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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

    快到巳时了,这里要开课,厨房里想必也洗完了碗,千秋躲得了一时可躲不了一日,弯着眉眼与玉玑辞别,由廊角角门里出去了。


    归到便跟着打水扫洗厨房,洗碗水对伤口不利,井里的水倒算干净,想必不打紧。


    再说玉玑明日要给她带膏药来,治外伤的膏药她家里也不是没有,但不知怎的,就是觉得他家的膏药要好使些。


    膏药还没抹上呢,她觉得手上那伤口痒痒的,开始长新肉了似的。


    走到仪门处,撞见东午从那岔路上走来,笑嘻嘻地叫了一声“千秋姑娘”,跑到跟前便打量她一遍,笑了,“又给曾先生送早饭去了?”


    千秋含笑点一点头,两个人都朝仪门里头走。


    东午打量她脸上有些羞喜交加的颜色,经不住纳罕,“你不怕曾先生了?”


    “啊?”


    什么跟什么呀,她不过是回味着方才同玉玑说话的情形在笑。


    她马上敛起唇角的笑意撇嘴,“你和曾先生相熟,你说,曾先生的脾气怎的那样坏?成日板着脸,好像别人欠他似的。”


    东午不以为然,“这还算好的呢,你没见他发火的时候。”


    “他不是时时刻刻在发火么?”


    东午给她逗得一乐,瞟着她半边脸,“你这么讨厌他,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千秋横着眼逞口舌之快,“他活着就是得罪我。”


    话音甫落,只恐他去告诉鹿巍,她灵机一动,转了笑脸,“东午哥,你这么和善的人,怎么会和他做朋友?我真替你不值欸,朋友间该是同声相应,互相照拂嘛,我却只见你给他捎吃的,他有什么好东西,可没见他惦记着你。”


    东午呵呵笑着,“千秋姑娘,你一向都这么直白地挑拨离间么?”


    这么明显么?


    千秋尴尬地咬住嘴唇。


    隔会东午将笑容慢慢敛了,化出一声长叹,“曾先生虽然不爱说笑,其实是个好人,人才好,心肠也好。不过听说前几年他家逢变故,好好的公子忽然经穷了,不得已来人家做工,寄人篱下,自然高兴不起来了。”


    “他家到底遇了什么变故啊?”


    东午刚要说,她却又捂住耳朵,“算了不必告诉我,我才不关心!”


    “做生意吃了官司,败落了,没钱再供他读书,所以他上京来想多赚几个钱,将来好继续读书考试。”


    千秋瘪着下巴,“在哪里赚钱不能赚,干嘛非要到京城来,将来还要回苏州去考举人,不嫌麻烦么?”


    “这你就不懂了,京城遍地是官,他考了功名出来也是要当官,在这里结交几个做官的朋友,将来有许多便宜之处。”


    千秋鄙薄地嗤一声,“他不也是想巴结贵人嚜,那干嘛还老装出一副清高样儿?”


    东午心下焦躁不已,“你到底是讨厌他还是怕他?”


    “我怕他什么,好笑得很!他又不是我们那头管事妈妈。”


    说到吕开琼,千秋冷不丁想起件事来,“对了,我忘了问你,你上回说把那坛酒替我送给那位聂大爷,可送了?”


    东午愣一愣,摸着脑袋点头,“送了送了,你放心吧,我还能昧你半坛掺水的酒么,我东午还不至于那么没出息。”


    “那聂大爷收了么?”


    “收了收了,你放心。”


    千秋低首寻思,“那怎么吕妈妈还是待我那么严厉呢,动不动就扣我的钱。”


    东午猛地一阵心虚,笑呵呵糊弄她两句。


    他不单送了那半坛酒,还接二连三送聂卓好几坛,都是奉鹿巍之命,不过目的有差,不是为了叫吕开琼待她宽,反是叫吕开琼待她更严些。


    鹿巍要用她去查那块玉,又担心她厌着他,犟脾气一上来,连银子也不要,死活不肯答应,他有意要将她逼到人穷志短的地步。


    千秋原参透不明白其中关窍,一路归到厨院,可巧叫她听见里间有人说话,解了她这大惑。


    先是马屁精秦凤的声音,“这我就不明白了,曾先生托人送酒给你们聂大爷,该是求你待柳千秋松着些,怎么反倒让你待她严厉些呢?”


    接着便是吕开琼的声音,“曾先生可不是寻常人,他和我男人说,那丫头呢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也不会做,可如今家里情形不好,既然来府里做事,就得做得像模像样,要自立起来,怕我松了,她反不上进,所以才叫我待她严些。”


    “可老扣她的钱,她日子不就更艰难了?”


    吕开琼低声一笑,“这你还不明白,我这里克扣了,来日曾先生自然会补给她,难道真叫她穷?曾先生是舍得花钱的。”


    秦凤窃笑,“看来曾先生和这柳千秋私下里果然有意,先前老柿子总说,我还不信。”


    千秋在帘外气得两手握拳,浑身发颤,敢情吕开琼老扣她月钱,是曾鹿巍在里头撺掇的——


    当下便恨不得冲去书瀚堂打他一顿!


