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草长莺飞二月天 我只对你一
001
甘鹤顿了顿, 低声道:“夫人……你有些放荡呢。”
“你怎么骂我!”文欣侧目瞅着她,“你从前不过是阶下囚、是个侍卫,也敢这样子骂你的主人?”
甘鹤捂脸, 文欣看似在生气, 语声却温柔缱绻, 不用想就知道又在激她,可是她这次实在不能再上当了,她平心静气, 想要将脑袋里杂乱的思绪理顺。
“甘鹤, 你怎么不理我?”文欣又凑得紧紧的, 香气扑面而来, 仿佛草长莺飞二月天, “甘鹤,你不会真的觉得我放荡吧?”
他附耳, 语声同他的人一样酥酥麻麻:“我只对你一个人这样子……只有你知道……我的所有秘密,只有你知道。我只喜欢你……”
文欣的屋子被布置得实在太温馨了, 甘鹤听得全身越来越肿胀难言, 脸也逐渐发红, 她沉声道:“看我的手。”
文欣顺着甘鹤的目光看过去, 甘鹤居然用她的左手奋力地掐她自己的右手,都掐红了!
文欣吓了一跳:“你真的这么有决心?居然这样子悬梁刺股。”
“真的。”甘鹤道, “师父命我来查探神龙帮慕容陵光纠集五行旗的意图。今晚晚宴, 正是关键。更何况,你难道忘了朱雀使和白虎使?忘了血魔?种种线索,最终恐怕会汇于一处。”
“好罢。”文欣居然很快便起身来换衣服,就在甘鹤面前换。
甘鹤就看着。
“……你。”文欣道,“你现在这样子清心寡欲, 还盯着我看干什么?你为什么不索性闭上眼睛,索性转过身去?”
“这或许也是一种锻炼。”甘鹤淡淡道。
文欣疑惑道:“你确定?”
“确定。”甘鹤正色道,“上次与宇文柳那样子的顶尖高手交手时,我明显感到不能从心所欲。骨子里,似乎有一种除不去的戾气。后来我便常常想,若要真真正正控制好自己的内力和杀气,首先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若是失控,还不知道会酿成怎样的后果。”
“你字多,你有理。”文欣叹道。
他先前明明是叹气,旋即又笑道:“那你可要看个够,看仔细了。”
甘鹤顿了顿,这种锻炼可能的确很有效,在这种时候反而露出这样的笑颜,文欣果然不是一个寻常的男人。不对,文欣果然不是一个寻常的人。她脸色沉静,似是已经准备好一直看下去,直到文欣换上另一身漂亮衣服。
她抬眼一望,这里实在有不少衣服,大多数都很漂亮,绝不像是寻常男人会穿的。只有两三件,看起来才是男人会穿的样子。
甘鹤睁大的双眼突然怔住,喷张的血脉也逐渐冷却。
文欣居然偏偏在那两三件男人的衣服中选了一件最不好看的。
纯黑的衣服,连半点剪裁和图案都没有,若说这是盗贼用的夜行衣,恐怕也有人会信。
甘鹤道:“你是在降低我锻炼的难度?未免太小看我。”
“什么!”文欣道,“少自作多情。”
甘鹤“嗤”地笑了一声:“我不信你会穿成这样去赴宴。”
“万一我偏偏要穿呢?”文欣仰首道,“我偏偏要丢你的人……”
甘鹤逐渐不再那么淡定,甘鹤问道:“你确定?”
“真不经骗。”文欣叹了口气,“你先去赴宴嘛。我还有事要做。”
002
甘鹤抬头看着封膳厅的牌匾,低头走了进去。
封膳厅真的很漂亮、很干净。
干净到一尘不染,就连一点儿吃过饭的痕迹都没有。
仿佛是有人天天前来擦拭,却始终不用一般,也不知道是不舍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甘鹤很准时,当甘鹤走进这里时,这里只坐下了三个人。两把椅子。
甘鹤看着慕容陵光,慕容陵光只要坐在这里,就是这个厅里绝对的中心!
所有灯光、烛火,全都聚拢于这位神龙帮主一身,聚拢于慕容陵光面上的黄金,凝合于慕容陵光腰间的神龙宝剑!
慕容陵光的身后站着四个人,仿佛已站了很久。
黄金剑客,神龙帮的黄金剑客!
没有人知道黄金剑客的武功路数。
传说见过黄金剑客出剑的人,已经全死了!
所以,每个人都最好不要让他们拔剑的好。
慕容陵光拉出她左边的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冲甘鹤微笑,伸手道:“甘大侠,请坐。”
甘鹤行礼,径直坐到慕容陵光身侧:“慕容帮主……”
“哇,这位,就是华发堂的甘鹤呀?果然器宇不凡。”一个又甜又脆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甘鹤循着声音望去,见到了两个人。
两个人坐在一张椅子上。
这里明明有很多椅子,甚至每个椅子之间,都留出了很宽裕的空间。
神龙帮绝对不会缺一把椅子,甚至连一个厅都不会缺。
可这两人却放着那么多椅子不坐,偏偏挤在一张椅子中,若不是封膳厅的椅子够大,这两人几乎要将椅子挤散架。
“正是甘鹤。两位是?”甘鹤道。
慕容陵光笑道:“这两位是明金旗的现任门主,明日和明月。听说他们是兄妹,是明老夫人的一儿一女。”
“失敬。”甘鹤抱拳。她也曾听说过这两人,只是比起五行旗的其他四支,并不了解。毕竟明金旗不但位于北方,总舵还建在关外,与他们华发堂自然没什么往来。
明日窃窃私语道:“甘鹤很有礼貌,很客气。”
明月道:“至少比你有礼貌。”
“太有礼貌却未必是好事。”明日低声道,“你想想,我对你有礼貌吗?你对我有礼貌吗?”
“没有,没有。”明月道,“你对我没有礼貌,我对你更没有礼貌。”
“这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好。”明日道,“如果一个人对谁都很有礼貌,他是不是更容易与人家产生隔阂?”
明月道:“可是甘鹤是慕容帮主的朋友。”
“既然是慕容帮主的朋友,那就一定是我明日的朋友了。”明日举杯,一饮而尽,微笑道,“甘大侠,久仰,久仰。”
他又低声问明月:“你说他的武功,与我们二人比怎么样?我们有没有把握赢他?”
明月道:“你在问我?”
明日道:“不然还能问谁?”
明月叫道:“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甘鹤的妹妹,更没有见过甘鹤出手,我去问谁?”
明日叹道:“我真是服了你了。”
甘鹤不禁皱了皱眉,这两人倒古怪。她只有微微笑了笑,还礼。
慕容陵光也微笑道:“这二人虽然鲜少涉足中原武林,可是都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绝不弱于沈深等人。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将他们从长白山请了过来,共襄盛举。”
甘鹤道:“这两位看来已经是帮主的好朋友。”
“谁不是我的朋友?”慕容陵光笑意更浓,“五行旗,都该是我慕容陵光的好朋友。”
“如果有人不愿意与帮主交朋友呢?”甘鹤问道。
“哦?”慕容陵光大笑道,“我不相信会有这样子的人。”
她扭头看向明日和明月:“两位门主,你们信吗?”
“我不信。”明日道,“慕容帮主与我们一样,喜欢金子。明月,你说我们是好人吗?”
“我们不是坏人,自然就是好人。”明月吃吃笑道,“像我们这样的好人,没有人会不喜欢我们,所以,自然也没有人会不喜欢慕容帮主。”
明日却突然哀伤起来。
明月问:“你怎么无精打采的?昨天晚上,你可是睡得比猪还死。”
明日哭丧着脸,道:“我在想,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人,那他的下场一定很惨,惨极了。”
“为什么?”明月又问。
“因为好人有好报。”明日哭丧着脸,道,“慕容帮主是大好人,只有坏人才会不喜欢慕容帮主,坏人不是好人,没有好报,就只有恶报喽。”
甘鹤汗颜,这一对兄妹一直喋喋不休,仿佛一个脑袋上长了两张嘴,她几乎要把正事忘了,她看向慕容陵光,直言问道:“慕容帮主,我有一问。”
慕容陵光道:“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之不尽。”
甘鹤沉声道:“你在华发堂,究竟为何不辞而别,还……”
慕容陵光起身,微笑道:“又有客人到了。”
甘鹤顺着慕容陵光的目光望去,是个戴高冠的老者,弯腰掀帘而入,清水旗的宋长老。
宋长老赔笑道:“罗少门主体虚,水土不服,先由老夫代理事务。乞帮主原谅。”
“当然。罗少门主在五位门主中最为年少,还需他人辅佐。这场晚宴本就是我临时起意,与会盟不同,不过让五行旗各门通通气,自然不是非要门主亲至的。”慕容陵光又转而笑道,“不过以宋长老剑术之精妙,想必清水旗一定会无虞的。说不定,还会更加兴旺。”
宋谦脸上浮出感激之色,立时入席坐定。
接着走进来的是桑土旗的曹天王和青木旗刀客。
曹天王走进来的时候,猛地看到甘鹤。
一眼之间,他已经张开嘴巴,想到了许久之前馄饨摊上的一招,这个杀手使他终生难忘!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客房的阴谋 文欣一定是
“桑师兄仍在客房中练功, 我替他来。”曹天王默然入席,“原来这里还有华发堂的高手。”
“甘鹤是今天才到的。”慕容陵光道,“不过, 相信我们的每一个人都不会介意, 不会介意这天下第一的杀手。”
曹天王冷哼了一声, 不语。与他一前一后进来的青木旗刀客却笑着与众人打招呼:“我是青木旗的一位刀客。”
“因为左门主的?……长老们皆不愿出面过来。”青木旗刀客赔笑道,“只有让我这爱出风头的小弟子过来,权当充个数。诸位大人见谅。就算你们把我赶跑, 青木旗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来的。”
“哪里的话。”慕容陵光也笑道, “就算只有小兄弟一人坐在这里, 青木旗的魂也在。我相信青木旗一定会很快重整旗鼓的。”
甘鹤环顾一周, 明金旗、清水旗、桑土旗、青木旗皆有人到, 唯离火旗不至。
慕容陵光已开始解释:“离火旗人丁稀薄、独来独往,门主沈深又因故缺席。不必等她了。”
宋长老迟疑道:“那我们可以开始了?”
他似乎很赶时间。
“这要问甘鹤。”慕容陵光微笑道, “你把我妹妹藏哪去了?他那么喜欢你,怎么不一起来?我们究竟还要不要等他?”
“文欣一定是在换衣服。”甘鹤淡淡道。
“哦?”慕容陵光道, “他会换上什么样的衣服?”
“一定很好看, 好看极了。”甘鹤道。
“你确定?”慕容陵光问, “舍妹每次回家, 都不由得变得懒散起来,有时不洗脸便出门。”
“我确定。”甘鹤道。
“我来啦。”正说着, 已经有一个人掀帘而入,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在这个人身上。
文欣身上!
文欣穿的果然是一套很好看的衣服,可是已经没有人在意他究竟穿的是什么,是怎么样的讲究。
只要看他这个人就够了。
文欣已经盈盈坐到甘鹤身边,四座哗然,这几位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开始交头接耳。
青木旗刀客叹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气度的人。”
“莫说是你!”宋长老长叹道, “我这一把年纪了,又何尝见过这般特别的女子?”
