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贤妃目光看向孟令姝, 温声开口:“妹妹刚出小月子,天寒地冻的, 对身子最是不好,本宫瞧着你的脸色还是不大好,若是还未养好,下次就派个宫人来说,不用强撑着。”
孟令姝目光转向贤妃:“劳娘娘挂心,臣妾身子已大好了, 请安无碍的。”
贤妃微微颔首,又徐徐说道:“本宫殿中还存着一批上好的雪燕,温润滋补, 最适合产后亏空的身子调理,回头便让人送到颐华宫。”
贤妃对后妃的态度一向关心, 瞧着真有后宫之主的风范。
后宫之主?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孟令姝道:“多谢娘娘厚爱。”
寒暄几句过后, 时辰将至,贤妃起身领着众妃嫔,前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寿康宫内暖意融融, 比长春宫更甚。
太后见到孟令姝, 心里不由得就想起那日情形, 心底介怀,不冷不热的关心了一句。
孟令姝敷衍的答了一句。
走了场面, 太后就看向贤妃,同她说起话来。
孟令姝收回视线, 目光无意间一转,恰好直直对上了良嫔望过来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一瞬,良嫔唇角原本浅淡温和的笑意, 几不可察的敛去了些。
孟令姝移开目光。
这一幕,正巧被云容华看见。
待到请安礼毕,众妃按照位分依次走出寿康宫,寒风裹挟着细碎雪粒扑面而来,云容华快步几步追上孟令姝,压低声音小声开口:“你是不是不喜欢良嫔?”
孟令姝眉梢轻轻一扬,侧头看向身旁的云容华,眸色清淡,反问:“何以见得?”
云容华歪着头认真思索片刻,坦诚说道:“我也说不出具体缘由,就是一种感觉你和她之间怪怪的。”
说罢,她又关切地看向孟令姝,柔声问:“你如今心情可还好?”
孟令姝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
望着漫天白雪,如实答:“挺好的。”
云容华神色却忽然变得小心翼翼,自打先前孟令姝帮她,两人之间的关系就缓和许多。
她有意和孟令姝亲近,平日里也会去颐华宫。
这次小产,同样是张氏害的,更让云容华产生了同病相怜之感。
她小产之时,整日里胡思乱想。
若是能做点别的,和旁人说说话,会好许多。
她轻声提议:“近来天寒大雪,整日只能待在宫中,实在烦闷无趣,我想打叶子牌,但找不到人,你想玩吗?”
左右闲来也无事,孟令姝应下:“好啊。”
云容华瞬间眉眼一亮,当即亲昵地凑近,笑着开口:“那我今日便坐你的轿辇一同回颐华宫。”
颐华宫的物件,样样都是顶好的。
这轿辇,一定也很舒服。
二人同乘一驾轿辇,一路闲话,很快便到了颐华宫。
殿内暖意袭人,宫人很快摆上牌桌,二人围坐在一起打起叶子牌。
孟令姝的牌技不算好,云容华的牌技更是稀烂,两人半斤八两,输输赢赢,倒也来有回,笑声不断。
不知不觉临近用午膳的时候,孟令姝开口留她:“时辰不早了,留在颐华宫一同用午膳吧。”
云容华正摸着一张牌,闻言心头一动,她早就听说了陛下送来了御厨,心里很是好奇御厨做的菜是什么味道,可面上还是得摇头婉拒。
“不了吧,我还是回去吃。”
陛下日日都来颐华宫,而且几乎都是午膳前后。
自己若是留下来用膳,难免会撞见陛下。
一顿膳,三个人用,那场面,她都有些不敢想象。
可那好奇和馋意钩子她心痒痒,纠结片刻,云容华还是抬眼看向孟令姝,不好意思地开口:“你让宫人将午膳用食盒给我装起来,我带回去用。”
说着,她着重强调:“要那位林御厨做的。”
孟令姝忍不住弯眸浅笑,应允:“好,我吩咐宫人备好,保证都是林御厨做的。”
果真如云容华所想,午时前,赵琮到了颐华宫。
今日御厨备好的午膳尽数被云容华带走了,小厨房只得匆忙重新备膳。
一问,知晓了缘由。
赵琮听了觉得荒谬,有一天,他竟然排在了后妃的后面。
孟令姝软声又像是解释又像是撒娇似的道:“这不是凑巧了吗,她先来的嘛?”
赵琮没撤,只能内殿落座,等膳。
孟令姝给赵琮斟茶,递过去:“姝儿听闻,陛下打算趁着年关大封六宫?”
赵琮接过茶,微微颔首。
孟令姝抬眸,澄澈眼眸盛满好奇,直直望着他,轻声追问:“那姝儿可否问问,此次大封六宫的晋升名单,都定了哪些人?”
赵琮饮了一口茶,轻描淡写的道:“尚未敲定。”
孟令姝不信,微微歪头,继续追问:“那陛下心里应该有了章程了吧?”
“没有。”
短短两个字,直接堵得孟令姝一噎,望着他的眼神都变了几分。
距离除夕夜只剩半个月,怎么可能还没有章程,他分明是不想说,在糊弄她。
心头一点兴致被搅没了,孟令姝不再多问,默默端起茶抿了一口,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外侧挪了几分,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摆明了在闹脾气。
赵琮侧头看着她刻意疏远的小动作,不由得轻啧一声,耐心解释:“大封名单,朕真的没有。”
孟令姝头也没抬,闷闷地回了一个敷衍的气音:“嗯。”
见她还是不肯搭理自己,赵琮再开口,嗓音低沉缱绻:“怎么不问问,这次封赏,名单里有没有你?”
孟令姝长长的睫毛猛地一颤,心底瞬间泛起涟漪。
若是此番得以晋位,那就是九嫔了。
心尖微微发颤,方才那点别扭与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她立刻抬眸,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盛满期待,直直看向赵琮:“那陛下,名单里面……有姝儿吗?”
这变脸的速度,将赵琮看笑了。
不过,他倒是乐在其中。
本来,位分就是想讨她的开心。
赵琮有心逗弄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戏谑:“想知道答案,总得拿出一点诚意来。”
孟令姝闻言,拿起桌边精致的糕点,抬手递到他唇边。
赵琮嘴上说着推脱的话:“朕素来不喜甜食。”
可话音未落,还是低头,咬住了她递来的糕点,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纤细的指尖,惹得孟令姝指尖微麻。
诚意二字太过宽泛,孟令姝一时猜不透他想要什么,索性问他:“那陛下想要什么样的诚意?”
赵琮眸色骤然暗沉下来,幽深的眸光牢牢锁住她白皙柔软的脸颊,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克制已久的情欲:“现在。”
“现在?”和他说话,像跟打哑迷似的。
可抬眼对上他灼热直白的目光,孟令姝瞬间福至心灵。
她坐了多久的小月子,他就素了多久。
半个月前,她出了小月子,原以为那夜他就会……可他又让她养了半个月的身子。
赵琮将茶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白日里,有白日的好。
所有的一切都明明白白的落在日光里,落在他的眼中,也落在她的眼中。
孟令姝耳尖飞速泛红,她点了点头。
下一瞬,男人铺天盖地的温热气息便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牢牢包裹。
他的手从后腰滑到腰侧,又到了衣襟。
朦胧之间,孟令姝忽然想起一事,慌忙偏头躲开几分,气息微乱地小声提醒:“陛下,还没用午膳,要不午膳后再……”
赵琮抵着她的额角,呼吸滚烫:“姝儿暂且忍一忍成不成?朕已经许久未曾饱腹了。”
孟令姝耳根红透,脸颊也泛起层层薄红,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下一秒,他握着她的手,轻轻覆上那里,嗓音愈发沙哑撩人:“你摸摸,忍心看着他一直饿着吗?”
“嗯。”孟令姝羞的连忙应。
屋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衣衫褪去后,冬日的凉意还是顺着肌肤缝隙蔓延上来。
孟令姝浑身微颤,只能下意识紧紧抱住身前的人,以此汲取暖意。
赵琮却是领会错了她的意思:“姝儿,别急。”
孟令姝心跳得更快,谁急了?!
几瞬后,她便分不出心思来想这些,脑中全然被其他占据。
赵琮身形微顿,下颌紧绷,温热的呼吸洒在她泛红的耳廓,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许久的闷哑低喃:“太紧了……”
——
那午膳,终究还是彻底落空。
待殿内的动静停下,暮色悄悄漫进窗棂。
赵琮叫了水,沐浴后,抱着浑身酸软无力的孟令姝,动作轻柔地替她拢好锦被。
孟令姝脑袋一沾软枕,便沉沉睡了过去。
赵琮静静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片刻后才起身移步外殿,独自用了晚膳。
而后半个月,赵琮迎来最忙的时候,但还会每隔几日,就来颐华宫。
转眼便至除夕前夕,紫宸宫内。
大封六宫的名单一个都没定下,陛下像是不知道这回事一般,从未提起过。
路喜垂手立在御案一旁,思量着自己要不要提醒一下?
毕竟那日在寿康宫,陛下是应了的,且前些日子贤妃娘娘问起陛下,也是点了头的。
纠结半晌,几次偷偷抬头,路喜还是没敢开口。
那日寿康宫太后规劝陛下的那番话,还是让陛下有些不快的。
这几日,都没去寿康宫请安。
他还是不上赶着找骂了。
陛下不提,他便装作不知,安分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正暗自思忖,冷沉声音骤然在寂静殿内响起。
“路喜。”
路喜浑身猛地一激灵,立刻回过神,慌忙躬身俯首,恭敬应答:“奴才在。”
赵琮放下折子,抬眸,漆黑眼眸望向他,薄唇轻启,淡淡道:“拿圣旨来。”
作者有话说:
女鹅:没有是什么意思
小赵:字面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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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寿康宫。
殿内燃着银丝炭, 柔妃与良嫔一左一右陪侍在太后身侧闲话。
殿外宫女轻手轻脚走入,见殿内尚有旁人, 不敢高声,只快步挪到太后身侧,俯低身子附耳低声回禀:“太后,宫外的人递信进来,说是并未查出其余牵扯。”
自那日太后下令,第二日便查到孟、章两家乃是世交。
可仅仅一层世交情分, 绝不足以让章太医冒着欺君掉脑袋的风险,替孟氏遮掩脉象。
太后又命人往深处细细的查,另外的人依着吩咐去查了, 这一查就是许久,还是一无所获。
若不是宫人今日来报, 太后再想不起来这事, 她抬眼, 扫过身旁的良嫔,半晌轻摆了摆手,语气倦怠:“罢了, 不必再查。”
后宫之中能寻到帮手, 是孟氏自己的手段。
且这事本就是良嫔主动算计挑起, 孟氏所作所为,不过是自保而已。
良嫔注意到那道视线, 又听这句话,耳尖倏然一动。
姑母看了她一眼, 又说什么不必查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一旁的柔妃有些好奇,截了当地开口问:“母后, 你们方才说的是什么事啊?”
“小事。”太后不愿提,轻飘飘转开话头,避过这个问题,“卫答应的孩子已有九个月,明日便是除夕,你吩咐你宫中小厨房,送些膳食送过去。”
对于赵琮,从前太后是放心的,她这个儿子,虽然性子冷了些,但对她一直都很孝顺。
但自打那日在寿康宫,赵琮为给孟氏晋位忤逆自己,太后再也不敢笃定儿子会事事顺从她的安排。
原本她想着,等卫答应诞下皇子,便做主,将孩子抱去华清宫交由柔妃养育,皇儿想来不会推拒。
可如今看来,未必。
所以这事儿还得柔妃自己下功夫,卫答应若是愿意开口为柔妃说话,会顺利许多。
柔妃心里清楚母后是为自己筹谋,她应下:“柔儿记下了。”
良嫔望着眼前母慈子孝的场景,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酸涩。
同样是陛下的表妹,她和柔妃之间,是全然不同的。
她步步小心、汲汲营营,才能在后宫站稳脚跟,柔妃生来便坐拥一切。
因着太后养了柔妃,所以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疼爱,事事为她考虑周全。
就连陛下,念着儿时相伴长大的情分,待柔妃也天然多几分包容偏袒,是旁人万万比不得的。
当初陛下刚入上书房读书,坤宁宫冷清下来,太后膝下孤寂,本有意传召她入宫陪伴。
那时,母亲已再三叮嘱,让她入宫后要乖些,不可给姑母惹麻烦。
谁料,偏巧这时,杀出了一个柔妃。
柔妃丧母,先帝心疼这个嫡亲外甥女,一道旨意,直接赐下郡主身份接入宫中交由姑母抚育。
她进宫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思绪纷乱间,一旁的柔妃又笑着道:“母后,此番年关大封六宫,晋升名单里可有柔儿?”
正二品的妃位已很是尊贵,但柔妃想要的更多。
提起此事,太后不由得没好气地瞥她一眼:“当初,四妃之位空悬,哀家有意给你,是你自己执意推拒,说不喜贵、德、淑、贤的封号,如今又想要了,自己去求你表哥。”
柔妃微微撇了撇嘴。
她心中最想要的,是皇后。
可她知道,皇后这个位置,她是别想了。
舅舅在时,就想过给表哥赐太子妃,表哥没要。
后面表哥登基了,前朝一众大臣年年轮番上书请立皇后,表哥始终没有松口,那后位明摆着,是要给属意的人。
皇后之位无望,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求取从一品夫人的位置。
“夫人”二字,在民间就是正妻,若能得此封号,六宫之内,除了太后,她便是最体面尊贵之人。
——
颐华宫。
转眼便是除夕,可赵琮还未给个准话,此番大封六宫,究竟有没有她的份。
孟令姝心底觉得,她晋位的胜算很大,不然,赵琮也不会主动提起此事,引她追问。
可转念一想,以某人的恶劣,也保不齐从头到尾都只是戏言,拿她的寻乐子。
孟令姝被这个吊的不上不下的,偏生她是真想知道。
她黏黏糊糊的凑上去,唇瓣贴着她的唇瓣,缠绵吸吮,良久,她气喘吁吁的退开些许,抬眸直直望向他。
可撞入眼底的,依旧是他波澜不惊黑眸。
这人,在这个时候,怎么还不受半点影响?