    一肚子火硬憋到午晌得闲了,特地到柴房拣了截碗口粗的棍子,寻去库院旁边那间下房里找鹿巍算账。


    原想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叵耐一路走来,胆气丢了两分,只剩了一股窝囊气,在房前徘徊了好一会,才走到门口来。


    见曾鹿巍在桌后坐着打算盘,眉宇凝着,攒出一股威严之气。她那胆气便又莫名消散两分,棍子成了会咬手的蛇,她忙朝墙根底下一撇,踌躇片刻,只敢轻扣门框。


    鹿巍正面坐着,抬眼便望到门口,一看是她,遂想起她早上与袁玉玑说话的情形,不觉语气表情比往日更要冷淡,“你有什么事?”


    千秋被他目光一冰,骨头缝里忽然一颤,心道一声“拼了”,挨步进门,走到桌前,不觉堆上一点笑意,兴师问罪立马变得像求情讨饶。


    “我,我——”


    光这个字她就嚼了半天。


    鹿巍若无其事瞟她一眼,对她浑身上下那窝囊劲儿,他早习惯了。


    这一习惯还不要紧,居然对她增长了两分耐心,他不则一声,一壁算自己的账,一壁等她的下文。


    千秋讪讪一笑,“曾先生,你别多心啊,我,我是想问问你,那个,什么,就是那个什么——”


    “有话就直说。”


    “那个,你为什么要叫吕妈妈克扣我的月钱啊?”说完,又奉上一脸笑,“你兴许是好心,我就怕我想岔了。”


    本来是责问,因为没气势,显得像这问题里哪怕有什么特别隐情,她也能他包容似的。


    鹿巍面上不见心虚,澹然翻着账篇子,“何以这么问?”


    千秋两手在裙前绞着,“我听吕妈妈和人议论这事儿来着,说是,你特地嘱咐了吕妈妈,要待我严些。”


    鹿巍轻抬一下眼皮,“你偷听管事妈妈说话?”


    她两手慌乱地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我我,我是不小心听见的,不是有意偷听。”


    鹿巍低头看账,缄默一阵,从容道:“的确是我的意思,你比旁人娇气,什么事都是从头学起,难道不该格外待你严厉?”


    听他这话,好像还是为她好?


    她将眼狠狠剜他额头,怯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愤怒,“严厉就严厉,打两下骂两句都使得,为什么一定要扣月钱呀?我家里等着钱使,你又不是不知道——”


    反正她已来问了,鹿巍想,赶晚不如赶早,就趁此刻以银钱诱她,试试她愿不愿意替他做事。


    他阖上账本抬起眼,预备和颜悦色同她商榷。


    却见眼睛里又透着那股不服不屈犟驴似的情态,与她早上与袁玉玑说话时全然是两副神色,叫他心里的气突然不打一处来,说话便重了些。


    “你笨手笨脚,一无是处,倘或按府里的规矩来,吕大嫂早就该将你赶出去了,是我劝她多给你些时日,怎么,我倒劝错了?”


    千秋当然知道是他狡辩,但找不到证据来驳他的话。


    鹿巍起身缓步踅到她身畔来,带着点调侃笑意,“其实扣你的那些钱,我倒可以给你补齐。”


    千秋立时抬头看他,眼中闪闪烁烁,藏不住的惊喜。


    “不但可以补齐你被扣的钱,我还可以额外给你些,只要你答应替我办件小事。”


    天上果然不会凭空掉馅饼,她忙低下头,飞快地斜瞟他一眼。


    “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事?”


    她哪敢问呐,只怕是叫她做什么奸邪之事。


    鹿巍一时也不敢和盘托出,不过是拿别的事试她一试她,若她果真为银子去替他办了,有一就有二,日后便能为他所用。


    “这事情其实很简单,你那个表姐不是在大太太院里当差?我听说她会做鞋,我正缺双鞋穿,你去托她替我做一双。”


    果不其然,他真是在打来仪的歪主意,上回就无端提起来仪,这回又提,难不成想叫她从中替他拉线?


    那他可算打错了主意,她柳千秋再缺钱,也断不能出卖表姐!


    鹿巍等了会,见她不作声,敛了笑意踅回桌后,“你不愿意?”


    千秋身子跟着他转,想出个回绝的理由,“曾先生,你怕是弄错了,我表姐根本不会做鞋,她做的鞋难看死了,给叫花子人家都不要穿。”


    “你不过是找借口敷衍我。”


    千秋抿了抿嘴,灵机一动,想她娘倒有做鞋的手艺,便堆上笑来,“我倒是会做鞋,你不嫌弃的话,不如我替你做?”