文欣瞅了宋长老一眼,这宋长老明明在春蚕渡岸边还对他们剑拔弩张的,如今居然说出这种话来,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只有曹天王始终冷冰冰的。
“怎么样,还顺利吗?”甘鹤低声问文欣。
“幸好去了一趟。”文欣低声道,“我换上夜行衣,其实是偷偷去他的客房看了。居然真的有蹊跷。”
“什么蹊跷?”甘鹤问。
“桑化云的客房。”文欣道,“我在那边蹲伏了很久,竟看到离火旗的「烟花」沈深悄然而至,久留不去,似是在商议什么要?。”
甘鹤想着方才桑化云和沈深都托辞不来,居然并非练功,而是在商量?情。
“像他们这样子很有经验的一派宗师,一定不会疏于防备的。”甘鹤道,“可你却偏偏也是极有经验的一位暗探。”
“是的。”文欣笑了笑,“我总也算听到了些许。我慢慢跟你讲。”
封膳厅内的灯火刹那通明,桑化云的客房却一直很暗,早在傍晚之前就开始变暗。
他早已习惯在黑暗中蛰伏。
不过,他始终没有想到,离火旗的这位沈门主会在此时前来拜访。
沈深看着桑化云和桑宋,行礼道:“两位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桑化云叹道,“老夫近年来身体抱恙,鲜少出门。上次见到沈门主,已不知是多少年之前了。那时候,沈门主恐怕还在及笄之年。”
“岁月荏苒。”沈深笑了笑,“我长得也很快。”
“不错。”桑化云拱手道,“听说沈门主的飞刀绝技如今已经出神入化,佩服,佩服。”
桑宋忍不住道:“却不知沈门主此来,所为何??”
“实有要?相商。”沈深道,“不然怎会叨扰桑老门主?”
桑宋道:“究竟是什么??”
沈深看了桑宋一眼,又注视着桑化云。
桑化云顿了顿,道:“桑宋,你在这做什么?先下去!”
“我……”桑宋攥紧了右手的四根手指,默然离去,离去时仿佛听到树梢上有小鸟腾跃。
桑化云凝视着沈深:“请坐,沈门主。你可以开始了。”
沈深点了点头,将披风脱了,道:“我这人一向不喜欢浪费时间,有什么说什么,能做便做,不能做便退罢了。”
桑化云道:“那么你可以直说。”
“好,我便直说。”沈深道,“桑老门主是不是已经定然要夺这五行旗门主之位,不论用上什么手段,也不足惜?”
桑化云脸色微变,想不到这年轻人竟真的这样直接,他呵呵笑道:“贤侄此语倒折煞老夫了。老夫的确想帮助五行旗重整旗鼓,却也是要民心所向才行。”
沈深只是叹息,竟然又开始穿披风,穿上刚刚脱下的披风!
桑化云怔了一下,盯着她看:“你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穿衣服。”沈深道,“穿衣服的意思,就是我已准备走了。”
“好个雷厉风行。”桑化云冷笑道,“到别人的房间里做客,岂有刚来就走的道理。你倒说说,为什么走?”
沈深也冷笑道:“桑老门主说话如此小气,藏头缩尾,令沈深不耻。”
“哼,倒成了老夫的不是了。”桑化云沉声道,“好,沈门主恕罪,老夫承认,就是要做这盟主,你待如何?”
“这才对。”沈深又坐下,“恕沈深直言,桑老门主虽然很有实力,如今要做这盟主,也并非那么容易。”
“这可奇了。你刚说我很有实力,却又说我没有那么容易当上盟主?”桑化云笑道,“老夫都要糊涂啦。”
“装糊涂,才是最糊涂。”沈深道,“桑门主难道不知,这里是谁的地盘?”
桑化云面色骤冷:“慕容陵光的!”
沈深道:“若是慕容帮主特别看好沈深,桑老门主还能稳操胜券吗?”
桑化云冷哼一声:“谁知道那暴发户看好谁。”
沈深道:“可是桑老门主若至少有三门撑腰,那么就多过了五行旗中的半数,慕容陵光就算只手遮天,也难以另挑他人,说不准,还要想法子好好地笼络你。”
“除了桑土旗,你说的另外两门是谁?”桑化云盯着沈深的眼睛。
沈深道:“离火旗随时可以为桑老门主效力,只要桑老门主帮我一个忙。”
桑化云道:“你说!”
沈深道:“帮我杀一个人!”
桑化云顿了顿,深陷的眼窝里露出凶光:“你要谁死?”
沈深道:“罗小烟!”
“若是旁的仇家,也就罢了。”桑化云顿了半晌,哈哈大笑,“罗小烟可是清水旗刚上任的门主。一门之主,就因为与你有隙,你说杀就杀了?老夫虽百无禁忌,却也知道其中利害,凭什么帮你?”
“桑老门主会的。”沈深淡淡道,“罗小烟若死,宋长老便只好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宋长老与桑老门主有私交罢?若是清水旗改为宋长老执掌……那么,桑老门主还是很有把握,至少收服三门人心的。”
桑化云道:“你年纪轻轻,知道的?情却很不少。”
“因为我也与宋长老有交游。”沈深道,“如果要真真正正地击败你的敌人,你至少要好好了解他身边的人。”
桑化云道:“你要什么时候动手?”
沈深道:“今晚!”
“今晚?”桑化云迟疑道,“会不会操之过急?”
“不会,五行旗可是会盟在即。”沈深冷冷道,“今晚慕容陵光宴请诸旗,不但宴请重要人物,给寻常门众也在别厅设了宴,防备薄弱,正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好。”桑化云也起身,“贤侄,我听别人说,你可是很有野心呢。你从我这,还想要什么?你既然快人快语,不妨一次说清楚。后面若撕破了脸,可不好补。”
“很简单。”沈深道,“立我做副盟主。武林上有过旧例。”
桑化云道:“这并不算难。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沈深盯着桑化云,“不过你要立字据,写两份。我们二人,各执一份!”
“光我写可不行。”桑化云眯着眼睛笑道,“沈门主也要写啊,不然,去清水旗动手时,沈门主若不出力……”
沈深没有说话,沈深居然已经拿出纸来,居然已经开始在写字!
桑化云叹道:“沈门主,我可算是服了你了。”
两份字据被拍在桌面上,字迹潦草又张牙舞爪,宛如蛟龙恶爪!
封膳厅圆桌上的景象却恰恰相反。
美食美景美意,皆不辜负。
觥筹交错,五光十色,浓香满堂。
酒过三巡,却还没说什么正?,不过是互相恭维而已。
曹天王却忽然清了清嗓子,直视慕容陵光:“慕容帮主,我敬重你,你有什么话,就快些与我们讲吧!”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赤子之心 看着这灭门
001
“呵呵。”慕容陵光道, “曹天王又何须着急呢?我请诸位来,只不过是要说清楚,五行旗真的该有一位盟主了。”
“不错。”明日道, “天下众人, 哪有没有头的?没有头, 怎么看路,怎么走呀?”
明月道:“五行旗的盟主就像是太阳,若是没有太阳, 庄稼也不会长。”
甘鹤看着这三个人, 这三个人简直像是提前商量好的, 只要慕容陵光一说话, 明金旗的两位门主便立马跟上。
曹天王哈哈大笑, 道:“却不知慕容帮主是真心为五行旗好吗?”
慕容陵光道:“自然。不然,我何苦将诸位聚于此地, 盛情款待?”
“我说句玩笑话,诸位莫怪。”曹天王穿得鼓鼓囊囊的, 醉醺醺地笑道, “如果慕容帮主, 是想从我们当中扶植一位, 做神龙帮的傀儡呢?”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变色, 明日冷冷道:“我看这个人该掌嘴, 该掌烂嘴,把烂嘴打烂。”
曹天王拍桌道:“你看这两个人,满口溜须拍马,我没说他们,他们却要说我。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就是慕容帮主想要的傀儡?”
慕容陵光盯着曹天王:“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说白了, 五行旗需要靠神龙帮来组局,还是内部不和睦。”曹天王道,“既然内部不合,又何必合盟!我瞧,不如不选这盟主了,大家多谈谈心,都比斗个高低要强!”
宋长老忙劝解:“曹天王此言差矣。五行旗最近变动太多,正需要一位经验丰厚的盟主,才可稳定局面。你喝多了,慕容帮主的一片苦心……”
“你们真给五行旗丢脸。”曹天王冷笑起身,朗声道,“这饭,不吃也罢。话已说尽,我星夜便走,不掺和你们的事了。只要我活着一日,便绝不认同你们满口的虚情假意。”
慕容陵光也立马起身,笑着从文欣身后走过,朝着曹天王慢慢走去。
甘鹤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慕容陵光竟治不了曹天王,现在还要给好脸色,还要走过去挽留他。
慕容陵光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曹天王面前,拔剑出鞘,剑在一刹那间刺入曹天王的胸腹。
曹天王咽喉中传来格格之声,鲜血从前胸淌出,身体扑通一下子倒下,随即便看起来很安详地被两位黄金剑客拖了出去。
众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已经全部变了!
甘鹤也拔剑出鞘,怒道:“慕容陵光,你做什么?”
“这个人侮辱我。”慕容陵光收剑入鞘,眼神诚挚,“本帮主赤子之心,岂容谮毁?”
“那你也不该杀人。”甘鹤握紧掌中宝剑,“唉,你……”
她的语声突然停顿,因为她已发觉文欣在可怜兮兮地拉她的袖子。
甘鹤叹了口气,慕容陵光毕竟是文欣的血亲,她若在此时此地动手,还是不妥。她慢慢坐下,冷冷道:“过分。”
青木旗刀客和宋长老的脸色都已经变得很苍白,连慕容陵光的妹夫都做出这般反应,说明慕容陵光看来真的是临时起意,谁不听使唤,说杀便杀了!
明日道:“这个人本就该死。”
明月道:“谁叫他出言折辱我们?”
明日道:“我看舌头太长的人都活不太长,妹妹,你看呢?”
明月道:“我看也是。”
宋长老战战兢兢道:“慕容帮主的意思,老夫已经了然。不过清水旗今夜还有事情,容老夫先行一步。”
慕容陵光没有阻拦。
宋长老走了,青木旗刀客也走了,没有人会在意青木旗的区区一位刀客。
地面也已经变得很干净,慕容陵光看着明日和明月,柔声道:“不早了,你们回去,好好歇息吧。”
望着这两个人走出去,慕容陵光立时扭头看向甘鹤:“你们两人却不许走。”
甘鹤冷冷道:“我本来也不会走!”
慕容陵光道:“多谢。”
半晌,她又看向文欣:“多谢。”
甘鹤道:“你谢我们什么?”
“我谢文欣,若不是他拉着你,你简直已经要跟我动手了。”慕容陵光道,“我更谢你,你不论如何,还是给了我这个面子。”
“那倒不算什么。”甘鹤淡淡道,“但我觉得你有太多话,该与我们说个清楚了。”
“自然。”慕容陵光道,“我一定让你们清清楚楚的。希望你们也不要藏私。”
002
清水旗的营帐却太安静、太干净了。
宋长老赶回来,对着迎上来轮值的弟子们微笑:“你们回去吧,回去休息吧,今夜已晚了,我看过,这里很安全。”
“好,多谢长老,长老别忘了去少门主那里一趟。”于是轮值的弟子们很快就四散去了。
远处的桑化云和沈深不禁微笑。
桑化云自然也不想引人注目,所以便只与沈深一起前来。
“罗小烟真是讲究,去哪儿都到外头扎营帐。死了活该,白瞎了神龙帮的守卫。”桑化云看向沈深,“看来你早与宋长老说好了。”
“是的。”沈深道。
桑化云道:“我听桑宋说,你与宋长老起过冲突,还动了手。”
“不这么做,怎么掩人耳目?”沈深淡淡道。
“原来如此。”桑化云道,“你故意在五行旗众人面前与宋长老交手,为的却是掩盖你们的私交。”
沈深道:“正是。不然岂不是要像桑老门主与宋长老的私交一样,弄得人尽皆知了?”
宋长老走进罗小烟的帐子:“少门主,你叫我?”
