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严振龄很关心小徒弟的研发, 问道:“夏桔,发动机的研发咋样了?”
夏桔笑盈盈地回答:“台架试验完成,正在进行装车测试, 到目前没出现啥问题。好久不见啊, 师父,您看着比之前还年轻,看着不到六十岁,这就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她已经跟马小炉的徒弟学到了溜须师父的精髓。
严振龄被小徒弟吹捧得美滋滋的, 绷着笑,说:“啥志在千里!好好干活,这任务难度大,别油嘴滑舌的。”
后排还坐着大师兄跟二师兄,前者开启八卦模式:“夏桔, 真有本事, 还能研发发动机, 你不会真的能当上工程师吧。
你潘师兄也来了,听说螺栓加工难度特别大, 跟你之前给钢针打孔都不是一个难度量级。”
不会是要巅峰对决吧, 几位师兄其实很想看两位水平超高的人来个实力对决,他们好看热闹, 平时一直打造沉着稳重人设的大师兄也是如此。
夏桔还没回答,就听严振龄说:“我叫他来的,有难度的话让潘师兄帮你。”
“好的, 师父,我会多多向潘师兄学习。”夏桔乖巧回答。
坐在后车的潘士聪正在不服不忿,加工螺栓这种工作师父也叫夏桔来做,叫他来不过是想让他给夏桔兜底!
师父这心都偏到天边去了。
夏桔真的有这种本事?
成功的话功劳肯定是夏桔的, 失败会一起丢脸,他绝对不帮忙,才不会当冤大头呢。
他只想看夏桔笑话。
一路养精蓄锐,赶到设在山脚下的军工厂,军工厂离市区还算比较近,周围山峦起伏,严振龄出马,工厂自然是热情相迎。
不过这份热情还有对夏桔的,得知这次邀请来的夏桔就是之前击毙特务的神枪手,厂长、车间主任、工程师都来迎接。
其实是来凑热闹,都想来看看大师最得意的弟子跟神枪手长啥样。
好多人没见过夏桔,想不到她那么年轻。
何少武说自己跟夏桔熟,也成功混在了迎接队伍里。
“夏桔,上次多亏你开了那么一枪,老严,能收到这么优秀的徒弟,可喜可贺,恭喜你啊。”
严振龄一如既往地气定神闲:“夏桔一定能帮你们解决难题。”
夏桔毕竟是救了整个工厂的狙击手,再加上有机械大师最得意的关门弟子的名头在,虽然年轻,可很少有人质疑她的水平。
一路走着,庄工程师跟夏桔介绍:“这架战绩是六一年从苏国进口的,等苏国把专家全部撤走后,维修跟仿制工作都是我们厂靠自力更生。战斗机的零件多数是唯一的,没有标准替代件,零件损坏修不了的话,就需要新加工一个。需要你在没有参数的情况下,复制一个完成相同的螺栓。”
“专家走的时候有留下图纸吗,加工技术也没有吗?”夏桔问。
庄工介绍:“其实我们在前几年已经引进钛合金螺栓的加工技术,但技术设备有限,这个难题一直没有攻克,我们很难造出合格品。”
夏桔眉心拧了拧:“……你们厂有大量的专业人士。”
这项工作跟以前的都不一样,他们加工不出合格品,她就能加工出来?
她知道螺栓的加工流程,有心理准备,可她实在没想到,这家军工厂主要加工枪支,比如民兵使用的五六步,另外还在搞战斗机仿制研发。
工厂自然会有很多专业人士,为什么还要把严振龄请来,原来是需要他搞技术攻关。
绝对不只是复制战斗机螺栓这么简单。
可师父显然是想当甩手掌柜,搞技术攻关的任务居然落到她头上。
简直比搞发动机研发还难!
夏桔真笑不出来了。
等到会议室,庄工递过来一张图纸,说:“苏国专家撤走的时候,倒是留下了好几个房间的图纸,不过图纸残缺不全,这就是原图。”
夏桔把珍贵的图纸接过来,看了看,问道:“就这一张图纸?用处不大啊。”
夏桔现在手里只有磨损的螺栓跟一张可怜巴巴的破损的残缺图纸。
“对,我们有钛合金棒材,钛合金材料每年的生产量非常少,价格特别高。”
意思就是说省着点用?别试来试去的浪费材料?
夏桔在这儿头大,潘士聪感觉出了口热气,绝对不会跟夏桔合作,他就袖手旁观,等着夏桔惨败,他看情况,有可能接手,当然没把握的话就不帮忙。
当然,夏桔也不想跟潘士聪这样的人搭档。
庄工程师又把现有的研究资料拿给夏桔看,跟她说技术难点:“我们没有冷镦机,螺栓头部加工主要靠热墩加上大量的机加工,另外热处理也是难题,全靠老师傅经验,另外螺纹需要滚压……”
夏桔现在可不是单打独斗的小菜鸟,经过发动机试制,她早就适应了团队协作,现在就由她来主持这项研发,她要当总控,别人都按她的要求干活。
看到几个师兄眼巴巴地看着她,夏桔说:“几位师兄,我一会儿要画夹具跟刀具的图纸,你们来生产。”
几个师兄非常振奋,很担心夏桔不带他们玩儿,原来夏桔很重视师兄妹情谊,终于不再只是观摩学习。
大师兄连忙给大家代言:“好,我们来加工。”
“我来加工一把英制螺纹车刀,等加工完就先加工一颗螺栓试试手感。”夏桔干脆地说。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手搓这颗虽小,可是加工难度极高的螺栓。
夏桔画图纸的速度极快,几份图纸全部画完,交给师兄一部分,她自己加工英制螺纹车刀,一上午的时间,已经加工完毕,还能到车间外透口气。
何少武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没想到夏桔加工刀具的速度这么快,换个人总得反复比对,一点点修磨,可是夏桔速度极快。
把夏桔的茶缸拿了过来,殷勤地问:“这就完了?”
夏桔接过茶缸,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说:“怎么,你觉得不能用啊。”
何少武这小子嘴巴上像抹了蜜,甜得发腻,叭叭地说了一大通溜须奉承的话,什么机械大师的徒弟也是大师,我最佩服、崇拜你之类的。
“当时我就说你能加工螺栓,我人微言轻,没人听我的,最后还不是把你给请来了。”
夏桔感觉和何少武好像长出了尾巴,在向她摇晃,皱眉道:“别给我找活儿!”
接着指使他干活:“把我师父叫来。”
严振龄对夏桔完全是放养,管是不可能管的,他就在办公室优哉游哉地看报喝茶,甚至他现在眼花,看字模糊,但强撑着不想让人发现。
潘士聪在陪着师父,其实是在观察,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怀疑师父的水平已经大不如前。
如果是这样,那他着急培养夏桔,那就说得清了。
可是师父为啥不把他当做第一继承人呢。
越想越憋屈。
“这刀没问题,明天你就能加工。”严振龄说,他对小徒弟有绝对的信心,不仅能加工出螺栓,给她点压力,她还能在工艺上实现突破,教会别人。
还有人来看夏桔加工的刀具,是位八级钳工唐师傅。
之前白沙湾水电站请左国栋跟唐师傅去刮研,结果唐师傅有事儿耽搁,没去成。
唐师傅说:“听说左国栋带了个小师傅顺利完成刮研,就是你吧,多亏你顶上,要不耽误工期,我都过意不去。”
夏桔点头:“是我,那还是我头一次参与那么大的工程。”
唐师傅见到老友的徒弟本来就很高兴,连连称赞:“你看前几年你还能刮研呢,现在都能加工螺栓了。”
他转向身边的几个年轻职工,说:“你们都得向夏桔学习,看她小小年纪,在江州市都没人能比得上她。”
夏桔连忙谦虚:“唐师傅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看到夏桔跟唐师傅说话,潘士聪赶紧装作没看见,低头走过,他已经看到唐师傅看他的眼神不怎么友好!
技术水平高于人品,俩老头跟夏桔不过都是八级工,他是技师,他们的水平都不如他。
他们凭什么、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审判他!
晚上他们就住在工厂的招待所,吃晚饭的时候,看师父没在,夏桔追上潘士聪,语气平和:“潘师兄,你还记得当初说巅峰对决吗,这就是巅峰对决,要不你来吧。”
潘士聪当然记得夏桔说过的巅峰对决,要多嚣张有多嚣张,不屑地推拒:“这可是师父他老人家给你的机会,你既然这么爱干,当然得你干。”
面对巨大压力,失败的话,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丁点声誉毁于一旦,还会连累师父,可她依旧张狂。
几个师兄围上来凑份子,听说巅峰对决,全部觉醒八卦之魂,打起来,终于要打起来了。
二师兄率先撺掇:“加工螺栓这么难,说是巅峰对决也不过分,潘师兄,给我们露一手呗。”
四师兄话语中的兴奋直接拉满:“真的,这就是巅峰对决。”
奈何,无论师兄妹几个怎么撺掇,潘士聪就是不接招,还要装出一副与师弟妹争的模样。
可四个师兄不想放弃这次凑热闹的机会,三师兄说:“潘师兄别谦虚,明天就是巅峰对决,两位,都拿出实力来。”
夏桔第二天吃过早饭,七点钟就开始加工螺栓,一直干到晚上十二点钟,终于凭直觉,凭经验,手搓复制出一颗战斗机螺栓。
潘士聪在旁边围观,昨天还跟他嚣张挑衅,今天沉静如水,完全不受外界干扰。
期间她吃饭,等待热处理时休息,看不出压力,其它时间都在干活,沉浸式手搓,如入无人之境,说晚上能够完成,大家都在等着。
“好了,加工完了,残余应力已经消除,拿去测试吧,结构强度应该比原来的螺栓还要高。”夏桔说。
两颗螺栓并排放在桌上,复制的那颗散发着暗色的银光,平面跟曲面部分光滑得像镜子,螺纹是完美的无可挑剔的螺旋线,像是精美的艺术品。
精致得好像不属于这个质朴的年代。
夏桔觉得加工这个零件太难了!
没有比这更难的活儿。
注意力高度集中,神经紧绷,她不需要返工,所有工序都一次完成,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加工完毕。
只要一刀切废,就得换材料从头再来 。
看到很多人都看着她,迫不及待地看向螺栓,夏桔感觉从机器世界回到了人间。
也就是她来了,换成别人手搓螺栓,即便有能力的话,也得反复调试,这活儿最少也得一两个月。
这是一位年轻女同志凭经验、手感跟直觉加工出来的,哪怕螺栓的外观看上去跟旧的一模一样,可大家还是不确定这颗螺栓是否合格。
注视着螺栓,潘士聪的眉心死死地拧着,夏桔用一天的时间能加工出来,他并不意外,加工出来又如何,说不定是样子货,不一定能用。
尺寸、精度合格只是门槛,真要这么简单的话,很多工人都能干。
螺栓的检测比较复杂,除了测量尺寸、精度,还有探伤,还有硬度、拉力测试。
“厂长,这些测试全部合格。”庄工亲自做的各种测试,激动地说:“明天还要进行耐久性测试,得一个星期。”
实验室的氛围都变得轻松起来。
大家都明白这些测试合格的含金量,夏桔只加工了一次,不需要反复试错,没有浪费珍贵稀有的钛合金材料。
大家都发现了,夏桔有一双异常稳定,每一次操作都不会失败,比机器还精准的双手。
可是潘士聪的心提了起来,这些测试居然都合格,耐久性测试不会也合格吧,夏桔这种高超的实力哪儿来的?