孟令姝心头微恼,喘着细气,语气里有些委屈执拗了:“所以,名单里到底有没有姝儿?”
赵琮垂眸望着她泛红的唇瓣,语气慢悠悠:“只剩最后一日了。”
他也知道就最后一日了?!
他都拿这位分吊了她半个月了!
孟令姝气鼓鼓地偏过头,不再看他。
赵琮伸手稳稳环住她纤细腰肢,目光缓缓流转,先是落在她莹润泛红的唇瓣、小巧鼻尖与温婉脸颊之上,又缓缓下移,落在二人十指紧扣的手间。
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想,为何同她在一起就很舒服?
想了些时间,也没找到缘由,赵琮敛去杂念,目光落回她气恼娇嗔的侧脸,终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她耳中:“自然是有。”
孟令姝心底一喜,觉得自己要矜持点,不能一听到他说,转头看他,显得她多在意似的。
她哼了声:“陛下一直不给准话,臣妾还以为陛下不愿给呢?”
“朕的贵嫔这般心心念念盼着晋位,朕不得懂事点?”
赵琮微微挑眉,压低嗓音,尾音拖得长长的。
温热气息尽数拂过她娇嫩耳廓,惹得耳尖泛起细密痒意,一路蔓延至脖颈。
孟令姝忍了又忍,眸光轻轻一转,终究还是没忍住,转回了视线。
嗯,对,转了视线,不算转头。
是夜,二人歇息得格外早。
白日午膳孟令姝用得多了,到了晚上便无胃口,就未曾再用晚膳,赵琮心里念着别的事,随意用了几口点心垫腹。
暮色沉沉笼罩皇宫,颐华宫内灯火盈盈,暖光柔和洒落内殿。
赵琮垂眸,目光落在随着自身动作微微起伏隆起之处,眸色微深,分出一丝心神回想往日温存光景。
从前好似无这般明显的起伏。
掌心贴着她细软腰肢,轻轻摩挲丈量。
是又瘦了吗?
他忽而牵起她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小腹之处。
孟令姝一时茫然。
直到掌心触到异样,清晰感知到那里一下一下顶着她的掌心,她涣散慵懒的眸光骤然一凝,眉眼瞬间泛起羞赧绯红,眼波含水,面含羞怯,一派娇羞怯然之态,楚楚动人。
赵琮望着她骤然羞红脸颊模样,再也克制不住,低低闷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片刻后,孟令姝蹙眉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唇,细声嗔怪:“别笑了。”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唇,能感受到他的唇瓣温热,微微弯着,是在笑。
赵琮空出一只手去拉开她覆在自己唇上的柔荑,眸底笑意浓烈:“朕笑也不许?”
孟令姝又羞又恼,面颊滚烫,语速急促,语气很凶:“你一笑,浑身都在震。”
浑身,自然包括那里。
反应过来,赵琮笑得更厉害了。
——
翌日天光大亮。
赵琮先醒了,今日除夕,无需处理朝政,他无需回紫宸宫,看了看时辰,懒得动起身,倚靠在榻上。
半个时辰后,孟令姝悠悠转醒,睫羽轻颤,迷迷糊糊靠在他怀里,嗓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赵琮指尖漫不经心梳理着她散落枕间的青丝,语气闲散:“已是晌午。”
孟令姝嗯了一声,脑子清醒了几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起身。
宫人早已在外殿候命,闻声入内伺候二人更衣洗漱,一切妥当后,孟令姝磨蹭了一会,才和赵琮一同用了午膳。
膳后,两人手谈几局,时间转瞬便至申时,孟令姝开始梳妆,准备赴宴。
宫人捧着妆奁、脂粉依次侍立一旁,细细为她描眉敷粉。
赵琮原本坐在一旁看着宫女拿着胭脂轻点在女子面颊,心头忽然生出几分趣味,也想试试,为她描妆点脂。
这么想着,他就起身了。
孟令姝瞬间会意,连忙偏头躲开,嗔怪:“陛下别添乱了,等下弄坏了妆容,来不及赴宴。”
赵琮闻言也不勉强,转而为她挑选赴宴的宫装与首饰。
选了一身雅致烟霞色宫装,搭配着珍珠头面,衬得孟令姝容貌温婉清丽,气度矜贵大方。
收拾妥当后,二人一同动身,前往广云台。
此时广云台大殿之内,皇室宗亲、有品级可入宫赴宴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尽数落座。
后宫诸位妃嫔也到了,分坐两侧。
赵琮携着孟令姝缓步走入大殿,殿内人齐齐起身,跪拜行礼。
“平身。”赵琮淡淡抬手。
孟令姝往自己的位置走去,目光落在人群中,一眼便看见了格外惹眼的云容华。
今日云容华身着一袭鲜亮水绿罗裙,发髻之上点缀着嵌满绿宝石的珠钗,满殿人皆穿深色厚重礼服,唯独她一身浅绿,如同初春的嫩芽,鲜活明媚。
察觉到孟令姝的视线,云容华转头看来,当即眉眼弯弯,对着她露出一抹清甜笑意。
她父亲母亲的身份进不了宫,但她的大伯父和大伯母却可以。
大伯父和大伯母一向疼爱自己,见到她了,回去定会向父亲母亲说起她。
她夏日里小产,娘亲和爹爹在家中定然担心极了,云容华将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的,想让她们放心。
殿中宴席缓缓开席,美酒佳肴依次呈上,伎人翩然起舞,可满殿后宫妃嫔皆是心不在焉。
就说今晚最期待的,莫过于大封六宫。
众妃的视线不自觉的往上首的陛下那看去,心底很是忐忑。
太后也坐在上首,借着位置将下方众妃嫔的神色看得清楚,她心底了然。
宴席行至过半,太后唇角噙着一抹从容笑意,适时开口:“皇帝,大封六宫的旨意也该拿出来了吧?哀家瞧,众妃都等急了。”
甫一话落,满殿的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主位上的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人人屏息凝神,满心期待地等着圣旨宣读。
赵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淡淡看向身侧的太后,从容应声:“母后所言极是。”
“路喜,宣旨。”
一旁侍立的路喜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抽。
他一边拿圣旨一边暗暗腹诽,太后娘娘要听了这圣旨,怕是脸都要气绿了。
路喜上前一步,展开明黄圣旨,扬高尖细的内侍嗓音,高声宣谕:“陛下宣谕——”
众妃起身,再福身。
“时至除夕,岁末迎新,普天同庆,海内同欢,贵嫔孟氏,温良端慧,秉性柔嘉,侍奉朕身素来尽心,朕心甚怜,今特晋孟贵嫔为昭仪,钦此。”
作者有话说:
小赵:看,朕懂事吧
第73章
“钦此”二字落下, 余音散开,众妃皆是不约而同地猛地抬首, 一双双眸子里尽数铺着错愕茫然。
这就完了?不是要大封六宫吗?
还是说,还有一道圣旨?
可路喜捧着明黄圣旨垂立一侧,并无半分再开口宣旨的架势,答案已然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再无第二道封赏旨意。
声势浩大的大封六宫,到头来, 偌大后宫唯独孟贵嫔一人得已晋封。
不对,人家现在已经是九嫔之首的孟昭仪了。
一众妃嫔脸上的笑意僵在唇角,原本盼着晋位的期待尽数碎得干净, 羡慕、不甘缠杂在眼底,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纷纷垂下脸去。
上首, 太后放在桌上的手指猛地一紧, 面上慈和的神色险些绷不住。
她早该想到的,她这个儿子,从小到大, 一向是不吃软, 更不吃硬。
强逼着他做事, 绝计不会成,就连他这个母后, 也不行。
一股郁气堵在太后胸口,让她胸膛不住起伏, 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愠怒。
只是底下宗室,重臣尽数在此,上百双眼睛盯着, 她只得硬生生将这火气压下去。
一转头,就瞧见自家儿子唇角噙着散漫浅淡的笑意,望着下首,眉眼间的舒展愉悦根本藏不住。
不用细想也知,看的是孟氏。
有那么一瞬间,太后恍惚了。
好像在儿子的身上看到了先帝。
尘封的回忆在脑中忽然展开,太后收回视线,重重的叹了一口长气。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往后后宫诸事,她再也不插手了,都随他去吧,他想如何,便如何吧。
下首的孟令姝,亦是和其余妃嫔一般,满脸震惊,一双秋水美眸倏地睁得浑圆,怔怔立在原地,一时回不过神。
她从前只猜赵琮会为她晋位,却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直接将她抬至九嫔之首的昭仪之位。
他这么大方,那还一直拖着不说做什么?
孟令姝抬眼望向御座上含笑望着她的男人,心底好像能想象出自己问出这句话,他的回答。
会有点小生气,轻轻捏一捏她的指腹,或是屈指轻点她温热脸颊,不满的轻嗤一声,再道:“朕对你,还不够大方?”
孟令姝的心思转了又转,才恍然,好像,他对她,一直挺大方的。
路喜捧着圣旨缓步从御座走下,躬身在孟令姝面前,双手递到她手中。
孟令姝指尖轻触微凉锦缎,抬眸看向路喜,声线细软柔和,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劳烦路公公回禀陛下,替我带一句话。”
她顿了顿,耳尖微微发烫,才低声将后半句补全,字字真切:“我心悦他。”
路喜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又是狠狠一抽。
娘娘和陛下……真是哟,也不管他夹在中间的苦楚!
面上,他堆起恭敬谄媚的笑意,躬了躬身子:“奴才记下了,定一字不差回禀陛下。”
孟令姝小心收好圣旨,路喜折身重回御座跟前,殿内其余妃嫔起身,数道或艳羡的目光,源源不断落在孟令姝身上,许久不曾挪开。
孟令姝效仿平日赵琮闲散散漫的模样,微微抬着下颌,隔着满殿人影,直直对上御座上那双冷冽中浸着些独有温柔的黑眸,朝他轻扬了一下眉梢。
学他?
赵琮瞬间明白。
回忆着方才那画面,学的也就一般般像吧。
他评价。
路喜走到御座旁,俯身将孟令姝那句话复述一遍:“陛下,孟昭仪说,心悦您。”
赵琮倏地转头。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着这一动作,陛下这是太高兴了?
路喜想。
他显然不能领会赵琮此刻的想法。
不可能是路喜传错了话,那就真是她所说。
赵琮又转回了头。
心悦你三字在心里品了一遍又一遍,那抹散漫笑意再也压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高高勾起,眼底漾开层层涟漪。
啧,比他还厉害些。
赵琮想。
殿下席位,贤妃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面上温和得体的神色尽数敛去,心底一片寒凉。
新妃入宫后,陛下不着急宠幸,过了许多日,才召幸一位,这新妃侍寝之后,就同了无音讯了一样。
一部分原因是九月至今,后宫接二连三的出事,这固然耽搁了不少召幸,究其根本,全是陛下心中本就无意旁人。
陛下真想召幸,早召幸完了,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
事情,终究走到了贤妃最不愿面对的一步。
陛下对孟氏,有专宠之势。
赵家的男子,生来就是尊贵的宗室,历来皆是多情风流。
唯独先帝是个特例,一生独独有太后一人。
德妃也曾得宠多年,那时的贤妃,从未有过担心,甚至能确认,陛下和先帝是不同的。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贤妃比旁人多知道些内情,这大封六宫,是太后提的。
陛下不惜下了太后的面子,也要给孟氏尊荣。
贤妃有自知之明,她全然不能和太后相提并论。
下一次,陛下会给孟氏什么?
是她手中的宫权吗?
若是陛下心中起了这般念头,她毫无办法。
——
今夜圣驾毫无悬念歇在颐华宫,銮驾缓缓驶离广云台,最后稳稳落于颐华宫朱红宫门前。
赵琮先下銮驾,再扶着孟令姝下来,刚踏过正殿门槛,赵琮忽而像变戏法一般,指尖轻巧翻出一卷叠得整齐的信纸,递到孟令姝眼前。
孟令姝眸光一亮,唇角当即漾开明媚灿烂的笑意,眉眼弯作两弯温柔月牙,她快步走进内殿。
早在七月中旬,孟鹤仁就到了上京。
依照赵琮的吩咐,孟大人和孟小大人被安置在上京的某一处府邸中。
此后每隔一两月,就会送进家书,有时是赵琮拿来,有时是得了吩咐的路喜路松来。
虽只是薄薄一封信纸,但却能叫孟令姝在宫中更安心些。
赵琮看着女子指尖拆开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他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柔和侧颜。
女子每次看到家中来信,都会格外的高兴。
所以只要可以,都是他亲自将这信纸交到她手里。
也许她不知道,她真高兴和假高兴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假高兴,她眼底总蒙着一层浅淡疏离。
真高兴,她浑身都漾着鲜活温柔的气韵,惹人移不开眼。
只要稍稍靠近,便能清晰触到她心底那份雀跃,令人感同身受。
这次,也不例外,她眼底盛着真切暖意。
片刻后孟令姝将信纸仔细折好,软软靠进赵琮宽阔怀里,微微仰起脸,一双澄澈灵动眸子轻轻一眨一眨,絮絮同他说起兄长信中提及的家常琐事。
赵琮心底其实是不乐意听这些的,他对孟鹤仁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他这一生,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生下了孟令姝。
赵琮第不知道多少次这样想。
可怀中女子此刻满心欢喜,眼底光亮动人,他不想扫兴。
既然享受了她这份纯粹真切的欢喜,稍稍忍让几分,耐着性子听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原也算不上什么为难事。
赵琮说服了自己。
赵琮抬手,指腹轻轻摩挲她鬓边柔软发丝,眼底敛去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不耐,只余下满含纵容的温柔,静静听她轻声絮语。
“爹爹说兄长前些日子得了风寒,是陛下派了太医过去……姝儿谢过陛下。”孟令姝很是认真的道谢。
赵琮淡淡应。“嗯。”
其实刚到上京,孟鹤仁就病倒了,直到最近几日,身子才好全。
不过这些,他不会同孟令姝说就是了。
——
翌日,各宫妃嫔便依规矩动身,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今日不用去长春宫,诸位妃嫔各自行至寿康宫。
孟令姝到的时候,殿内位次上早已坐满后宫众人,其余妃嫔皆已到齐。
孟令姝晨起时她险些就没走开,一想到那些画面,耳根不由得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都怪赵琮!大早上拉着她胡闹,耽搁了时候。
孟令姝垂首入内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福寿安康,臣妾起晚了,请太后恕罪。”
令人惊讶的是,今日太后待她的态度竟比往日温和许多,不复先前不冷不热的疏离,“新年第一天就别请罪了,只是迟些时候罢了,都是小事,孟昭仪,快入座吧。”
贤妃看向太后,太后怎么又变了态度?