“嗯。”罗小烟坐在轮椅上,侧对帐口,正在读书。
烛火朦胧,衬得罗小烟的脸格外苍白,宋长老慢慢走到罗小烟身边,道:“少门主,又看书呢?”
“嗯……嗯!宋长老,你来啦。”罗小烟冲宋长老笑,“我正看史书呢,这文种和范蠡大夫,可真了不起。若没有他们,勾践怎么复国?”
宋长老笑了笑,罗小烟就是喜欢读书,总是在读书,说起话来总是一套一套的,可是这不行,一个门主不会是书呆子,罗小烟今夜之后就不会再是清水旗的门主。
“少门主渊博,老夫却不懂那么多。”宋长老道,“文种和范蠡是谁?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他们是忠臣,在勾践落难的时候,这两人始终不离不弃。”罗小烟笑道,“宋长老,我初为门主,什么事情也不懂,多亏你,一路照料。”
宋长老不禁怔了怔,没想到罗小烟会这么说,他行礼道:“应该的。”
罗小烟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咳出血来,宋长老忙凑近了扶。
罗小烟使劲儿喘气,叹道:“可是这段日子以来,我已经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宋长老忽而有些紧张。
“我好像并不适合当门主。”罗小烟道,“这门主,还是由你宋长老当好。”
宋长老迟疑道:“哈哈,少门主胡说什么?有你在这,我怎么能当清水旗的门主?”
“你不当便算了。”罗小烟微笑,“反正我是不合适,你找找别人吧。不过,我倒是真的很难想出,清水旗中还有哪个像你宋长老这样……”
宋长老不禁有些歉意,自己正想与沈深勾结,除去罗小烟,罗小烟却这样子说话。
他正欲开口,突然整个人烟花般飞出,被钉死在帐篷壁上,脸上和心口多了九十九处小孔。
“像你宋长老这样阴险狠毒,吃里扒外,与外人勾结,先毒杀老门主,今日又要害我?”罗小烟冷冷看着他,方才已在刹那之间启动了轮椅上最可怕的一种机关,“为报此仇,我实在已经等了很久。”
宋长老已经完全不能动弹,这次下手还是晚了,脑海里是老门主在病榻前毒发身亡的景象,他咬紧牙关,想骂人,骂昏聩无能的老门主,骂书呆子的少门主,可是时间不等人,他已经死了,鲜血流满营帐的里外。
当沈深和桑化云走到清水旗的大帐外时,三十多个头戴白巾的清水旗已经举着火把,将二人团团围住,照得暗夜长明如昼!
沈深看着火光映出宋长老的阴影,叹道:“想不到,我还是失算了。”
桑化云道:“不愧是「无孔不入」罗小烟,果然心思缜密,恐怕早已算到了宋长老的反叛。”
沈深道:“在这种情况下,我本来似乎只有等死了。”
桑化云道:“可是沈深也不是傻子,她毕竟带上了老夫。”
清水旗弟子们怒喝道:“为老不尊的东西,你说……”
看着死死捂住耳朵的沈深,他们的话语在一刹那间就已经全部停止。
他们只不过听到了一声狮吼。
现在,这三十多个人已经全部躺在地上呻吟挣扎,一时连起身都做不到了。
桑化云冷冷道:“速战速决!”
沈深的飞刀已经在手,缓缓朝着罗小烟的营帐走近!
而没有一个人发现,四周黑压压的草丛边上,还有几棵很高很高的参天大树。
大树上有两个身法极佳、速度奇快的人,后发先至,刚刚赶上,虽是差点儿错过,却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甘鹤和文欣看着在地上背手傲立的桑化云,看着这灭门案的六位仇人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瞬息万变 我告诉你,
沈深刚刚拿出来的飞刀突然收住, 她的手甚至已经回到了袖子里。
她原本看起来是要将这些飞刀带进营帐中,亲手取走罗小烟的性命的。
可是现在,她却没有再进去的理由。
因为罗小烟居然已经出来。
罗小烟坐在轮椅上, 自己出来了。
“久仰。”罗小烟看了一眼桑化云。
桑化云道:“首次见面, 不曾想也是最后一次。”
沈深身上的每一条肌肉都已经紧绷。
桑化云却只是在微笑。
罗小烟长叹道:“有道是‘冤有头, 债有主。’——我希望桑门主给我一个机会。”
桑化云道:‘什么意思?’
“与我有嫌隙的是沈深,与清水旗不对付的是离火旗。”罗小烟诚恳道,“不是桑老门主, 也不是桑土旗, 您说对吗?”
“你的话倒是没有错。”桑化云笑道,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沈门主。”
“你答应了她什么?”罗小烟问。
“当然是对付你。”桑化云道。
“既然如此, 桑门主能不能给我们一个一对一单挑的机会?”罗小烟道, “毕竟这件事本来就与你无关。若是沈深不敌我,你再出手, 倒也不迟嘛。”
他死死盯着沈深:“我早就想与你公平决斗了,谁也不许插手!”
桑化云哈哈笑道:“你的话好像很有道理。”
沈深怒道:“桑老门主, 他明明已经出来了, 你怎么还不出手?”
“毕竟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桑化云摇了摇头, 道, “我这老东西还是不要太过插手的好。”
他拍了拍沈深的肩膀:“放心,我在后面给你掠阵。你绝不会输的。”
“桑化云真是条老狐狸。”文欣在树顶恶狠狠道, “他巴不得沈深也死了。”
甘鹤点了点头, 盯着这秃了顶的灭门仇人。
“哼。”沈深冷笑,“我可不会怕,不会怕一个瘫子。”
她的双手仍在袖中,却已经立在罗小烟身前,蓄势待发!
罗小烟的脸色已经很苍白, 可是更凝重。
他已经很清楚,接下来的事情,不成功、便成仁!
甘鹤在树上想要下来,文欣却耳语道:“你不是答应过罗小烟?”
甘鹤叹了口气,她的确记得罗小烟说过,若是真与沈深火并,不需出手帮他。
夜黑风急,罗小烟和沈深相对,无言,不动。
他们毕竟都是百里挑一的一流高手,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一阵狂风吹过营帐,一筒暴雨梨花针突然飞射而出,居然是罗小烟先按耐不住,出了手!
可是沈深的一双眼早就紧紧盯着罗小烟苍白的手,刹那之间,她的身体凌空而起,堪堪躲过了这一筒暴雨梨花针!
狠辣迅猛的毒针穿过空气,冲向沈深身后的桑化云,桑化云冷笑一声,左手长袖一卷,不用手接,竟将这一筒针全部裹进了袖中。
罗小烟已经没有机会了。
沈深这样子的高手绝不会放过每一个刹那,在空中转身的时候,她已经大喝:“看飞刀!”
她的手中,竟有四样东西同时飞出,其势之大,天下罕见!
甘鹤记得沈深的这句“看飞刀”,那日刚接到文欣,她也接过沈深的一把飞刀。
可是那日,沈深显然未出全力,如今之情形,沈深居然同时射出四枚飞刀,看来的确是要搏命的法子!
她的眼睛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快,她已经很快发现了一件事情。
这四枚飞刀全都打向同一个方向。
——罗小烟的对面。
四枚暗器全都朝着桑化云的咽喉射出!
这刹那之间的变化,已不会给任何人反应的余地。
“原来如此。你们才是结了盟的。你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老夫?好大胆量!”桑化云冷笑,突然向后纵身,右手砂砾般闪烁,竟然用五根手指夹住了四枚飞刀!
“只可惜老夫从来也没有真的相信过你!你既然能与宋长老假意反目,那么与罗小烟之间的裂隙,会不会也是装出来的呢?”桑化云叹了口气,“与老夫玩心计、玩狠毒,你们实在太年轻了。你们的武功,也实在太差了!”
“是吗?”沈深早已拉着罗小烟的轮椅,不住地向后退,“桑化云,你看清楚了。”
桑化云闻言忽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如土!
这四枚飞刀中,有一枚长得不太像飞刀。
桑化云的语声颤抖:“江南霹雳堂的霹雳雷火弹?”
他早已将这枚古怪的暗器丢了出去,可是还是太晚了。
霹雳雷火弹已经在他面前爆开,一时间血肉横飞,桑化云庞大的身躯缓缓倒下,趴在泥泞之中,一动不动了。
树上的甘鹤和文欣面面相觑。
仇被报了。
仇被莫名其妙地报了!
桑化云甚至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两个人,一直站在树上!
罗小烟道:“没有人知道,「烟花」沈深最厉害的暗器不是烟花般绚烂的飞刀,而是火器。”
“所以不知道这一点的人已经全都变成了烟花。”沈深道。
罗小烟感激道:“你真的帮我。”
沈深道:“帮你帮了这么久,不会是假的。”
罗小烟道:“感激不尽。”
“你太客气了。桑化云在五行旗内作威作福多年,人人得而诛之。”沈深推着罗小烟的轮椅往前走,“现在我们应该过去。”
罗小烟道:“做什么?”
沈深掏出她的最后一枚匕首,冷冷道:“补刀!”
于是他们已看清楚侧着瘫倒在地上的桑化云,桑化云的半张脸已经被霹雳雷火弹炸烂,看起来神仙难救了。
可是这个人却已经在刹那之间从地上滑了起来,全身流沙一般卷了起来,两只手已经瞬间死死地掐住沈深和罗小烟的脖子,将他们高高地举起!
任谁在一个死人面前,也无法做好死斗的准备的,更何况沈深和罗小烟二人都不以体术见长,竟然躲不过桑化云的殊死一搏。
沈深的那把匕首还是掷了出来,射中桑化云的右眼。
可是桑化云却没什么表情,左眼通红,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不可能……”沈深咬牙道,“这世上绝没有一个人,能正面经受霹雳雷火弹的冲击,然后再运内力,以这么快的速度继续出招!”
“可惜我已不能很算是人了。”桑化云叹道,“我练了你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功法。我的血肉、穴位和骨骼,早就已经变得与常人不同了。你们瞧,你们见过这样子的杀气吗?”
罗小烟的体力更弱,居然已经被桑化云浓重的杀气堵住嘴巴,说不出话来。
“我想问问你。”桑化云漠然看着沈深,“我们有仇?”
“不算有仇。”沈深道。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桑化云道。
“因为你该死。”沈深道。
“不为别的?”桑化云问。
“不为别的。”沈深道。
“好。”桑化云道,“那你们可以死了……”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却忽然睁圆,他的余光已经看见一阵扑天的剑气呼啸而起!他急松双手,双掌齐出,击在沈深和罗小烟的胸腹之间,将他们击飞数丈、击倒在地,接着运起全身内力,想要扭身逃去。
迈出的前足却又收回,因为他发现自己落入了天罗地网。
剑气的主人,毫无疑问已经可以对他的任何一条退路发起攻势。
桑化云盯着眼前的剑客:“甘鹤,华发堂的甘鹤?”
“不错。”甘鹤道。
“我明不白,你居然要来对付我?”桑化云赔笑,摊开双手道,“甘少侠,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敌人,我们该是朋友,早就是朋友……”
“谁跟你是朋友。”甘鹤喝道,“我告诉你,我还有另一个名字,我姓文,叫文渔!”
“文?文渔?文……文师的女儿?”桑化云的双唇不住地颤动,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颤抖,如同连信仰都崩塌,他低声自语道,“那天怎么会有活口?他骗我……他原来一直在骗我……”
甘鹤剑指桑化云:“让你苟活了太久。那日在马车之前,就该要去你的性命!”
桑化云缓了几口气,用可怜的目光看向甘鹤:“不要动手,也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
甘鹤道:“给你什么机会?”
桑化云道:“让我向你讲个故事。”
甘鹤气笑了:“谁有心情听你的故事?”