换成是他,绝对做不到,他得反复尝试。
不会还没跟夏桔比试,他就输了吧。
严振龄对夏桔最有信心,说:“接下来等着耐久性测试,再把师傅们教会,我明早就回去了。”
夏桔:“……”
这就走?师父连坐镇都不管了!
夏桔接下来是对职工进行培训,梳理工艺流程,加工参数,热处理的方法时间等都写得清清楚楚,老师傅们的水平跟她不在一个量级,但少报废材料,还是能做出合格的螺栓。
至于批量生产,现在不需要。
等耐久性测试结束,整个车间轰动。
庄工大声宣布:“通过了耐久性测试,两颗螺栓都完全合格。”
车间一片欢腾,工人们奔走相告:“成功了,螺栓加工成功,我们自己能够加工螺栓。”
夏桔就在等这一刻,太好了,用了十多天,终于顺利完成任务,可比她想象得难多了。
悄悄的深呼吸,放松全部压力。
这个消息让整个工厂振奋,也就是说,他们有了强有力的外援,以后战斗机缺什么难加工的零件,都可以叫夏桔来帮忙。
“外国认为我们加工不出来螺栓,实际上我们优秀的工人轻松就能加工出来,并且结构强度更高。”
“往大了说,我们不怕国外的技术封锁,能够摆脱对国外的技术依赖。”
面对外国人更强的技术,他们也可以扬眉吐气。
从最初的惊喜,到提振士气跟自信,大家对能举重若轻加工出螺栓的女同志无比佩服。
大家看向夏桔的视线有钦佩,有羡慕,有欣赏。
“夏桔同志,你加工的螺栓不仅给战机补充了零件,还提升了我们的技术自信,我代表全厂职工,像你表示感谢。”
夏桔的脸上洋溢着生动的神采,感觉自己又升华了,技术实力再进一步,忙说:“不用谢我,能帮我你们就行。”
师兄们都觉得与有荣焉,有救了,跟着夏桔混太好了,这次螺栓加工他们出了一份力,以后夏桔应该还会带他们玩儿。
潘士聪像淋了场大暴雨生病了一般,垮着脸,表情根本就绷不住。
很难想象,加工钛合金螺栓对夏桔来说居然没难度。
总计一百多道工序,夏桔轻松完成。
哪怕他不承认有什么巅峰对决,他并没有出手,就失败了。
他自诩技能水平全国排名前列,怎么会输给没有几年经验的女同志?
夏桔应该有左国栋的授意,左丹不当厨子,又当上了钳工,他们一定很得意吧。
轻轻松松,夏桔就把他这个技术大佬变成了小丑!太过分了!
——
吃过午饭回招待所收拾行李,何少武也跟着,扯出大大的笑脸,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夏桔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芝麻粒大的忙,好不好。”
夏桔从来没听过男的撒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那你赶紧说,我赶紧拒绝就完了。”
何少武马上说:“唐师傅是八级钳工,我想拜他为师,你能不能帮我说一下,我看你们很熟,唐师傅看在你的面子上,说不定能收下我。”
夏桔秀眉挑起:“我跟唐师傅一点都不熟,我没面子,想拜师的话你直接去找唐师傅不就行了。”
何少武很有自知之明,使劲扯着笑脸,说:“我这不是资质愚钝嘛,我直接去找唐师傅不肯收,你看唐师傅一直在夸你。”
夏桔绷着脸:“看来你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既然资质愚钝,那就不要好高骛远,那么多老师傅,你就认别人当师父呗。”
何少武收回嬉皮笑脸,但语气依旧是软和的,撒娇般的,说:“我希望像你一样学到绝技,你是我的榜样,我要追随你的脚步,跟着唐师傅才能学到。”
夏桔问:“唐师傅不愿意收徒?”
何少武说:“他徒弟多着呢,二十多个。”
夏桔笑出声来:“他有二十多个徒弟都不愿意多收你一个,你不会真的很差劲吧,这忙我还真帮不了,别说唐师傅,别的老师傅也不愿意收你吧,你上班挺长时间了吧,都没拜师?”
何少武:“……”
他脑瓜机灵得,很连忙提交换条件:“我有个同学的老娘在供销社上班,能买到好看的布料,我送你一块儿。”
夏桔好像看到何少武在拼命朝自己摇晃尾巴。
可是她依旧板着脸说:“我对布料没兴趣。”
“你就帮我这个忙吧,我这也是想追求进步。”何少武继续软磨硬泡。
“你耽搁这么长时间,还不回去上班?”夏桔问。
“你是我们的贵客,我这不是出来送你嘛。”何少武说。
夏桔被他磨得够呛,看在他好话说尽的份上,还是想帮他一把,说:“你别上蹿下跳的了,我去问问,人家不愿意就算了。”
何少武喜上眉梢,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人美心善,肯定会帮我,唐师傅喜欢抽烟,我去买条烟。”
夏桔说:“人家又没答应你收徒,买一条烟干啥,你先买两包,表示诚意就行。”
她想起当初自己去找左国栋说要拜师,是两手空空直接去找的。
何少武跑去门口附近的供销社买了两盒大前门回来,俩人直接去了车间。
“唐师傅,我要回修配厂了,来跟您打个招呼。”夏桔说。
三人一块儿往车间外走,唐师傅说:“说不定以后还得来呢,夏桔,你这水平在全国都排得上号,我们老啦,不行啦,还得你们年轻人来。”
夏桔把站在她身边的何少武往前推,直截了当地说:“唐师傅,何少武是我二哥的弟弟,他很崇拜你,想跟你学技术,他资质一般,但刻苦用功,你能不能收他当徒弟?”
这是夏桔的一贯风格,明明是求人办事,可还是没学会兜圈子说好话。
“他是你二哥的弟弟啊。”唐师傅打量着何少武说。
何少武觉得有门,还是夏桔面子大,之前他自己找唐师傅说,直接被拒,可现在唐师傅明显态度很好。
他马上殷勤地递烟、点烟,满脸堆笑地说表达想学手艺的想法,保证一定好好学,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类的。
“你小子话真多啊,水平又一般。”唐师傅指尖夹着烟,嫌弃地说。
何少武捂住嘴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以后保证少说话。”
唐师傅瞥了他一眼,说:“看在夏桔的面子上,我就收下你吧,能不能学到本事,得看你自己的。”
何少武眉开眼笑,他就说吧,夏桔的面子真的很大。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想要表现得沉稳一点,说:“太好了,师父,我资质比不上别人,但保证会用功,以后跟你好好学技术,多干活,少说话。”
俩人跟唐师傅分开,边招待所的方向走,何少武乐得差点蹦起来,嬉笑着说:“你的面子真好用啊,我轻轻松松捞了个八级工师父,工友们肯定都羡慕我。”
夏桔微微皱眉,说:“啥我的面子,是我左师父的面子!干钳工切勿心浮气躁,一定得磨炼心性,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你以后唐师傅对你不满意我也没办法,别再来找我。”
何少武像鸡啄米一样点头:“好好,我以后稳重点总行了吧,谢谢你,你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没有语言能形容他现在的快乐心情,有了最好的师父,接下来就是努力学技术。
——
回到城区,夏桔跟四个师兄赶紧去跟严振龄汇报。
几个师兄已经被夏桔的技术水平折服,以后都打算要沾她的光。
进了机械工业研究院大门,大师兄一本正经地说:“夏桔,你真厉害,巅峰对决你赢了,潘师兄没把握,他不会加工螺栓。”
夏桔笑道:“他又没比。”
二师兄说:“还看不出来吗,他能做出来,就是得浪费材料,加工若干个出一个合格品,本来想等着看你失败他再动手。”
三师兄点头:“很可惜,让潘师兄失望了。”
四师兄说:“显然,潘师兄水平不如你,还缺了点肚量。”
消息传得比夏桔回城的速度都快,严振龄已经知道这个消息。
他对这个小徒弟非常满意:“夏桔,以后任何零件加工都难不倒你。”
夏桔现在感觉浑身清爽,又完成一次技术洗礼。
“师父,我会继续钻研技术。”
严振龄也知道潘士聪想要跟夏桔较劲,哪怕潘士聪是技工,夏桔是八级工,在技术水平上,夏桔已经领先。
夏桔是他从众多徒弟中选出来的,果然最优秀。
夏桔边测试发动机,边准备评选工程师。
夏桔想要破格评工程师有政策依据。
六一年发布的政策指导文章里写“好多大学毕业生,工作好几年还当见习技术员,为什么不能大胆提拔当工程师?”