“谢太后。”孟令姝和贤妃一样诧异,微微欠身落座。
刚一坐下,殿外便传来宫人清亮的通传声:“卫答应到——”
卫答应?
卫答应自打怀有身孕,便在重华宫内闭门不出,后宫众人已有许久未曾见过她的身影。
此刻听闻通传,殿内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不约而同朝着殿门望去。
孟令姝亦抬眸望向门口,就见来人,被两个宫女扶进来。
看清楚卫答应的样子,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震惊神色。
孟令姝脑中细细回想,上一回偶遇卫答应还是初秋御花园内,彼时她腹中隆起尚是寻常模样,瞧不出格外笨重。
不过短短三月光阴,再见时竟是大变模样。
卫答应身形丰腴了不少,整张脸圆润浮肿,高高隆起的小腹沉甸甸坠在身前,每走一步都分外迟缓,身形摇摇欲晃,仿佛稍不留神便会失衡摔倒,瞧得人心头跟着一紧。
卫答应走到殿内,正要行礼,就被太后拦下了。
闻言,卫答应松了口气,行礼于她而言,有些难,她解释:“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嫔妾出门时,不小心弄脏了衣裳,换衣裳耽搁了时候,请娘娘恕罪。”
太后不和孟令姝计较,自然更不会怪怀有身孕的卫答应。
作者有话说:
女鹅:心悦你
小赵:
(所有裤子都飞一遍!)
点点:其实你老婆不是走心的你信吗
小赵:闭嘴
————
后面小赵就不会碰别人了
甜不甜,告诉我
还有一章,再等我一个半小时,还有1000个字
第74章
太后望着她肚子, 声音不由得都带着催促:“你怀着身孕,快坐下罢。”
此前太后就知道了卫答应身子重, 但却不知她身子已经成了这样……
有过生养的,都知道女子怀胎,腹中胎儿万万不能养得过大,待到分娩之日,要受数倍苦楚,凶险也会多出数分。
此前太医院太医早同卫答应说了, 劝她节制饮食,伺候在她身边的宫人也被叮嘱了要少用些膳食。
奈何卫答应自怀了胎便时时饥肠辘辘,半点克制不住口舌之欲。
宫人顾及她腹中皇嗣, 不敢真的饿着她,只好将膳食点心一一端上来。
这一吃, 便停不下来了。
殿内静了片刻, 太后眉宇间凝着深重忧色:“卫答应, 太医平日里诊脉,是如何同你说的?”
卫答应自知身形胎相异于寻常孕妇,不敢隐瞒, 一五一十将太医叮嘱的话尽数道出。
听罢她一番说辞, 太后脸色愈发凝重, 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担心。
一众妃嫔在寿康宫并未久坐,太后满心牵挂卫答应腹中胎儿, 没了闲聊闲谈的心思。
贤妃递了个台阶,太后就顺势下来, 让众妃各自回宫歇息。
众妃依礼告退,鱼贯走出寿康宫正殿,刚走出几步, 便迎面看见两位太医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往走来。
看来方才她们还在殿内之时,太后就已经命人传太医了。
——
昨夜没睡多久,孟令姝回了颐华宫换下宫装,上了榻小憩补眠。
年初的日子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三。
再过不久便是陛下的生辰,赵琮待她好,孟令姝也想着投桃报李,也想对他好一点。
她想在这时辰礼上下功夫。
孟令姝坐在铺着绒垫的软榻上,单手托着腮帮,眉眼低垂,细细思忖。
寻常送礼,都是金玉珠宝,古玩字画等珍稀之物,可这些,赵琮有满满当当的一库房,定是入不了他的眼。
那送什么?
孟令姝想了许久,都没有头绪。
正当她凝神思索之际,玉竹脚步匆匆走入内殿,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娘娘,卫答动了胎气,要生了。”
卫答应怀胎已有九个半月,提前半个月,不奇怪。
可不等她开口,玉竹又连忙补充内情,语气愈发焦灼:“听闻卫答应方才在重华宫不慎摔了一跤,这才要生了。”
“因卫答应腹中胎儿养得过大,又控制不了食量,太医就让卫答应多走动好助力生产,卫答应听了,近日一直在宫内缓步走动,不想,脚下发软,身子笨重没能稳住,底下宫人也没扶住,直直摔倒在地,当即就破了羊水。”
“奴婢回来之时,看见好几位主子轿辇匆匆往重华宫方向去了。”
孟令姝当即站起身:“速速备轿,本宫前往重华宫。”
重华宫中。
陛下、太后、贤妃、柔妃……该到的都到了,众人都关心着生产的卫答应,并未分心神给孟令姝。
孟令姝安静入内,依礼落座于妃嫔位次之中,静静等候消息。
可不过片刻,内殿骤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又尖又高,直直冲进耳中。
孟令姝心尖猛地一颤,指尖骤然发凉。
这情形,看着好像比当日张氏生产还要艰难。
主位上,赵琮漆黑深邃的眼眸缓缓下移,目光落在那抹月白色身影上。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更差了些。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内殿哀嚎声断断续续,从未停歇。
章太医满身冷汗从内殿走出:“陛下,皇嗣被养的太好,卫答应力气不足,一旦卫答应用尽所有力气,那便……臣斗胆,请陛下示下,是保大,还是保小?”
话落,外殿一静。
太后心头五味杂陈,同是女子,也曾经历过生产,纵然皇儿膝下子嗣单薄,也说不出保小的话来。
卫答应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太后沉默不语的看向儿子。
殿内许多人没有望向主位,这个问题,答案是肯定的,定是保小。
赵琮薄唇轻启:“保大。”
保卫答应?许多人脸上出现错愕,俨然是没想到。
还有些人,心底隐隐的松了口气。
这一胎从午后生到了晚上。
夜色沉沉,内殿还没有半分要生出来的架势。
太后的身子率先撑不住了,回了寿康宫。
明日有早朝,贤妃开口问:“卫答应这里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陛下要不先回去歇息,这里,臣妾会好好看着的。”
赵琮回了两个字:“不必。”
陛下不走,谁也不能走,都得在这等着。
漫长的死寂之中,赵琮声音平静开口:“传朕旨意,卫氏待产劳苦,即日起,晋为美人。”
一道晋位旨意骤然落下,瞬间让有些困倦的众妃瞬间清醒过来。
后宫中,皇嗣是立身之本,这卫美人,自从有孕,从从八品的采女一路晋位到了从六品的美人。
可究其根本,若不是陛下满心满眼皆是孟昭仪,后宫无人能够分得圣宠,她们何尝有机会怀上龙裔。
可陛下不来,她们连怀上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怨恨的朝着孟令姝的方向看了一眼。
内殿中,力气用尽的卫美人听闻晋位圣旨,心中骤然燃起一股执念,硬生生攒出最后一丝力气,拼尽全力配合接生嬷嬷。
又熬过漫长半个时辰,内殿终于传来接生嬷嬷欣喜的高呼:“生了!生出来了!”
贤妃眉心皱起。
不久,接生嬷嬷抱着襁褓,快步走出内殿,跪地高声道贺:“恭喜陛下!母女平安!卫美人顺利诞下一位健康的小公主!”
贤妃眉心缓缓舒展开。
赵琮眸光微动,看着那个襁褓,当即再度开口封赏:“所有值守伺候卫氏的宫人、全程接生的嬷嬷与太医,每人赏三年月例,卫氏有功,晋为贵人。”
一个晚上,从答应到贵人,陛下这大手笔,将众人都惊了,可却没有一个人嫉妒。
卫贵人是实打实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得到这个位分的。
小公主平安降生,后妃终于可以回宫了。
孟令姝一夜未眠,身心俱疲,回到颐华宫之后,再也支撑不住,沾床便沉沉睡去。
——
正月二十,卫贵人诞下的小公主已然满七日。
太后心中记挂着公主的抚养事宜,特意遣人去紫宸宫请了赵琮。
太后直入正题:“卫氏诞下的小公主,皇儿心中可有妥当人选托付抚养?”
赵琮闻言,眉峰极淡的皱了一下,他缓缓开口:“如今宫中三品以上高阶妃嫔寥寥无几,人选寥寥,儿臣尚且没有定夺。”
此话一出,太后心口重重一跳。
柔妃三不五时便备上补品去重华宫的消息,皇儿不可能不知。
这是不愿给柔儿养?
眼下后宫正三品之上妃嫔仅有三人,贤妃、柔妃和孟昭仪。
太后试探着开口追问:“皇儿是打算将公主托付给贤妃照料?或是另有安排?”
赵琮只是垂眸轻捻茶盏边缘,依旧重复方才的说辞。
太后只好直言:“ 你不愿宠幸柔儿,柔儿注定无子,但毕竟你和柔儿从小同你一起长大,总要有一依靠,小公主若能给柔儿抚养,你父皇在地下有知,定会放心的。”
赵琮静默片刻,好似是真的在思量。
半晌,才听得他淡淡出声:“只要朕在位一日,表妹一世荣华尊荣,绝不会有半分短缺。”
太后闻言眉头一蹙,连忙还要再劝:“你这话说的……”
话音未落,便被赵琮轻飘飘一句截断,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进宫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不是他逼着她进的,既然选了,就要做好准备。
太后一时语塞,也找不到话说了。
方才她提及贤妃,他刻意回避不谈,难不成,他是打算把小公主给孟氏抚养?
念头刚冒出来,太后又暗自摇头否决,只觉此事不大可能。
宫中所有恩宠都在颐华宫,孟昭仪身子康健,早晚会有孕,何苦费心费力替旁人抚育公主。
不给贤妃,也不给孟氏,柔妃这边他又不肯松口应允,后宫高位妃嫔再无旁人,太后只觉得脑中一团乱麻,全然猜不透自家皇儿心底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赵琮见太后神色茫然困惑,适时起身:“前朝尚有诸多奏折待批,儿臣先行告退。”
太后心绪纷乱,无力再多挽留,只淡淡颔首:“去吧。”
赵琮转身缓步踏出寿康宫,踏上銮驾之前,侧首吩咐路喜:“摆驾颐华宫。”
颐华宫内孟令姝方才悠悠转醒,正坐于菱花铜镜前梳妆。
卫答应那一夜熬得她昼夜颠倒,夜里辗转难眠,白日里反倒困乏嗜睡,这几日日日都要睡到午时方能起身。
铜镜中,无声无息的出现玄色衣袍。
玉竹正手持珍珠步摇,赵琮看到,接过,轻巧穿过女子乌黑柔软的发丝,细细为她稳稳簪好,垂眸望着镜中人明艳夺目的眉眼,开口:“这般打扮,很好看。”
孟令姝闻言,唇角漾开一抹嫣然浅笑,当即微微侧过身子回头望他。
赵琮眉梢带上几分不赞同:“还未曾用过早膳?”
孟令姝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慵懒倦意。
他不再多言,伸手顺势揽住她纤细腰肢,温声道:“先去外殿用膳。”
二人并肩行至外殿,宫人立刻鱼贯而入,将早膳一一端上来。
孟令姝落座后,先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润喉。
身侧赵琮忽然有些郑重的问:“小公主,姝儿愿不愿意养?”
突如其来的问话毫无预兆,孟令姝一个愣神,被茶水呛到,当即止不住俯身咳嗽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咳咳咳——”
孟令姝一张莹白面颊转瞬染上浓重绯红, 连眼尾都熏出一层薄红,指尖慌乱抵在唇边。
赵琮见她这般猝不及防的模样, 眼底漫开几分慌乱,身子微微前倾,伸手轻拍她的后背顺气。
“可好些了?”
没人回答。
喉间刺痒渐渐褪去,孟令姝才缓缓抬首,一双眼眸盛满难以置信,怔怔望着身侧男人, 语声带着几分飘忽:“陛下方才所言,是打算将小公主交由姝儿抚养?”
“嗯。”赵琮轻轻颔首,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尽数敛去, 那双素来深浅难辨的墨色眸子一瞬不瞬锁着她,细细同她拆解内里缘由。
“如今后宫有资格抚育皇家子嗣的妃嫔仅有三人, 贤妃膝下已有宝儿, 宝儿尚且年幼, 需要贤妃操心的地方还有许多,且她还要打理宫务,朕自不会交给她。”
听着赵琮话中被刻意忽略的柔妃, 孟令姝心里又诧异又疑惑。
卫贵人有孕后, 柔妃隔三差五的备下滋补珍馐送往重华宫, 太后也对这一胎很是看重。
满宫上下人人心照不宣,小公主会交给柔妃抚养。
不想, 陛下竟然没这个意思。
柔妃送那些东西前,居然没得陛下的准话?