“你。”桑化云缓缓道,“因为你是个很公平、很讲规矩的人。我方才与沈深和罗小烟两大高手苦战,内力已大大受损。现在,你就算杀了我,也不解恨。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并不能为人带来什么慰藉,也不会使人珍惜。若是等我休息片刻,你才能真真正正地雪恨。”
甘鹤冷笑:“我就算公平,也从来不对像你这样子的人公平。”
“可是你现在的确可以选择听一听。”桑化云淡淡道,“我这次已经看见了,那位很调皮的姑娘也来了吧?”
他望向深林:“你那位未过门的夫人早已封住了我身后的所有退路。而你,在我面前。所以,你当然可以有心情听我这么一个垂死的糟老头子,说几句无关紧要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夙愿 仇敌·桑化
甘鹤没有立即出手。
没有立即出手的意思, 并不是应承。
桑化云却已经开口,既然自己还没有死,自己就可以开口, 在甘鹤出剑之前开口。
他慢慢说道:“其实上任桑土旗门主没有子嗣。在我和曹天王之间, 他纠结了很久。”
甘鹤皱了皱眉, 没有想到桑化云说的事情居然真的如此遥远。
桑化云道:“像我们这种武林世家,是要凭真本事说话的。手上的功夫当然很重要。”
甘鹤冷冷道:“你的手上功夫,比曹天王更好?”
“不。”桑化云的双脚似乎一直在原地悄悄地蠕动, “我的武功本来比不上曹天王。”
甘鹤道:“那你却当上了桑土旗的门主?”
“因为她。”桑化云道, “我曾经有一位比我更喜欢武功的夫人, 也是我在外寻仙求师时的同门。她的兴趣在于武功, 在于搜罗各门各派的武功。久而久之, 她于武学一道的见解,已经变得比我渊博。因为有她, 我才能安心击败曹天王,我才击败了曹天王。”
“你夫人很厉害。”甘鹤还是盯着他, “可是你说的故事, 好像与我没什么关系?”
“有。”桑化云诚恳道, “夫人在世之时, 唯有一本秘籍,是怎么也求之不得的。那就是你父亲文师手中的魔教秘传。她对这本书很感兴趣, 可是……”
桑化云恨恨道:“其实众人本就不支持我与她成婚。我当上门主之前, 她便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我们那里的人很排外,并不喜欢一个来自远方的客人,何况她那里的所有风俗都与桑土旗不同。我觉得没关系,只要当上门主就好了,只要有力量就好了!我会让所有人屈服于我, 都对她好。”
甘鹤道:“你方才说的是……‘在世之时’?”
桑化云苦笑:“当我真的当上门主后,夫人却积劳成疾,闷在桑土旗的日子已经让她失了灵气。夫人的年纪本就比我大不少,还没享福,便已病亡了。所以,我才发誓,一定要完成她的遗愿,搜罗到那本书,为此,血流成河也不惜。至于灭门案的诸位如何真的下定决心,你还要去问那个被称为‘血魔’的男人……”
甘鹤正听到关键处,桑化云却已经突施杀手。
桑化云方才真的等了很久。
讲一个故事,简单。
讲得绘声绘色,不算容易。
令人牵肠挂肚,最难。
可是桑化云清楚,甘鹤一定会对那个人牵肠挂肚,那个欺骗了所有人的男人,血魔!
所以甘鹤一定会分心的,桑化云咬牙,自己的天资虽然不佳,可是夜以继日的修炼与攫取可以弥补这一点,他相信自己的武功早已超越了「贵公子」宇文柳和「天地玄黄」公孙绝心!
他方才最后一句话的语声突然变得极大,大到身后躺在地上的沈深和罗小烟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在甘鹤听得最认真的时候,他已使出狮吼功的十成功力!
他的手也早就动了,顷刻之间,他就出了十三招,如同黑云,黑云压城城欲摧!
他的眸子里先是惊喜,一个人在生死之间能爆发出的潜力,绝对是任何人都不能低估的!
这次出招的速度之快,简直已可与当年的血魔媲美!
可是这种惊喜很快就已经消失了。
转化为惊惧,比方才更深的惊惧。
桑化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新出现的七处伤口,他的双眼开始模糊,他近乎瞎了,喃喃道:“我真的没想到,你的武功居然有这么高?”
甘鹤道:“因为你的所有花招,对我都没有用。你算计落空,心已乱了。”
桑化云道:“你早便看出,我在使诈?”
甘鹤道:“如果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或许看不出来。可是时至今日……我已经变得有点不同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近来的一次又一次险境,随即又浮现出文欣。
不知道遭文欣“骗”,是不是也使她变得更加灵敏了呢?
她看着桑化云,桑化云已经一败涂地。
“你的剑真的很快。可是跟那个人相比,终究是少了一点狠辣。方才出手的,如果是那个人,那么我早已死了三次!”桑化云缓缓道,“你伤了我七处,伤势虽重,可皆不致死。不致死,就可能有转机!”
甘鹤道:“以你现在的伤势,别说跟我动手,就算只是挥动拳头,也已经很困难。”
“不。困兽犹斗。”桑化云面不改色,笑了笑。
甘鹤做好了出招的架势,她一向尊重每一个对手,无论对手是不是真的还有余力出手。
桑化云慢慢挪动脚步,突然,他的右脚动了。
目标不是甘鹤。
桑化云突然踢起了一片沙土。
风沙击向甘鹤,毫无意义的挣扎,除了能让甘鹤的脚步略微慢那么一慢。
文欣的目光聚在桑化云脚上,他暗探的直觉已察觉到了一件事。
桑化云已经再也没有出手的勇气和能力,桑化云已经准备跑了!
可他是逃不掉的,因为文欣早已藏身于后面的密林,桑化云至多跑出去十步,就会被他轻而易举地绊住,以最不雅观的一种姿势摔倒。
甘鹤和文欣的眼睛却忽而全部睁大。
尘土飞扬,桑化云居然凭空消失了。
甘鹤向前一步,已发现地上的土壤发生了一种很怪异的变化。
文欣也从一旁的树林中走了出来,诧然道:“原来这世上,当真有遁地的法子。”
甘鹤也叹了一口气:“原来这才是桑土旗的真正绝学。”
文欣居然微微笑了:“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呀。”
甘鹤居然也笑了:“你真的这样觉得?”
文欣柔声道:“你本就不喜欢杀人。方才桑化云受的伤已经足够重了。”
甘鹤点了点头:“即使他真能逃回去,以后也绝没有本事再作恶了。”
“是的。”文欣牵住甘鹤的手,“而我们此刻也有了救人的时间。”
甘鹤看向地上的沈深和罗小烟,她的确早便想伸出援手了,她拉着文欣,微笑着走过去。
施救。
文欣笑得更愉快,桑化云那样子权欲熏心的人,以后却再也没法子用武功,会不会在苦难与折磨中懊悔多年前犯下的罪过?
桑化云在地下挖土,穿行。
他像一个钻入地下的虫子,拼命地往上爬。
他的双目越来越模糊,几乎看不清东西了,可他却压制不住内心的焦急,他已经预感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所有的内力都已经耗尽了,魔功带来的反噬销魂蚀骨。
也不知道挖了多久,他终于破土而出,大口地喘着粗气。
好在这一片的土质很松软。
好在自己已令桑宋提前探查过,桑宋为自己规划了一条撤退的路线。
毕竟沈深并不可信。
他惨然笑了笑,永远不成器的桑宋总算是有些好处了。
魔功带来的痛苦却令他的每个关节都要炸开,他在地上不住地翻滚,痛苦地哀嚎,恸哭道:“血啊……我要喝血!”
魔功最禁忌的一条,就是可以以微量的人血压制内力的紊乱,助长功力。
文师生前从来不会用这样的法子,文师的心早已变得够静了。桑化云却一眼便从书本上看到了这句话。
他已试过很多次,从他的弟子们身上攫取。
突然,几滴热血滴到自己脸上,桑化云的呼吸逐渐平缓,他在一片模糊中看到了自己的儿子。
“桑宋,你……你来了。”桑化云叹道,“老夫已败了!败得一败涂地!”
桑宋道:“父亲看来,正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是的。”桑化云道,“为父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忍受过这么大的痛苦!”
“就连母亲死的时候,也没有吗?”桑宋探下身子,低声问。
桑化云想抬起头来,却感到一股钻心的痛从胸膛传来,他在朦胧之中看见桑宋的匕首扎进了他的心脏。
“我来结束你的痛苦吧。”桑宋宽慰道,“就像对大师兄那样。桑土旗……不劳您费心了。我会照顾好。”
左群死的事,他根本没跟父亲说。
仿佛知道桑化云已不会在意情分一样。
桑化云大怒,表情却凝固成了笑,也不知是太生气、太伤心、还是真的解脱了。
“宋儿……你……照顾好……自己吧……”桑化云最后的声音没有半点狮吼功的力道,连寻常人说话的音量也比不上,可怜得像腐烂变质的菜根,在风中轻轻碎裂。
弥留之际,他想起夫人可爱的脸庞,为了攫取夫人脑海里的武学,他巧言令色、搔首弄姿,将活泼好动的夫人禁锢了太久。待到真的当上门主,他就有了更多的欲望,他不只要当一门的门主,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他!
夫人病重临终之时,他才想起来夫人曾提过一本失传的魔功,夫人的遗愿是让桑宋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攥紧夫人的手,满脑子是未知魔功的惊奇。
他攥紧地上黄沙的手终于松开了,整个人在极度的痛苦与战栗下归于黝黑手掌下的土壤。
“从今往后,我才是桑土旗之主。”桑宋漠然将自己刚刚划伤的左手包扎好,起身道,“也将是五行旗盟主!”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盟主 “我的新朋
五行旗的会盟很快便开始了。
浩浩荡荡的人群汇集于神龙帮的金鳞场。
金鳞场气势磅礴、金碧辉煌, 若真要坐满人,起码能装进两三千。
甘鹤和文欣坐在慕容陵光的左首。
甘鹤抬眼望去,慕容陵光身后还是屹立着那四位黄金剑客, 各个目光炯炯。
不再有别人。
他们四个仿佛已胜过千军万马!
慕容陵光右侧, 则是离火旗的沈深、清水旗的罗小烟。
虽然他们的脸色还都很差, 可他们身后少说也有近百名精锐弟子。
桑土旗的桑宋坐在沈深的对面。
他已经是桑土旗的门主!
他的双眼始终盯着甘鹤,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番心情。
除了身边的高冲,他身后亦带了不少充数的弟子, 甚至还有之前那批强盗土匪。
桑宋旁边则是青木旗的一位刀客, 青木旗只来了一个人, 一如看起来势单力孤的甘鹤与文欣。
甘鹤低声与文欣交谈:“我们都安排好了?”
“是的。”语声一向俏皮而柔软的文欣这次却斩钉截铁, “一定不会出差错了。”
甘鹤道:“五行旗大张旗鼓地会盟, 的确是武林上极为罕见的盛事。血魔果真会出现?”
文欣道:“神龙帮的暗探们日夜巡视,见到有人连放了四次千里火, 那是一种极昂贵的烟花。随即,他们在树林的空地中发现了古怪的法阵, 中间一块巨石上, 居然刻出了大大的‘血魔’二字, 并用朱砂喷洒。”
甘鹤道:“你怀疑这是一样与血魔有关的仪式。”
文欣深深拥住甘鹤:“说不准血魔现在就已经在我们之中了。靠你了, 甘鹤!”
甘鹤点了点头,她放眼扫视在场的几百人, 人太多了, 想要从这些人中找出血魔,难如登天。纵使是她,也不可能看得出来。
何况……
血魔真的会来吗?