“要重视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的年轻人。”
“各部要根据所属单位的情况,提拔一大批工程师。包括提拔工人当众的优秀分子。”
“这次提拔工程师,不是个别的,有多少提多少。我看全国能够提拔几万个工程师。”
“有些人可以破格提成工程师,不一定都要经过见习技术员、技术员再提,有的人可以破格提成工程师。”
夏桔就是研究了领导人发布的文章,觉得自己有成果就能被破格提拔。
毕竟文章里写提拔几万个工程师,她觉得自己有能力占一个名额。
一方面充满自信,另一方面夏桔在考虑夏安北所言,真有运动的话,工程师评定可能会停摆,现在已经是六五年,她最好赶上末班车评上工程师,因此她积极地搞工程师评定,做了各种准备。
发动机是她的研究成果,她把发动机的设计过程写成了技术报告。
她还从人事科领到了一张技术干部职称申报审批表,科长跟她说:“这是厂里给你的推荐,但咱们厂只是推荐单位,批不了,得由市委来批。”
在夏桔眼里,这张审批表非常珍贵,没有这张表,她连参评的门都摸不到。
确实如此,很多人连表格都拿不到,根本就没有参评资格。
拿着表格,夏桔致谢:“我会认真填写表格,把所有资料都准备齐全。”
有好多人争着给夏桔当推荐人,夏桔跟钱教授来往多,就请钱加收当她的推荐人。
钱教授给夏桔写了推荐信,作为汽车技术领域的权威,这封推荐信相当有分量。
推荐信的大致内容如下:
本人钱启元,江州大学机械工程系教授,从事汽车专业教学与研究二十余年。
推荐夏桔同志晋升工程师。
夏桔同志于一九□□到六五年间,独立设计并主持试制M30发动机,该发动机采用球形燃烧室……
该同志理论水平突出,技术水平高超,已达到工程师应有水准。
接下来,夏桔要参加考试。
作者有话说:
工程师那段的引用出自文选
第132章
M30发动机装车试验也非常顺利, 没有出现故障,不需要改进调整,试验成功, 这让整个工厂为之欢欣鼓舞。
长征修配厂是全国首家攻克这一技术难关的工厂。
国外在五十年代研发出球形燃烧室, 国内在六十年代研发出丝毫不逊色的产品,并且这一技术在七八十年代使用依旧会非常广泛。
在全国范围内,M30也是柴油发动机领域的顶级领先产品,节油高效, 可靠性高。
车间门口挂了横幅,上书“热烈庆祝球形燃烧室柴油发动机研发成功。”
工厂组织了小规模的庆功会,所有发动机的试制参与人员参加。
郑厂长主持会议,激动的昂扬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回荡在小礼堂内:“我们厂技术员夏桔同志设计并带队试制的球形燃烧室柴油发动机经过测试, 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在国内, 多家工厂都想研究球形燃烧室发动机,我们厂率先研究成功, 全行业领先。”
所有工人都觉得振奋, 想不到他们厂能率先解决技术难题,以后M30就是行业领先的主打产品。
这款产品简直是给工厂打了强心针, 让试图寻求长远发展的工厂有了最先进的产品。
夏桔不仅吸引了全场职工的视线,就是在江州市甚至全国的相关工厂都在流传年轻技术员研发出球形燃烧室发动机的消息。
接下来,发动机要申请产品定型, 获批之后会进行生产。
趁着不太忙,夏桔请了假,去供销社买了点心,一包桃酥, 一包蜂糕,往江州大学跑了一趟,告诉钱教授这个好消息并当面致谢。
阳光洒落一地斑驳,夏桔骑车行驶在甬路上,江州大学景色依旧,只是物是人非,见不到何少文跟方灼,她还挺不习惯。
以后在学校见不到他俩,但夏桔应该还会经常往学校跑找钱教授。
夏桔把测试数据拿给钱教授看:“钱教授,我得感谢你的支持,是您一直在支持我,让我有自信有底气。”
钱教授翻看着数据,说:“夏桔,你的自信跟底气来源于你的实力,其实我没帮你什么。”
夏桔在这位学术大佬面前自然是谦虚的:“不,钱教授,您肯定我的设计思路,能让我确信没有走在岔路上,这就是帮助,您永远是我的老师。”
说完,夏桔怀着崇敬的心情,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钱教授的培养。”
“夏桔,再接再厉,你不是说要站在技术巅峰吗,你肯定可以。”
夏桔笑道:“那是我跟同学开玩笑,在您面前我可不好意思这样说,哪儿敢班门弄斧啊。”
钱教授把数据资料还给夏桔,正色道:“你肯定可以,有朝一日,我肯定能看到你站在技术巅峰。”
跟夏桔一块儿走到办公楼下,钱教授有欣慰,有骄傲,还有对夏桔坚忍不拔的科研精神的感动。
看向穿一身深蓝色工装的背影,感觉这个姑娘成熟、沉稳了好多,前途无量,未来可期。
夏桔蹬着自行车,熏热的风吹过,行驶在校园里,行驶在夏天的阳光里。
——
夏桔通过了工程师考试,如愿以偿评上了工程师,整个江州市这一批只评了十名工程师。
她不仅是江州市年纪最小的工程师,放眼到全国,也是年纪最小的工程师。
现在工友们已经不叫她夏桔,陆续改口叫她夏工。
以前她还是实习生的时候,工作开展肯定有难度。现在名正言顺,以后的工作肯定会更顺畅,大家都会听她的。
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广而告之。
下班后骑车回大杂院,在拐弯处遇到从北边骑车走过来的齐鸣,对方喊了一声:“夏桔。”
夏桔赶紧抓住这个显摆目标:“请叫我夏工。”
齐鸣睁大眼睛,表情蠢萌:“你改名啦。”
夏桔拐了弯,往胡同里骑,说:“啥啊,我评上了工程师。”
齐鸣猛蹬了两下自行车,赶紧追上来,像听劈叉了一样问道:“你真评上了,夏桔,有两下子啊。”
夏桔自行车蹬得轻快,扬起的小嘴角快扯到耳朵根:“叫我夏工,现在还不习惯是吗,总会习惯的!见到黄胜别忘了告诉他。”
齐鸣:“……”
夏工!
走到大门口,天越来越热,有大妈婶子在门口边择菜边聊天,夏桔跟她们打招呼,又听她们说:“夏桔,下班啦。”
夏桔扯着笑脸说:“请叫我夏工。”
“啥夏工,你改名啦。”
“啥改名啊,我评上工程师啦。”
这是个炸裂消息,如平地惊雷,把大娘婶子们唬得一愣一愣的,赵大娘扯着嗓子,语调十分夸张:“夏桔,你评上工程师啦?你不是八级工吗?才工作几年就能评上工程师?”
众人不敢相信,赶紧围住夏桔打探消息:“现在评工程师这么容易了吗?”
“二十出头就能评工程师,你有啥技术成果?”
夏桔很满意大娘婶子们惊讶的难以置信的反应,赶紧跟他们解释想要评工程师很难,牢固守住自己这一片区首个八级工,首个工程师的地位。
这姑娘再次上了周围这一片大杂院的新闻头条,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
终于应付完大娘婶子们,等兄姐们都回到家,夏桔又跟他们宣布:“我评上工程师了,以后别叫我夏桔,叫我夏工。”
夏安北憋着笑,愿意配合妹妹:“好的,夏工。”
沈棉非常崇拜自己的妹妹,夏桔又是八级工,又是工程师,榜样就在身边。
夏曙光非常积极主动:“要不要给你做顿好吃的庆祝?”
夏桔说:“我现在有空,想请凌团来咱们家吃饭,你们都啥时候有空?”
夏安北答道:“请凌戍吃饭这么大的事儿,我们当然都有时间。”
次日一大早上班,齐鸣赶到农机厂,一见到黄胜就告诉他这个噩耗:“不好啦,夏桔评上工程师啦。”
黄胜无奈地揉着眉心:“……”
夏桔甩他们八条街,有没有啊。
——
现在上班,时间上不灵活,方灼跟何少文也已经上班,夏桔想要见他们并不容易,她只能拜托白雪梅:“见到方灼跟何少文说一声,就说我评上了工程师。”
白雪梅对这个妹妹满是宠溺:“知道啦,夏工,我一定跟他们说,整个水里设计院家属院都会知道你评上了工程师。”
下班后,白雪梅一点时间都没耽搁,蹭蹭骑车往家属院走,等走到门口,没回家,就在门口等着,先看到何少文,马上告诉他:“夏桔评上工程师了,以后叫她夏工。”
何少文嗤笑:“……你就惯着她吧,至于在这儿等着告诉我!夏工现在正得意呢吧。”
俩人又等到方灼,依旧马上告诉他这个消息。
方灼简直遭到当头棒喝,嗬了一声:“还真被夏桔给搞成了。”
他都被夏桔给打击懵了,夏桔是八级工,还是工程师,可他只是个技术员!
最开始见到夏桔,她还是农机厂的小女工,他根本就没把夏桔放在眼里。
这几年成长居然这么快,可他还在原地踏步!
方灼没有去东北,他去了红光机器厂。
跟夏桔一样,都在期待工厂能造汽车。
根据他的评估,虽然不像长征修配厂这样业务大部分跟汽车相关,但他认为工厂成立年代更久远,规模更大,机械设备更多,更具造车实力。
比如长征修配厂的精密机床只有两台,红光机器厂有八台。
可他非常担心红光机器厂得不到造车资格,眉心拧起,说:“要么两家工厂都造不成汽车,要么只有一家胜出,不知道花落谁家。”
何少文很冷静,提示方灼:“有两家厂竞争是好事,往大了看,是咱们江州市的赢面大,不管哪家厂成功,你跟夏桔这样的人才都会到胜出的那家厂上班。”
方灼突然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思路,豁然开朗,声音也变得轻快:“你说得对,哪家厂赢都行,我们都会去赢的那家厂上班。”
他们都能发挥专业所长,都能实现制造汽车的梦想。
——
周五晚上,夏桔往凌戍所在的营地跑了一趟,想要请他吃饭。
这次凌戍是骑自行车出营地大门,看见夏桔站在门口附近,放下矜持,远远就喊:“夏桔。”
看凌戍走近,长腿蹬地,纯脚刹刹了车,夏桔笑道:“我现在是工程师,请叫我夏工。”
凌戍唇角扬起的弧度很明显:“评上工程师了?真厉害,恭喜夏工,还有,祝贺你研发发动机成功。”
夏桔眉开眼笑:“前段时间实在太忙,才有时间请你吃饭,去我家吃吧,你啥时候有空?”