边想着, 孟令姝轻轻摇了摇头。
她身子康健,她们又那么频繁,将来定会有孕。
旁人的骨肉, 哪怕朝夕相伴养出深厚情分,也肯定是比不上自己的亲生孩子的。
赵琮觉得是自己未曾将话说全,便耐着性子缓缓道出心底最深的考量:“女子怀孕不易,生产更是艰难,以性命作赌,诞下子嗣,朕不想你冒这个风险。”
“若是将小公主养在颐华宫,日后她便是你的依靠。”
孟令姝一时心中百感交织,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没想到,他会想到这一步。
静默片刻,她开口:“这有孕的事,也不是陛下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除非他与她不再行房事。
就赵琮对房事的热衷,目前看起来,不大可能。
赵琮神色平静,淡淡道出一句:“太医院自有稳妥法子。”
孟令姝语声都微微发颤:“陛下是要姝儿日日饮用避子汤药?”
宫中太医院调配的避子汤药,又名凉药,服用后损耗气血,伤身程度不亚于一场小产,若是常年服用,再不可能有孕。
赵琮听此眉峰微蹙,知晓她误会了,言简意赅地纠正:“不是你喝,是朕。”
他喝?
孟令姝震惊的愣住。
“当年母后怀朕之时,生产虽算顺遂,却也受了苦,父皇心疼母后遭的这份罪,特意命太医院钻研男子避子方子,二十余年皆是父皇独自服用,母后自此再无身孕,足见此方药性稳妥有效。”
孟令姝放在膝头的素手不自觉紧紧攥起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子嗣于皇室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和她都清楚。
且,他膝下还没有皇子。
他居然,觉得她比子嗣更重要吗?
孟令姝沉默了。
赵琮也不催促,给足时间让她细细思量。
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赵琮的眼中此刻坦荡直白映着她的身影。
孟令姝心头酸涩翻涌,反倒不敢再与他直直对视,不动声色微微侧过脸颊,错开了他的目光。
漫长沉寂过后,她才缓缓重新看向他,视线落在他下颌轮廓,未曾与他眼底相撞,语气郑重:“姝儿谢陛下这般体恤疼惜。”
说句实话,七日前,卫贵人生产,她是被吓到了。
她没那无私,能为了孩子舍弃自己的命。
但在她心底,还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的。
再贪心些,直白些,她想要一个皇子。
为此,十月怀胎的煎熬、分娩蚀骨的苦楚,她心甘情愿一一承受。
“姝儿还是想要一个与陛下血脉相连的孩子,若是那小小孩儿能在姝儿腹中慢慢长大,姝儿心中,会很高兴。”
赵琮闻言,不禁想起了上次她有孕,两人一同欢喜期盼的情形。
他低声确认:“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孟令姝坚定点头。
赵琮眼中闪过一抹不满,面上,他却没多说什么。
孟令姝话锋一转,问:“小公主既然不给姝儿,那陛下打算给谁?”
赵琮:“朕暂未想好。”
“既然陛下也没想好将孩子给谁,不若听听姝儿一言。”
“你说。”赵琮抬眸看她,眼底带着纵容。
“那日卫贵人九死一生,拼去半条性命才诞下小公主,这世间再无人能比生身母亲更疼惜自己的孩子,为了小公主,也看在卫贵人劳苦功高的份上,就赐下恩典,让卫贵人自己抚养吧。”
“陛下心疼姝儿,不就是也觉得卫贵人吃了苦头吗?”
赵琮没有即刻应声。
孟令姝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心中不愿应允,当即微微侧过身,撒娇似的伸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
女子力道轻柔绵软,正常男子应该纹丝不动才是,但赵琮顺着她轻轻摇晃的动作,身子不自觉微微歪向她这边。
“朕未曾说不应允。”
孟令姝瞬间眉眼舒展,漾开明媚灿烂的笑意。
华清宫中。
四名宫人垂首静立在殿中,各自双手稳稳捧着朱红漆托盘,盘内叠放着成套崭新婴孩衣袄,绫罗料子柔软鲜亮,皆是尚服局精工缝制的小件衣衫。
柔妃缓步走到托盘跟前,指尖轻轻捻起一件件小衣细细端详,往日里眼底总带着几分骄矜傲气,此刻却全然褪去,眉眼间露出从前从未有过的温柔。
她一边看一边评价:“这件衣裳尚可,留着。”
“这件料子不错,但剪裁式样却显得笨拙,不甚好看,本宫库房里还存着几匹鹅黄色云锦,等会儿便命人送去绣院,你吩咐做这件衣衫的绣娘,照着这件的款式再多赶制几套,小孩子长得快,得多多备下些衣裳。”
青禾在一旁接话:“娘娘,小公主的衣裳您已经备下的够多了,一天换上三件,都尽够了,那云锦,不是说待到春日里裁衣裳吗?”
话音方才落地,一名值守外殿的宫女脚步仓促地进殿,目光扫过满殿婴孩衣衫,唇瓣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神色局促不安。
柔妃一眼便捕捉到她反常模样,问:“慌慌张张闯进来,是出了什么事?”
宫女福身回话:“回娘娘,陛下下旨,给了卫贵人恩典,准许小公主留在重华宫,由卫贵人亲自抚育长大。”
短短一句话,如冰水骤然浇下,柔妃心口猛地一滞,指尖还松松捏着那件大红色的小襁褓,一时怔在原地,竟忘了抬手放下。
柔妃身形晃了晃,艰难问:“这旨意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宫女:“就……就在方才,路公公已经带着圣旨去了重华宫。”
柔妃强压下心口的慌乱,嗓音干涩发紧:“本宫去找母后。”
柔妃将手里的小衣裳放下,提着裙摆便匆匆带着宫人往寿康宫赶。
寿康宫内,太后望着眼前双目泛红、强忍着落泪的柔妃,心底亦是万般无奈。
圣旨已下,绝不可能收回,太后只得温声宽慰满心失落的柔妃。
见母后都没了办法,柔妃的心彻底沉下来。
——
重华宫内,卫贵人倚在铺着软绒锦被的床头,面色依旧苍白虚弱,浑身力气尚且没有恢复,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殿内宫人垂首屏息,路喜手持明黄圣旨,神色肃穆,宣诵旨意。
圣旨宣完,卫贵人虚弱的身子止不住微微发颤,一双眼底瞬间蓄满水汽。
她位份低微,无家世无恩宠,从不起眼的采女一步步熬到贵人,全靠腹中皇嗣。
她心里一直清楚,自己没有资格亲自抚养皇嗣,孩子生下来,注定会被高位妃嫔抱走,她身为生母,往后只能靠高位嫔妃的施舍,才能看孩子一眼。
她早已做好骨肉分离的准备,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会破例应允,让她亲自留在身边抚养亲生女儿。
巨大的惊喜席卷全身,酸涩与狂喜交织在心头,卫贵人撑着虚弱的身子,强撑着想要下床行礼,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颤抖:“嫔妾……嫔妾多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路喜连忙给宫人使眼色,拦住卫贵人,又将圣旨递到卫贵人手上。
陛下待皇嗣一向是重视的,连带着生母,都会多给几分体面,他们做奴才的,自然是也要多敬些。
卫答应接过圣旨。
路喜还记得他来前陛下的提醒,他开口:“这份恩典,是孟昭仪向陛下开了口,为您求来的。”
闻言,卫贵人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眸中满是不解。
她与昭仪娘娘从前从未有交集,娘娘为何会帮她说话?
路喜自不可能说假话,卫贵人怔愣片刻,压下心底满腹疑惑,语气诚恳:“多谢路公公告知。”
路喜微微颔首,不再多做停留,带着御前的人,离开了重华宫。
卫贵人低头看着身旁的孩子,久久没能平复心绪。
颐华宫。
孟令姝斜倚软榻上,长久垂着眸,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立着一旁的玉竹与茯苓,却是了然。
陛下与娘娘说话之时,她们都在,一字不落的都听见了,两人心神俱震,被吓的不轻。
孟令姝坐了许久,直到纤细的腰肢泛起阵阵酸胀麻木,下身都发麻发僵,她才缓缓动了动身子,轻轻舒展肩头,眉眼间覆着一层散不去的茫然。
人人都说她宠爱太盛,之前,她都是不以为意的。
心里觉得,这份宠爱只是赵琮闲暇之余的偏爱,她心安理得接纳。
可今天,她的心,是真的有些乱了。
作者有话说:
点点:你还没爱上?
小赵:只是有点喜欢
点点:???
小赵:朕不在意有没有皇嗣继承大统,那时候朕都死了
点点:我要解释了吗哥
——
还有一章,十二点前一定可以哒
救命,我的假期怎么这么快就没了,是谁偷了我的假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76章
孟令姝心里乱成一团。
又是位分、又是家书、又是避子药, 他步步紧逼,叫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她纤长睫毛轻轻垂落, 轻轻的叹了口气。
罢了,不想了不想了。
孟令姝强行转开思绪,落回二月初三万寿节的生辰礼之上。
她先前让茯苓、玉竹去打听后宫嫔妃送的礼。
有人亲手绣制绣品,还有古玩珍宝,笔墨字画……
但凡她脑中能够想到的物件,年年寿宴之上, 几乎送了个遍。
她无论送什么,都毫无新意。
真是叫人难办!
孟令姝肩头一垮,泄气般重重向后一倒, 眉眼间满是一筹莫展的倦怠。
她想自暴自弃的随便准备些什么,可某人两日前问起来, “特意提醒”了她, 叫她不好再糊弄过去。
指尖无意识轻扯着身侧锦缎裙边, 唇角浅浅向下一撇,她又想叹气了。
立在一旁伺候的茯苓与玉竹对视一眼,瞧出自家娘娘满心愁闷, 茯苓柔声轻声开口宽慰:“娘娘, 您可要再用些点心?”
方才娘娘一起身, 陛下就来了,说了那些事后, 陛下陪着娘娘用了早膳再走的,
许是因着陛下说的话, 娘娘早膳只囫囵用了些。
现下已过去了半个多时辰,心里烦闷,不若用点点心, 或可排忧解闷,她和玉竹就是这么做的。
孟令姝闷闷摇头:“不想吃。”
她愁的什么都吃不下啊。
脑中空荡荡的没有丝毫思绪,孟令姝索性拿话本子排解心绪。
翻到她上次看的地方,一页一页的看着,她蓦然将话本子阖上,抬眸望向身旁的两人,语气清亮几分:“茯苓,玉竹,你们二人去库房,将那匹月华鲛纱取来,再备一套针线送至内殿。”
此刻的她,无比庆幸自己的针线不错,不然,她可没那个脸丢。
月华鲛纱名如其物,质地轻薄如蝉翼,织料泛着淡淡的莹白柔光,宛若倾泻而下的月色,是夏日里用的衣裳,眼下春寒陡峭,远远还未到能用这薄纱的时节。
玉竹心头满是疑惑,下意识便要张口发问,一旁茯苓眼疾手快,悄悄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抢先躬身应下:“是,娘娘。”
说罢便拉着满心不解的玉竹一同转身出了内殿。
行至廊下,茯苓才压低声音轻声叮嘱:“娘娘自有打算,咱们只需要老老实实照吩咐办事即可,娘娘若是想同咱们细说,自然会主动开口。”
玉竹也知道茯苓行事比她稳重谨慎,是而,她乖巧的点点头,跟着茯苓往库房走去。
二月初三,万寿节。
这日宴席分两场,午时为国宴,宴请文武百官与宗室王公,后宫妃嫔无需列席,晚上则是家宴。
今日孟令姝一身宫装,依旧是赵琮亲自挑选搭配。
一袭宝蓝色撒花广袖宫装,裙摆绣细碎银线海棠花,走动时银光流转,端庄又明艳。
自除夕那晚过后,赵琮忽然对她的衣裳首饰上心了,但凡有宫宴,就会亲自替她挑选,大多时候,他眼光不错,挑的很合孟令姝的心意。
某人得知后,语气温柔的说这是心有灵犀。
孟令姝与云容华并肩走入广云台,依次按位落座。
没多久,忽闻殿外内侍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尽数起身垂首行礼,抬眸一瞬,满堂妃嫔皆是心头一动。
今夜陛下身着一身宝蓝色常服,墨发玉冠,身姿挺拔如松,凤眸狭长清冷,周身气度矜贵无双。
他淡淡一眼扫过殿内,席间不少妃嫔一时失神,脸颊悄悄染上绯红。
从前从未见过陛下穿这个颜色。
孟令姝心口轻轻一颤,眼尾泛起浅浅羞赧,她望向自己的衣裳。
这应该不是巧合。
待到众人落座,便依照后宫位份高低,依次上前敬献寿礼。
最先是贤妃,宫人呈上一件春衫上前,针脚细密,做工规整,一看,便知道,是用了心的。
赵琮看了几眼,开口:“贤妃有心了。”
紧接着是柔妃,托盘上,是一枚款式普通、毫无出彩之处的素面玉佩,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太后见到顿时就明白了柔妃还在生陛下的气,她不悦地皱了皱眉。
这孩子,太过任性了。
赵琮紧紧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紧接着,就是孟令姝的生辰礼,路喜捧着一方精致紫檀锦匣,呈至案上。
赵琮亲手打开锦匣。
匣内空空荡荡,只放着一张素色宣纸,还有一小截轻薄通透的月华鲛纱。
赵琮先拿起宣纸展开,纸上只有工整隽秀的八个字:生辰佳礼,颐华宫取。
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指尖捻起那截柔软轻纱,指腹轻轻摩挲其上细腻纹路。
不过瞬息,他便辨出了料子来历,是月华鲛纱。
赵琮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深邃眸光直直落向下首端坐的女子。
孟令姝猝不及防与他视线相撞,因着心虚,是而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侧过脸颊,避开他的直视。
赵琮眼尖的看见她耳根有些红。
他恍然想起些画面,也是这般,女子望向别处,眉眼含羞,周身都浸满少女缱绻的粉色羞意。
心底瞬间有了清晰的猜测。
赵琮合上紫檀锦匣,掩去里面的轻纱与字条,看向孟令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孟昭仪用心了。”
满殿妃嫔皆是满心好奇,纷纷侧目看向主位,都想知道孟昭仪究竟送了何等别致贺礼,能让陛下神色这般异样。
可陛下没有半分要说的意思,将锦匣交给宫人收好,便示意继续献礼,众人纵然心痒难耐,也不敢多言半句。
后续妃嫔依次献礼,待到温容华献完寿礼,赵琮便没了继续看礼的兴致,挥手打断余下流程。
宴席正式开始,贤妃率先端起酒杯起身,仪态端庄得体,柔声恭贺:“臣妾恭祝陛下圣体康泰,岁岁无忧,江山永固,万寿绵长。”
赵琮很给面子的浅饮一口杯中佳酿。
随后柔妃木着一张脸起身,语气平直生硬,毫无温度:“臣妾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极其简单的一句话,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几分。
柔妃平日里叫陛下一直都是表哥,今日却没叫。
满殿妃嫔都注意到了,先前那枚玉佩已能看出不对劲了,这话更加证实了。
赵琮淡淡颔首,连面前酒杯都未曾拿起,柔妃气闷的坐下。
轮到孟令姝,她端起盛满琥珀色美酒的白玉酒杯,缓缓起身,眉眼温婉,语声轻柔庄重:“臣妾恭祝陛下,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千秋万代,福寿绵长。”
说着,她饮了一口。
赵琮想起上回云容华生辰宴,她浅尝一口酒便脸颊泛红、眼波含水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玩味,开口故意为难:“只喝一口,看着并无诚心。”
孟令姝微微一怔,看着他眼底分明的戏谑,无可奈何,只得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清冽酒液入喉,泛起淡淡灼热。
——
广云台外,凉风拂过面颊,孟令姝只觉脑袋昏沉发涨,脚步都虚浮了几分。
方才寿宴上的酒不是清甜温和的果酒,是烈酒,她饮了一杯,酒意此刻彻底翻涌上来,令人眉眼发软,心神都飘忽不定。
銮驾稳稳停在颐华宫殿门前,两人入了正殿。
赵琮侧身垂眸看向身侧晕红着脸的女子,嗓音低沉磁性,裹着了笑意:“朕等着朕的生辰礼。”
孟令姝心口猛地一紧,
他这是猜到了?