夜不能寐的时候,她抱着文欣呓语共商。这段日子以来,从众人口中得到的线索虽多, 却显然并不详细。
不过有几点共性,却是同时从公孙绝心、宇文柳、桑化云口中被证实的。
其一,血魔是个“几乎不能算是人的家伙”,他似乎没有常人的情感。
其二,血魔的武功极高、剑法极快,而且极其狠辣,甘鹤未必是他的对手。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血魔似乎对武林人士的爱恨情仇颇为关注,并且很喜欢引出人们心中的欲望,勾得他们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五行旗在北方第一大帮的支持下成功会盟,当然是中原武林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盛事。
如果血魔也知道这件事,而且也能赶过来的话,他是不是一定会来?
甘鹤不知道,没有人能知道。
即便不知道,她也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她不容有失。他们都不容有失。
文欣的手臂柔软而温暖,身上的温度仿佛可以吸引九百九十九朵向日葵朝向他。
可是一万朵向日葵也比不上阔别重逢的两匹孤狼,当文欣在山脚下望着秦王府的大火转身而去时,哭了一路。一边走一边哭,他差点以为自己将此生的泪都流尽了。
或许上天还有哀恸之心,失了的东西尚可以找得回来。
无论是唇齿间的纠缠,还是其他各方面的交融,他们已经更加合二为一,难舍难分。
“这次不会再走丢了。”甘鹤低声道。
“我真的好爱你……甘鹤,不要离开我。”文欣的胳膊在用力。
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贴,两副心跳声宛若一起发出来的。
“咳咳,两位还真是恩爱。不过,也得注意场合。”甘鹤看到慕容陵光在缓缓开口,“五行旗的会盟开始了。”
各门弟子们的欢呼声不断,他们在这些日子里实在受到了神龙帮难以想象的礼遇。
“肃静。”黄金剑客淡淡道。
慕容陵光已经接着开口:“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她居高临下,全身都闪着昂贵的光,她独一份的气质。
台底下不住有人赞叹神龙帮主的气势,慕容陵光沉声道:“窃闻《左传》有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诸位门主,神龙帮虽忝居北方,然与五行旗唇齿相依。今江湖纷乱,若五行无主,岂可长久?愿诸君弃小嫌、顾大义,早定名分,以安众心!”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议论纷纷,神龙帮主果真是为了五行旗早日选出下任盟主,这才召开了这次会盟。
明金旗的明日道:“这话有道理!瞧人家慕容帮主,说得多明白!大家伙还有啥犹豫的?”
明月紧接着道:“这可是五行旗数十年来的第一次会盟,五行旗该有一个盟主了,就在今天!”
桑宋撇了撇嘴,目光从甘鹤移动到明日和明月身上,这两个人显然早就被慕容陵光收买了。
明日道:“这盟主啊,一定要挑一个武功高强,声势浩大之人。”
明月道:“那是自然。”
慕容陵光笑着看向明日和明月:“两位如何?”
“哎哟!”明日道,“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妹子,你说呢?”
明月道:“真的不行。因为我们还有好多酒要喝,好多牌要打。”
“是啊。”明日道,“我就算是从这跳下去,摔个粉身碎骨,也没有能耐去当那五行旗的盟主。”
“毕竟哥哥并不是那样子厉害的人物。”明月叹道,“那样子的人,实在很少。我看,五行旗的盟主,恐怕只有一位人选。”
慕容陵光微笑:“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两位了。”
桑宋猛地精神一振,什么意思?原来慕容陵光并不想让明金旗执掌五行旗?
他扫视对面的沈深和罗小烟,他心下清楚,这两人都已被桑化云伤得厉害,现在绝没有信心与他斗!
沈深和罗小烟果然低下了头。
至于那位青木旗刀客,自始至终只有笑呵呵地傻笑,什么话也说不上。
慕容陵光此刻正看向桑宋,目光温柔,侧着头微笑道:“桑门主,您看呢?”
桑宋喉头热血滚动,不及高冲附耳,他已激动道:“全听神龙帮主安排!”
“唉,连你也这么说,好罢。”慕容陵光起身,宣布,“不巧得很,左群前辈遇刺身亡、桑化云前辈突然暴毙、沈罗二位门主重伤在身,明金旗又不愿出头,在下只好临危受命,暂理五行旗盟主的事务。”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已朗声道:“既然无人反对,我慕容陵光在此宣誓,承蒙诸位认可,绝不会做出任何令五行旗蒙羞的事情,一定将五行旗发扬光大。否则,便不算男人!”
桑宋的瞳孔骤缩,接下来听到的声音,更是让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明日拍手叫好:“好啊!普天之下,除了神龙帮主,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明月笑道:“今年绝对是五行旗最有希望的一年。”
午后的金乌不停挥洒出最闪耀的金光,慕容陵光正尽情地展开双臂,接受大自然的加冕,和下面始终不绝的欢呼!
尽管这些欢呼中还夹杂着些不悦耳的声音。
罗小烟沉默半晌,道:“这不是清水旗的愿景。”
无数双眼睛随即看向他,罗小烟道:“罗老门主本就不希望五行旗选出一位盟主。他知道,这样会有争斗、有流血,如今……真的应验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调转轮椅,“身体不适,恕我先行离席。”
清水旗弟子们只好与他一起调转方向,即便这样,有些人还是痴痴望着台上的慕容陵光。
“慢着。”慕容陵光忽道。
几个清水旗弟子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他们已经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金鳞场的四个大门居然已经被牢牢锁住,每个大门处都矗立了少说数十个全副武装的甲士,他们仿佛在一瞬间便已经一涌而进。
“罗少门主还是再待一会儿吧。”慕容陵光微笑,“人太多了,不好安排呐。还是等到会盟完毕,大家一块儿走得好。不然,拥挤起来,若是有人不小心摔了一跤,摔个半死,我这东道主岂不是难辞其咎?”
罗小烟的脸色更加惨白,他呆在原地,双眼茫茫。
茫茫中是甘鹤一动不动的身影。
那个最有正义感的杀手,不杀人的杀手,面对慕容陵光过分的举动,居然始终一动不动。
慕容陵光又看向双手握拳,一直在愤怒地颤抖的桑宋,她微笑:“桑少门主,你好像一直张着嘴巴呢。是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我在。”
桑宋心中火气愈来愈盛,冷冷道:“你也配当五行旗的盟主?”
慕容陵光讶然道:“桑少门主是什么意思?桑少门主发烧了吗?说的哪里话?”
桑宋冷笑一声:“你一个外人,不过钱多些、运气好些,竟真的以为自己能稳操胜券了?”
慕容陵光诚恳道:“不然呢?”
桑宋道:“我告诉你,五行旗的领袖只能是我。只能是我们桑土旗!你们扪心自问,除了我们,还有谁能配得上这位子?”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慕容陵光道:“如果本盟主不听呢?”
她展开双臂:“如果大家都不听呢?”
桑宋道:“那我就只好清理门户了。五行旗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你?你要清理门户?”慕容陵光不禁笑了。
桑宋叹道:“你会后悔自己居然还能笑得出声。”
慕容陵光道:“哦?”
桑宋道:“神龙帮主,不瞒您说,我最近,交到了一位新朋友。”
“哈哈。”慕容陵光悠然笑道,“你这位新朋友,有怎么样的神通?难道能杀得了我们几百号人?”
“或许并不算难。”桑宋诚恳道,“我的新朋友叫血魔。血魔!”
随着他的语声落下,一道朱影撕碎寂静,直直地冲向慕容陵光!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浴血 灭门案真凶
没有任何人能形容这道红影的速度。
金鳞场高手如云, 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够看清楚血魔的每一个动作!
高手们只能看得出,血魔的目标是慕容陵光。
这位桑土旗门主的“新朋友”,是不是真的要替桑宋好好地教训狂傲自大的神龙帮主了?
四位黄金剑客在一瞬间就已经闪身到慕容陵光身前, 他们的四把剑都已经出鞘。
他们已经摆出了一种很磅礴的气势, 将削铁如泥的宝剑握得很紧。
普天之下, 还没有人能闯过这四把剑!
可是现在,他们的额角居然都渗出了冷汗。
血魔在他们的眼前穿梭而来,他们居然没有把握拦得住他!
刹那之间, 血魔就已经逼近慕容陵光所在的高台, 而四位黄金剑客也已经做好了为慕容陵光效死的准备。
甘鹤却突然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刺骨冰冷。
整个金鳞场, 居然只有她在最后一刻看清楚了血魔左腿的动作。
如果是直直的奔跑, 像血魔这样的高手, 不会让自己的双脚朝向两个方向。
可是当血魔的身影逼近金鳞台时,血魔的左脚腕分明有了片刻的游移。
血魔的目标……不是慕容陵光!
而是……
甘鹤掌中华发堂的镇堂之宝「三千丈」, 已然连挥了三下。
甘鹤出手的一瞬,面对的只有空气。
可是当她的第三招挥完时, 一道邪魅飘逸的红影早已从她身边穿过了。
惊鸿一瞥, 这个有着杂草般红发的可怕男子已经落到了桑宋身边, 长身而立。
甘鹤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
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血魔避开了甘鹤在华发堂修炼了数千次的必杀之剑, 在甘鹤面前带走了一个人。
甘鹤亲眼看着那份柔软、温暖离她远去了。
血魔被黑色皮革手套覆盖的修长指尖已经轻巧地捏起文欣的下巴。
甘鹤看得出,这只手虽然看上去只不过轻轻巧巧地放在那里, 其实却可以爆发出惊人的可怕劲力。
血魔的面具果然很奇特, 有着令人完全捉摸不透的诡异,两支血淋淋的鹿角插在头顶,也不知是喷洒了朱砂,还是刚从梅花鹿身上生拔下来的。
这种诡异,正与秦王府那夜挥剑指着她的男人一样!
她正拼命调整自己因刻骨仇恨和刺骨痛苦变得紊乱的呼吸。
周遭却已经有各门各派的人窃窃私语:“不是说甘鹤与血魔同列天下十大杀手的三甲吗?现在看来, 甘鹤根本就不是血魔的对手!”
“甘鹤看起来好笨,枉我们清水旗那样佩服他!”
“哼,血魔这么轻易就夺走了帮主的妹妹,甘鹤不会与血魔是一伙的吧?帮主该怎么办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血魔,做得好,你真厉害……居然想得到这样子声东击西的妙计。”桑宋狂笑着看向慕容陵光,“慕容陵光,你现在还能笑得出来吗?”
慕容陵光问道:“怎么了?”
“你……”桑宋冷冷道,“你难道看不到,你最疼爱的妹妹现在已经在我们手上?”
血魔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抬,文欣秀丽的脸庞便不由自主地抬起,一阵令浑身颤抖的痛感使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白皙的脖颈上显出了鲜艳而诱人犯罪的红印,出尘气焚毁在黑色的指间。
慕容陵光面上立刻显出悲愤缅怀之色,半晌,她沉声高呼道:“我那高尚纯洁的妹妹啊,你不会白白牺牲的!”
桑宋的脸色又开始变了。
慕容陵光泪洒金鳞场:“诸位,拿下狂徒桑宋,胆敢违抗神龙帮者……一个不留,就地斩杀!”
“给我砍下他的脑袋,祭奠我的妹妹……”慕容陵光跪在金鳞台上,“杀了他以后,我会亲自去一趟桑家。从今往后,中原武林,再无桑氏一脉。”
金鳞场四个大门处上百的神龙帮精锐甲士高声齐呼,喊杀之声震天,正朝桑宋奔来!
桑宋的冷汗湿透了衣襟,慕容陵光居然声泪俱下,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慕容陵光简直比文欣还能装腔作势,冷血的神龙帮主,居然不顾自己妹妹的死活。
他看向血魔,虽然血魔有盖世的武功,可是任谁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击败上百个全副武装之人的。冲突一起,纵使血魔能毫发无伤,桑土旗的弟子们定然要被杀个干干净净,就连他本人,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了。慕容陵光眼里只有利益,如果现在服个软,与慕容陵光谈判,一定还有转机……
哪知血魔已经缓缓开口,血魔的声音模糊得像地底世界恶魔的低语:“甘鹤。甘大侠。”
甘鹤冷冷地注视着这副可怕的面具,眼里的恨意和杀意达到了从未有过的浓度。
她的眼睛如果可以杀人,现在金鳞场已成了坟地。
“甘鹤啊,杀了他们吧。”血魔淡淡道,“杀了他们,把文欣还给你。”
甘鹤冷冷道:“你说什么?”
