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分家 "荣安侯府
苏氏叱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娘?你闹这一出, 究竟要做什么?!"
卫珩神色淡淡:"分家。"
苏氏错愕了一瞬,紧接着,是更盛的怒气:"你说什么?你疯了不成,好端端的, 分什么家?"
"好端端?"卫珩冷笑一声, "我这积玉阁的女主人, 都被您逼走了,这也叫好端端?"
苏氏声音又高又尖:"那是她自己要走的!她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没脸再在卫家待下去,如何成了我逼她!"
卫珩冷冷看她一眼, 没接话,转头吩咐小厮, 去演武堂把他平日常使的刀剑弓箭取来。
苏氏见他这副铁了心的模样,心头先是一慌。只是主母的体面压在上头, 她断不肯当着满院下人的面与他争执, 只得沉声道:"你跟我过来。"
两人进了主厅。里头的摆件早搬得所剩无几,只剩几张桌椅。苏氏也不坐, 命黎嬷嬷掩了门, 劈头便数落:
"你是疯了不成?为了个外人,闹到要分家的地步?你身负官职, 难道不知我朝律法,父母在,不分家?这是大不孝!你莫不是咒我和你爹早些闭眼么?!"
卫珩漫不经心道:"那便换个说法。我只搬出去住。府里的东西,除了我平日常用的, 其余一概未动。田宅、钱财,我分文不取,您和爹留着养老。剩下的, 留给大哥便是。"
苏氏瞧着他这漠不关心只顾着撇清的模样,心里又惊又怕。从前的卫珩再如何胡闹、叛逆,只要她拿卫成渊的生死去压他,他总还会软下来几分;如今,却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你真是昏了头了!”她咬着牙,声音微微颤,“我怀胎十月生下你,锦衣玉食养你到这么大,到头来你为了一个女子连亲人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她是个是个生不出蛋的鸟!”
她算准了云疏月是个内敛的性子,既然选择了主动离开,是断不会把这事跟卫珩摊开说的,可她没算到,这事会由她一直看好的于知意捅了出去。
“我知道,”卫珩神色平静,“不能生又如何?我不在乎。”
苏氏愣在原地。
他知道?
他还不在乎?!
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他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甚至在她愣神的时候,卫珩还有些嫌弃地道:“娘,您和她同样是女子,还是长辈,怎么能用生蛋来比喻难道你们女子这辈子只为传宗接代,旁的,便不作数了?”
“你竟拿她来同我比?!”苏氏恼得嗓子又尖起来。“她是个见不得光的庶女,连和你的婚事都是偷来的,还不能为卫家延续香火,她有什么资格当你的妻子?”
"有没有资格,由不得旁人来论,您也一样。"卫珩道,"传宗接代、光耀门楣,自有大哥去扛。他才是要承袭爹那爵位的人,卫家的香火,有他续着,尽够了。我只要同我心上人过这一世。旁的,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苏氏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他,指尖都在颤:"你你这个逆子你、你是成心要气死我"
黎嬷嬷见势不妙,忙上前扶住她,替她顺着背:"老夫人,您消消气,身子要紧。"
她到底是卫珩的奶娘,这当口还插得上两句话,便又转向卫珩,赔着笑打圆场:"二爷,老夫人也是一心为着侯府。况且,二少夫人确是自个儿走的,没人逼她。您若实在舍不下,接回来便是了。"
"横竖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何必闹到分家?传出去,也不好听。子嗣的事,从长计议,总有法子的。"
苏氏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累极了:"罢了。她若肯回来,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只一样,你纳两房妾室,生下几个孩子。她先前的那些错处,我也就不追究了。"
"错?"卫珩冷笑一声,"她有什么错。自打嫁进来,她安分守已,该尽的礼数一样没落。开铺子那事,本就是我纵着她的。至于不能生养,那也不是她情愿,是从前吃足了苦,把身子亏空了。您非拿这个当她的错处,我倒要问一句,究竟是谁在逼谁?"
黎嬷嬷递来的那层和稀泥的台阶,卫珩看也不看,非但不踩,还要掀了它。他声音愈发冷:
"纳妾这事,您趁早死了心。我不愿亲近旁的女子,更不愿像爹那样,娶了妾室进门,又让她们在深宅里蹉跎一世。柳姨娘是个什么下场,她的儿女如今又是怎样的光景,您看不见吗?更何况,您自个儿也是过来人,当年爹要纳人,不也叫您给搅黄了?这事搁在您身上,您尚且忍不得,怎么换成了她,您就觉得她该忍?”
一连串的话砸过来,苏氏脸色都白了,“说来说去,你是铁了心要离开这家。我生你养你十九年,如今为了一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女子,你要同我死磕到底,要同你的亲生母亲生别离?卫珩,你当真要做到这一步?”
卫珩定定看着她:“娘,当初云疏月刚开铺子,您便罚她跪,逼她把铺子关了,当时我便说了,她是我妻子,这不算什么大事,让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何必放着清净日子不过,偏要和我们小辈过不去。您若实在容不下她,我们便搬出去,各自安生。”
“这不是气话,当时不是,如今更不是。我日日在外头当差,够累了,下了值回家只想着有个清净地方,可府里今日一道规矩,明日一个道理,有个头吗?我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我喜欢她,我想和她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可您不是往我身边塞人,就是把她逼走,您到底是为难她,还是在为难我?”
苏氏嘴唇动了动,没能出声。
“还有,我走,不全是为了她。”卫珩的目光平静得陌生,“当年,是你们千方百计,让我娶云家的女儿。如今只一年光景,你们又这不满意那不满意撵人走,你们到底把我当做什么了?我是你们的儿子,可我也是个人,有自己的心,有自己的主意,不是你们手里的牵线木偶,指哪儿便往哪儿。"
"荣安侯府二少爷的日子,我过够了。"
这番话落下,屋里静得厉害。
卫珩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常满还在张罗着,箱笼磕碰,脚夫低声吆喝,卫珩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苏氏还僵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动过。
过了许久,两行泪才顺着她爬满细纹的眼角,缓缓落了下来。她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若不是黎嬷嬷在旁扶着,几乎要站不住。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她喃喃着,翻来覆去,嘴里只剩这几个字。
黎嬷嬷长长叹了口气:“老夫人,二爷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咱们且先顺着他罢。父子母子,哪有过不去的坎。”
苏氏抬起头,脸上是说不出的仓皇迷茫:“你说是我错了么?”