一抬眼,恰好撞入他深邃幽暗眼眸,那双凤眸含着浅浅笑意,好似意味深长,看得她耳尖瞬间发烫。
孟令姝不敢再多对视,垂着眉眼,缓步走入净室沐浴,心里还在想,他究竟是猜到了还是没猜到。
温热水汽氤氲满室,待沐浴完毕,孟令姝换上了那件亲手缝制的月华鲛纱衣。
轻纱薄如蝉翼,通透似满地流淌的清冷月色,料子细软贴身,无多余衬里,曼妙身姿尽数勾勒。
立在一旁伺候穿衣的茯苓与玉竹当即双双别开视线,脸颊绯红一片,羞得不敢抬眼直视。
直到此刻,二人才彻底明白,前些日子娘娘取来月华鲛纱和针线,究竟是为了何事。
孟令姝敛去心底羞怯,在外又披上一件宽松素色寝衣,将内里轻纱严严实实遮住,才抬步走出净室。
行至外殿,茯苓和玉竹很有眼色的默默退至殿外值守,并轻轻合上殿门。
内殿,赵琮沐浴完,端坐于软榻之上,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透过寝衣缝隙,瞥见内里一抹莹白月色般的轻纱边角。
他没着急有动作,只静静抬眸望着她,目光坦荡。
孟令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跳震得她羞怯无处遁形。
她深深呼吸几下,抬手缓缓褪下了身上宽松的寝衣。
寝衣落地,一袭月华鲛纱毫无遮掩地映入赵琮眼底。
轻纱通透莹润,贴合身姿,将女子玲珑婉转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灯下佳人肤如凝脂,皓腕似雪,乌发如云铺散肩/头,眉眼含羞,明艳动人。
赵琮喉结不自觉重重滚动一滚,墨色眼眸暗沉几分,他凝着眼前人,哑声开口:“这就是姝儿给朕准备的生辰礼?”
孟令姝从头到耳尖尽数染上一层粉嫩红晕,面颊滚烫,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他灼热的目光,长睫慌乱颤动,低低应了一声:“嗯。”
话音刚落,腰间骤然一紧,身子骤然腾空。
赵琮长臂稳稳揽住她纤细腰肢,轻松将人抱起,轻轻放置在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的软榻之上,俯身而下,覆上她的唇。
孟令姝习惯的抬手,柔柔环住他的脖颈。
今夜的赵琮,和往日全然不同,格外耐心缱绻,亲了许久,温热唇瓣缓缓下移,掠过下颌,覆上纤细白皙的脖颈。
“自己绣的?”
他怎么还有闲心问这个?
孟令姝:“……嗯。”
赵琮动作轻柔缓慢,一寸一寸,慢慢拨开那层月色般的鲛纱。
美人冰肌玉骨,肌理细腻宛若上好羊脂白玉,教人目不能移。
□*□
孟令姝浑身猛地一颤,细密的战栗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克制不住溢出一声细碎软糯的轻吟。
鲛纱滑落了一半,堆在腰间,她的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衣裳,呼吸紊乱。
又是许久,赵琮才抬起头。
孟令姝用余光看见,那里红的厉害,好似有些肿/了。
作者有话说:
嗯,对,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第77章
孟令姝羞赧地偏过头, 望向摆在殿中央的屏风。
温热柔软的唇瓣细碎轻落,一点点拂过她小/腹、腰侧。
却迟迟没有再次向下。
等了又等, 殿内宫灯一盏盏暗下去,只余下一盏微光摇曳。
孟令姝侧眼望向案上沙漏,细沙缓缓堆叠,自她入内以来,已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内,毫无进展, 孟令姝心头难耐,胳膊微动,指尖轻轻抵在他肩头, 推搡了两下,催促意味明显。
赵琮缓缓抬首, 墨色眼眸浸着浅浅戏谑, 唇角扬起一抹肆意散漫的笑, 低沉嗓音裹着温热气息落在她耳畔:“别急啊,姝儿。”
谁急了?是他太慢了!
燥意瞬间遍布全身,连耳尖都烫得惊人, 孟令姝气闷的再度偏过头, 死死盯着屏风, 不肯与他对视。
即便知道了女子等的有些着急了,赵琮依旧不疾不徐, 吻/遍了躯/体的每一寸。
孟令姝只觉今夜的时辰过得格外缓慢,每一刻都漫长得难熬。
忽然腰身一凉, 那件月华鲛纱被他轻轻褪落在地,阻隔在二人之间的薄纱尽数散去,孟令姝悄悄松了一口气, 心头那点焦灼稍稍散去几分。
温热相贴的一瞬,滚/烫自下而上漫遍全身,骤然被填/满,孟令姝舒服的哼出声。
“现下,满意了?”赵琮嗓音早已染上一层沙哑,鼻尖蹭着她泛红的耳廓低声询问。
孟令姝喉间溢出一声变了调子的嗯。
话音刚落,整张面颊霎时烧得通红,埋首躲进他的肩窝。
赵琮赞赏道:“很好听。”
孟令姝长睫慌乱地簌簌颤动,可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
有时,他很恶劣,有人,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不知温存几许,孟令姝浑身骤然绷/紧,脑中一片空白,周身漫开绵长柔和的余/韵,久久不散。
赵琮顺势将她整个人稳稳揽入宽阔怀中,掌心轻轻贴在她后背,一下下温柔轻拍,细细安抚她微微发/颤的身子。
孟令姝浑身脱力,软软将脑袋倚靠在他肩头,绵长喘息,一点点平复纷乱急促的呼吸。
——
金乌高悬,天光大亮。
赵琮单手撑着半边身子,微微俯身,一瞬不瞬静静凝望着怀中熟睡的女子,眼中掠过一层复杂和犹豫。
孟令姝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猝不及防睁开一双清亮透亮的眼眸,眼底还裹着初醒的水光,她径直软软往他怀中扑了扑,声音高扬:“陛下,您一直定定看着姝儿做什么呀?”
猝不及防的亲近撞得赵琮身形微晃,下意识往后轻仰半寸,长臂顺势牢牢将她圈回怀中,她发间、衣衫间萦绕着清浅干净的栀子香味,丝丝缕缕扑面而来,完完整整将他周身尽数环绕。
赵琮唇边有笑意:“什么时候醒的?”
孟令姝微微偏头,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膛,带着几分浅浅嗔怪:“陛下方才满心都在想别的事,姝儿方才第一次睁眼,直直对上您的视线,可您像是全然没瞧见一般,我愣了许久,只好又闭上眼等您回神。”
赵琮闻言一怔,没想到自己心底藏事,竟出神到这般地步,沉默片刻,方才敛去眼底几分沉郁。
孟令姝瞧着他心事重重的模样,轻声试探询问:“陛下,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同姝儿说?”
既然她主动开口发问,赵琮也不再刻意隐瞒,缓缓道出实情:“朕已经查清楚了。”
“那在颐华宫动手脚的香昙,背后主子是良嫔。”
此事早在两日前便已被路喜报上来了,只是他迟迟犹豫,不知该如何同她开口。
先前小产,女子终日闷闷不乐,刻意避而不谈小产的事,这么多日过去,她好似已经忘了,再提起,她势必又要难受。
孟令姝:“……”
她心下无比后悔方才为何要多嘴追问。
怕眼底藏不住慌乱,她飞快低下头,谨慎的将整张脸都埋进赵琮怀中,确认他看不见自己的神情后,方才蹙起眉尖,面上漫开一层浓重的懊恼。
现在,还不是查出这件事的好时机。
她定了定心神,勉强稳住发颤的声线,轻声发问:“陛下,心中打算如何处置?”
赵琮冷声道:“朕说过,无论是谁,赐死。”
孟令姝顿时一脸苦涩,给她下假孕药和谋害皇嗣,这两者,都是大罪。
若是仅仅降位、禁足这等小处罚,良嫔尚且能够隐忍蛰伏,可一旦降下赐死的旨意,良嫔不可能不将事情和盘托出。
到了那个地步,能拉一个下水,就是一个。
那她小产是假的就瞒不下去了。
赵琮若是知晓,她拿自己的身体和未出世的骨肉做局欺瞒于他,心中会是何等感想?
孟令姝都不敢深想。
更何况良嫔乃是太后嫡亲侄女,一旦赐死,太后必定会动怒,太后对陛下的影响不可小觑,那时会怎样,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孟令姝心口紧紧揪起,她缓缓抬起头,尽量自然的对赵琮道:“陛下,此事可否交由姝儿亲手处置?”
赵琮会错了意,当即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意在安她的心:“太后那,不必有顾虑。”
孟令姝心底急的都要手舞足蹈了,可面上依旧要强撑出一副淡然温婉的模样,解释:“太后一事姝儿自然有所顾虑,但除此之外,姝儿心中另有周全打算,还望陛下成全姝儿。”
赵琮原本正要开口追问她心中究竟藏了什么谋划,话到唇边,脑中忽然闪过方才的画面,眉骨轻轻一动,到了嘴边的问话骤然顿住,静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应允:“好,便依你。”
孟令姝高悬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不是赐死就好,能徐徐图之就好。
她又将脸埋回他的怀里。
良嫔在一日,她便一日要提心吊胆,这养的隐患,不能再留了。
赵琮不再提这事:“是起来还是再睡一会?”
孟令姝:“起身吧。”
有这么件事悬在心上,她再也生不出半点睡意。
赵琮点点头,便要撑着身子起身,腰侧却忽然被一双手臂牢牢箍紧,力道半点没有松缓,反倒愈发收紧。
他眼底掠过几分疑惑,垂眸看向怀中女子。
孟令姝微微蹭了蹭,嗓音软乎乎带着几分依赖:“再抱一会。”
贴近他,能让的心落在实处。
赵琮顺着她,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可望着她的眼底,神色发冷。
她不对劲,有事瞒着他。
两刻钟过后,二人方才收拾妥当起身洗漱。
路喜、路松两名御前内侍垂首步入内殿,躬身立在一旁等候差遣。
赵琮坐在软榻,忽然开口问话:“库房之内,月华鲛纱还余下几匹?”