血魔的右手再次微微用力,一直在拼命忍耐痛苦的文欣从嘴角渗出血来,文欣连嘴唇都咬破了,也无法抵挡血魔的折磨,他终于惨声叫了出来。
可是血魔却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他的左手已经游蛇一般滑进了文欣的口腔,两根手指精准地揪住了一条红色的东西,沾满唾液的指尖不住地揉搓。
“甘鹤啊,舌头很脆弱吧。”血魔的语声还是没有丝毫情感,唯有字头字尾黏黏糊糊,甚至模糊到听不清楚,“啊。这样的百灵鸟,舌头的滋味可能会比较宜人。一会儿煎着吃……还是烤着吃?”
众人的脚步都免不得停下了。
就连神龙帮千锤万炼的甲士,如今也只有慢下了脚步。
看着台侧的小姐,他们的脸上,全都浮现出难以控制的恐惧!
“住手!”甘鹤的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她厉声喝道,“你……你说,要我怎么做?”
“先杀了慕容陵光吧。”血魔用挑弄的语调说着可怕的话,“对你来说,不算很难办吧。杀掉一个装腔作势的人,轻而易举。慕容陵光可是丝毫不怜惜你的妻子哦。杀了她吧。谁阻拦你,就杀谁。杀快点。”
文欣与甘鹤对视,终于决堤,眼泪泉水般涌出。
血魔饶有兴致地看向文欣,文欣看起来并非是为了自己身上的苦痛而感到难过,而是不忍心看到甘鹤这副样子。
这么远的距离,甘鹤绝无可能从自己手中抢回文欣。
他又更有兴趣地注视着甘鹤血红的眼睛,甘鹤如果真的要救文欣,就要杀人,不停地杀人,做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上百条生命和文欣相比,哪个更重?
“你说话算数吗?”
语声平静而坚决。
神龙帮黄金剑客面如土色,他们居然听到了甘鹤在询问血魔,甘鹤在与血魔做交易!
“呵呵。”血魔闻言,很快收起了左手,“这里少说有好几百人,每个人都听到了我方才说的话。如果我不愿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就只有把这近千人尽数杀绝,你说,我杀得过来吗?”
“更何况,甘鹤啊,你也没有别的选择。”血魔的右手还在文欣的脖颈上。
“不会很慢的。”甘鹤冷然转身,剑尖对准慕容陵光。
一直很沉得住气的慕容陵光转瞬变色,突然使出了武当梯云纵的身法,从金鳞台上狼狈地夺路而逃。
因为她已经真切地看到了甘鹤身上的杀气。
她从未相信过,人身上的杀气,居然可以大到这般地步!
黄金剑客马上簇拥着她,向着神龙帮卫士们的方向撤退。
黄铁山厉声喝道:“卫士们,先保护帮主!”
“得令!”神龙帮的百人卫队立马调转枪头,已经形成了一张网,铁网。
一张绝不允许任何人侵犯的铁网!
血魔真是太狡猾了。桑宋的狂喜压倒了方才的紧张,自己真是太明智了,在杀死百足蜈蚣之前,先诱导他们说出了找到血魔的法子,再献上贡品,诚心求血魔合作,今日若没有血魔,他如何能控制得了局面?
高冲的手指却不住在剑柄上移动,像是在打算盘。
“少爷,神龙帮的人实在太多了。用不用我去助甘大侠?”高冲低声道,“机不可失,一石二鸟,先杀慕容陵光,再杀甘鹤。五行旗谁敢拦阻,照杀不误。”
“哈哈,好!”桑宋大喝,“甘大侠,我派人来助你!”
“少爷,保护好自己。”高冲拍了拍桑宋的肩膀,他的身形就这样滑了出去,领着几个桑土旗雇来的大盗,加入了这地狱般的战场。
“鬼,鬼……鬼啊!——唔啊!”
“别过来,别过来……呃!”
“甘鹤,混蛋。你算什么华发堂的大侠!咕……”
悲鸣和惨叫的阴霾顿时笼罩了金鳞场。
“挡我者死。”甘鹤是这么说的。
于是好几个神龙帮的斥候纷纷被砍得倒地不起,就连五行旗其他诸门的弟子,也有不少流血倒地的。
有些是不忿血魔与桑宋的邪恶而挺身而出,有些仅仅是因为所处的位置在甘鹤与慕容陵光之间而已,甚至还有些好像是被别人误伤的。
不论是不是误伤,可以确定的只有满地的淋漓鲜血。
这就是战场。
只要有争斗,就免不了流血、牺牲!
“呵呵……喔,流血了吗?倒地了吗?啊~绮丽……多么美妙的景色啊!”血魔终于笑了,大笑,声音变得有些清雅而动听,“甘鹤,不许停,杀……杀光他们!你早该这么做了!”
一旁的桑宋居然有些胆寒,胆寒到想要呕吐、想要逃离。他只不过杀了几个人,就已经感到夜夜难眠,身旁的这个男人却像是在吃饭般寻常。
这个男人绝对不可称之为“人”。
这个男人绝对不该存于人间。
桑宋的呼吸越来越重,快点……慕容陵光,快快认输!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生死之间 这一次,还
破口大骂甘鹤, 然后倒在地上的人越来越多。
甘鹤似乎真的把金鳞场变成了坟场。
天色甚至已经渐暗了,天昏地暗,也不知是从午后一直杀到了傍晚, 还是连老天也不愿观看这可怕而残忍的惨剧。
血红色将整个战场包围, 神龙帮的上百精锐卫士, 居然只有至多十余人还在战斗了。
倒地的约有七八十。
“喔……真是简单啊。”血魔还是在笑,“对了,对了!宛若砍瓜切菜一样……真是优美。”
桑宋也紧紧盯着甘鹤的身影, 表情却和血魔完全不同。
他还在寻找另一个人, 高冲。
快, 快些解决了慕容陵光, 最好把甘鹤也解决了, 不论如何,他实在不想再站在血魔旁边了!
这样想着, 桑宋不由得看了血魔一眼。
血魔还是紧紧捏着文欣的衣领,指尖还缠着文欣的锁骨链。
桑宋却惊得跳了起来。
因为血魔真的只不过仅仅捏着文欣的衣领。
只有外衣的衣领。
文欣本人居然已经蹲在地上, 朝着一旁偷偷溜走!
他实在太有经验了, 他的动作实在太轻柔、太轻缓, 以至于连半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
可是像血魔这样子的高手, 本来不会忽略掉这种细节的。
文欣当然很重要,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桑宋疾呼道:“血魔!文欣跑了!你在干什么?快擒住她呀!”
血魔没有回应。
血魔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桑宋一眼, 也没有在意文欣是不是真的逃走了。
血魔只不过在看甘鹤。
血魔居然已看痴了。
桑宋大为惊诧, 看了看远处的甘鹤和高冲,跺了跺脚,左手已飞出一把匕首,身形紧随匕首翻出,亲自去追文欣!
金鳞台远处浴血奋战的甘鹤却突然回身。
她身后的高冲微微一怔, 用一种最自然的微笑回应:“哦?怎么了,甘大侠?”
甘鹤冷冷道:“你伤了好些人。”
“伤了?”高冲道,“难道甘大侠也发现了,我并没有真的置他们于死地?”
甘鹤道:“这太明显了。如果是我来,你不会看得出来。”
高冲诚恳道:“我们毕竟都是武林中人,我不想徒增杀戮。如果能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们一定会明白少爷的苦心……”
甘鹤道:“那你们杀左群时,怎么没想到你们都是武林中人?”
高冲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阴沉:“你怎么知道,最后是我杀了左群?”
甘鹤道:“我听文欣讲了当时的情景。当你突然高声呼喊,要去相助左群时,他就已经觉得奇怪了。”
她叹了口气:“现在看来,果真如此。你们方才的呼唤,真是与那天如出一辙,我简直就像是那天的左群。”
“怎么会呢?”高冲眨眨眼道,“我是真心来帮甘大侠呀?”
“哼。”甘鹤冷笑,“是吗?那你与这些人动手时,为什么始终不出全力,甚至连半点内力都不用?你只不过是想让他们别挡道,好赶快抢到我背后,随时准备对我出手。”
“啊?”高冲道,“我是为了帮甘大侠,共敌后面的慕容陵光呀?”
“别说笑了。”甘鹤道,“做了这么久杀手,我已经可以闻出来一些味道。而且最近……我正变得越来越敏感。”
高冲冷冷道:“你闻出了什么?”
“闻出了你的渴求。”甘鹤冷冷道,“你只是想杀我!”
“哈哈……哈哈哈哈!”高冲不住地笑了起来,“好,甘大侠,你真是我高冲一心想找的对手。”
他身后的三个大盗头目也一起狂笑:“既然如此,还等什么?反正神龙帮的百人卫队已经尽数被甘鹤消灭,我们一拥而上,先除了甘鹤,再杀黄金剑客,逼慕容陵光就范!”
在江洋大盗们笑得最开心时,一道惊天剑光已经同时划破了他们三人的咽喉。
大盗们就这样,在接受桑土旗少主赏赐金银的幻梦中死去了。
“这三个人不过是酒囊饭袋,吃着少爷的酒,却始终做不出事来,我早想把他们杀了。如今还对您不敬……我替您解决了,算是热身。”高冲的眸子中闪着寒意和渴求,“您看我的剑法,够格与您交手吗?”
“勉强可以。”甘鹤的语声清冷。
“如此实在是再好不过了。”高冲谦卑地说道,“请您等我一下。”
他甩去剑尖上的鲜血,慢慢收剑入鞘,身体缓缓蹲下,解下了自己最昂贵的一双鞋。
他在血淋淋的战场上,把鞋脱了。
他终于站起来,呼吸着空气中的血腥气。
自从离家出走那天以后,他真的越来越有钱,买的鞋也越来越多。
当他还是个稚童的时候,他也不敢相信,没有鞋穿的自己有一天会对买鞋这件事既欢喜、又厌倦。
漫漫长路上,他渐渐发现,杀人越多、买鞋越多,他的心灵就越疲倦、越肮脏。
他的身体早就只有一件事支撑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自从看到甘鹤的杀气后,小时候的另一个幻梦忽而压制住了买鞋的欲望。
——做个天下第一的逍遥大侠。
他的手握紧了剑柄。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傻了吗?”桑宋的声音从高台边上传来,他一边追文欣,一边大声质问桑土旗的门人,“怎么还不随我追上去?”
“少主大人……我们,我们过不去啊!”
桑宋惊讶地看向桑土旗的坐席,他一走,桑土旗居然也如其他诸旗一样乱成了一团,桑土旗的弟子们被舞蹈般的动作缠住了。
方才消失不见的明日和明月如今在桑土旗的弟子间穿梭,频频出手:“文欣可是神龙帮主的妹妹。”
“我们二人虽然帮不上多大的忙,可是至少不能让你这么容易就得逞。”
“所以你还是赶快向帮主赔礼道歉吧。”
“最好收拾麻利,滚回你的老家去种地。”
“种地是很重要的事情,他这样的人,若是将田地弄脏了怎么办?”
“那就先从挑大粪开始练习吧。”
桑宋咬牙切齿,只好亲自动手了。
文欣已经要逃到高台上了,他再次掷出两柄匕首,这次用足了内劲,只听得破风之声直穿而出!