凌戍可不客气,眉眼舒展:“那就明天晚上吧。”
夏桔点头:“好哒,我先回大杂院,明天下班来找你。”
一大早,夏曙光手握十元巨款,跟苏静兰一块儿去肉铺,去菜站。
这十块钱,夏安北跟夏桔各出了十块。
兄妹俩都这么豪气,就知道他们有多重视这个客人。
今天家里有俩大厨,为了这次请客,苏静兰也在今天休班,跟着一起收拾房子跟做饭。
夏安北跟沈棉都是今天休班。
前一晚夏曙光就有点纠结,兄妹要请这么重要的客人,他当然想拿出最好的水平,做最好的饭菜招待,可是食材有限,只能买到什么食材就做什么菜。
俩人一大早往肉铺跑,拎着买的肉又去了趟江边,回到大杂院时手里拎了两条江团跟满满一篮子江蛏。
两人对今天的收获很满意:“江团一条清蒸,桌上有整鱼会好看些,一条做酸菜鱼,蛏子江里多的是,是我捞的,再做两个肉菜,五块钱,这顿饭菜就能特别丰盛,怎么样,大哥。”
“你们俩看着安排就行,捞这么多蛏子?”夏安北问。
夏曙光很得意:“我捞鱼捞虾可厉害呢,现在只是没空去。”
他跑到水龙头处接了一大盆水回来,把江蛏都倒进盆里吐泥。
苏静兰边擦手边说:“咱们可以做蛏子蒸蛋,再做个白灼江蛏,开水一烫就很鲜甜。”
沈棉已经在收拾房屋,他们俩也加入,擦玻璃、拖地,把边边角角的灰尘都清理干净。
三人忙忙碌碌,只是夏安北没动,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椅子上,说:“咱家已经够干净的了,只是请人吃饭而已,没必要这样吧。”
夏曙光笑道:“你看夏桔啥时候把男同志往家里带过,还在家里请吃饭?我们当然得重视。”
沈棉也是这样想的,她抿着嘴笑,不说。
夏安北格外严谨地说:“你们啥意思?这次请客可不是夏桔自己请,我也算一份儿,我们这是郑重道谢。”
夏曙光笑道:“那我们就更得重视。”
夏安北皱眉,怎么觉得夏曙光这笑别有深意。
“不要暗示,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夏安北说。
“我就不说。”
夏曙光笑着闭上了嘴巴。
夏安北用目光严厉警告:“我们家夏桔年纪还小,不要胡思乱想。”
——
夏桔本来想下班后去营地找凌戍,可没想到,她骑车走出工厂大门,一眼就看到了那抹橄榄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挺拔的身影。
站在夕阳中,暖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侧,把他的侧脸衬得深邃而立体。
夏桔自己都没意识到,见到凌戍,她会情不自禁地扬起笑脸。
凌戍见到夏桔一样,心情会自然而然地愉快。
她摇着车铃铛,清脆的铃声中,她的声音同样轻快:“凌团。”
凌戍看到的是夏桔青春洋溢的身姿,还有神采飞扬的笑脸。
好多八卦的工友都向他们看来。
走到凌戍身边,夏桔停车,脸上带着明媚的笑:“走吧,凌团,我三哥应该已经在做晚饭了,今天也算我大哥请你,我家人都会很欢迎你。”
凌戍的语气从来都没这么和缓过:“你叫我名字就行。”
夏桔认真地想了想,笑道:“不太好,还是叫凌团吧。”
她肯定不能对他们民兵的技术总指导直呼其名。
在凌戍看来,这就是见夏桔家人,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姑娘的亲人。
为此准备了点心、罐头跟麦乳精,不想让夏桔接受有压力,都是最常见的东西,装在网兜里,都挂在车把上。
糕点是特意从老字号满香记买来的,他想夏桔应该爱吃。
凌戍的唇角微微扬起:“我从院子里挖了几颗月季,养在花盆里,已经养活了,现在正开着花呢,等有空给你送到修配厂家属院。”
随时约下一次见面。
夏桔笑着点头:“好哒,多谢凌团。”
两辆自行车汇入车流中,夏桔一边跟凌戍讲自己的家庭情况,凌戍知道大致情况,还是听得很用心。
好在到大杂院时,大妈婶子们都在做晚饭,夏桔避免了被她们盘问。
等他们回到家,浓郁的香气已经从自家门口,锅里翻滚着的是红烧肉,别的食材也都已经处理好,就等他们俩到家后马上开火。
边停自行车,夏桔边喊:“我们回来啦。”
夏安北就站在门口,应声而出,把凌戍迎了进去。
“凌团,上次你帮了大忙,还没好好谢你。”夏安北说。
凌戍彬彬有礼:“夏公安,不用客气。”
“这位就是凌团。”夏桔给家人介绍,又把家人一一介绍给他。
沈棉、夏曙光、苏静兰三人不约而同的感受是凌戍长得可太精神了,本来就对他抱有好感,他们不算是外貌协会的,可还是被他优越的外貌征服。
在加上他彬彬有礼,言行举止大方得体,很难不招人喜欢。
只有夏安北把凌戍打量个遍,凌戍穿一身新军装,笔挺不见褶皱,明显是熨烫过,在部队里,他们见首长都没这么讲究,可见凌戍很重视这次见面。
沈棉忙着给凌戍泡麦乳精,夏曙光跟苏静兰开始炒菜。
“我们先做江蛏蒸蛋跟蒸鱼,再做酸菜鱼,一会儿咱们就能开饭。”
夏桔则把凌戍手里的糕点接了过去,放到桌上,不像别家那样,等客人走了才打开,她松弛得很,直接打开纸匣,挑了块最好看的玫瑰糕,咬了一口,笑盈盈地说:“多谢凌团,来我家不用带这么高级的糕点,不过很好吃。”
凌戍微微低头看她:“我们营地离糕点铺近,你喜欢的话我经常买给你吃。”
夏安北在旁边默默看着:“……”
经常买?啥意思?夏桔自己不会买吗?
好像他们营地离满香记并不近吧。
接下来,夏桔又拿了块玫瑰糕递给凌戍,好像糕点是她买的,热情地说:“你也尝尝。”
凌戍唇角微抬,侧脸弧度难得柔和:“我就不吃糕点了,我等着吃饭。”
“我掰一小块给你尝尝。”
“很甜。”
夏安北:“……”
夏桔把糕点送到凌戍嘴边?
她从来没这样投喂过别人吧。
这俩人相处好自然好和谐。
不会这才是正常的相处方式吧。
他跟薛晓晨如果能这么和谐,也不至于离婚。
夏曙光把清蒸江团端到桌上,瞧着俩人,笑道:“夏桔,你别吃糕点了呀,吃饱了咋办,你三哥的手艺不就白搭了嘛。”
夏桔美滋滋地吃着糕点,说:“我吃得下,不会影响吃饭。”
俩大厨精心准备的一桌饭菜自然是体面又高级,色香味俱全卖相又好。
还有平时不常吃的大米饭,跟清甜可口的桔子水。
夏安北给凌戍舀了勺鱼片,热情好客:“凌团,在我们家不用拘束,尝尝俩大厨的手艺。”
凌戍感觉到了,这是温馨有爱的一家人,比大多数家庭的氛围都要好,本来的拘谨一扫而空,忙说:“夏公安,我自己夹就行。”
“你多吃点啊,我三哥还是第一次做酸菜鱼,没想到这么好吃。”
鱼片嫩滑鲜美,没什么刺,酸菜酸得很开胃,又带着微微的辣,特别下饭。
“确实好吃,俩大厨的手艺真好。”凌戍夸赞。
他表现得平易近人,跟在营地判若两人。
他自己都想不到他能如此温和。
等吃过晚饭,夏桔要把凌戍送到胡同口,好家伙,大门口都是大娘婶子,等看到俩人往门口走,都虎视眈眈地看过来,目光黏着,非得看出点八卦来。
齐鸣的老娘王大娘最八卦,笑眯眯地说:“夏桔,这是你朋友啊,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住在大杂院,必须得学会跟大娘婶子们打交道,夏桔脑子转得快,笑道:“他是我大哥的朋友。”
俩人走得快,很快通过大门口,在各色目光的注视下朝胡同口走去。
分别时,凌戍表示感谢:“谢谢你们一家招待我,你三哥还有苏静兰的做饭手艺可真好。”
夏桔笑笑:“你爱吃我的话,我可以经常邀请你。”
凌戍唇角带着几不可察的笑意,这算不算是约了下次?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好,夏桔。”他说,“那我就先回营地。”
等凌戍挺拔的橄榄绿色的身影汇入车流中,夏桔回了大杂院,立刻遭到大娘婶子们拦截。
赵大娘笑吟吟地说:“夏桔,明明是跟你一块儿来的,啥你大哥的朋友,是你的朋友吧。”
她的朋友代指的是对象,夏桔还在上学,换成别的姑娘,赵大娘会直接问是不是对象。
钟小娟从院里跑出来,也想要打听八卦,但又不想夏桔被围观,不满道:“妈,你们瞎打听啥。”
赵大娘呦了一声,说:“嗬,问两句都不行啊,那小伙子叫凌团啊,啥级别啊。”
夏桔如何回答:“他不叫凌团,他是副团长。”
像平地起惊雷,大妈婶子们都炸了。
“他看着年纪不大就是副团长啊。”
“这个副团长长得挺俊啊。”
夏桔趁机进了院。
钟小娟跟在她身后,促狭道:“凌团到底是不是你对象啊,嘿嘿,他长得那么好看,又年轻有为,当对象也不是不行。”
夏桔反击:“黄胜这人咋样啊?”
谁能承想,这两个从见第一次面就互怼的人逐渐看对眼了。
钟小娟突然变得扭捏,说:“我觉得他人不差,你可别告诉我妈。”
夏桔笑道:“你妈是谁啊,她消息最灵通了,应该早就知道,还把黄胜的情况打听了个底朝天。”
屋内,夏安北在收集兄妹的看法。
“你们觉得凌戍这人咋样?”
夏曙光先说:“人品端正,长得还精神,还用问嘛,你得相信咱们夏桔的眼光。”
曾经被人当做混混,他现在特别注重人品。
沈棉说:“大哥,我觉得他跟你都有军官的优秀品质,沉稳、正直、踏实、可靠。”
这句话差点把夏安北夸得找不到北,不过他很快拉回思路,微微皱眉:“就吃顿饭,你能看出来这么多?苏静兰,你说呢。”
苏静兰是老实孩子,如实道:“我跟夏曙光想挑他的缺点,但暂时我没发现啥缺点。”
夏安北无语:“你们几个对他的评价不至于这么高吧。”
可夏安北觉得这都是凌戍“装”出来的,根据他收集来的信息,凌戍带兵非常严格凌厉,冷酷无情,众人私下里叫他铁面阎王。
他手底下有个他亲手带出来的尖刀连,经常执行最难的任务,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这种铁血性格很难不延续到日常生活中。
跟他们一家相处,肯定是收起了全部的棱角。
为了夏桔煞费苦心,可是夏桔这丫头根本就意识不到。
恐怕夏桔只把凌戍当成个普通朋友,或者根本就没当朋友,只是技术总指导。
全家人对凌戍的印象都特别好。
再加上凌戍沉静、沉稳,年纪轻轻就是个副团长,夏安北突然觉得要是夏桔跟凌戍在一块儿,自己老大的地位岌岌可危,也不是他非要当老大,他毕竟有颗四十多岁的灵魂。
好吧,他承认他想多了。
可能他想得更多的是夏桔跟凌戍关系的不确定性带来的危机感吧。
——
造车的事情还没有明确消息,夏桔前段时间一直忙碌,这段时间正常工作,没啥压力,倒是比较轻松。
她跟七八个技术员、工程师在一家大办公室办公,办公桌是张制图桌,巨大,摆在靠窗的位置,光线好,空气流通好。
不过这天早上刚到办公室没多久,秦大川就来找她:“夏工,前段时间说让你帮忙找出顶杆球面返修率高的原因,有空没呀。”
夏桔:“……”
她上次说的是实情,加工零件她会,但她确实没搞过零件批量生产。
这大概就是经验不足的短板。
但,她现在是工程师!
这还真是她的活儿!