路喜闻言骤然一慌,连忙侧头看向身侧的路松。
陛下的私库珍宝堆积如山,各种绫罗绸缎不计其数,月华鲛纱到底有多少匹,他还真记不清。
月华鲛纱虽不比蜀锦、云锦那般名贵厚重,却也是世间难得的上等料子。
去岁夏日,这料子一到便分完了,就连陛下的私库,也仅剩几匹。
路松回忆一番,抬手悄悄比出一个五的手势。
路喜立刻躬身回话:“回禀陛下,还有五匹。”
赵琮目光看向梳妆台前纤细温婉的身影,吩咐:“全数送来颐华宫。”
听到这,伺候梳妆的茯苓、玉竹闻言,手上梳理发丝的动作同时一顿,孟令姝耳尖染上一层绯红,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面色露出些尴尬。
——
又是几日过去,颐华宫内,孟令姝正执银箸慢慢用着早膳,殿外宫人轻步入内,屈膝回禀:“娘娘,卫贵人带着小公主,在殿外求见。”
孟令姝诧异,但还是开口:“让她进来吧。”
“卫贵人去了颐华宫,还带着小公主一起,莫待了半个多时辰。”
自打陛下降下旨意,准许卫贵人亲自抚育小公主,柔妃最是听不得卫贵人和小公主的事,一听就要变脸。
果不其然,宫人话音刚落,柔妃面上温润柔和的神色当即淡去大半,周身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坐在一旁的良嫔见此轻声吩咐:“你先退下吧。”
宫女躬身行礼,退出殿门。
良嫔侧眸看向面色难看的柔妃,心底也有些疑惑,卫贵人带着小公主去颐华宫做什么。
她记得,卫贵人和孟昭仪从前没什么交情啊。
柔妃冷声嗤笑:“她倒是会攀附。”
“本宫待她那样好,也不见她来华清宫谢恩。”
良嫔眸光轻轻闪烁,是攀附吗?
她心底存着几分疑虑,低声缓缓开口:“卫贵人和孟昭仪从前从未有过交集,突然去颐华宫,孟昭仪还见了他,留她待了许久,好似哪里不对。”
良嫔和柔妃走得近,陪着她去过几次重华宫,与卫贵人也算有过几次接触,卫贵人的性子,好似不是那种莽撞贸然上门的。
经良嫔这么一说,柔妃也觉得有些古怪。
良嫔垂眸细细复盘前后所有事,脑中将时序一一梳理清晰,倏然抬眸看向柔妃,语气凝重道出关键:“姐姐您仔细想想,当初姑母特意在寿康宫同陛下提议,想将小公主交由您抚养,到陛下忽然降下圣旨,破例允许卫贵人亲自留养公主,这两段时日之间,陛下去过哪?”
良嫔自问自答:“陛下曾去过颐华宫。”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柔妃周身身形骤然一凝,眼底漫开震惊与愠怒,声调陡然凌厉拔高几分:“你的意思是,当初陛下改了主意,允准卫贵人留下孩子,是孟氏提议的?”
良嫔没点头,只道:“好似,只能有这一个解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柔妃越想越觉得这推断很合理。
表哥对卫氏没多少情谊, 一开始分明是无意将这胎交由卫氏抚育,在母后?话里话外也未曾提过。
即便不愿给她养, ?也还有转还的余地。
可一进颐华宫,就变了卦。
柔妃几乎要想象出来,孟氏?贱人巧笑婉转、软语缠磨哄得表哥改了主意的模样,心头怒火灼烧得难受。
她想要卫贵人这胎,满宫上下无人不知。
这孟令姝那是猖狂了,连她想要的东西都敢掺和两脚,
柔妃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
昔日舅舅在世时,连表哥都是要让她三分。
身侧良嫔柔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姐姐, 这真终究只是你我二人揣测……”
话音未落,柔妃猛地偏过头, 目光冷冽的直直落在她身上。
她最是不喜别人说一套做一套, 方才不是还说的正起劲, 这时候和她打什么退堂鼓,是觉得她惹不起盛宠的孟氏?
良嫔也没想到柔妃的反应会这么大,她温声为自己解释:“姐姐, 妹妹只是想劝你冷静一二, 毕竟孟氏在陛下?很是得脸。”
柔妃正要开口驳斥, 殿外宫人轻步入内躬身回禀:“娘娘,小路公公来了, 身后还跟着甘泉宫的宫人。”
“传他进来。”柔妃声线冷沉,半点不见和缓。
路松稳步踏入殿中, 规规矩矩行礼请安,柔妃依旧满面阴翳,未曾给他半分好脸色。
路松目光转向一旁侍坐的良嫔, 扬声传旨:“良嫔主子,陛下宣您前往紫宸宫御前伴驾。”
一语落地,柔妃良嫔皆是一怔。
良嫔难以置信地轻声反能:“宣……宣我?”
随之而来的是心头猛地涌上一阵激动,进宫后,她最想事情便是御前的人来传旨,告诉陛下要来甘泉宫了。
她等了许久,等到自己最后都不再期盼了,这忽然又成了那。
良嫔激动难以自抑。
“正是。”路松含着笑意颔首。
良嫔忽视身侧柔妃难看至极的神色,慌忙低头打量自身衣衫,今日她穿了一身素色软缎裙,发髻上只簪了珠钗,半点华贵首饰也无,且脸上也只是略施了真粉黛,她开口能:“小路公公,可否容本嫔回宫稍作梳洗?”
路松面露难色,拱手婉拒:“这恐是不成,良嫔主子,陛下已等了许久了。”
良嫔心底失落一瞬,也只得应下:“本嫔知晓了。”
她起身朝柔妃屈膝福身辞行。
柔妃心里很是不乐意别人去御前,可这个别人偏偏是和她也算是一同长大的良嫔,她只得强压下了心底的芥蒂。
她冷冷扫过良嫔一身素淡装扮,淡淡道:“你这一身,未免太素净寡淡了真。”
说罢,柔妃转身走入内殿,打开雕花木妆奁,取出两支莹润饱满的赤金襄珍珠步摇,再转身回去,亲手替良嫔插进发髻,衬得她面色添了几分温润光彩。
良嫔此刻是需要这首饰的:“多谢姐姐。”
柔妃脸色缓和真:“嗯。”
走出正殿,良嫔忍不住向路松打探缘由:“敢能公公,陛下今日怎会突然宣我伴驾,可是有什么事?”
路松言语圆滑,笑着打太极:“良嫔主子说笑了,您是后妃,陛下召见后妃去紫宸宫伴驾,也是常有的事。”
良嫔察觉到话中的不对,脸色微微一变。
御前伴驾还那不是什么常有的事儿,柔妃是自个儿去的,些让陛下宣去御前的,还那那只有?么一位。
这话实在站不住脚,路松连忙补救,笑着圆场:“您是陛下的嫡亲表妹,和旁人总归是不同的,您瞧陛下这不是注意到您了吗?”
这番话恰好戳中良嫔心底所想。
她自持是陛下表妹的身份,可偏生宫中有柔妃这么一个比她身份还要高贵的表妹,将她这风头压的所剩无几。
柔妃有的,她没有,她有的,柔妃一定有。
柔妃一直叫陛下表哥,按现下的身份是逾矩的,可陛下和姑母都纵着她。
柔妃觉得陛下不宠她,可她是整个皇宫最无忧无虑的人了。
满宫上下,敢得罪宠妃,都不敢得罪柔妃,只因都知道太后最是宠爱柔妃。
柔妃出入紫宸宫,陛下再不耐烦,却一次都没有说过她。
宫里有什么好东西,不是先紧着她,有真连贤妃都没有。
若这真,都不算宠,那她算什么?
良嫔眉眼瞬间舒展,漾开一抹温婉笑意,不再多能。
紫宸宫听政殿,案上堆满待批的奏折。
良嫔第一次踏入听政殿,心头紧绷,行礼时声音都带着细微颤意:“嫔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赵琮正在批折子,闻言头也未曾抬起,只吩咐:“过来磨墨。”
“是。”良嫔依言上前,路喜默默退至一旁,将案前位置让给她。
磨墨看似轻巧,长久垂腕却极耗气力,一刻钟过去,良嫔手腕已然酸胀难忍,指尖微微发颤,她咬着牙强撑,不敢有半分懈怠。
又熬了一刻钟,胳膊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她心底悄悄生出几分偷懒的念头,刚想稍稍垂手歇片刻,赵琮却恰在此时抬眼望来。
良嫔心头一慌,连忙躬身解释:“陛下恕罪,嫔妾并非偷懒,只是腕间实在酸涩难耐。”
赵琮平淡的应了一声,想起某人的叮嘱,很是勉强的又道了一句:“无妨。”
良嫔稍稍松了口气,继续低头研墨。
转瞬又是一刻钟过去,整条手臂麻木僵硬,已然失去知觉。
路喜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时至午时,是否传午膳?”
良嫔小心抬眸,眼中含着期待。
她想歇息片刻,更想和陛下一起用膳。
孰料赵琮头也不抬,冷声道:“不必。”
良嫔落寞低头,这般硬生生又熬了半个时辰,案上奏折尽数批阅完毕。
赵琮放下朱笔,抬眸看向身侧的良嫔,出声能询:“听闻你未入宫前,在家中管着后院?”
良嫔心头一惑:“是,管过两年。”
她不明白陛下能这个做什么?
赵琮微微颔首,视线转瞬从她身上移开:“你退下吧。”
良嫔心中满是落空与忐忑。
她心里的伴驾是红袖添香,谁知自始至终只说了寥寥数语,大半时辰都在默默磨墨。
莫非是她性子木讷沉闷,不讨陛下的喜欢吗?
是她方才?句话,说错了吗?
良嫔满腹心事屈膝行礼,缓步退出。
路喜将她送至宫门,良嫔忍不住低声询能:“路公公,陛下……可是不喜本嫔?”
路喜温和宽慰:“陛下处理国事之时,不喜多言。”
良嫔下意识拿自己与盛宠不衰的孟令姝相较,轻声追能:“?旁人也是如此吗?”
路喜微微一滞,想起某真片段后违心的点头。
良嫔稍稍宽心,谢过路喜,带着宫人回转甘泉宫。
椿香满眼好奇:“主子,陛下召见您做什么啊?”
良嫔的手酸软疲惫,面上却藏不住浅浅欢喜,轻声道:“不过是替陛下磨墨。”
椿香:“陛下没和主子说说话吗?”
“说了,陛下能了我从前是否管家。”
椿香瞬间面露喜色,连忙道:“恭喜主子,想来是太后娘娘同陛下提过主子,陛下才记在心上,今日这才能起。”
良嫔闻言,脸上喜色多了真。
陛下既记得她旧事,还宣她来伴驾,这说明,她想得宠,还是有指望的。
“主子回去后赶紧歇息,待天色渐暗,好好梳洗一番,依奴婢看,今夜陛下定会来甘泉宫的。”
良嫔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羞红,垂眸不语,算是默认了椿香这番话。
暮色沉沉。
敬事房总管刘青捧着绿头牌入内,白日陛下宣良嫔伴驾一事早已传遍六宫,他自认为很懂眼色的将良嫔的牌子摆放在正中显眼位置。
赵琮扫过案上一排绿头牌,指尖未碰,淡淡开口吩咐:“去长春宫。”
甘泉宫内,良嫔早已沐浴完毕,换上一身柔软寝衣,淡淡铺了一层薄胭脂,静坐在内殿软榻之上,望着外殿的方向,她遣了椿香去打探消息,应该是快回来了。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良嫔眼底一亮,连忙抬眸望去。
椿香脚步缓慢,人也支支吾吾:“主子……陛下往长春宫去了。”
方才还萦绕在良嫔眉眼间的欢喜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
转眼整整七日过去,白日里陛下都宣良嫔伴驾。
这可是孟昭仪,从前都未有的。
良嫔俨然成了宫中的新宠。
也有人不这么认为,因着这七日,陛下未曾宣良嫔侍寝。
良嫔自己的心绪更是起落不定。
这几日在紫宸宫,陛下偶尔会同她闲话几句,可她反复琢磨,也摸不透帝王心思,辨不清陛下对她是满意的,还是不满意。
宫里人素来拜高踩低,见陛下宣她御前伺候,待她更热络了真。
日日被这般捧着,良嫔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自得,连日来心境也算平顺舒展。
这日暮色垂落,甘泉宫内刚摆上晚膳,荤素精致,良嫔正执筷浅用,殿外侍女快步入内屈膝回禀:“主子,御前路喜公公亲至,还捧着圣旨。”
良嫔心头猛地一跳,手中银箸险真脱手,一时怔在原地,全然懵住,慌忙定了定神扬声道:“快请路公公进殿。”
话音刚落,路喜捧着明黄圣旨稳步踏入,面上堆着恭贺笑意,一揖到底高声道:“咱家给良嫔主子道大喜!”
良嫔人还是懵的,她能:“公公,不知这喜从何来?”
路喜笑:“陛下赐您同贤妃娘娘一样的协理六宫之权,良嫔主子您说,可是喜事?”
作者有话说:
昨天因为工作,更新延期了,给大家发红包
晚上还有一更
第79章
直到御前传旨的路喜领着一干宫人躬身退尽, 良嫔整个人还僵在原地,恍恍惚惚的。
陛下竟然给了她协理六宫之权。
椿香见主子泥塑般立着, 半晌不动分毫,连忙轻步上前扶住她发软的胳膊,小心翼翼开了口,语声里满是恍然:“主子,奴婢此刻才回过神来,那日您头一遭去紫宸殿伴驾, 陛下特地问您从前在家中是否管过后院家事,原是那会儿就存了心思,有意想让主子执掌宫权?”
经椿香这一番提点, 混沌纷乱的思绪才勉强牵出一丝头绪,良嫔缓缓眨了眨眼, 目光稍稍聚拢, 连日来在紫宸殿伴驾的零碎画面一帧帧翻涌上来。
这几日, 伏案磨墨间隙,陛下偶尔抬首同她闲谈,句句皆绕不开后宫内务, 从前她只当是随口闲话, 此刻细细回想, 每一句都藏着考究。
原来陛下对她寄予了这般厚重的厚望吗?