黎嬷嬷张了张嘴,终究只余一声叹息。
日头西斜,把积玉阁空荡荡的院子,拉出一地斜长的影子。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那串褪了色的铜铃,零零落落地响了几声。
院门大敞着,车马,已经渐渐走远了
客栈后院。
一连许多日,卫珩都没再出现。
斩月、追日两人,一只轮流在门外守着,只要云疏月不提往外走的事,她要什么,他们便去寻什么。头两天,二人还借着送饭菜、送茶的由头,往屋里多瞟几眼,像是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寻死觅活的事。
后来见她饭照吃,觉照睡,也没砸东西闹事,那点防备,也就慢慢收了。
追日还给她寻来了画纸和颜料,说是怕她闷坏了。云疏月在这方寸之间,也总算有了点可以消遣的事。
起先,不用面对卫珩,她心里是有些轻松的,可后来,她的脑子里开始不由自主地想,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久可以把她放在这里不闻不问?
卫家的人,这会儿又是怎么议论她的?他什么时候会来?还是
还是把她就扔在这里,再也不管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的慌乱便止不住,手里的笔墨颜料都没了意思,画纸上全是毫无章法的墨点。
正在她踌躇不安时,外头忽然有了动静,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斩月、追日齐齐压低的一声:“二爷。”
云疏月整个人一僵,握着笔的手,指节都泛起了白。
门外静了片刻。
那个她听惯了多少回,这些日子又在她脑海里念念不休的声音,响了起来:
“把门打开。”
云疏月背脊挺直了,她根本不敢回头望,只听见门扉开合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的气味传来,一双玄色的靴子出现在她眼前。
“在做什么?”
卫珩的声音很平淡,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此刻就好像在积玉院内,他下了值,随口同她搭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新家 “你别不管
云疏月仍没抬头, 目光像要把纸剜出一个洞,声音涩涩的:“画画。”
“我看看。”
卫珩伸手将她手下的纸抽出,才看一眼,便嫌弃地道:“什么鬼画符, 你管这些圈圈点点叫画?你从前那点天赋是叫狗吃了么?”
云疏月不知如何应答, 他的语气太轻松了, 仿佛此时是和她在积玉阁内斗着嘴,可这是个客栈,是个将她关了十来日的地方。
面对她的沉默,他并不介意, 将手上的纸揉作一团,随意向身后抛了, 转而握住她的手腕。
云疏月下意识地一抖。
卫珩怔了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 只是手上的力道放轻了许多, 不再像之前那样用力,生怕再拽疼了她。
“走吧, 这破房子待得快长毛了。”
云疏月仍然抗拒:“我不回去。”
卫珩并没有像她想象那样暴怒, 只是用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不回卫家, 带你去个地方。”
云疏月狐疑地看着他。
卫珩轻笑一声,“怎么,不信我?我若真想让你回去,何至于让你在这地方住这么久, 直接拿麻袋将你套了绑回荣安侯府不是更快?”
云疏月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目光坦荡,没有半分糊弄她的样子, 她终于是顺着他的力气站了起来。
卫珩看上去心情不错,在云疏月站起来的瞬间,他手掌下滑,理所当然地和她十指紧扣,牵着她往外走。
云疏月十分谨慎,“晚翠呢?”
“她先过去了。”
云疏月更加疑惑,“去哪儿?”
卫珩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笑
马车一路行去,直到走到日头偏西,才停下。
云疏月掀了车帘,往外张望。入目可见高高低低的院墙,墙头探出些新绿的花枝,隐隐能听见水声潺潺,像是里头有活水淌过。
“到了。”
卫珩先下了车,回身扶着她下来。
面前的宅子不算大,门楼素净,青砖灰瓦,门头上有一方新的牌匾,匾上一个字都没有。
卫珩见她在门前出神,便催促:“愣着做什么?推门啊。”
云疏月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起手,缓缓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吱呀”一声,朝两边开去。
入院便是一方小园。满院花木错落有致,几株海棠开得正好,一树粉白。中庭一座假山,山下凿了一方池子,几尾红鲤摆着尾巴游过。廊下挂着竹帘,风一吹,微微晃动。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一道雪白的影子,忽地从花木深处疾疾蹿了出来。
云疏月下意识地抬手一拦,只觉掌心一软,一个热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便撞进了她怀里,两只前爪紧紧扒着她的手腕。
云疏月怔住:“团子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雪狐许久不见她,这会儿欢喜得厉害。蓬松的尾巴摇得飞快,喉咙里“咕噜”作响,鼻尖一个劲儿地蹭她的掌心,又伸出舌头舔她的手指,毛毛的脑袋直往她怀里拱,像是要把这许多日的想念,一股脑都还给她。
云疏月一手托着它,一手抚着它的背,这才得空环视院中。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呆住。
院子里的吊兰、茉莉、石榴,还有墙角那架她亲手搭的花架,一盆不落,全在这儿。窗前那盏琉璃风灯,廊下摆香炉茶盏的矮几,还有她平日里坐在积玉阁院中晒太阳那张旧藤椅,也都搬了过来。
她看向卫珩,声音都有些不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卫珩语气轻描淡写:“喜欢吗?”
云疏月没立刻应声,垂眼扫过不远处那些花草,半晌,才慢慢抬起脸:“你让我以后住在这里?”
“不是你,是我们。”
他朝她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子挡住了夕阳,把她整个罩在自己的影子里,声音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往后这便是咱们的家。自然,若你不喜欢这个院子,再换一间别的也成。”
“我们?家?”云疏月怔了怔,“你这话的意思,是你也不回荣安侯府了?”
“你还没睡醒?”他勾着嘴角,伸手捏住她腮边的软肉,还微微晃了两下,“我的话很难懂?东西都搬过来了,积玉阁如今是个空院子,我还怎么回去。往后只能同你守在这院子里,过一辈子咯。”
云疏月抬手弹开他的手,皱了皱眉,“卫珩,这不好笑。”
卫珩一副散漫模样:“谁同你开玩笑。你要还不信,进里头瞧瞧,看家具是不是积玉阁那一套。”
云疏月没再说话,把怀里的团子放到地上。团子在她脚边绕着弯,尾巴扫过她的裙摆,还是一副舍不得离开的姿态。
云疏月朝屋子走去。
推开门,里头的陈设物件,果然是她过去一年看惯的那样。她站在门槛处,一时迈不动脚,眼眶发酸,声音也哽了几分:“你这到底闹的是哪一出。”
“怎么你们都说我在闹。”卫珩跟进来,“娘说我闹,你也说我闹。可我已铁了心从荣安侯府搬出来,如今跟家里人也撕破脸了。你不收留我,我就只能睡大街去。”
“跟家里撕破脸?”云疏月猛地回身看他,“为了我?”