夏桔只能站起来说:“好吧,我去。”
当上工程师之后第一次解决生产难题,夏桔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手到擒来。
她自己都没先到夏工程师那么厉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造汽车了哦
第133章
夏桔很有自知之明, 这是她当上工程师之后的首秀,一旦失败,不只是在所有工人面前丢脸, 大家还会认为她是单靠发动机研发评上工程师, 但经验欠缺的水货。
工程师的身份多少让她有点压力。
以前只是实习生,是技术员,找不出问题很正常,但她现在是工程师, 解决不了问题就有点寒碜。
哪怕是夏桔脸皮再厚,也会觉得丢脸。
“你们还没找到返修率高的原因哪?陈工不会找不到问题原因吧。”夏桔一点都没含蓄地问。
她怀疑不是工厂的工程师找不出问题,而是特意把这个问题留给她。
哪怕是一时半会找不出问题,可多琢磨几天,一定能找出原因所在。
毕竟她这个工程师毫无根基, 毫无经验基础, 大家都想看看她除了发动机设计之外的水平。
这可能是工厂给她的一道考题。
秦大川忙说:“陈工这段时间不是忙嘛, 都没空管这事儿。”
“你们都查了那些机器?怎么查的?”夏桔问。
秦大川把所有的情况都介绍了一遍。
走到发动机车间门口,碰到等她的白雪梅, 对方乐呵呵地说:“你就应该找夏桔, 她对发动机最了解,对她来说是小问题。”
夏桔:“……不是, 车间里都是搞生产的专业人士,秦兄,还得靠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找出问题。”
秦大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 你是专家,我们都等着你来解决问题。”
他说得没错,车间里的工人还真的眼巴巴地等着夏桔来解决问题。
“各位,你们认为哪个环节可能会有问题, 有啥想法可以跟夏工说。”
“夏工,发动机挺杆球面的磨削长期摆差超差,老大难问题,返修率平均在百分之五十以上。”
面对众人期盼的目光,夏桔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找不出问题的话,不仅丢脸,还会影响生产。
“把返修的产品都给我看看,另外,给我看看图纸,我还需要从头到尾看一遍生产流程,生产十件吧,样本足够了。”
秦大川点名:“去拿返修品还有图纸。”
接着说:“接下来大家都配合夏工的工作,从车削杆身外形开始,粗加工,热处理,精加工,检测。”
夏桔看完返修品跟图纸,就跟工人一起开始第一道工序,测量,记录数据。
到下午,曾小群跟麦冬都跟她一块儿工作,按照夏桔的要求记录,他们俩都特别好奇,想知道夏桔如何找出故障原因。
第一天只完成了热处理,光热处理就要好几个小时,到第二天上午才开始精加工。
麦冬已经憋不住了,好奇地问:“夏桔,就要加工完了,你找出故障了没有?”
曾小群比夏桔更有自信,说:“那么多人都等着呢,你看夏桔一点都不着急,肯定是找出了问题所在。”
麦冬急着问:“哪有问题?”
夏桔扬了扬眉,大家好像把这次问题寻找当做对她的考核,那么她要反过来给所有人考试,于是问道:“你们说呢?”
曾小群抿了抿唇:“我没看出来。”
夏桔不会真的看出问题了吧,大家都是刚毕业的中专生,她有那么厉害吗,难道是她了解各种机床?
大家的差距水平竟然这么大?
等精加工完毕,顶杆球面被拿去检测,秦大川期待地问:“夏工,咋样,找出问题了没?”
夏桔走到一台磨床边,拿着扳手开始拆卸,简单检查机器过后,把球踢了回去,说:“你们也跟进了整个生产流程,那么问题出在哪儿?”
不能她自己一个人考试,她要给所有人考试。
秦大川挠头:“你刚才拆的是四轴磨床,问题出在这台机器上?”
夏桔反问:“我都快把答案告诉你们了,你们再好好想想,看问题出在哪儿。”
有人在小声蛐蛐:“不会吧,夏工就这样看一遍生产流程就能找出问题?”
“她就在旁边看,根本就没动手。”
大家越急,夏桔越不肯说,不惯着,要不下次还给他出考题。
“都好好琢磨,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你们就把这当做一次考试。”
秦大川招呼大家:“快,大家都动脑子好好想想,我们干机械加工,都得动脑子才行。”
夏桔带着两名技术员直接回了办公室,俩小伙伴急得够呛,夏桔已经找出问题原因,可他们还是一头雾水。
等到下午快下班,工人们都忍不了了,甚至怀疑夏桔根本就没发现什么问题。
“你说夏工是不是金蝉脱壳啊,借故走了。”
“有可能,说不定她现在也在冥思苦想。”
秦大川又来了一趟办公室,匆匆招呼夏桔:“夏工,你既然找出问题原因,就赶紧告诉我们吧,大家都等着呢,都急坏了。”
夏桔觉得矜持得差不多,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你们还没想出来。”
秦大川尬笑:“我们要能找出来早就跟你说了。”
夏桔点头:“好吧,走,去车间。”
眼看马上揭晓答案,两个小伙伴比夏桔激动,赶紧跟上。
等走到车间,看工人们都眼巴巴地看向她,夏桔又读到了他们眼中的质疑。
忽略各种眼神,夏桔直接走到四轴磨床边,冷静、笃定地回答:“各位,别看有百分之五十的返修率,可问题很简单,四轴磨床弹簧夹头一百二十度切口分度不均,造成夹头偏斜,需要重新制造夹头。”
秦大川赶紧叫人拿来扳手去拆夹头,检测之后恍然大悟:“果然如此,夏工,你说得没错,这个问题确实如此。”
曾小群连声附议:“对,夏工说得没错,弹簧夹头确实存在问题。”
夏桔的水平也太厉害了吧,随便看看都能找出问题,可见她对加工流程跟工艺有多熟悉。
“夹头确实有偏斜。”
“问题找到了。”
“原来是这个问题啊。”
秦大川简直对夏桔佩服得五体投地,说:“我们经过两轮PDCA循环,还没找出问题,你只是来看看加工流程,还检查了机器,就能找出返修率高的原因,夏工,你真有两下子。”
PDCA是从苏国引进的几乎检修制度跟质量管理办法。
这个困扰他们很长时间的难题,用了先进的PDCA管理办法都没能解决,居然能被夏桔轻轻松松破解。
不愧是工程师,果然有实力。
大家现在对夏桔的水平有了足够的认可,难怪她能评上工程师。
夏桔感觉到众人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质疑变成了佩服,可是她很冷静:“你们也别急着肯定,先加工个夹头,再生产看看。”
她不可能自己动手生产夹头,还是由熟练工人来做,两天之后,夹头生产完毕,更换,挺杆球面的加工进入正常模式。
夏桔想到是,原来当工程师也不是很难嘛。
她能当得好工人,也能当得好工程师。
——
中午,何少武往修配厂跑了一趟,夏桔吃过午饭到厂门口见到他,年轻人马上从挎包里拿出一叠布料,献宝似的递过来说:“这是答应送你的布料,你看多好看,别人想买都没门路,可以做衬衣,你穿上肯定比所有女青年都俊俏,嘿嘿。”
格子布料粉粉嫩嫩,夏桔这个看惯黑不溜秋的机器的人觉得这颜色非常清爽,这种好看的细布料很难买。
何少武摇晃着小尾巴说:“好看吧,我可是下了血本买的。”
夏桔爽快地把布料接过来说:“那好,我收下了。”
“夏桔姐,恭喜你发动机研发成功,还有评上工程师,太厉害了,你都是工程师了。你是我的偶像,你忙,我先走了。”
何少武笑容满面地朝夏桔挥手,蹬着自行车一溜烟地驶远。
等到吃晚饭时,何少武迫不及待地跟家人说:“夏桔评上工程师了,这次江州市就评了十个。”
何少文淡声说:“早就听说了。”
何仲平白了何少武一眼:“你看我干啥?”
他是设计院的绘图员,快干了一辈子,以后也当不上工程师,他怀疑何少武在内涵他:“你还是个学徒,还不好好干?”
何少文急着显摆:“我现在是八级工的徒弟了,就那个唐师傅,现在是我师父。”
王满秀眉开眼笑:“你咋突然变得出息了,唐师父都能收你这个徒弟?之前不是说他不乐意收你嘛。”
何少武乐滋滋地说:“当然不是我不行,是唐师傅收徒挑剔,都是夏桔面子大,他才勉强收下我。”
王满秀忙问:“夏桔这么大本事?你爸都办不成的事儿,她能办成?”
这小子书读得不好,初中毕业后还是他们求爷爷告奶奶找人托关系,把他弄进了军工厂,现在有幸拜八级工为师,王满秀已经在迫不及待地畅想他也能当上八级工。
何仲平:“……”
啥叫你爸办不成的事儿!
何少武使劲点头:“她去我们厂加工螺栓,别人干不了这活儿,她从加工刀具开始,两天就能加工出合格件。从厂长到技术员,哪个不得捧着她,唐师傅也愿意给她面子,只说之前她当狙击手击毙了特.务呢。”
王满秀乐呵呵地说:“夏桔帮你这么大的忙,再说你以后还得跟她学,叫她有空来家里吃饭。她是何少文的姐妹,也是你的姐妹,你们年轻人不用太生分。”
何少武哼了一声,说:“妈,你这功利性太强了,你是觉得她有用,才想叫她来吃饭,她根本就不缺这顿饭。再说我哥得罪过她,她不会来的。”
王满秀佯怒:“你咋说话呢,我请她吃饭是要感谢她!谁说要讨好她的。少文,你咋得罪的夏桔?”
何少武又转向他哥,提示道:“你忘了吗,好几年前,锻刀大赛之前,夏桔来找你,你态度不好,得罪了她,你要是忘了我可以说得再详细点。”
何少文:“……”
——
等到周日,傍晚,夏桔又去供销社买了两包点心,桃酥跟蜂糕,拎着点心去了机械工业设计院家属院拜谢师恩。
只拿点心,不是她小气,这也算是平常性的探望,拿多了师父反而有压力。
严振龄说要请师兄妹吃饭,夏桔到时,四个师兄都在,她马上听到此起彼伏的“夏工,恭喜。”
夏桔把糕点放到桌上,揉着眉心:“行了,可别在师父面前叫夏工,折煞我了。”
二师兄调侃道:“可是我听说你逢人便让人叫你夏工。”
三师兄也在凑热闹:“咱们大师兄水平最高,是七级工,可夏工是八级工跟工程师。”
大师兄:“热烈庆祝夏桔同志评上工程师。”
四师兄:“要不我们以后管夏工叫师姐得了。”
大师兄立刻反对:“你叫夏工师姐,可别拉上我们。”
看严振龄四平八稳地坐在雕花红木椅中,夏桔笑道:“别故意在师父面前这样叫!”