    鹿巍竟真在她这张笑脸中败下阵来,“明日我把尺寸给你,你走吧。”


    千秋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桌前,两眼汲汲,“那,吕妈妈那头——”


    鹿巍叹了口气,愈发不耐烦地摆手,“以后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什么叫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千秋琢磨了一路也没参透这意思,只觉得这一趟好像是白跑,倒弄得心里惴惴不安,只怕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后,明天吕开琼就让她走人。


    她一想到恐怕要走人,除了不舍这份月钱,更添了一不舍之人,袁玉玑。


    这一早,她独走到书瀚堂,照旧天井里绕进来,堂内遍地是斑驳狭长的晨光,在一扇长窗后伸头瞧,咦,今日却没见鹿巍坐在那书案后头,也不在左面书架那头,人不知何处去了。


    她去上首将食盒搁在桌上,看见桌上果然用镇尺压着张纸,写着两行尺寸,是曾鹿巍使她做鞋的。他还真好意思,她当堂怄笑了,恨不得将纸撕个粉碎。


    却将它折来揣进怀里,怀恨决定,给他小鞋穿!


    下来坐在玉玑这张椅上,将他的桌子上上下下瞧了又瞧,隔会摸出帕子来,很是可笑地把这桌子细细擦着,底下横梁角落也不放过,一面哼起支苏州小调。


    直等她唱完了,踅到屏风后头,预备往天井里洗帕子,刚跨出门槛,却忽然听见诗屏前有人说话,“这桌子每日都有扫洗的人来擦,你擦它做什么?”


    好像是刚打正门进来的,是玉玑的声音,又不大像,比往略微低沉。


    千秋拔回脚,不大确定,“是袁相公不是?”


    屏上那影子沉默了须臾,才垂一垂首,“不是我还会有谁?”


    “我还以为是那曾鹿巍呢。”


    千秋松了口气,笑吟吟要绕去屏风前头。


    那头却说:“别过来。”


    千秋顿住脚,踟蹰间,一阵风从天井卷入堂内,掀了掀她的裙边,又卷到屏风外头,把外头这人衣袂给荡了荡。


    这人转过身,却不是袁玉玑,而是鹿巍。


    鹿巍因伤了风,嗓音稍微变了点,没承想给千秋误以为是玉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将错就错,认了下来。


    袁玉玑的嗓音比他温柔和煦些,袁家太太是苏州人,所以袁玉玑也带点江南口音,鹿巍年少时贪玩,学过口技,模仿人家的声音可谓是手到擒来。


    “我害了风寒,怕过给你。”


    千秋原以为他是疏远,一听这话,不以为意地笑了,“风寒而已,我可不怕。”


    她仍固执地想绕到座屏前去,脚步声刚起,那头便轻声一喝,“别过来!咱们还是隔着屏风说话的好。”


    千秋止住脚,噘一噘嘴,“为什么?”


    “昨日你我在那廊角下说话,被云璧楼瞧见了,暗里打趣我来着。”


    千秋脸一红,掉过神朝他影子底下走来,“大爷打趣你什么了?”


    “还不是些与男女之情有关的话。”


    千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话,仿佛被人不冷不热地调戏了一句,脸上登时烧红一片。


    要说生气,倒是没有的,反而血液里都颤栗着细细的快乐,引得她双手发颤,她把两手绞在腹前,低着脸有种无所适从。


    那头轻笑一声,“你在心虚?”


    本来千秋来书瀚堂送饭就是奔着玉玑来的,听他这么一说,她一颗心怦怦狂跳起来,“我没有,我,我不是——”


    “既然不是,咱们倒别弄真出什么谣言来,还是避忌着些的好。”


    他轻盈的笑声带着点刻意的疏远,千秋不由得失落。


    “你在生闷气。”他突然开口,不是问句。


    简直把她一看一个准儿,她娘她大哥有时候都猜不到她在生气,这个人不过才认识她这些日子,却比她大哥还了解她。


    不知他是天生聪慧,还是格外留意自己?


    千秋咬着嘴笑,把双手背到腰后,抬起下巴颏,“我要是生气了,又怎么样呢?”


    “你想要我怎么样呢?”


    这一问,问得千秋心花怒放,觉得他这话里头好像有点格外纵容着她的意思。她也不是存心要为难他,不过是逗一逗他而已,其实根本不要他做什么。


    便抿着笑,低首不语。


    外头太阳更大了,将诗屏照透,千秋在这头能看见他扑在屏上的影,鹤骨松姿,轩昂佚宕。


    她正看得入神,他却道:“你走吧,一会儿曾先生就回来了。”


    这一句又令千秋这颗心似陡然落在凉水里。


    鹿巍见她不作声,好像很失落,便鬼使神差补了一句,“往后你都这时候来。”


    嘱咐她早来?这用意太明显不过了,不就是想多一会儿工夫与她说话嚜。


    千秋心上又泛起细绒绒的快乐,全没想起问他要治手伤的膏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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