“不全是。”卫珩道,“也为了我自个儿。我不想再当个提线木偶,什么事都由家里人插手。”
云疏月一时说不出话。
她根本没料到会有这一出,卫珩是金山银山养大的少爷,在荣安侯府锦衣玉食样样不缺,手指缝里每日流出的零花钱都够普通人家过一两年的,怎肯亲手丢掉这一切。何况,那还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嘴上说得轻巧,可她心里明白,这事肯定同她脱不了干系。
卫珩瞧着她的脸色,也不知她在想什么,索性伸手按着她的肩,把人安置进椅子坐下,自己蹲到她跟前,仰脸看着她,语气放软:“你真不管我了?”
“我可是撂了狠话的,卫家的家产,我分文没要。只是怕你在这儿住不惯,便把积玉阁咱们常用的那些物件,全搬了出来。剩下的钱,就买了这座院子。如今我兜里,可比脸还干净。”
他拉过她的手,径直贴在自己右边侧脸上,甚至顺着她的掌心讨好地蹭了蹭,尾音拖得长长的:“你要是不管我,明儿我就得上街要饭去了。”
云疏月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听着他的话,还是有些无法接受:“你你这样的人,哪里轮得到我管你?”
“我这样的人?”卫珩失笑,“你同我在一起那么久,还不知道我?不论外头怎么传,我不也只是一个鼻子两个眼,每日要吃饭睡觉的普通人?”
他说着,把脸朝她掌心偏了偏,在她的掌心轻轻落下一吻。
“阿月,我知道,你嫁给我以来,在荣安侯府里过得不自在。”他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楚,“我既然娶了你,就没有道理叫你一直受委屈。方才你进来也看到了,这院子的牌匾还空着,往后要叫什么名儿,你来取。”
“往后你便是这院唯一的女主子,想睡到几时就几时,不用再去我娘跟前站规矩;想开几间铺子就开几间铺子,想戴什么首饰就戴什么首饰。只要你开心,想做什么都成。谁要再碎嘴子半句,我定饶不了他。”
云疏月听着,眼眶一点点湿了。她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问出一句:“你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你知不知道”
卫珩抬手,指腹揩过她的眼角,轻笑:“傻啊你,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再说,这也叫好,倒显得我从前混账似的。”
他叹了一声:“从前我总想着,一家人过日子,免不了磕磕碰碰、摔摔打打,谁家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呢。可到头来,委屈的都是你。我的家人一直在给你气受,我若至今还装聋作哑,视而不见,那才真不配做你的夫君。”
他没接她那句没问完的话。
云疏月却像是已经明白了答案。她慢慢别过脸,眼睛望着别处,声音很轻:“所以,你知道了,是不是。”
卫珩抬起双手,捧住她的脸,一点点把她的脸转正,与自己眼对着眼。
他目光里是一片赤诚,也不允许她有半分闪躲:“是,我知道了。不就是不能生养么?我和你在一起,又不是图你给我生小子。云疏月,你听清楚了,我不在乎这个。我在乎的,只是同你白首到老。等到你我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那一日,一伸手,你还在我够得着的地方。这样,你明白么?”
云疏月被他的手捧着,动不得,只扯出一个苦笑,眼眶里那滴悬了许久的泪,到底落了下来。
“你骗我。”她声音发颤,“哪有男子不在乎这个的。你那么喜欢霁儿,给她买了那么多玩具,日日都要看她。你还说过,往后有了儿子就教他骑马,有了女儿就教她画画。可我我这身子,做不到了,我给不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无赖 阿月,你这
卫珩眼里里闪过一抹心疼, 随即将她整个揽进怀里,一手抚着她的背。
“你就是个小骗子,爷随口说的一句话,你都记到现在。还敢说对爷没了那份心思、没了感情?”
他低下头,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声音放柔:“霁儿是我侄女, 她那小脸,跟我大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疼她,不是应当的么?换作别人家的小孩, 你看我理他不理。平素我瞧见那帮子吵吵嚷嚷的小鬼,烦都烦死了, 哪会凑上去逗弄。”
他这样抱着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哄了半晌才又开口。
“行, 我认。我是想要一个和你的孩子。”他顿了顿,“可那也不过是个念头罢了。那孩子我连面都没见过, 是男是女、什么脾性, 我一概不知,更谈不上有何情分。同失去你比起来, 这念头,不值一提。”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坚定的声音落进她耳里:“我连他的影儿都没见过,却把你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认了个遍, 这要怎么比。”
云疏月再也忍不住,眼泪决了堤似的往外涌。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恐慌、不安、委屈,此刻全被勾了出来, 顺着眼泪一道往外流。
卫珩只把她箍在怀里,由着她发泄。泪水浸透了他的肩头,洇开一大片,他只当没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颤抖渐渐歇了,呜咽声也小了下去,他才将人从怀里拉开些,垂眼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行了,别掉金豆子了。”他一边擦,一边道,“孩子这事,原也不打紧。你若不嫌,咱们便从卫家旁支里挑个合眼缘的来养,又或是去外头领一个,从小待在身边自己教,一样是咱们的孩子。你若不想要,那更省事,就你我二人,关起门来过小日子,多自在。”
他顿了顿,故意压着嗓子逗她:“我还乐得清静,省得平白多个小东西,成日黏着你,同我争你的心思。到那时,我上哪儿哭去。”
云疏月听进去了他的宽慰,眼眶虽还红着,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一丝变化落进卫珩眼里,他心头的紧绷顿时松快了不少,不过他没表露到面上,仍是目光沉沉盯着她道:“阿月,但凡你开怀,我样样都顺着你。”
“只一点,往后,你不许再一声不响地走,也不许再拿什么‘情分已尽’、还祝我‘再遇良缘’的和离书来剜我的心。”
“更不许把事情都闷在自己心里。你记着,你我是夫妻,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往后有什么难处,都该两个人一道担。你别把自己想得孤零零的,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有我。”
云疏月心中满是感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良久,才微微点了点头。
卫珩脸上这才有了笑意,他又将人揽在怀里抱了一会儿,“这几日拘着你是我不对,可我就是怕你跑了,你得原谅我,看到那封和离书的时候,我真是什么也不想了,只想把你抓回来。”
云疏月埋在他的颈窝里,轻轻“嗯”了一声。
卫珩嘴角上扬,将她的手指圈在掌心里,细细摩挲:“饿不饿?想吃什么?这院里冷锅冷灶的,咱们恐怕只能去街上找东西吃了。”
云疏月轻笑一声,只是问:“晚翠呢?”