偏偏严振龄一本正经地说:“夏工,恭喜。”
夏桔满脑门子黑线。
这些师兄已经改变了策略,以前担心夏桔丢师父的脸,现在发现夏桔都干的是给师门争光的事儿,既然能沾师妹的光,干嘛不沾呢。
他们不打算再把夏桔当竞争对手,不打算跟她争。
以后在江湖上行走,不仅可以自我介绍说是严振龄的徒弟,还可以说是夏桔的师兄。
师母端来一盘切好的苹果,笑盈盈地说:“你们这几个徒弟年轻,你师父喜欢你们这样说说笑笑的,你看把他乐得,来,夏桔,吃苹果吧。”
他对这个小徒弟太满意了,能够用两天的时间把战斗机螺栓加工出来,夏桔的机械加工已经通关,以后大概不需要他坐镇,她能独立完成各种加工。
夏桔是个完美继承人,青出于蓝胜于蓝。
没有人发现他的技能在退化,没有人发现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没有人会扼腕叹息,他可以平稳退休。
他感叹自己的眼光毒辣,发现了夏桔这匹千里马。
夏桔保住了他的一世英名,维持住了他最后的体面。
严振龄感觉浑身轻松,神清气爽,站起身来说:“走吧,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吃饭,我请你们。”
“师父,走吧。”
算上师母,一行七人去了家属院门口的饭店,大师兄依旧在点菜上花了点心思,尽量点适合老年人吃的菜。
热热闹闹地吃过晚饭,夏桔骑着自行车,踏着夕阳,回了大杂院。
左国栋跟徐穗这俩师父也不能抛到一边,夏桔同样拎着点心,跟沈棉一起,去师父家串门。
——
发动机顶杆球面的加工,重新制造了夹头后,返修率从原来的百分之五十讲到了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
经过这次“考试”,大家已经完全信任夏桔的实力,不会怀疑她这个年纪轻轻的工程师是水货。
周六下午下班,夏桔骑车出工厂大门,本来想要回大杂院,没想到看到马路边上停着一辆吉普车,骑车经过,果然,在摇下的车窗看到凌戍那张俊美的脸。
夏桔停车,忍不住嘴角上扬:“凌团。”
凌戍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说:“给你拿了几盆月季,已经养活了,拿到你家去吧。”
他一定得认认夏桔分的房子的房门。
夏桔笑道:“好啊。”
她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锁好,坐到吉普车的副驾,车子从家属院大门开进去,开到专家楼楼下。
等凌戍把后备箱打开,六盆被报纸包包裹得很妥帖的月季出现在夏桔面前。
凌戍长臂一伸,左右两臂各搂了两盆,夏桔拿剩下两盆,两人一起上了楼。
等夏桔打开房门,说:“进来吧,这就是我分的两居室。”
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凌戍说:“你的这房子真简洁。”
他喜欢家徒四壁风,简单,不乱。
看来他跟夏桔有很多共同之处。
夏桔解释道:“东西少,我就工作忙的时候在这儿住,平时回家,我大哥舍不得我自己独居,我会考虑他的感受。”
把花盆放到窗边的桌上,凌戍站在桌边开始拆报纸,正在怒放的绯红色的月季花映着他俊朗的脸庞,突然被男人的美貌震惊到。
这男人的脸居然比月季花好看,长眉入鬓,五官深邃硬朗,太养眼了。
她不用干活,就在旁边欣赏男人的美貌。
他的身材也是极好,黑色的腰带勒出紧窄劲实的腰身,军服是长袖的,但能感觉出小臂的线条很结实,有遒劲的力量感。
手指修长,手背上青筋起伏,拆报纸的动作很有美感。
看惯了冷冰冰的黑不溜秋的机器,夏桔也想看点美男换换脑子。
凌戍迎着夏桔的视线看过去,俊美的脸庞凝滞。
他严重怀疑夏桔对他的脸感兴趣。
六盆月季花摆到窗台上,盛放的花朵在枝头轻轻摇动,宽敞的空荡荡的房子顿时变得生机盎然。
夏桔热情邀请:“多谢你拿这么多花来,我请你吃饭吧。”
凌戍忙说:“周六你三哥会给你做好吃的吧,快回家吧,我回营地。等你啥时候有空,认认我的家门,我做饭给你吃。还有我想尝尝你们工厂的饭。”
工厂年轻职工多,担心男职工爱慕夏桔,他想在修配厂刷下存在感。
其实他也不用太急着刷存在感,修配厂要试制军用越野车,他会作为军代表到工厂来。
夏桔没客气,笑道:“好啊,有空去你家,你啥时候再来工厂我请你在食堂吃饭。”
凌戍点头:“好的,等有空再说。”
——
产品定型只用一个月,厂办干事把盖着大红印戳的文件拿到了厂长办公室,激动地报喜:“厂长,M30的产品定型批准了,只用一个月,一个月就批下来了。”
郑厂长把批文接过来:“够快的,安排生产。”
发动机生产车间,各种机器轰鸣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等到交接班时间,车间主任拿着批文跟任务单进了车间,等机器关闭,扬着手里的文件,踌躇满志地说:“各位,M30的产品定型批下来了,首批生产任务是五百台,我们把这批生产任务完成,下个月就排产。”
夏桔接到任务,在发动机车间主抓M30的生产。
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从她开始画图纸,到正式投产,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
想到图纸能变成发动机,能用到各种车船上,能节省大量柴油,自然是振奋不已。
这注定会是一款在发动机生产史上青史留名的产品,也是长征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的生存根基。
夏桔对工程师的工作非常满意,工人们是两班倒,忙的时候是三班倒,需要倒班休息,可她是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休周日。
这样她周日上班,周日可以参加民兵游泳训练。
夏桔的目标是等到夏季训练完毕,能够横渡静流江比较窄的部分。
发动机的生产很顺利,一晃就到了八月份。
八月流火,江州市炎热酷暑,不过长征修配厂迎来了建厂以来的最让人振奋的足以改变整个工厂发展历程的好消息。
工人们仍在忙碌,夏桔他们这些干部跟技术人员被叫到了小礼堂开会。
郑厂长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各位,关于造汽车这事儿,有了着落,一机部给我们厂下达了任务,让我们厂仿制嘎斯五六车型。”
麦克风传出的声音浑厚有力,激荡着所有人的耳廓。
话音未落,小礼堂内就响起了一阵连绵不绝热烈的掌声。
“好!”
“啥时候开始仿制!”
激动人心的赞叹声不绝于耳。
夏桔振奋不已,终于要仿制汽车了,工厂还是得到了机会。
那就是说她在家门口就能造汽车!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第二汽车制造厂经营与管理,机械工业出版社,1985年版
第134章
夏桔坐得笔直, 黑亮的眼睛熠熠生光,认真地听厂长讲解。
刚有个机会,她就迫不及待地希望试制成功, 希望能够量产。
她的造车之魂在熊熊燃烧。
郑厂长说:“军委发出指示, 一定要尽快开发制造出部队装备用车,以满足国防建设的需要。我们这款二点五吨越野车是为了备战,部队拉炮需要车,这就是国家安排我们厂试制军用越野车的原因。”
郑厂长也看到了夏桔, 看她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精神状态比所有人都好,让他都感觉振奋,点名提问:“夏桔,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嘎斯五六车型。”
突然被点名, 夏桔连忙站起来, 她对能见到的各款车型了如指掌, 说起来也是滔滔不绝:“嘎斯五六车型是苏国高尔基汽车厂生产的名车,血脉传承自米国斯蒂贝克公司生产的二点五吨十轮卡车。
简单坚固, 便于维修, 超载能力强,多国引进生产, 已经生产了四五十年,在朝鲜战场,经受住了炮火跟弹坑的考验, 代表了四五十年代汽车工业水平。
长头驾驶室,后轮双胎,长六点三米,宽二点四米, 高二点三米,六缸汽油发动机,六乘六全轮驱动,变速箱四个前进挡,一个倒挡。
这款车具有良好的机动性,结构较为坚固,操纵轻便灵活,转向半径比同类产品小,通过性能好,对道路要求不高。
国家安排我们厂试制这款车,刚好能够弥补国内没有二点五吨军用越野车的空白。”
她的科普很简单,能让人迅速了解嘎斯五六的基本情况。
等夏桔说完,在座的这些专业人士都有点佩服她,她可是毫无准备,就能准确地说出车型特征,不会拿出任何一款车,她都能说得清清楚楚吧。
以后掌握的汽车知识越来越多,夏桔自己就能是本汽车百科全书。
厂长连连点头:“对,夏桔说得没错,国家让我们试制,确实是因为国内现在没有二点五吨越野车型。能够试制成功的话,能够量产的机会非常大,这对我们工厂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好机会,不过,还有一个坏消息。”
郑厂长停顿下来,五十多岁的意气风发的中年人脸上出现凝重的神色,听人纷纷询问:“什么坏消息?”
“这不是好事儿嘛,还能有坏消息?”
有人着急地催促:“厂长,赶紧说啊。”
把喜庆的、轻松的气氛拉到紧迫状态,郑厂长才缓缓开口:“前段时间红光机器厂的厂长也带队去了趟一机部,同样主动请缨申请造车,这次红光机器厂也要仿制嘎斯五六,跟我们一起使用苏国留下的图纸,哪个厂率先仿制出汽车,就由哪家工厂来生产。”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太意外了,没有人能想得到居然两家厂竞争。
夏桔也觉得意外,又觉得合情合理,根据她在系统里查的资料,一款优质车型,会有多家工厂在这款车的基础上生产。
比如BJ130,不少企业竞相仿制,到一九七八年底,全国整车生产企业以BJ130为基本型的有七十三家。
“两个厂都要试制?”
“试制汽车还要搞比赛?”
“红光机器厂比我们厂人多,高级机器也多。”
“厂长,我们能不能率先试制出来?”