良嫔望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大半是突如其来的惶恐不安。
这泼天权柄来得太过轻易,反倒叫她觉得虚假缥缈, 仿佛脚下踩着棉絮,一步不稳便要跌落深渊。
遇上这般拿捏不定的大事,她第一个能依仗的人唯有太后, 当即攥紧了手中圣旨,定了定神沉声吩咐:“咱们去寿康宫。”
寿康宫内。
得知良嫔在这个时候求见自己,太后不禁想起前阵子良嫔私下算计孟令姝一事,心头当即沉了大半,眉宇间漫上几分凝重,声音也不自觉重了些:“让她进来。”
片刻后,良嫔垂着头缓步踏入殿内,抬眼便撞进太后一双沉敛的眼眸。
自打那日她暗中对孟氏下手,姑母待她便不复往日亲昵温和,言语举动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她心里清楚,姑母不过是觉得她心思狠毒。
只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孟令姝挡在她面前,将她压的喘不过来气,她有什么办法。
进宫,不就是要争的吗。
姑母被先帝宠了一辈子,不可能会懂她的苦楚。
就是不知,等柔妃对孟氏下手了,姑母又会是何种反应?
柔妃可是她一手教养出来的,千般疼宠,终究也没能抵挡住后宫的漩涡。
太后:“这么晚了,来求见哀家,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良嫔收回思绪,将那明黄圣旨,交给太后,语声里裹着藏不住的惶惑:“嫔妾心中惴惴不安,这才在这么晚求见姑母。”
太后疑惑展开圣旨,目光扫过纸面字迹的刹那,眼底漫开真切的惊色。
协理六宫之权?贤妃素来行事妥帖周全,管理后宫多年从无半分疏漏,没有半点风声预兆,皇儿竟陡然分权给良嫔,他这是要做什么?
太后的视线在良嫔恭谨低垂的面容与手中圣旨之间来回辗转思忖。
其实也并非全无征兆,近七日来,皇儿日日宣良嫔去往紫宸殿御前伴驾。
终究是自己一手养大的亲生儿子,她对赵琮的心思尚有几分把握。
若是当真对一名女子存了情爱疼惜,不会只留她在身侧磨墨论事,却半分恩宠都不肯给。
念头倏然一转,太后轻掩唇间低咳一声,抬眼直直看向良嫔,发问:“陛下这些日子,可有召你宠幸于你?”
良嫔身子微僵,轻轻摇头,语声低弱:“不曾。”
太后闻言悄悄松了口气,点点头,幸好不是她想的那样,在听政殿就……
她复又追问:“那在你伴驾时,陛下说的话多不多?”
良嫔据实回话:“陛下大半时辰都在处理政务,偶有歇停之时,会同嫔妾聊几句后宫事务,待嫔妾答完,陛下赞许一句,再无多余闲话。”
太后垂眸沉吟半晌,片刻后豁然通透,眼底了然一片。
贤妃掌权,一人独大,若是抬举一位家世显赫的妃嫔,便能分权制衡。
这从来都与贤妃自身做的好坏无关,只是帝王制衡朝堂后宫的驭下心术罢了。
放眼整个后宫,良嫔恰恰是最合宜的人选。
家世够硬,还有些许的经验,加之身后有她这个太后撑腰,底下人不敢造次,这宫务比旁人能更快上手。
想透了其中关节,太后神色缓和些许,缓缓开口:“既然是陛下给你了,你便安心收下,好生打理后宫诸事,莫要辜负陛下这份托付。”
话音顿了顿,太后不忍再瞒,说了真话:“陛下心底,将你与柔儿都当妹妹,不愿宠幸你们,只能从旁处补回来。”
良嫔闻言浑身一震,她急急忙忙的追问:“姑母这话……嫔妾听不懂,姑母的意思是,陛下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宠幸嫔妾?”
太后望着她惨白失色的脸,重重叹了口气,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力:“陛下去华清宫,大半都是歇在偏殿。”
歇在正殿,也只是同榻而眠。
震惊和恐惧瞬间席卷上来,良嫔双腿发软,险些就要倒下去。
太后瞧她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心底到底疼惜,她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侄女,怎会舍得眼睁睁看她绝望无依,连忙温声宽慰:“你先放宽心。”
“你在宫中熬几年资历,待过个几年,宫里有低位嫔妃诞育皇子公主,哀家定会出面为争取,实在不行,便从宗室之中过继孩儿到你名下,在姑母去之前,定会为你和柔儿安排好依靠的。”
可此刻良嫔耳中嗡嗡作响,这些话没有一个字入她心底,她僵硬的点点头,勉强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浅笑,轻轻屈膝行礼:“夜色深重,时辰不早,叨扰姑母许久,我便先行回宫了。”
太后也知道她现在需要静静,没挽留,颔首应允。
良嫔扶着椿香的胳膊从寿康宫走出,一路沉默行回甘泉宫。
刚踏入殿内,良嫔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脱力一般重重跌坐在软榻上。
她侧过脸,声音嘶哑干涩,挥了挥手遣退身旁宫人:“你们都出去,本嫔想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殿内宫人闻声尽数躬身退离,满殿寂静,良嫔一人枯坐着。
颐华宫。
路喜隔着屏风回来复命,赵琮臂弯稳稳圈着身侧的孟令姝,指尖轻轻摩挲她肩头软缎衣料,垂眸看向怀中人,问:“这下,称心了?”
孟令姝面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襟,点了点头。
她和良嫔不能正面对上,最好的法子便是祸水东引,借旁人之手了结良嫔。
放眼偌大后宫,论城府手段,唯有一人堪当此任,贤妃。
贤妃平素待人最是温和,可她手握宫权,又是宫中头一位诞育皇嗣、坐稳高位的妃嫔,怎么可能没有半点手段。
能撬动贤妃出手的筹码,无外乎两样,一是小公主,二是执掌六宫的权柄。
拿稚弱孩童做文章,孟令姝做不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
如此一来,便只剩宫权了。
良嫔分得协理六宫之权,等于生生分走贤妃半分权势,贤妃性子再温和,也不是泥人捏的,待她回敬回去之时,只要可以,她会帮上一二。
她正思忖之时,耳畔却传来赵琮的声音,语气里裹着不耐:“可朕,半点不称心。”
为铺好这一局,赵琮连日日日召良嫔至紫宸殿伴驾,耐着性子同她闲谈宫务,耗费无数时间周旋,甚至还要摆出几分看重她的模样。
牺牲时间和色相,自然是不称心的。
孟令姝自知这件事赵琮付出良多,指尖刚要抚上他下颌柔声宽慰,赵琮却骤然转了话头,又说起旁的了。
孟令姝顺势压下到了唇边的软语,暗暗松了口气。
能不提这事,还是不要提的好。
言多必失。
二人说着话,不知何时,赵琮的掌心轻轻覆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之上。
赵琮的手原本环在腰侧,不过微微往下挪了寸许,动作轻浅,孟令姝并未多想。
这厢,赵琮确认了一个事实。
女子不希望良嫔死。
为什么?她被良嫔害的小产,论恨意,她本该比自己更深。
可方才提起良嫔分权一事,她眼底唯有算计制衡,不见半分蚀骨仇怨,这般反差,与他预想全然相悖。
唯一能解释通的缘由,便是小产一事,不是良嫔所为。
他让路喜去查,线索兜兜转转,只查到香昙是良嫔的人,可关键致害的源头,却半点踪迹无存。
赵琮垂眸望着掌心下那片平坦肌肤,心底寒意一点点漫上来,一个不敢深思的猜测,在脑海中缓缓成型。
所以,是他想的那样吗?
一念及此,无边恐惧骤然攫住他心神。
他对这个答案是害怕的。
孟令姝似是察觉到他掌心力道微沉,微微欠身,轻巧挪开身子,小腹脱离了他手掌覆盖,柔声道:“我去沐浴啦。”
赵琮收敛眼底翻涌的沉郁,面上恢复平日温和,淡淡应声:“嗯。”
孟令姝起身提着裙摆步入净室,内殿一时只剩赵琮一人。
他独自坐了半晌,目光扫过殿内熟悉的摆设,指尖重重捏了捏眉心,压下心头纷乱繁杂的猜忌,旋即也起身,跟着去往净室。
待到沐浴完毕,二人同卧于锦榻之上。
孟令姝靠在他怀中,她能感受到赵琮好似是有些不高兴的。
但赵琮待她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话少了些。
她抬眸轻声询问缘由,赵琮只称是前朝堆积的政务有些棘手,心绪烦闷。
孟令姝闻言,微微垂眸,语声含着几分怅然:“姝儿不通朝堂政事,也没法替陛下分担忧愁。”
纵使心底烦乱难解,该回的话,赵琮一个也不落:“等你通了政事便能为朕分忧了。”
说这话时,他神色平淡从容,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寻常闲话,全然没察觉自己这番话分量何其重量。
孟令姝惊呆了,窝在他温暖的怀里,清亮眸子里,一半是茫然无措,一半是藏不住的细碎期待。
赵琮垂首,恰好撞进那亮得像盛了碎星的眼眸,他此刻不想再看这勾人的眼,抬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温声道:“方才不是说明日一早要早些去长春宫请安吗?快睡吧。”
眼前骤然落了一片温热的黑暗,孟令姝眼珠轻转,看热闹不嫌事大:“陛下,您明日去给太后请安吗?
掌心抵着她软嫩的眼睫,赵琮低低哼了声,语气嘲弄:“又要利用朕了?”
“这怎么能算利用陛下。”孟令姝嗓音软糯,带着点狡黠,“这一出大戏少了陛下坐镇,就不热闹了。”
赵琮声线微沉,裹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好,朕又成戏子了。”
孟令姝伸手拉下他覆在自己眼上的手掌,指尖没有松开,反倒在他掌心慢悠悠画着小圈,撒娇似的哄:“陛下别这般曲解姝儿嘛,若是陛下不愿,不去便是。”
酥痒麻意顺着经脉漫上来,赵琮反手牢牢扣住她的手,不为所动:“行,朕不去。”
这话一出,孟令姝当即闷了气,整个人往他宽阔怀里一埋,肩头轻轻鼓着,透着股闹别扭的娇憨。
静了片刻,赵琮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她好像永远有让人舒心的能力。
——
消息递入长春宫时,贤妃已卸了钗环安寝,绿萝只能压下满心焦灼,待到翌日晨起再行回禀。
明日是十五,需要请安,一想到自家娘娘听闻分权之事后,转头就要同刚分得宫权的良嫔照面,绿萝心底便七上八下,不敢预想届时殿内剑拔弩张的场面。
翌日,天刚亮透。
贤妃起身,洗漱更衣后,坐在了梳妆台前。
贤妃挑着今日要带的首饰,绿萝趁着这空档,低声将消息一一禀报上去。
话音未落,贤妃指尖猛地一颤,第一反应便是心底发慌,眼底掠过大片惶然:“陛下是不是知晓本宫暗中做下的那些事了?”
除此以外再无别的缘由能解释,陛下凭空削去她一半手中宫权,转手分给入宫时日尚浅的良嫔。
绿萝立在一旁,亦是心头惊跳,娘娘做下的那些事,无论哪一件被陛下知晓,都足以让陛下龙颜大怒。
贤妃强压下慌乱,细细回想两日前陛下驾临长春宫的光景,那日陛下神色如常,言语间并无半分疏离冷意,瞧着不像是知道了什么的模样。
虽这样想着,可心里始终是不确定的。
万一,就是这短短两日之内,陛下知道了什么呢。
思绪纷乱间,掌心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贤妃猛地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攥紧了手中珠钗,锋利钗尖早已刺破皮肉,渗出点点猩红。
“娘娘快松手,见血了。”
“奴婢去请太医来。”
贤妃垂眸冷冷瞥过掌心细小伤口:“无妨,一点小伤,几日便能结痂痊愈,殿内还有往日治擦伤的药膏,取来便是。”
绿萝不敢多劝,连忙打来清水拭净血迹,取来瓷瓶药膏细细敷上,清凉药意漫开,贤妃纷乱的心绪总算勉强稳住。
只是分了她一半的宫权,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以陛下素来的性子,若是当真厌弃她,绝不会这般留有余地,只削权不追责。
她敛去眼底阴翳,淡淡吩咐:“为本宫梳妆。”
长春宫外殿,各宫妃嫔全到齐了。
孟令姝今日来得格外早,一进殿,她率先看向良嫔。
良嫔一身浅紫绣折枝玉兰宫装,身上饰物较往日丰厚不少,发髻上一对镂空飞凤步摇垂着细碎珠玉,稍一动身便流光轻晃,很是引人注目。
孟令姝满意收回视线。
不多时,贤妃自内殿缓步而出,众妃依礼问安,她一句话都没多说,径直领着众人一同往寿康宫向太后请安。
寿康宫内,众人行过跪拜大礼,依次分座两侧。
贤妃率先抬眼望向身侧良嫔,笑意温温柔柔:“方才在长春宫仓促,未曾来得及恭贺妹妹,现下便补上这份贺喜。”
“如今有妹妹这般得力之人分担宫务,本宫也总算能偷些清闲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太后,故作惋惜,“只是往后良嫔妹妹要分心打理六宫琐事,陪伴太后的时日怕是要少上许多,太后可不能不舍得。”
太后闻言低笑两声,摆了摆手:“那可不行,哀家离不得柔妃和良嫔。”
柔妃撇撇嘴,她心里烦躁,看谁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见太后表明了态度,贤妃面上的笑意又真切了几分。
良嫔正欲开口接话,殿外内侍通传声陡然响起,响亮声响盖过良嫔的声音:“陛下驾到——”
孟令姝抬眼望向殿门,心底微怔。
昨夜他分明说过今日不来的吗?
赵琮缓步走入殿中,找到人,与她视线相撞,再移开,径直走向殿中主位落座。
“朕方才在殿外,便听见母后说舍不得良嫔。”
太后笑着抬手指了指他:“你倒是耳朵尖。”
赵琮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扫过座下众人,见孟令姝期待的望着他,缓缓开口:“只是母后怕是要忍痛割爱了,前几日良嫔伴驾时,朕同她闲谈宫务,见地不俗,依朕看,是打理后宫的上好苗子。”
一席话说完,殿内众妃神色各异,眼底皆是藏不住的艳羡,有几人下意识转头看向孟令姝,见她面色平静无波,寻不到半分异样,只得悻悻收回目光。
陛下有了新宠,孟昭仪都不着急的吗?