“这院子是新的,还差许多物件,常满带她去采买了,估摸天黑后能回。”他偏过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咬了一口,“小没良心的,在你心里,这小丫鬟分量是不是比我还重?离开侯府带她不带我,她怕鬼你就抛下我陪她睡,还有”
云疏月懒得听他在那扯陈年旧账,这人太离谱了,连个丫鬟的醋也吃?她连忙用手捂住他的嘴,瞪他:“谁让你不让我见她的?你关着我也罢了,连她看我一眼也不给,晚翠跟了我十多年了,那情分是比你重啊,你不服也憋着。”
卫珩被她捂了嘴,也不躲,眼睛先弯了起来。看着她这副娇嗔着骂人的模样,他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肯同他拌嘴,就说明那个有情绪、鲜活万分的云疏月回来了,这比前几日冷着一张脸、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好得多,也比方才缩在他怀里、脆弱得他碰一下就碎掉的模样好太多。
他顺势在那捂着他的掌心亲了一下,云疏月一缩手,他便捉住她的手,散漫道:“行啊,她陪你的日子长,我认。可你且等着,我早晚把她挤出去。你心里那块方寸之地,只能住我一个人。”
话落,也不等她反驳,掐着她的腰将人一提,抱站直了,随即掌心向下,自然地同她十指相扣。
“不磨蹭了,趁天还没黑,赶紧去城里寻点好吃的。”他牵着她往外走,嘴上不停,“为了寻这处院,小爷腿都跑细了。这儿格局、风景样样都好,就是离市集远了点。要不是顾着你爱清净、爱养花,我也不至于挑这么偏的地界。快走快走,小爷都要饿死了。”
云疏月被他牵着出了门。外头暮色正一层层压下来,天边只剩一线灰青,院子里的花木都笼进了影子里,风一过,廊下那盏琉璃风灯便晃了晃。
她忽地想起什么,转头看他:“你不是说,钱都拿来买这院子,兜里比脸还干净么?你哪来的钱出去吃饭?”
卫珩步子一顿,眼底狡黠一闪而过,随即往她身边一贴,故作可怜状:“对啊,我都忘了,我如今是个穷鬼,得靠夫人养。一会儿结账,你付。再有,我现在手头就剩京稽卫那点子俸禄,连平素吃盏茶都不够。你得负责,你得管我。”
眼看云疏月张口就要推拒,他抢在前头,声音拔高,无赖得理直气壮:“你要是不管我,明儿我就去望仙街,立快牌子讨饭,上头就写‘家里夫人不管饭,被迫出来讨口吃的’。”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她的神色,无赖得理直气壮:“所以啊,往后这养家糊口的重担,可就交到夫人手里了。你那清风楼,万万不能歇业。等这边收拾停当,你得赶紧回去,坐镇当你的大掌柜。”
云疏月被他一顿抢白,说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倒是会使唤人。”
她瞧着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只当他是真落魄了,不由得认真盘算起两人往后的日常开销来。清风楼不过离了她十几日,回去接手、接着赚钱,倒也不难。难的是这位爷从前一掷千金、从不把钱当钱的性子。
她想着,眉头都皱了起来,忧心忡忡道:“那你往后可得省着点花,我赚的,怎么也不可能比荣安侯府富裕。最多每日给你点零花。”
卫珩见她竟真信了自己没了钱,还要给自己发零花,眼睛倏地亮了,嘴角愈发扬起:"零花钱?那,云大掌柜打算每日给我多少?"
云疏月认真想了想,一咬牙:“每日三百文。”
“三百文?!”卫珩惊呆了,他从前一日花出去三两都算破天荒了,“你打发叫花子呢?”
"嫌少别要。"云疏月睨他,"回去当你的公子哥儿去。"
卫珩见她反悔,立即连声应下:“行行行,三百文就三百文,只要夫人肯赏,我哪有不捧着的道理。”
他笑得一脸痞气,“只是说好了,每日都得按时发,少了一日,我就上望仙街喊冤去。”
云疏月半是好笑、半是警告地瞪他一眼:“你真把自己当泼皮无赖了。”
卫珩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为自己的算盘热烈鼓掌:不这样,怎么留得住你。这下好了,每日三百文,清风楼的生意也得接着干。
阿月,你这辈子都跑不掉了。
暮色已沉到脚边,远处的烟火灯色亮了起来。两人出了院门,卫珩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上一托,稳稳抱上了马背,随后自己也翻身上来,坐在她身后,双臂环着她,一勒缰绳。
烧云嘶鸣一声,驮着二人,踏着渐浓的夜色,往集市的方向去了。不多时,一骑双影便没进了远处的灯火里。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结局不出意外明天发
第104章 自在 “清风明月
一年光景, 转瞬即过。
自离家立府后,卫珩当差格外勤勉,缉盗查案、巡值当值,桩桩办得妥帖, 件件有着落。
当初御前他曾拒过官家破格擢升的美意, 放下想凭实干功绩、自己挣一个前程的狠话。这一年, 他果真凭着一桩桩办实的差事,把当初拒了的那个守备之位,正经挣了回来。升职的旨意下来那日,京中再没人提什么门第和兄长, 只道这位昔日出了名的纨绔,是真的挺直了腰杆。
官场上立住了, 卫家那头却不肯松口,这期间, 那边派来的人就没断过。
起先还只是几个下人登门, 好话说尽,见卫珩不为所动, 后来苏氏亲自来了, 再往后,连卫成渊也坐着轿子上过几回门, 回回都让卫珩挡在门外。
每次他们说了什么,云疏月一概不知。卫珩铁了心,不叫她再沾染荣安侯府半个字,更索性将追日调了过来, 给她做贴身护卫,防的就是卫家人寻到她跟前。
那一日,苏氏又来了, 堵在院门外,哭天抢地,骂云疏月抢走了她的儿子,拆散了她的家。那些话,半是可恨,半是可怜,云疏月在屋里听着,一张花样子描了又描,到底坐不住,起身便要往外走。
追日却横在门口,低声道:“夫人,主子吩咐过,不让您见。这事您别管了,也别为难小的。”
云疏月只得折回去,重新坐下。苏氏在外头骂了半晌,嗓子都哑了,终是没了力气,被下人搀着走了。
这样的闹腾,隔三差五便来一回。日子久了,云疏月也习以为常,只把心思都放在铺子和这个家里。
清风楼的衣裳,如今已成了上京妇人们的心头好。
从前人们避之不及的南北融合样式,经过沈婉瑜在贵女圈层的鼎力宣传,还有风华楼每季推陈出新展出“霓裳”系列,终于逐渐被大众所接受。上至名门贵女,下至寻常人家的娘子,衣橱里若没一件清风楼的衣裳,出门都嫌底气不足。
生意做到这般,反而不必云疏月事必躬亲了。苏绫整日忙得脚不沾地,铺子里又添了两位女裁缝一个管账的管事,铺子的事便几乎都交给了他们去操持,云疏月只每月定一定新一季的花样与大方向,余下的功夫,全用来在家收几个女徒弟,教她们描花样子。到了月底,翻翻账本,收收银子,落得一身清闲。