郑厂长压力特别大,一旦红光机器厂先试制出来,对手工厂拿到造车资格不说,肯定要挖长征修配厂的墙角,把很多技术人员跟工人挖过去。
支援一汽,长征修配厂陆续派过去了八百人。
拿不到造车资格,技术人员流失,并且以后基本上不会再有制造整车的机会,江州市短时间内应该不需要两家汽车制造工厂。
说不定会沦为红光汽车厂的配件厂,这还算好的,总之,长征修配厂的前途岌岌可危。
郑厂长开始给这些管理干部跟技术人员打鸡血:“能不能率先试制出汽车当然要看你们,我们一定要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不屈不挠的精神,一定要超过红光机器厂,以更快的速度把车辆试制出来。
我们已经走在工厂发展的十字路口上,一定要筚路蓝缕,披荆斩棘,拾阶而上,你们都是工厂的干部,是中坚力量,务必先于红光机器厂,创造出这个奇迹。
哪家厂先生产出来,哪家厂就转为汽车制造厂,我们厂一定要转成汽车制造厂。”
一番话说得激情澎湃,慷慨激昂,打鸡血的效果特别好。
率先试制出汽车,将是所有人的目标跟梦想。
也是夏桔的梦想。
“参与到设计团队的,先把手头的工作完结,我先安排人整理图纸,明天咱们再开会确定设计任务。”
散会后,夏桔迈着轻快的脚步去了车间,她想她作为工程师,一定有资格参与车辆设计。
当初想要尽快评工程师的想法是对的,这不机会就来了嘛,她要是中专生技术员的话,还真未必能参与设计。
曾小群从后面追上来,悄悄说:“借一步说话。”
两人离开人流,夏桔催他:“有话赶紧说。”
曾小群直截了当地请求:“你肯定能参与汽车设计,带我一个呗。”
“要是不需要我呢?”夏桔反问。
曾小群语气肯定:“我估计是找来样车测绘,画图纸还不简单嘛,你说不定能当个小组长,带上我,行不行,夏工,我有能力配合你。”
他想他这个新人技术员应该没资格参与车辆设计,但他又觉得这是个特别好的机会,不想错过。
夏桔逗他:“你让杜局长把你塞进设计团队。”
曾小群嘟囔:“啥玩意!到底能不能带上我。”
夏桔笑道:“工厂发冰棍,你帮我领,我可以考虑。”
曾小群干脆地说:“成交。”
八月份,是江州市最热的时候,下午,车间里高温闷热,工厂自制了冰棍,后勤处派人送到了车间,曾小群特别乖巧,帮夏桔还有麦冬各拿了一根。
绿豆冰棍冒着凉气,放了糖精,微甜,一口咬下去,暑热立刻被驱散几分。
“呦,曾小群表现咋这么好?”麦冬边擦汗边开玩笑说。
夏桔感觉得知要试制汽车的消息,工人们的心气比之前还足。
四十年代长征修配厂还是特纵修理厂的时候,一共有三十多人跟四台设备,现在有两千多名职工,四家分厂,主厂有二十七个科室,十一个车间。
有设备八百二十台,其中高精度车床两台,大型设备十八台,重型设备两台。
这就是工厂现在的状况,之前工厂曾经试图上马拖拉机项目,未能成功,现在工厂终于要开始试制汽车。
——
跟长征修配厂一样,红光机器厂也开了会,宣布要进行竞争,比拼哪家厂先试制出汽车。
得到工厂要试制越野车的消息,方灼觉得希望终于来了。
这就是他没去东北,留在红光机器厂上班的意义。
两家厂竞争,总有一家厂会胜出,他觉得红光机器厂胜出的可能性更大。
机器厂试制汽车并不是异想天开,毕竟有两百家跟机械制造有关的工厂试制汽车,大部分不了了之没有下文,不过造车的热情可见一斑。
有能在家门口造车的机会,谁愿意背井离乡去外地啊。
不过让方灼担心的是,他一直竞争不过夏桔,有夏桔在,不会长征修配厂胜出吧。
不管怎么样,都要全力以赴设计车辆。
夏桔觉得以后会很忙,到点后不耽搁时间,马上下班,赶去食堂吃饭,再骑车回家。
大门口的自行车流跟步行车流熙熙攘攘,这个年代的工人是工厂的主人翁,工作劳累,但是精神上富足,很多人呼朋唤友,边聊边走,神情又内而外的轻松。
夕阳笼罩,从工人愉快的言谈举止上就能看出整个工厂呈现出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夏桔穿着最普通的白衣蓝裤,白色衬衣的衣角被风吹动,青春的脸庞英姿飒爽,生机勃勃,干净利落。
骑车走到大门口,她在门口看到正在逆着人流张望的方灼,赶紧拐了个弯,朝方灼所在的方向驶去。
不用说,方灼来肯定是要说试制汽车的事儿。
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大事儿,肯定想知道对方的想法。
两人一起往街上走,夏桔先发制人:“你不打算换工作到我们厂来吗?我预计一定是我们厂先试制出汽车。”
方灼额角有黑线冒出:“……夏工,没法交流了是吧。”
当上工程师就是不一样,夏桔的气质比之前沉稳,得知要试制汽车的消息更是神采飞扬,但跟他说话还是那个熟悉的调调。
夏桔笑道:“我只是给你提建议,为了你的前途考虑。”
方灼嗤笑:“你不要试图在气势上打击别人,肯定是我们厂最终胜出。”
夏桔不跟他掰扯哪家厂能赢,干脆地提议:“这样吧,你们厂赢了我请你吃盐水鸭,我们厂赢你请我吃。”
盐水鸭是江州市特产,很难买,夏桔还没吃过盐水鸭。
方灼同样干脆:“好,你先把买盐水鸭的钱准备好吧。”
回到家,等兄姐陆续回来,夏桔马上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我应该能加入设计团队,以后又要忙起来了。”
沈棉马上恭喜她:“夏桔,你真的能设计汽车啦,这是你的理想。”
妹妹在技术上走得真快,永远都是她的榜样,不过她也不慢,她现在是四级工,还在学拖拉机驾驶,等学完后考个驾驶证,她也会是让以前的自己无比羡慕的女拖拉机手,她希望自己能成为农机维修专家。
夏安北的眉心皱了起来:“试制汽车,那需要很长时间。”
试制就需要很长时间,量产的话夏桔会更忙,也就是说,她会经常忙到晚上没时间回家。
夏桔不以为然地点头:“估计怎么着也得大半年的时间吧。”
“这么长时间?”夏安北说,“行吧,忙到话就住你自己的房子,我们有空会去看你,有事儿往公安局给我打电话。”
夏桔笑道:“我不就是会在自己家住嘛,看你操心的,老气横秋!”
夏安北回怼:“凌戍比我还大一岁,凌戍不更老!”
夏桔:“……你不知道你心态老?”
凌戍刚组织完大规模的修车比赛,正在营地食堂吃晚饭,是一大份加了黄瓜丝跟萝卜丝的拌面条跟绿豆汤。
他可不知道夏家兄妹在蛐蛐他,吃着饭忽然打了两个大喷嚏。
——
次日上午十点,夏桔他们又被叫去开会。
曾小群跟夏桔一个办公室,见没叫他,心想坏了,果然不需要他参与设计,赶紧给夏桔使眼色,就像眼睛抽筋了一样。
糟糕,夏桔拔腿就往外走,根本就没看见。
夏桔的嘴角几乎扯到耳朵根,非常振奋,这就是说她应该可以加入设计团队。
这次开会的比昨天开会的少,小会议室摆放的都是长条桌,也就坐了三十来人,给他们开会的也不是厂长,是总工高抗战。
此人四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手臂下还夹着个文件夹,一副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形象。
不过穿衣打扮有点潦草,衬衣扣子扣得严实,但后脖领处翻了进去。
这位技术型人才可不会像郑厂长那样给大家打鸡血,一上来就说正事,他把文件夹放桌上,向坐在对面的所有工程师跟技术员说:“各位,我们马上就要进行25Y的设计,25Y就是嘎斯六五仿制车的内部代号。厂长下了死命令,必须先于红光机器厂试制出汽车,我立了军令状,输给对方的话,我要降级降工资。”
25指的是二点五吨,Y指的是普通非独立悬架。
夏桔的眼睛灼灼发亮,高总工这么狠吗!
这斯文的模样,真看不出来啊,这么有信心吗?
他推了推眼镜:“各位,你们不必降工资,但各位一定要拿出最高的水平,全力以赴。咱们要组建设计处,分五个设计组,总布置组,由我来负责,另外还有底盘、车身、电气、发动机组,我现在宣布下每个组的名单及负责人。”
底盘组要设计变速箱、传动轴、车桥、悬挂、转向、制动等,是由陈文理负责。
“夏桔,你担任发动机组的组长,来负责发动机的设计。”
夏桔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组长,她是发动机组的组长!
她居然这么受重视,这是工厂对她的高度认可。
不仅能参与设计,还能当发动机组的组长。
再也没有比这更让她振奋的事儿!
实现梦想的机会已经被她牢牢攥在手里。
年轻女同志脸庞明亮,嗓音轻快:“好的,高总工。”
作者有话说:
引用部分参考了南汽六十年、解放、东风、红色引擎等书籍,以后章节零散引用不再做标注。
第135章
夏桔无比振奋, 汽车设计中总布置最难,其次就是发动机,发动机也要仿制, 但工厂能把这个带队画发动机图纸这个任务交给她, 绝对是对她能力的认可。
三十多个来开会的职工中三四十岁的人居多,对让夏桔当小组长这个决定不得不服。
她毕竟是独立设计球形燃烧室的人,画图跟设计能力肯定超强。
哪怕她比在座各位年龄都小,也没有人质疑她的实力。
只是她才中专毕业, 又是八级工又是工程师,还担任设计团队的小组长,也不知道这次工作到底能完成得咋样。
夏桔之前她改进过燃油发动机,这次是画汽油机的图纸,但是仿制, 她认为其实更简单。
不就是测绘画图纸嘛。
发动机设计团队一共分配了五个人, 有好多工作可以让别人干, 夏桔感觉这活儿更简单了。
这时,高抗战说:“我们仿制不是说要造出一模一样的车, 是要造符合我国气候跟道路特点的车, 原来嘎斯五六存在的问题在仿制中都要改进。嘎斯五六发动机有排气门问题,夏桔, 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夏桔正在为当上小组长窃喜,正在心中扒拉小算盘,突遭提问:“……”
好吧, 她收回画图纸很简单这种想法,她干过的工作就没有特别容易的。
小组长不好当啊,刚当上小组长就让她提解决方案?