毕竟,恩宠是恩宠,权力是权力,两者在宫中都是一等一的珍贵。
贤妃搁在膝头的双手一时收紧一时松开,这般看来,陛下并非查到什么,只是单纯赏识良嫔打理宫务的才干。
良嫔坦然受下赵琮夸赞,转头看向身侧贤妃,语气不卑不亢:“得陛下这般看重,嫔妾定当尽心竭力,贤妃娘娘,待会儿请安散场,嫔妾可否随您同回长春宫?嫔妾初次接手宫务,诸多事宜尚不熟悉,还望娘娘多多提点教导。”
半个晚上没合眼,再难受,良嫔还是接受了自己永远都不会拥有恩宠这个事实。
事已至此,唯有牢牢攥住手中分到的宫权。
周家尚在,宫中还有姑母太后撑腰,只要她不犯错,这份权柄便无人能轻易夺走,往后在后宫之中,再也无人敢随意轻贱她。
贤妃维持着温和笑意:“妹妹太过自谦,陛下都这般认可你的本事,想来本宫也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
贤妃执掌六宫多年从未出过差错,如今她凭空出来分了一半,贤妃肯定不乐意。
良嫔早想到她会这般推脱,像是不听懂一般接话:“娘娘说笑了,此事就这么定下,请安后嫔妾便随娘娘一同回宫。”
贤妃:“?”
谁同她说好的?
孟令姝坐在一旁,看着二人一来一回的拉扯,连眼睛都不敢眨。
赵琮看着女子的模样,不紧不慢的出来添一把柴:“此前张氏手中管辖的三局事务,往后尽数交由良嫔打理。”
这话一出,贤妃脸上的温柔笑意几乎撑不住。
后宫宫务分大小轻重,若是寻常琐事分给良嫔,尚且还在她掌控之中,可张氏手中三局权柄分量极重,和她不遑多让,甚至一度超过她。
如今陛下直接将这全数划给良嫔,无异于生生削去她大半底气。
良嫔一愣,回过神来也是给梯子就上:“嫔妾谢陛下信任托付。”
“恰好嫔妾稍后要随贤妃娘娘回长春宫,正好能即刻着手交接各项事务。”
陛下发话,即便贤妃心中万般不愿,也不敢当众违逆圣意,只能勉强挤出一句:“好。”
孟令姝满意了,她侧头悄悄朝赵琮递去一个赞扬的眼神。
没有他,今日不会这么精彩。
作者有话说:
姝宝:巴拉巴拉巴拉
小赵:不der,又利用我
姝宝:那我不利用了
小赵:你还是利用利用吧
我来啦
小赵就这点好,不冷暴力,点名批评裴狗
第80章
贤妃抬眼望向赵琮, 正撞见赵琮目光落向下首,同人正在眉目传情, 她眉心微蹙,道:“陛下,前日您为宝儿作画,那小丫头瞧着新奇,吵着也要摆弄笔墨,不过片刻功夫, 整张脸便蹭得黑乎乎活像只小花猫,昨日擦洗许久,脸都搓得泛红, 才将那墨洗干净。”
赵琮这才堪堪收回流连的视线,接话:“宝儿还小, 对没见过的事物, 难免觉得新奇。”
有了这句话, 贤妃彻底放心了。
只要不是发现她做了什么,就好办。
一众妃嫔请安礼毕,各自散去。
良嫔真跟着贤妃去了长春宫, 半个时辰后, 才悠然离去。
绿萝素来性子和顺, 此刻却难掩心头郁气,低声愤愤道:“娘娘, 这良嫔未免太过张狂了。”
就是盛宠的孟昭仪,对着娘娘, 也是恭恭敬敬的,这良嫔嘴上言辞尚且得体,可所有举动, 半分俯首顺从的姿态都无。
贤妃神色平静,倒是不在意良嫔这做派:“她心里清楚同本宫水火不容,既是如此,场面上过得去就行了,赶紧将权柄捏在手里才是正事,她做的,算不得什么张狂。”
倘若易地而处,换作她身居良嫔之位,行事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绿萝垂首询问:“那娘娘往后打算怎么办?”
贤妃语气淡漠,吐出四字:“不做什么。”
绿萝一愣:“什么都不做?”
“嗯,不仅如此,还要多给她展露手脚的机会,良嫔刚接过协理六宫之权,出些小纰漏,大可借初掌事务、尚不熟练为由轻轻揭过,可一旦闹出大错,旁人头一个猜忌的,便是本宫。”
“太后尚在,对付良嫔,本宫必须一击致命,不留半分反噬余地。”
绿萝瞬间豁然通透。
贤妃缓缓转头,目光落向雕花楹窗外,声音很轻:“冬天就要过去了,入了三月,天气渐渐暖和,宫内也可以办上一场赏花宴了。”
自古以来,都是登高跌重的。
三月上旬,御花园繁花盛放,千红万紫层层叠叠,开得热烈烂漫。
孟令姝同云容华并肩缓步游园,才走没几步,便望见花丛边立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小公主站在花丛旁,鼓着小脸吭哧吭哧地采摘花枝,四下扫了一圈,孟令姝却不见贤妃的踪影。
贤妃素来将小公主放在心尖上照料,但凡小公主出宫走动,向来事事亲随,寸步不离,今日不见贤妃相伴,倒叫孟令姝心底生出几分诧异。
“奴婢参见孟昭仪、云容华。”小公主身边的宫人瞧见走进的孟昭仪和云容华,连忙行礼。
宝儿闻声立刻转过身子,一眼瞧见孟令姝,半点生疏顾忌也无,噔噔几步扑上前,一把环住了她的小腿。
小公主方才摘花沾了些泥,这么一抱,衣裙瞬间脏了,没拦住小公主的宫人连忙请罪。
宝儿也察觉到自己闯了祸,飞快收回小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抬着望向孟令姝,软糯出声:“孟娘娘,宝儿不是故意的。”
孟令姝抬手示意一众宫人起身,指尖轻柔抚过她柔软的发顶,温声宽慰:“无妨,娘娘不怪你。”
得到谅解,宝儿立刻绽开甜甜的笑,转身又奔回花丛边。
那里搁着一只竹编小篮,盛满她方才采摘的各色鲜花,她从中细细挑出两朵最娇艳的,小跑折返回来,将其中一枝递到孟令姝手中:“送给孟娘娘,赔罪。”
孟令姝接过花枝,声音不禁放软和宝儿说话:“多谢宝儿。”
宝儿咯咯笑了两声,又把余下那一朵递向身侧的云容华。
云容华未曾料到自己也能得小公主赠花,心头一喜,连忙伸手接下。
宝儿送完两枝花,小脸绷得一本正经,认真解释:“母妃同我说,做错事情就要诚心赔罪,这两朵是宝儿篮子里开得最好看的,现在赔给孟娘娘。”
云容华静静望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小人儿,眸光悄然柔和下来。
不由得想起自己那未出世的孩子,倘若来日诞下的是个女儿,想来也该这般玉雪玲珑,终日无忧无虑,自在嬉闹。
孟令姝和云容华在御湖园和小公主玩了一会。
小公主没累,孟令姝和云容华却累的不行。
贤妃派人来问了,小公主念念不舍要回去,走之前,给了孟令姝和云容华一人一个香吻:“孟娘娘,云娘娘,改日宝儿找你们玩!”
人走了,云容华的目光还没收回来。
——
翌日一早。
茯苓回禀:“娘娘,近来突逢倒春寒,小公主不慎染上风寒,贤妃娘娘忙着照料小公主,就将此番赏花宴一应事宜交给良嫔打理了。”
孟令姝眸底掠过几分疑云。
昨日她才去见过小公主,彼时小公主气色红润,嬉笑玩闹全无半分病容,且昨日日头和煦,气温也全然谈不上寒凉,不过短短一日,怎会骤然染上风寒?
心底隐隐生出揣测,不会是贤妃借照料公主为由脱身,把赏花宴这个摊子丢给良嫔,赏花宴再出什么事吧?
孟令姝忽然有些期待了。
转瞬便到三月二十,赏花宴设于繁花盛放的御花园内。
往年赏花宴不过是后宫妃嫔齐聚一处,赏群芳、品清茶,平淡无趣,今年经良嫔一手筹办,倒是添了不少新奇趣味。
贤妃端坐主位,眉眼含笑,侧首看向身侧的良嫔,温声开口:“这些新鲜点子全是良嫔妹妹构思的,就由妹妹与众位姐妹细说吧。”
良嫔微微欠身,神色温婉大方,徐徐道出玩法:“今日设下闻香识花之戏,诸位姐妹凭花香分辨花种,认得品类最多者便可夺得彩头,彩头备了一套珍珠头面,外加六十六两银子,取六六大顺的吉祥兆头。”
话音落下,两名宫人捧着锦盒缓步上前,将彩头陈列众人眼前。
整套头面珠圆玉润,颗颗珍珠莹润有光,正中头冠簇拥的主珠更是难得一见的上等南珠,这般贵重物件,寻常低位嫔妃一生都未必能得。
这彩头是良嫔自个儿出的,可谓是大手笔了。
良嫔又道:“这套珠饰归拔得头筹的姐妹,那六十六两银子,就给宫人的膳食添一份荤菜,也算让他们也沾一沾春日花宴的喜气。”
此话一出,殿内妃嫔看向良嫔顿时变了,不愧是周家教养出来的女子,心思周全。
一场赏花宴,上上下下,面面俱到,真是厉害。
贤妃浅笑着扬手:“既然玩法已说清,那便开始吧。”
一番比试下来,最终拔得头筹、识花最多的是温容华。
宴席散后,众妃回宫,孟令姝有些意外,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厢,依良嫔所言,宫中各处宫人膳食果真添了肉食。
不过一日光景,底下的宫人人人都交口称赞良嫔心地仁善、体恤下人,贤良温婉的名声一时间传遍皇宫。
时序入四月,要到太后的生辰礼。
去岁这个时候,太后正在礼佛,这千秋宴没办。
时隔一载,岁稔时安,陛下已经下了旨意,是要大办了。
贤妃最先知晓,她第一时间便遣了宫人前往甘泉宫,请良嫔商议事宜。
甘泉宫内。
良嫔斜倚软榻,手边摆着一碟精致的玫瑰酥饼,眉眼含笑。
执掌宫务两个月,良嫔将三局该换的人都换了,不换成自己人,她总觉得会有人给她下套。
如今根基稳固,心腹在手,诸事皆能自主掌控,她总算是安心了。
加之赏花宴一事,为她博来了满宫贤良仁善的美名,就连姑母也对她另眼相待了。
诸事顺遂,良嫔连日来心情皆是极好。
指尖捻起一块酥饼,入口清甜绵软,她悠然抬眸,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到了柔妃身上。
自打接手繁杂宫务,她日日埋首于卷宗账目,连出甘泉宫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柔妃那里也少走动了些。
上次和柔妃说了几句话,还是在赏花宴上。
柔妃对她不冷不热的,她也懒得再与她多说。
柔妃是金枝玉叶,自幼被万般娇宠长大,性子素来骄纵直白,爱恨皆形于色,受不得半点委屈,更咽不下半分折辱。
那日,柔妃像是被气疯了。
可为何两个月过去,半点动静也无。
每逢初一十五六宫请安,柔妃待孟令姝的态度依旧淡然平和,一如往昔。
这般平静,太过反常。
全然不像是柔妃骄纵记仇的行事风格。
良嫔眉尖微蹙,心底生出几分疑虑,莫不是柔妃被身边人劝住了?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宫人轻细的通禀声:“主子,长春宫来人了,请您即刻去长春宫,商议千秋宴事宜。”
良嫔收回思绪,敛去疑虑,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鬓发。
出偏殿时,她打定主意,回来之时去一趟华清宫。
长春宫内。
入殿行礼落座,贤妃端坐在主位上,几句温和寒暄过后,就说起正事。
与此前赏花宴时干脆放权予她模样不同,贤妃此次极为强势:“陛下登基的第一年,先帝新丧,太后伤心,陛下为宽慰太后,就大办了千秋宴,这是当时本宫和张氏定下的章程,你且看看。”
话音落,立在一旁的绿萝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本册子,递到良嫔手中。
良嫔抬手接过,翻开看。
册子里密密麻麻记满了往年千秋宴的所有规制,从宴席菜品、陈设布置、妃嫔位次,到宫人调度、宾客礼数,巨细无遗。
贤妃继续道:“这册子上的内容较多,离千秋宴尚有一段时日,良嫔可回去细细看过后再来回话,左右旧例都在,只是吩咐一声,下面人就能开始准备了。”
良嫔指尖悄然收紧,贤妃这番安排,哪里是让她协同筹办,分明是让她做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一切循旧例而行,待到千秋宴结束,世人只会称颂贤妃主持宫务稳妥得体,尽数功劳皆归贤妃所有。
而她这个奉命协办的良嫔,最终什么都得不到,白白为人做嫁衣,徒劳无功。
心中了然一切利弊,良嫔合上册子:“册子里的都是娘娘的心血,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年年依循旧例,未免略显刻板守旧,少了些新意。”
贤妃闻言眉梢轻挑,不紧不慢道:“哦?那依妹妹之见,该如何革新,添些新意?”
猝然被问及,一时半会,良嫔还真给不出来好的新鲜花样。
贤妃将她转瞬的迟疑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语气再度放缓,带着几分拿捏人心的从容:“本宫依旧是那句话,不急,时日尚且充裕,妹妹大可回宫慢慢思索,细细筹划。”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放假了啊啊啊啊啊啊明天两更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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