门头那块空了将近一年的牌匾,也终于在某日刻上了字。
“明月苑”,是她起的。
那是个暑热未消的夜里,她和卫珩在廊下乘凉。满月正正挂在假山顶上,清辉铺了满院子,风过花木,送来缕缕淡香。卫珩歪在藤椅里,忽然道:“这匾空到如今,你到底想好没有?一个名字有那么难?再不定,我明日就叫人随便刻个‘卫府’了事。”
云疏月横他一眼:“那还不如空着。”
起名字当然不难,难的是她一直不敢认。她总觉得这是一段偷来的好日子,怕哪一日黄粱梦醒,她又会成为世间漂泊的一缕浮萍。直至如今,她确信她不会再被赶走,而他也不会离她而去,她总算能放下那颗悬着的心。
在这偌大的世间长了二十一年,她终于有了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家。
她抬头看着假山上方那轮明月,想起一句旧诗来,念道:“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念罢,她转头看他:“清风明月,是谁也占不了、谁也管不着的东西。清风楼是铺子,明月苑是家。往后咱们的日子,也合该如此,无拘无束,只图个自在。”
卫珩听罢,静了静,随即低笑出声:“好,就叫明月苑。”
他伸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清辉如旧,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处,再分不开
又过了半年。
这一日,云疏月教完了女弟子,让她们自己在房里接着练,自己则搬了把藤椅,挪到后院树下躺着晒太阳。晚翠在一旁泡茶,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不知怎么,就说到了云清瑶身上。
“姑娘,听说那李轩纳妾了。”晚翠斟了盏茶递过去。
云疏月眼皮都没抬:“李轩是谁?”
晚翠扑哧笑出来:“姑娘这日子过得太舒心,连人都不记了。李轩,是云清瑶的夫婿呀。”
云疏月歪着脑袋想了半晌,脑子里才浮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她统共就见过他一回,便是那次卫珩带着她去看百戏,他们因为云清瑶被踩了脚起了争执,她只记得那是一个寻常的男子,旁的实在记不真切了。
“哦,他呀。”她应了一声,又懒懒躺回去。
晚翠接着道:“这成婚才一年多,李轩便抬了妾进门,云家人竟也不拦着。”
云疏月躺在藤椅上,晃了晃,“拦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甭管江氏往日多疼云清瑶,如今她既是别人家的新妇,云家的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李家头上。”
她顿了顿,语气散漫,“更何况,云家那位家主大人,本就是从不管后宅事的,他眼里只有他那些儿子,哪怕是嫡女,他也根本不会在意,云清瑶在李家过得如何,他怕是也没心思关心。李轩要纳妾,就更容易了。”
她很少叫那个人爹,小的时候是没机会叫,长大了就更叫不出口,如今是觉得那人不配为人父。说起云家的事来,她只觉得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人家。
“可我听说,那李家公子原是很喜欢云清瑶的。当初娶她,礼数做得很足,还常听人传他们夫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佳话。这才多久,说纳妾就纳妾了。”晚翠唏嘘一声,又笑起来,“唉,还是咱们姑爷好,娶了姑娘就只守着姑娘一个,再没拈花惹草过。”
云疏月听着,没接话,心里却想: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这听着,就不像云清瑶能做出的事。就她那跋扈的性子,顶多在刚嫁过去时装上一装,日子一久,哪还装得住。李轩本也是个传统的读书人,断不会顺着她的小性子哄上一辈子。一来二去,抬个妾进门,也就不稀奇了。
她没再顺着这话题往下聊,只随口问了一句:"卫明溪那边如何?"
她难得八卦一次。一提这个,晚翠顿时来了精神,放下手里的茶具,眉飞色舞道:"姑娘可算问着了!那于逍倒没纳妾,只是自打娶了她,也就收敛了没几日。日子一长,本性又露了出来,照样流连赌场、风月场,听说外头还养了好几个外室。"
晚翠越说越来劲:"姑娘可还记得?当初在荣安侯府,这位姑奶奶三番两次寻您的不是,还总劝您大度些,要容着自家丈夫找新欢,说他们这等门第的男子,断不可能只围着一个女子转。也不知道她如今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若还记得,眼下又该如何做想。"
"再有,于家那老夫人,对儿媳妇一向严苛得很。她如今在婆家,日子想必也不好过。"晚翠一扬下巴,"要我说,这就叫恶有恶报,纯粹活该!"
云疏月听完,只摇了摇头,拿手里的团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故作训斥:"就你嘴快。人家的事,同你什么相干,编排得起劲。"
晚翠捂着脑袋,笑嘻嘻:"奴婢还不是替姑娘解气。"
云疏月没再言语,只端了茶盏,小口小口地啜着,目光落在远处,心里默默盘算着。
自打卫明溪嫁出去,于逍和卫珩便算是掰了。两人再没往来过,在京稽卫里打个照面也不说话。便是这座明月苑,于逍也从不曾踏足半步。从小一块长起来的、十几年的情分,就这么悄没声地断了。
于逍钟情卫明溪这么多年,费尽心思把人娶回了家,按理说,该是视若珍宝才是。只是依着卫明溪那性子,怕是心里认定于逍算计了她,那道坎横在那儿,怎么也过不去。她从前在卫家,是骄纵任性惯了的头一号人物,如今到了于家,却要处处守着婆母的规矩,低眉顺眼地做人。
这几重心事压在一处,难免给于逍甩脸色看。于逍便是再疼她,也总有个度。他自己本也是个散漫不羁的性子,日子一久,自然念起外头那些花红柳绿的温柔乡来。
不过,他再怎么闹腾,也只是在外头养几个外室,从没把人弄回家里。若真闹到卫明溪眼皮子底下,别说她容不下,卫家那头也不会善罢甘休。
云疏月正捧着茶盏,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想这些琐碎旧事,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师父。"一个女弟子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外头有人找您。"
云疏月怔了怔:"什么人?"