文欣闻声,心下暗惊。桑宋的武功居然有了这么大的进步,方才挡下第一枚匕首时,他已隐隐觉得有些费力。
如今这两枚匕首,气力居然更加磅礴,逼得他暂时停下脚步,使出全力回敬。
他凌空扭身,身体在空中滑出凤鸟般的流线,已经将那两柄匕首踢了回去。
可是双脚踢出的瞬间,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惊人的引力。
他的目光立刻落到右脚的脚腕,桑宋这柄匕首上,居然连着看不清楚的银丝,已经挂住了他的右脚!
在这片刻的停顿之后,桑宋已经追上了金鳞台,全金陵场最高、最瞩目的高台。
在说话之前,桑宋的招式已经劈头盖脸的打来。
文欣不住地喘息着,桑宋的招式诡异非常,带来了莫名其妙的恐惧。
——桑宋的双手各使一柄匕首,口中竟还叼着一柄匕首。
他的嘴巴居然跟手一样灵活。
“百足蜈蚣的武功……”文欣手中没有兵器,只能在金鳞台上闪转腾挪,可是洁净的白衫上居然已经被划出了一道口子,险些就伤及皮肉。
“正是百足蜈蚣的武功。”桑宋冷冷道。
“你怎么会使百足蜈蚣的武功?练得这样熟练……”文欣讶然道。
“凭我自己,当然是练不成的。我拜了他们为师。”桑宋阴笑道,“然后,我把他们杀了!”
文欣对百足蜈蚣的结局并不很感兴趣,他的余光始终洒向台下。
他一直在寻找她,他本来想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她身旁。
他看到甘鹤的身影停在地上的无数剑客之间。
甘鹤的对面是那个自称“桑冲之”的男人。
他们二人虽然是面对面站着,可是谁都没有先出手。
文欣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在担心,甘鹤的体力已经用掉不少了,如今居然又冒出来这样一位高手……
可是他自己的小腹上却先感受到了一阵痛楚,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生死之间,你还敢分神?傲慢……你和甘鹤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傲慢!”桑宋居然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良机,见缝插针,一脚踢在文欣身上,文欣还是被踢倒了。
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痛楚了,自从与甘鹤同行后,甘鹤根本没有让他受过半点伤。甘鹤高洁孤单的背影在充斥着脑海,文欣拼命想站起来,现实中的痛苦却使他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两只手却都已经被桑宋死死压住。
“文欣小姐,小生可是记得很清楚。当时……你不是很神气吗?”桑宋嗬嗬喘着粗气,秋竹一样的面容变得越来越扭曲可怖,褐色的高贵衣衫皱得令人联想到某种脏污,“这一次,还有甘鹤来救你吗?”
几乎是同时,甘鹤听到了文欣脑袋撞到地毯上的声音,还有文欣摔倒时那已经被尽力控制得很低的叫声。
她的耳力一向很好。
战场上嘶吼声不断,可是唯有文欣的声音,在她耳中比雷鸣更加清晰。
她的头不受控制地抬起,看到了被桑宋擒住的文欣。
在这一刻,高冲的剑也已经出手。
十大杀手中的「一剑倾霄」高冲不但擅长剑法,还擅长走路。
然而这些都不是他真正的长处。
他喜欢动脑子,更喜欢抓住机会。
所以,他已经奔跑起来,他的剑也已经出手!
避无可避的一剑。
文欣的眸子注视着甘鹤,几滴清澈的泪水滑出眼眶。
原来自己还是成了她的软肋吗?
像多年之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十指紧扣 渔姐姐与他
旧时的秦王府一向很安静。
国君尚武, 忙于四下征伐,对于还太小的几个孩子并没有太多关注。
他对那位自幼体弱的长子的照料,止于叫来了几位很有本事的皇亲国戚。
被留下的是宇文柳。
玉树临风宇文柳走进秦王府时, 所有人都为小殿下欢喜。
宇文柳勤于弓马、腹有诗书, 一定能照料好小殿下。
宇文柳心里暗暗将仕途押在小殿下身上。
连同宇文家的荣耀。
日复一日严厉的耳濡目染却没有用, 身体上的锻炼居然无法将秦王殿下的体魄磨炼强大,河水般灌进去的儒家经典从另一个耳朵流出来。
能背下《诗经》里的名篇,却始终记不住《论语》。宇文柳无数次愤然离席, 说小殿下还不如去学江湖把戏, 若没有妖术, 谁能救得了这样不求上进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 文师带来了一位叫文渔的姑娘。
文师带着文渔穿过了一重又一重的门, 叫她站在那里等。
文师一走,文渔雪亮的眼睛就盯上了一只歌喉嘹亮的白鸟。
追鸟的时候,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去了。
可是她没有一丝迟疑的脚步因为一阵窸窣声停下。
屏风后有半张脸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你长得真好看。”文渔也歪着脑袋微微一笑。
“你好大的胆子……是谁,谁教你这么说话的?”屏风后面的雪白印上了两抹奇怪的烟霞。
“我爹说, 小孩子胡闹些也就罢了, 可是不能骗人。”这是文渔的回答。
文渔看着屏风上的花鸟, 屏风后面的人就是刚刚那只小鸟吗?爹说世上是有精怪的, 不过不一定比人可怕,有的反而比人好看得多。
后来她才知道, 屏风后面那个衣着鲜丽的人, 就是他们罪人文氏今后要侍奉的主人。
秦王执明。
国君用《道藏》中的文字来为他看好的几个孩子命名。
可是没有人会用这个名字称呼秦王,没有人敢直呼秦王殿下的名字,连贵公子宇文柳也总是尊称他秦王殿下,尤其是恨铁不成钢的时候。
某日之后,小殿下发现自己想要的一些东西总会莫名奇妙地出现在窗边的小几上。
先是府里没有的糖人, 再是外头书铺里的《大侠宫程传》,甚至还有一套他早就想穿的漂亮衣服。
最神奇的是,当他担忧宇文柳考他《论语》的前夜,书房闹鬼一般走了水,其他书都安然无恙,唯有那本《论语》烧了一半。
那日之后,宇文柳就不再执着于教他经典了。
究竟是谁?在不用考试的欢喜之余,小殿下终于无法再忽略那双总是出现在房间之外的明亮眼睛。
找了一个借口,他同时驱走了文师、西门柏玉和宇文柳三人。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躺在院子里的榻上歇息,忽然喃喃自语:“要是有葡萄吃就好了。好想吃……”
两个侍女吓了一跳,道:“葡萄长在后山,还是等大人们回来再说吧?”
由于有三位那样强大的高手坐镇,秦王府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人手。
“真可惜。”小殿下伸着懒腰回房了。
回房关上门后,他却小心翼翼地翻窗出去了。
用着西门柏玉教的旁门轻功,他一路跑向后山。
果真看到那个胆敢直呼他名字的女孩在爬树。
小殿下从前只知道她自幼随父习武、体魄奇佳,今日才知道她畏高。
见到从树上掉下来的文渔,他心急如焚地奔过去,却被扬起来的一兜葡萄砸到了脸。
文渔笑了一下就疼得晕了过去。
最爱干净的小殿下没有来得及擦去脸上的汁液,连忙抱着文渔和葡萄奔向自己的卧房。
可惜小殿下的双臂即便日夜习武,也并非很有力。
葡萄一路跑一路掉,待到回到卧房,竟然掉了十几颗。
小殿下将父皇御赐的灵丹塞进文渔嘴里,倒水送服,接着用书上看来的法子胡乱包扎,焦头烂额。
“喂,你不要乱跑呀!”小殿下端着药回来,学着二弟的样子吼道,“……本王命令你!”
文渔醒得很快,却并不听话。
她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窗户吱呀作响。
后来她腰上的这道伤疤始终没有褪去。
可是这两个人却更加莫名其妙地越来越近了。
池塘边,桃花下,秋千前,总是有一个最靠谱的少女。
像侍卫总管文师一样靠谱。
过节的时候,小殿下在卧室里偷偷远眺。
卧室的采光和视野都很好,探出脑袋就可以看到山脚下燃起的无数烟花。
如果能和大家一起庆祝就好了。
得了寒症的小殿下这样想着,被窗边的另一个人悄悄推回了房里。
文渔是偷偷来的。
她带来了一包好吃的。
香香的食物究竟是什么,他早已经忘记了。
可是他始终没有忘记,那天绚烂的漫天烟花前,十指紧扣,他的脸颊蓦然一热。星辰倾洒、烟花明灭、月光满山、萤虫流连,他还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
数月之后的大火之下,文渔姐姐与他分开之前,也那样亲了他一口。
原来甘鹤小时候那样不讲规矩。
“我还要再见到她……”
“喂,甘鹤,你在看这边吧!”桑宋本来很有磁性的声音变得张牙舞爪,歇斯底里,一下子就将文欣拉回了可怕的现实,“既然在看,就要看清楚!”
肩若削成,文欣的衣领居然被缓缓展开了一部分,流畅的肩颈楚楚动人。
桑宋盯着台下被高冲剑光笼罩的甘鹤,用他缺了拇指的右手将文欣的衣领向旁撕扯:“甘鹤!我要在你面前,占有你最心爱的女子!哈哈哈哈!”
高冲的剑光也在此刻冲向甘鹤的心脏。
这一切动作,都实在太快了。
快得令人来不及反应。
桑宋因仇恨而扭曲的端正五官忽然变得更加扭曲。
他颤抖着从文欣身上退开,感受到了周身大穴的无尽痛楚。
在他右手离开文欣右腕的一瞬,文欣看起来纤弱无力的右腕微微颤了一下。
他那时候以为是文欣太害怕了。
可是文欣手上的银光刹那间就穿透了他的身体。
四根银针在一瞬间贯穿了桑宋。
针是很难在一息之间致命的,文欣并没有机会命中心脏这样的部位。
“不用挣扎了。”文欣看着桑宋,缓缓道,“有毒。”
“你……”桑宋的身子像是迷了方向,不住地倒退,“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会用毒?”
“是啊,你说得对。我这样单纯的孩子,怎么会用毒?”文欣将眼泪忍住,冷笑,“黄衣秀士,你很幸运。昨夜是第一次,我在银针上涂了毒。”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厉声道:“因为这一次,我绝对不能输了!”
看着文欣高高在上的表情,桑宋急火攻心,狂吼着想要冲过去。只要一瞬间……殊死一搏,毒可以治……一定要快,一定要快!
他的脚腕却走错了方向。
双眼朦胧之间,他不小心从高贵巍峨的金鳞台上滑了下去。
当他的身体摔到金鳞场时,他已经变成了一滩肉泥。
少爷从金鳞台摔下,侧颜的愤怒与不甘令高冲心头一颤。
就是这样突然,桑宋的身影如流星般短暂划过,高冲的手居然无法像从前那样稳定了。
几乎是同时,当桑宋与大地相接时,高冲留在地上的部分也只剩下了双足。
那双最喜欢走路的脚。
剑从甘鹤的体侧穿过,虽然伤了甘鹤,却距心口偏了几寸。
而他的双腿已经被甘鹤利落地斩断。
眼见得剑气撕裂了自己的身体,他仍然不甘心。
充盈的内力再次提起,身体却没有遂愿。
变得脆弱不堪的身体难以再支持高冲丰厚的内力。
在甘鹤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已经爆体而亡。
文欣不住地喘息,将雪白的衣服重新穿好,远眺甘鹤。
心中一阵刺痛,甘鹤的身边布满了刀光剑雨,自高冲爆体而亡之后,甘鹤似乎更加停不下来了。
甘鹤眼中血红的杀气令他也感到三分恐惧,脑子里回想起了宇文柳和甘鹤的话。
“你眼中的杀气很特别。你太年轻了,你的技巧不足。你还控制不住这样厉害的杀气。你若是真的杀起人来,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失控!”
