府学上之言,心道之一,守者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这条路,也最苦。


    她也做到了,同苏明玉,戚少商一般,都做到了。


    那当日并未说出心道的两人呢,此时有没有找出心道都尚未可知。


    安永宁垂眸看着空空荡荡的掌心,声音无力的发问:“云漪,到头来,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没守住,我是不是……很可笑?”


    沈云漪断了思绪,抬手间将她抱到怀里,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强压下喉间的哽咽:“你已经守住很多东西了,但永宁,有些东西,已经烂的不用再守了,丢了吧,我给你换更好的,最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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