她头一个念头,是卫家又寻上门来了,要么,便是铺子里出了什么岔子。谁知那女弟子竟羞红了脸,声音也小下去:"是是一个男子。生面孔,不过长得还还挺俊的。"
云疏月一听,彻底懵了。
晚翠噌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姑娘!你什么时候背着姑爷和我"
"别胡说八道。"云疏月瞪她一眼,放下茶盏,起了身,"走,看看去。"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还有一章。
第105章 故人 “嫂嫂,许
云疏月带着晚翠出了明月苑。
已是深秋, 门前那株老槐落了大半的叶子,天高得发灰,远处隐隐有雁声。
前头停着一辆马车,也灰扑扑的, 车夫牵着马缰, 缩手缩脚地候在一旁。车边立着一个人, 背对着这边。
晚翠脚步一顿,嘀咕道:“这背影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呢。”
话音才落,那人似是察觉了动静,转过身来。
晚翠登时惊呼出声:“三爷!”
云疏月也愣住了, 站在原地,好半晌没动, 只把那人从头到脚看个遍。
她记忆里的卫谨,总是穿一件月白的衫子, 说话斯文得体, 是个一心读书的高门公子哥儿。可眼前这人,换了一身灰蓝的袍子, 料子粗粝, 原本白皙的肤色晒成了麦色,眉眼之间少了点少年气, 多了些成熟与沧桑。唯有唇角那抹温润的笑,还和从前一个样,教人恍惚得不真实。
云疏月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倒是卫谨先开了口, 他抱拳行一礼:“嫂嫂,许久不见。”
“你”云疏月喉咙发紧。
卫谨浅笑,替她说完了那半句没出口的话:“是, 还活着。”
晚翠见这情形,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我去前头给你们看着。不过姑爷一会儿就该下值了,姑娘可得掂量着点说话。”
说着,朝卫谨福了福身,转身往路口去了。
晚翠一走,便知剩下云疏月和卫谨两人。她看着他,愈发不知从何说起,气氛有些尴尬。
卫谨也看着她,目光里压着点什么,“嫂嫂的信,我收到了。还有那些防寒的衣物,很有用。北地严寒苦楚,若没有这些东西,我怕是熬不过头一年。”
云疏月心里百感交集,“这两年你过得好吗?怎么连封信,也不给家里来?”
卫谨沉默了一瞬,似是在想怎么答。
“最开始,是不敢。”他道,“去了北疆,才知道投军是怎么回事。在那没人知道管我是谁,只做小兵,日日操练,夜里巡营,那日子朝不保夕,边境时有战事,今日躺下,都不知明日还能不能睁眼。给家里去信,说什么呢?”
他笑了笑,有些自嘲:“我这个人,嫂嫂是知道的,最要脸面。混不出个名堂来,不如别人当我死了的好。”
云疏月看着他脸上那些被北地风沙肆虐的痕迹,有些心疼,可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继续讲。
“后来,是觉得荣安侯府里那些事,我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不联系,倒省了事。”
云疏月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没有再提那些陈年烂账,语气尽量轻快了些:“如今如何?怎么突然回来了?”
卫谨浅笑:“如今混了个参赞的差事,在将军帐下参谋军务。读了半辈子书,这点学问也算派上了用场。”
“这次回京,是随将军送一批军报,顺道办些私事。停不了两日,我还得走。”
云疏月有些惊讶:“这么快走?好容易回来一趟,怎么不多留些日子?”
卫谨只是笑,没接话。
云疏月眼神闪了闪,问出那个她一直想问、又怕唐突的问题:“你如何知道我同你二哥住在这里?”
“派人去荣安侯府打听了一下,这不难。”卫谨道。
云疏月沉默下来,她不知他打听到多少,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了自己被赶出府的缘由。
“这里挺好的,”他定定看着她,语气真诚,“比侯府好得多。”
他顿了顿,又道:“我去看过我娘了。自我走后,多谢你一直送东西过去,不然,她怕是也熬不过这两年冬天。”
云疏月微微摇头:“这不算什么。”她迟疑着问:“你可知道你妹妹的事?”
卫谨声音淡了些:“知道。都是她自作自受,如今在庵堂里,收收她的性子,也好。”
云疏月没再说什么。她明白,卫家给过卫谨的温情太少。卫成渊与柳姨娘自小待他苛刻,卫明芮同他也不似寻常兄妹那样亲厚。他能回来瞧她们一眼,已是不易。一个连自己命都险些不要的人,又如何顾得上旁人的往后。
云疏月很想再同他多聊几句,又或者劝他在上京多留几日。卫谨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先一步开了口。
“嫂嫂。”他唤她,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斟酌了许久,“其实我这次来,是为着一桩事,想拜托你。”
云疏月一怔:“什么事?你只管说。”
卫谨没有立时答话,只转身,朝那辆马车走去。他掀开车帘,朝里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云疏月还没回过神来,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车里探了出来。
那是个四五岁的女娃娃,穿一件半旧的青布小袄,头发有些乱,一张小脸瘦得可怜,偏眼睛生得极大,黑葡萄似的。她怯生生地望了云疏月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躲在卫谨腿后,只敢探出半张脸来。
卫谨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声音是云疏月从未听过的温柔:“别怕,她不是坏人,是哥哥的家里人。”
那孩子这才慢慢挪出来,小手紧紧攥着卫谨的衣角。
“这是?”
卫谨直起身,看向云疏月:“这孩子是我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她爹娘都死在乱军里了,一家子,就剩她一个。”
“我瞧她孤零零的,就收在了身边,她跟了我有半年了。”
“只是军营里都是些粗人,她一个女娃娃,跟着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过两日我便要回去了,那种地方不是不能养人,可若想她有个好的前程,还是得给她找个城里的人家。”
他抬头,目光恳切:“我在上京,能信得过的人不多。想来想去,也只有嫂嫂这里,能托付了。”
“我知道这事唐突。可这孩子命苦,我不求别的,只求她能有个正常的家,不必跟着我颠沛流离。嫂嫂若肯收留,我这些年的俸禄还有积蓄,都留给她,绝不叫嫂嫂费心。”
云疏月看着那孩子,这么小的年纪就失去了家人,又瘦成了这样,很难不让人心疼,她微微弯下腰:“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怯怯地抬头看着卫谨。
卫谨温和道:“别怕,姐姐问你呢,同姐姐说。”
那孩子把目光放到云疏月身上,软软糯糯地开口:“我叫小山。”
“小山?”云疏月笑了,“怎么有女娃儿叫这个名?”