陈工担心夏桔不了解情况,给解释了一番, 说:“嘎斯五六发动机确实存在这个问题……有个顺口溜是气门断,活塞烂,强化试验难过关,不只是这一款车存在问题,你想想如何解决排气门断头的问题。”
好像又是高工专门给她出的考题,那么多人都在看着她,看向她这位刚被任命的小组长,等着答案,夏桔不得不开启大脑高速运转模式,说:“咱们厂之前开发过顶置气门柴油机,排气门从侧置改为顶置,充气系数提高,功率提高,机械及热强度都随之提高,对材料的机械强度和耐热,耐腐蚀性也有新要求。
我想要采用顶置气门,高总工,不仅是设计上的问题,还是材料上的问题。”
高抗战这个技术大佬没有什么表情,点头:“你的这个思路没问题。”
其实他对夏桔的回答非常满意,看来夏桔比他预估的能力能强,他随便提出的问题,在夏桔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能提出合理的解决方案。
换成别人,未必能了解得这么清楚,也未必能够短时间内找到策略。
他相信,夏桔年纪不大,但有足够的能力胜任。
把发动机团队交给夏桔,他其实有点不放心,认可夏桔的设计能力,但她年轻,担心她带不好团队。
但从她的回答来看,她的能力跟潜力远超他的想象。
所有参会人员都是这样想的,可以看出夏桔有深厚的理论基础跟扎实的基本功,甚至比他们还强。
高抗战很简洁的发布指使:“那就解决顶置气门这个难题,研发新材料。你之前研究过加锡铸铁,应该懂材料学。”
夏桔顿时觉得设计发动机难度大增,跟之前研究加锡铸铁不同,这次搞新材料研发的方向不明,她自己搞不出来,得跟钢厂的专业人员配合。
需要多久能研发出合格的新材料,她没把握。
不过,她怎么着都得把任务接下来,并提要求:“好,我按这个思路设计发动机,需要工厂给我联系钢厂。”
会议结束,大家都分到了新任务,夏桔又兴奋,又有压力,兴奋的是终于可以设计汽车,并且工厂的各项工作都推进得特别快。
压力则来自要研发新材料,不需要研发新材料的话,她轻轻松松就能带队完成发动机设计。
——
等夏桔回到办公室,曾小群正在座位上望眼欲穿,他很想问,可办公室人多,并不想当着人的面问。
好在夏桔又出了办公室,曾小群见状赶紧跟上。
“咋样,你分配到了啥任务?”曾小群着急地问。
“高总工是总负责人,一共分了五个设计小组,我是发动机小组组长。”夏桔说。
曾小群顿时觉得看到希望,忙说:“你真厉害,不过你是工程师,能当上小组长很正常,有没有把我加进去?”
夏桔点头:“我给你申请了,但没通过,你再努努力吧,说不定下次设计别的车型会有机会。”
曾小群的情绪转换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充满希望倒满是失望,倍受打击地说:“他们真觉得我不行,我有这么差?”
看他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夏桔笑道:“不至于吧,逗你玩儿了,我给你争取了,你加入发动机设计小组,本来六个人,加上你七个人,咱们马上就要整理图纸,看看那些苏国专家撤走前留下的图纸能不能做参考。”
曾小群心里顿时一松,喜悦振奋随之而来,他加入了设计团队!
太好了,有救了,他沾到了夏桔的光。
汽车设计中总布置是最难的,高总工亲自带队,其次非要按难度排序的话,那肯定是发动机,现在他就加入了发动机团队。
机械工业学校的汽车专业毕业生中,只有他跟夏桔一毕业就能参与汽车设计,比那些去东北的更受重视,这也算是种运气吧。
看来夏桔的能力跟人品都不错,跟着她混肯定能实现造汽车的梦想。
不过他皱起眉头佯装不满:“拿这种事开玩笑,好玩儿嘛。”
——
有个强力竞争对手就是不一样,工厂的工作效率高到离谱,已经安排出几间容纳所有设计人员的办公室,马上换办公室,进入小组工作状态,开始画图纸。
夏桔所在的发动机小组跟电气小组一共十多人占了个大办公室。
每个人都有一张巨大的制图桌,夏桔是把自己原来的这张桌子搬了过去。
为了效率考虑,她还占了个窗口明亮的位置。
很快,他们把昨天连夜整理好的图纸领了过来,分发下去,先看看有没有啥能用的。
图纸缺失、损坏严重,并且他们拿到的不是所有图纸,只是一小半,发动机图纸更是缺损厉害。
乱七八糟的图纸看得夏桔头晕脑胀。
傍晚,她拿着请假条往人事科跑了一趟,让人事科盖章,准备交到民兵连队。
等到下班时间,夏桔跟俩同学一块儿去食堂吃饭,麦冬很羡慕他们:“你们俩都能设计汽车,恭喜,终于实现了制造汽车的梦乡,我画图纸水平实在一般,要不也跟你们一起。”
“你得负责M30的生产,这工作很能锻炼人。”夏桔说。
麦冬连连点头:“恩,我这工作很重要,军用越野车要实现量产还早着呢,M30是咱们厂的主打产品,务必保证百分之百合格率。”
一毕业就能当上工厂主打产品的技术员,她对这工作非常满意。
晚饭是豆角焖面跟凉拌黄瓜,没有肉,但夏桔觉得很香,吃了满满一大饭盒。
——
晚上又要开会,关于保密规定。
夏桔没想到军用越野车辆的仿制要严格执行保密,不像之前她改进M30时,把核心图纸背在书包里带着去江州大学,随便给人看。
保卫处专门派了保卫干事在他们这一片办公区保守,任何图纸跟研究资料都不能带出办公区。
就这么说吧,任何一张纸,包括草稿纸都不能带出办公区。
至于把工作拿回家里去做,就更不用想。
夏桔觉得这规定挺好,反正她回了家就好好休息,不再考虑工作。
这次给他们开会的有工厂保密委员会还有人事科的,给所有人宣读保密规定,还要签署保密承诺书。
会场比平时的技术会议严肃得多,搞得他们好像在干什么机密工作。
没有电风扇,夏桔热得够呛,额头上一层汗,擦完又冒出来。
不过在签字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庄严感跟使命感,在单薄的纸页一角郑重地签下了她的名字。
她在做一项重要工作,25Y将是汽车工业史上的重要车型,浓墨重彩的一笔。
等回到办公室,刚到门口,夏桔就听保卫员说楼下有人找她。
夏桔觉得屋里闷得慌,正好想去楼下透口气,等到楼门口,看到豪华的兄姐阵容,夏安北、沈棉跟夏曙光都在,每个人手里都拎着网兜。
“不至于吧,你们全都来了。”夏桔笑盈盈地说。
她很乐意看到他们。
“你以后回家不方便,把衣服都给你拿来了。”沈棉扬了扬手里的网兜说。
“那回我家吧,把衣服放回去。”夏桔说。
他们带来的可不止衣服,还有奶粉、麦乳精、红糖、水果罐头跟一包点心。
“还有奶粉啊。”夏桔说。
“大哥怕你脑子不够用,给你补充营养。”沈棉说。
夏桔笑道:“那倒是,工作是有点忙,确实得吃饱,我们厂的饭菜能吃饱,你们不用担心。”
夏曙光把网兜怼到夏桔面前,说:“你看这是啥?专门给你做的,油辣椒跟炸黄酱。”
两瓶用罐头瓶装着的下饭调料特别奢侈,油辣椒里加了肉跟花生,炸黄酱里也加了好多肉,油汪汪的,看着就香。
夏桔抽了抽鼻子,唾液腺马上开始工作,说:“我都闻到香味了,边吃油辣椒跟黄酱,我能多吃几个窝窝头。”
夏曙光满脸宠溺:“等吃完了再给你做。”
夏安北正在看窗台上盛放的月季花,看着花盆里的土有点干,拿了茶缸去卫生间接水,一盆盆地浇。
“凌戍给你拿来的花?”夏安北问。
夏桔点头:“是他拿来的。”
夏安北从夏桔的话中推断出了信息,凌戍应该已经来过夏桔的这套房子。
“你还能参加民兵训练吗?”夏安北问。
夏桔拍拍斜挎包,说:“我肯定要以工作为主,我写了请假条,人事科盖了章,寄给我们连长就行。我先请仨月假再说,但我估计三个月可能不够。”
夏安北想的是车辆赶紧研发出来量产吧,也许量产后夏桔能轻松点?
“信拿给我,我给你投邮筒。”夏安北说。
夏桔从挎包中翻找,把信拿出来,说:“那给你吧,后天连长应该就能收到。”
沈棉已经换好了干净的新床单,脏的装进了网兜里,夏桔对着夏曙光甜笑:“让三哥洗就行了。”
夏曙光笑嘻嘻地说:“我来洗。”
妹妹让他帮忙洗床单,这说明他对妹妹非常重要!
他愿意给夏桔做好吃的,愿意帮她洗衣服。
这说明兄妹情深。
哪天夏桔不让他洗衣服,他会感觉被抛弃了。
等兄姐走得时候,夏桔跟他们一块儿下楼,手里搬了盆月季花去办公室。
月季花摆在窗台上,花朵散发着甜香,枝叶碧绿,是枯燥乏味的办公室里的唯一一点生机。
次日,食堂的早饭果然是窝窝头,纯玉米面的,颜色金黄,可之前吃得太多,夏桔已经吃到要吐。
可是配上炸黄酱就不一样了,咸滋滋油汪汪的黄酱抹上去,窝头立刻变得有滋有味,再吃上一块儿嫌香的瘦肉,有谁懂这种满足感啊,太香了!
大早上,夏桔美美地吃了四个窝窝头。
——
25Y仿制的推进效率特别高,次日就从凌戍他们部队借来了一辆嘎斯五六,准备拆车测绘。
工厂专门腾出了一间仓库,嘎斯车开了进来摆在中间的空地上。
仓库高大空旷,显得人很渺小,但采光通风一般,站在里面比办公室还闷热。
各个设计小组将会把嘎斯车大卸八块,拆成零件进行测绘。
大家终于看到夏桔拆发动机,有谁能在几分钟之内把发动机拆完哪儿,恐怕只有夏桔有这种手速。
以前就听说夏桔要是参加全国发动机拆装赛的话,肯定是全国第一。
根本就没比赛,就说能得第一,谁信哪,可现在他们都信了。
夏桔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手速快到让人看不清楚,所有的零件整齐地摆放在桌上,让强迫症极度舒适。
其它组还在慢吞吞地拆,对夏桔他们这个小组羡慕至极。
除了测绘,还要分析哪些零件工厂自己能够生产,哪些是外协件。
根据初步预估,工厂自己能生产的零件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解放汽车自制件的比重有多少?”
“百分之七十,一汽能生产从毛坯到成品的几乎全部的解放牌汽车的主体件。”
可见差距悬殊。
有人咋舌:“差距这么大?”
曾小群跟夏桔蛐蛐:“诶,你听到了没,咱们厂应该只能生产百分之二十多的零件。”
夏桔答道:“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曾小群的嘴角狠狠地抽,受不了搞技术的文邹邹地说话。
夏桔瞧了他一眼,说:“不要跟解放汽车比,要跟别的厂比,自制件能达到百分之二十多,已经说明技术实力很强。”
曾小群点头:“那倒是。”
红光机器厂在跟修配厂做同样的工作,他们也借走了一辆嘎斯五六,也在准备测绘。
——
工作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已经是非常高效。
可是工厂来了几位军代表,开始的时候,军代表在仓库看他们搞测绘。
夏桔尚未意识到军代表会对他们的工作产生影响,就已经跟军代表一起开会。
“八天,给你们八天时间,务必把所有图纸画完。”
夏桔惊了又惊,八天?
她以为军代表是来把控质量,没想到对速度也提出要求。
神仙来了也画不完哪。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责任与担当,新中国70年汽车工业发展纪实
130-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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