“上次与宇文柳那样子的顶尖高手交手时,我明显感到不能从心所欲。骨子里,似乎有一种除不去的戾气。若是失控,还不知道会酿成怎样的后果……”
不要……不要啊!渔儿姐姐……
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内伤在身体中嘶吼,文欣慢慢挪动脚步,恨不得现在就从金鳞台上跳下去,拥住她的双臂。
可是一个红发妖面的男人不知何时就已经出现在了他身旁。
金鳞台上只不过有这么两个人而已。
空气却一下子变得密不透风!
文欣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他看着这个被称为「血魔」的男人,盯着血魔空洞的双眼。
血魔的笑声掩盖了这份空虚:“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你说什么?”文欣咬牙道。
血魔道:“甘鹤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看着已经跟慕容陵光近在咫尺的甘鹤,喃喃道:“我的夙愿终于要实现了,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纯粹的恶意 血魔摘下了
当血魔的笑声在金鳞台上响起时, 慕容陵光的卫士们已经全部倒地,剩下的只有四位黄金剑客。
面对满身杀气的甘鹤,四位黄金剑客只有殊死一搏。
慕容陵光却阻止了他们。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死法。”慕容陵光说, “我这样的人如果要死, 只能死在自己手里。”
她取出一柄黄金匕首, 对准自己的心口。
然后,将这柄匕首按了下去。
匕首直没入柄,溅红大地。
这件事突然到令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四名黄金剑客惊叫着围住甘鹤, 长剑碰撞之声从未停歇。
“完成了。”血魔喃喃道。
文欣过了好久, 才慢慢缓下来了呼吸:“薛先生的夙愿, 难道只是想让甘鹤失控吗?”
血魔闻言站到了他面前, 背后是数百人阴云般的挣扎,面前唯有文欣一张明亮的面孔, 金鳞装饰的栏杆仿佛分割了阴阳。
“你叫我薛先生?”血魔看着文欣。
“嗯,是啊。”文欣道, “华发堂的薛先生。”
“华发堂似乎在南方。”血魔道。
“谁知道呢。”文欣道, “薛先生却在我面前。”
血魔道:“为什么这样叫我?”
“假发也是需要打理的。”文欣道, “薛先生那黑白交杂的长发并不难看, 何必要戴上这血一样的假发呢。”
血魔一下子便将面具取下来,露出了一张清癯雅致的脸。
这张脸今日特别年轻, 若说是只有二三十岁, 恐怕也有很多人会相信的。
“这我倒没有想到。”文欣道,“薛先生居然擦了粉。薛先生也会做这种事?”
薛摩天道:“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人类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好日子,都会将自己尽量打扮得好看些。这样做,他们的心情会更好。”
文欣道:“薛先生真的不是人吗?”
“最多算半个。”薛摩天面带微笑,语声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因为寻常人所能感受到的各种情感……我从来都感受不到。”
他只不过站在这里,就仿佛可以挡住台下所有人的眼睛,就算台下有一万个人,也不会有一个人能看见他的脸。
他只不过面向文欣,可是文欣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会再传到台下。
“薛先生比我还会演。”文欣叹道,“谁又能想得到,江湖上最讲规矩的华发堂主,却是杀人无算的血魔呢?”
“不。我跟你不一样……我什么时候掩饰过?”薛摩天也学着文欣的样子叹道,“血魔,不就是薛摩吗?”
他顿了顿,又望向文欣的眸子:“你不如说说,你是怎么有胆量确认,我就是血魔的?”
“我虽然并没有多么擅长推敲,却也从小时候看的话本上学到了一些梳理线索的本事。”文欣道,“自左群死时,我就隐隐感到不安。”
“怎么不安?”薛摩天的每一句话都一样平静,没有半分面对质疑的紧绷。
他只不过像是在陪小辈喝茶。
文欣道:“为什么薛先生忽然让甘鹤去取茶,茶还偏偏放在她找不到的地方呢?”
薛摩天道:“我不是说了,甘鹤太久没回来了,才找不到那好茶的位置?”
“这未免也太空洞了。”文欣道,“就算真是甘鹤找不到,为什么薛先生起身去找她之后,百足蜈蚣很快就翻进了房间呢?百足蜈蚣一得手,你便又很快地赶回来了。这不得不令我怀疑……”
文欣顿了顿,接着道:“你先前与左群的对话,就是为了确认左群想不想要五行旗盟主的位置,如果左群想要,你就找借口离开此地,令百足蜈蚣进来杀人。”
“百足蜈蚣本来就是你的人,你知道他们的心脏偏右,那么只要假装为左群报仇,再施惠于神鞭大侠,你就可以将嫌疑洗得一干二净。”
“神鞭大侠受你救助,反而死心塌地,宣扬你的品德。你这个人,做了恶事,还要别人对你感恩戴德。”
“说得好,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呀,是甘鹤的好师父。”薛摩天道,“我本来答应了桑化云,要帮他当上盟主的。桑化云练了魔功之后,心智不定,对上左群,未必稳操胜券。不如杀了左群干脆。”
他又叹道:“怎奈此人太沉不住气,我来这儿一遭,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只见到了他那不成器的儿子。”
“血魔跟桑化云本来就认识啊。”文欣死死盯着薛摩天,“所以,最初桑土旗能伏击我们,是不是你故意透出去的消息?华发堂的内鬼根本不是公孙绝心,而是你?”
“是啊。”薛摩天承认得特别直接,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公孙绝心当年做了傻事,后半辈子,都在忏悔和痛苦中度过,哪有功夫,去做什么内鬼?”
“华发堂主居然就是华发堂的内鬼。”文欣道,“那日,公孙绝心之所以认下内鬼的罪名,是怕甘鹤接受不了,更怕甘鹤立刻与你反目……为此,他甘愿把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没想到甘鹤连那天晚上的事情都跟你说了。”薛摩天道,“不过那日的计策,可是甘鹤与我一起定的。我们一起分发了讯纸,在公孙绝心身上,也有确切的证据。这你也想明白了?你总不会是猜的吧?”
“不是猜的。”文欣道,“我听甘鹤说,你与他分发的区域不同。想必你是那时做的手脚。具体的,我倒想不出来。”
“那我告诉你好了。”薛摩天道,“给其他人的纸条都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让他们不要靠近问辩亭。至于公孙绝心那里,是我亲自去送的。那份纸条的内容恰恰相反,是以血魔的名义,让他夜里来问辩亭谈话。”
文欣的瞳孔骤然紧缩,好阴险的毒计,为了避免甘鹤怀疑自己,薛摩天竟然想出这样的法子嫁祸公孙绝心。
他又问道:“公孙绝心死后,你想必第一时间回收了那错误的纸条?”
“是啊。”薛摩天道,“我做事的样子,不过像是在抚慰公孙绝心死不瞑目的魂灵。我将错纸条收到手心,再用另一只手展开准备好的真纸条,给甘鹤看,这件事就简简单单地盖棺定论了。”
文欣一字字道:“你好毒。”
半晌,他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一下子下定决心,认定你就是血魔?”
薛摩天道:“你可以快些说的。我的脑袋动得很快。”
文欣道:“麻雀死了,自尽。我从白虎使那里得知,他的意思是,忠义两全。想必他已经查出你便是血魔,却没有法子揭示,只有用这样的法子来暗示我们,让我们自己想出来。难道你就不感到分毫愧疚?”
“呵呵。”薛摩天柔声道,“你与我看到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如果你是我,你也不会愧疚。”
“为什么?”文欣怒道,“难道死去的那些人,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只又一只蚂蚁?”
面对这不停地犯下滔天大罪的仇人,文欣原本动听的语声含着从未有过的愤怒。
“如果你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完成了一百年里可以做的所有事情,你还会觉得生命很有意义吗?”薛摩天淡淡道,“我是个天才,我可以学会任何东西,却学不到一点人类的情感。从小的地方说,无论吃什么东西,对我而言都只是果腹。你们品尝美味佳肴时露出的笑容,我只能控制嘴角肌肉的力度来模仿。”
“我不管你有没有什么情感。”文欣道,“你说,你当年为什么要灭秦王府满门?!”
“猜不到吧。”薛摩天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你一定猜不到,再聪明也猜不到。”
文欣揪住薛摩天的肩膀,薛摩天居然没有抵抗,仿佛知道这双手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实质的伤害,他不过像看着小猫小狗一样看着文欣。
他缓缓开口:“你猜不到,因为你跟我不是一样的人。像你们这些人,凡事都要有个缘由,对吧。”
“我不一样。我甚至连秦王府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认识。”薛摩天道,“流血对我而言只不过是一种微弱的刺激,可以让我在万籁俱寂中产生一种转瞬即逝的愉悦。”
他空洞的眼神中突然又流露出渴望:“如果是逗引别人,那就更妙了。许多人,都有很多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洛阳的「参天大力神」、「七巧玲珑刀北海娘子」、公孙绝心、桑化云、宇文柳,对秦王府各有怨恨和索求,我只不过是稍微推了他们一把,让他们做了自己早就想做的事情罢了。”
“你……你太无耻了!”文欣道。
“不过我要感谢你,秦王执明。”薛摩天叹道,“如果不是秦王府那一遭,我怎么能发现一种胜过杀人千倍、万倍的愉悦?”
“你什么时候看出我就是当年的执明的?”文欣的语声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你所谓的万倍愉悦,是指甘鹤?”
“没有人可以在一个真正的天才面前做出任何伪装。”薛摩天用抚慰的目光和语声面对文欣,“甘鹤第一次带你进来的时候,我一眼便想起来了。好,好,好,这‘小妹妹’是我的恩人啊!若不是你,我怎么会看到甘鹤这样有趣的玩具?”
“玩具?”文欣怒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薛摩天叹道:“秦王府起火的时候,甘鹤带着你跑掉了吧。我猜,她是不是告诉你,让你和她分头跑,跑远了再汇合?”
文欣道:“是又如何?”
“可怜的孩子,现在还蒙在鼓里。也对,甘鹤已经想不起从前的事了,当然也没有法子告诉你。”薛摩天道,“你一定没有等到她吧。你真的以为,她要跟你分头跑?跑得掉吗?”
文欣的瞳孔收缩得更加紧,他的眼中有了更加深刻的痛苦。
其实这些年来,他也隐隐猜到了这种可能,可是一直不愿承认,不愿忍受这样大的痛苦。
薛摩天叹道:“她假意与你做了约定,其实只不过想穿上你的衣服,跑回来送死。大家见到‘秦王’在火中死去,一定就不会追你了吧?”
渔儿姐姐……
文欣已经说不出话来,双眼又痛又痒。
“可是是男是女……像我这样的天才,又怎么会分不出来呢?”薛摩天道,“当我的剑挥向她的脖颈时,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他英俊脱俗的脸上泛起一阵突兀的愉悦:“她的双眸明亮,面对我的宝剑,连颤都没颤一下,而是死死盯着我。她居然已经决定要替她没认识太久的朋友赴死了。多么伟大的人啊!她的身上,简直泛出了我梦寐以求的人性。我在想,既然我毕生都无法变成一个有感情的人……”
“那么,如果我能反过来,把一个最有人性的人,变成一件毫无感情的杀人兵器……”薛摩天微笑道,“那该有多么愉悦啊。”
文欣的呼吸越来越沉,面前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都令人窒息,他缓了很久,才能继续开口:“我本来以为你想要的,是一举击溃神龙帮,收下五行旗的势力,从而统治武林。”
“现在你该知道,这些只不过是顺带的。”薛摩天道,“我其实并不在意什么神龙帮,也不在意什么五行旗。你的三妹在我面前,只不过是玩沙子的小孩子。我只在乎甘鹤。”
文欣道:“所以之前你想法子给我们设下重重障碍,做内鬼泄行踪给桑土旗,引发冲突……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甘鹤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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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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