那孩子倏地又缩回了卫谨身后。
卫谨笑着答:“她爹叫大山,她便叫小山了。乡下娃娃,名字都起得简单,好养活。”
云疏月直起腰来,打趣卫谨:“你念了那么多书,怎么也不给她重新起个名字。”
卫谨:“我怕起了,她就真个跟定我了,我不想耽误她。”
云疏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几分犹豫:“这事,我总归还是要跟你二哥商量商量,毕竟养一个孩子不能一时兴起,我还得听听他的意思。”
卫谨点点头:“应该的。”
他手往下探,握住了小山的手,朝云疏月告别:“那嫂子问问二哥的意思,若是不成,也不打紧,我再想法子给她找个人家便是。”
云疏月问:“你们住在哪儿?”
“在城南的长风客栈。”
云疏月道:“我会尽快去寻你的。”
“好。”卫谨低头朝着小山说道:“跟姐姐说再见。”
小山仰着头,冲着云疏月摇了摇手,奶声奶气道:“姐姐,再见。”
云疏月笑了笑。
卫谨领着小山转身,一高一矮的身影逐渐远去。
云疏月看着他将小山抱上马车。
小山被抱起来时,裤脚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细伶伶的脚踝,冻得通红。云疏月这才留神细看,那孩子身上的袄子旧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在外头的手也是青的,手指也有些微微发紫,怕是起了冻疮。
这么冷的天,这么小的孩子。
云疏月脱口叫住他:"卫谨。"
卫谨将小山扶在车厢前站着,转身看向她。
云疏月几步上前,迟疑了一下,才问:“你们在客栈,睡一个房间么?”
卫谨一怔,随即有些赧然,“上京的房钱贵,便要了一间。她夜里常做噩梦,离不得人,我睡在外间。”
云疏月一听,眉头蹙了起来,心里那点犹豫登时散了个干净。
“别走了。”她道,“深秋天冷,总不能让她跟着你受冻。你一个大男人,哪里会照看孩子,把她留下吧。”
卫谨愣了一下:“这不用先问过二哥么?”
云疏月道:“你二哥的心也是肉做的,不会坐视不管的。若是他不同意,由我们出面再找个人家安置了,总比你对上京人生地不熟的好。”
她顿了顿,转向那站在车厢前的小人儿,放软了声音:“小山,你愿不愿意留下来,跟着姐姐住几天?这院里暖和,有热饭热菜,还有只小狐狸陪你玩。”
小山先去看卫谨,脸上满是不舍。
云疏月以为她会拒绝,可她却慢慢将目光转到了云疏月脸上,细声细气道:“愿意我不给哥哥添麻烦。”
云疏月一听,心软得厉害。这孩子这么小,就这么懂事,该是吃了多少苦啊。
卫谨站在一旁,看看小山,又看看云疏月,低低道了一句:“那就劳烦嫂嫂了。”
“便先让她在你们这里住着,过两日我再来接她。”
“好。”
云疏月这才走上前,朝小山伸出手,牵住了那只冻得冰凉的小手。
小山没有挣,仰起脸,怯怯地笑了一笑。
卫谨的马车开走了,云疏月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山,走进了明月苑。
作者有话说:
怎么写不完啊,还有一章真的是结局了。我改改上章的名字吧
第106章 去留 看他这样,
云疏月回到院里, 先让晚翠带小山去梳洗,换一套干净暖和的衣裳,自己则去了厨房,吩咐晚膳多做几样孩子爱吃的、偏甜口的饭菜。从厨房出来, 又绕去西厢, 看了看女弟子们交上来的功课, 指点了几句,便叫她们散了。
诸事办妥,她一个人坐在廊下,心里盘算着, 等卫珩回来,这话该怎么说。安置一个孩子不难, 难的是怎么跟他开口,这孩子是他三弟带来的。他看过卫谨当年留给她的那封信, 又为着卫谨, 跟她置过好几回气。这事若解释不好,那孩子往后的日子, 怕就难过了。
她正想着, 院门外传来马车声。
云疏月起身出去迎。卫珩正从车上下来,一身青色的差服, 肩背挺括,愈发衬得人气质利落。他手里提着个物件,一见她,眉眼里先带了笑。
“这不是我们家大掌柜么。”他几步跨进门, “今日课都上完了?”
云疏月也笑:“上完了,都叫她们回了。”
她目光落在他手里,看清后微微一怔, “你拿个面具做什么?”
卫珩把面具往脸上一比,那是只黄毛小狗,两只耳朵软塌塌耷拉着,眼睛画得又圆又憨。
“可还记得这个?”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有些闷。
她当然记得。
那还是她去风华楼寻他,两人头一回牵手,一起去城隍庙看百戏。路上有卖各色面具的小摊,她央着他一道戴,他让她挑。
她挑了一只兔子、一只小狗,谁知他瞧见那小狗面具便暴躁拒绝,还威胁摊主找了只威风凛凛的黑狼面具,才肯跟她一起戴上。
此刻他手里这面,正是当年被他嫌弃、没能买成的那只小狗。
云疏月笑得眼睛都弯了:“不是说,这辈子都不可能戴这种蠢了吧唧的面具么?怎么如今,倒情愿戴了?”
卫珩把面具一扯,露出底下一张分外英俊的脸:“谁说要戴了。爷今儿上街办差,瞧见摊上卖着这个,看着眼熟,像那年那只,便顺手买了回来。搁家里柜子里落落灰也就罢了,你还真指望爷往脸上戴这蠢东西?”
云疏月听着,笑而不语,心里却都明白。他嘴上说是顺手,可分明就是把那天记到了骨子里。
她伸手,把面具从他手里接过来,指尖在那对耷拉的耳朵上抚了抚,忽然叹了口气:“当初一眼瞧上这面具,是因为从前在乡下时,我养过一只看门的大黄狗,长得跟这面具上的差不离。我养了它三年,后来它病了,我那时年岁小,身上也没几个钱,请不起兽医,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没了。”
卫珩脸上的笑意敛了敛,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都过去多少年了。你养了它两三年,它跟着你,这辈子就算没白过。它若有灵,这会儿早去投胎了,指不定做了那家的娃娃呢。你若还想养狗,改明儿我让常满去给你挑只精神的回来。”
云疏月笑着摇头:“不养了。已经有团子了,它会吃醋的。”
卫珩:“成,都随你。”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往屋里带:“咱俩别傻站在院里吹风了。饭做好没?你夫君都要饿死了。”
云疏月同他一道进了屋,扬声吩咐下人传膳。
饭菜一道道端上来。
卫珩坐下,刚扫了一眼桌面,便觉出不对。今日的菜色,与往常不大一样。满桌子几乎都是甜口的,糖醋的、蜜饯的、藕粉丸子、桂糖山药,只中间一盘爆炒的辣子鸡,还算符合他的口味。
“行啊云疏月。”他往椅背上一靠,拖长了调子打趣,“铺子里效益不好,你直说,爷支援你点也不是不成。何至于把咱家日子过成这般苦兮兮的,做这么一桌子寡淡的菜来敷衍我?”
云疏月正给他添饭,“我正要同你说这事,家里来客了。”
卫珩一愣。自打从荣安侯府搬出来,除了大哥大嫂,他们几乎没跟其他人有过多往来,谁会寻上门?按照云疏月这性子,竟还把人留下了用饭,这可真是稀奇了。
他张着脖子四处张望:“客?在哪儿呢?别人上门做客,你倒好,把人藏起来了?”
云疏月:“我怕吓着你。”
卫珩笑:“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还能把爷吓着?你别卖关子了。”
“不是怪物。”云疏月道,“是个小娃娃。”
卫珩愣住:“娃娃?”
云疏月没接话,只扬声朝外道:“晚翠,小山收拾好了吗?把她带过来吧。”
片刻,门帘一挑,晚翠牵着小山进来了。
小山已换了身干净厚实的衣裳,也不知晚翠去哪儿寻来的,显然不算合身,袖口挽了好几道,下摆也长,拖到鞋面。脸洗干净了,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晚翠的手指,另一只捏着衣角,整个人都恨不得藏到晚翠身后。
卫珩看得眼睛都瞪大了:“云疏月,你上哪儿拐来这么个小破孩?”
云疏月横他一眼:“你小点声,别吓着她。”
她转过脸,朝小山招招手,笑得温软:“小山,来,坐姐姐旁边,姐姐这儿有好吃的。”
小山仰头看晚翠,晚翠小声道:“去吧。”
小山这才松开晚翠的手,一小步一小步挪到云疏月身边。临坐下前,她又怯怯地看了卫珩一眼,见他还直勾勾盯着自己,忙收回目光,手脚并用地往椅子上爬。
云疏月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才稳稳坐定,两条小短腿悬在椅边,一晃一晃。
小山坐定后,云疏月先给她盛了小半碗饭,又取了只小勺,放进她手里。那孩子捏着勺,看着碗,不敢动。
云疏月夹了一片糖藕放进她碗里,又添了一块桂花山药,温声道:“来,尝尝,甜不甜。”
小山偷偷朝卫珩那边瞟了一眼,还是不敢动。
云疏月瞧出她的心思,“别怕,这个哥哥只是看着有点凶,其实是好人。”
卫珩闻言,眉梢一挑,正想说什么,被云疏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小山这才低下头,极其认真地吃起来。
卫珩拿起筷尾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不悦:“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历?快些交代,不然你别想安生吃这顿饭。”
云疏月一边给小山夹菜,一边道:“是你弟送来的。”
卫珩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老三?他回来了?”
云疏月点头:“下午带着这孩子来的。他如今当了将军的参赞,这次回京,是随将军办事,过两日就要走。”
卫珩盯着小山,眼睛都直了:“那这孩子莫不是老三在外头的?”
他越看越觉得蹊跷,“也不对。老三离家统共才两年,这小孩瞧着少说也四岁了,日子合不上。他到底什么时候,跟哪个女人生的,瞒得倒严实。”
云疏月瞪他一眼:“小孩子面前胡说什么,嘴也没个把门的。”
她叹了口气,眼里多了几分疼惜:“这孩子,是他在战场上捡的。捡到的时候爹娘已经没了。你弟弟心疼她,就一直带在身边养着。”
卫珩听了这来历,神色不由得收敛了些。只是提到卫谨,他还是有些牙痒痒:“这老三,当年悄没声地跑了,现在回京头一件事便是来找你。我是他哥,他越过我,寻你这个嫂子,算怎么回事?他可回过家了?”
“回了。”云疏月不愿跟他在旧事上攀扯,忙岔开话,“他如今就住在城南的客栈里。我瞧着他一个男子,从前又是当公子哥儿的,能把自己照看好就不错了,哪里会养孩子。便答应了这孩子在咱们家住几天。”
卫珩看她一眼,一语挑破:“住几天?我看你是想把这孩子留在咱们家吧。”
相处了这么久,他已经太了解她,看她照顾孩子那细心样儿,他便知道她动了这个心思。
“你这先斩后奏的劲头,倒是挺足。”他这话里有几分不开心。
云疏月忙给他夹了一筷子辣子鸡,赔着笑:“我确实有这个意思。不过,这不还得问过你么,你不点头,我哪里敢自作主张。”
她叹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小山的头:“这孩子实在可怜。即便我们不留她,我也打算给她在上京中寻个好人家。一个小姑娘,为了前程考虑,怎么也不能让她再跟着三爷,在军营里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卫珩没说话。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小山吃东西的细小声响。云疏月看着他,也不敢开口。小山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渐渐停了嘴,把勺子放回碗里,只拘谨地坐着,两只小手绞在膝上。
片刻,卫珩只道:"先吃饭。"
他说着,端起碗,埋头吃起来。
云疏月不好再说什么,只转脸对小山笑了笑:"吃吧,还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夹。"
小山摇了摇头,没敢动。
云疏月知道她是怕了,也不再勉强,唤了声:"晚翠。"
晚翠应声进来。云疏月道:"先带小山下去吧。让厨房做些甜点零嘴,备些放着,她夜里饿了有得吃。今晚你陪着这孩子睡,她夜里会做噩梦,警醒着些。"
晚翠应了,将小山从座椅上抱下来,又牵着她的手。小山乖乖跟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云疏月一眼,才被领着下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云疏月一边吃饭,一边小心打量着卫珩的脸色。
看他这样,怕是不大喜欢这孩子。这是没办法的事,人和人之间最是讲究眼缘,第一眼没看上的,往后相处怕也不会太顺利。
她不敢再提留孩子的话,只默默同他吃完了这顿饭。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这个作者说写结局结果写了这么多章还没写完。我朋友让我说干脆一直写下去算了我天嘞怎能如此!我明天真的要结局了!一写到男女主日常就发了狠忘了情 (ps:别骂男主没同情心,男主有原因,下章解释!然后收尾了,如果再不结局我就给各位小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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