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老故事书屋
首页娘娘她圣眷正浓 80-90

80-90

    第81章


    良嫔垂在身侧的纤指轻轻舒展, 面上漾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语声恭顺柔和:“娘娘所言极是, 嫔妾回宫之后,定当细细斟酌,好好思索一番,寻些别致新意出来。”


    说罢她微微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衣间素雅的绫罗轻垂, 不见半分焦躁失礼之态。


    转身缓步退出长春宫正殿,步履看着从容,步子却走得略急, 分明是不愿再多在此处逗留片刻。


    殿内静了下来,绿萝垂手立在一旁, 顺着贤妃的视线望向门外, 目送良嫔的身影消失。


    贤妃支着扶手缓缓收回目光, 唇角漫开一抹凉丝丝的勾笑:“瞧瞧咱们这位良嫔,这藏在骨子里的气性,倒是不小, 和柔妃, 也算得上不相上下。”


    只是二人性子不同, 柔妃是明晃晃摆在脸上,而良嫔的气, 全闷在心底里。


    “本宫就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在太后千秋寿宴上, 好好出一出风头。”


    贤妃看向绿萝。


    绿萝立刻上前半步,回话:“娘娘尽管安心,早前吩咐下去的所有布置, 奴婢早已悉数安排妥当。”


    一出长春宫宫门,良嫔面上那层温顺得体的笑意便瞬间褪得干净,指尖一松,那册子就被丢给了椿香。


    册子落在椿香怀里,她抬眼看向良嫔冷沉的侧脸,只听良嫔语声浸着一层薄凉,吩咐道:“回去之后你传令下去,让宫人都动动脑筋,琢磨太后千秋寿宴能添什么新鲜别致的点子,但凡能拿出可行主意的,本嫔照旧像上次赏花宴那般,重重有赏。”


    先前御花园赏花宴那套闻香识花的玩法和赏法,便是底下宫人的主意。


    椿香应下:“奴婢记下了,一回宫便立刻吩咐下去。”


    良嫔抬手拢了拢微乱的衣襟,眼底凝着几分郁色,淡淡出声:“不必回宫,先去华清宫。”


    一行人行至华清宫正殿廊外,守殿宫人连忙上前行礼。


    良嫔抬眸,语气平和柔和:“劳烦通传一声,我来寻姐姐说说话。”


    宫人垂着头,神色局促为难,低声回话:“回良嫔娘娘,我家主子现下尚未起身,还请娘娘改日再来。”


    不请安时,柔妃有时会起得晚些,良嫔:“无妨,左右无事,我在外殿等上片刻便是。”


    宫人闻言愈发局促,又硬着头皮重复一遍:“良嫔主子,我们娘娘还未起身,恐是不能待客。”


    良嫔刚才扯出来的一点浅笑瞬间僵在唇角。


    柔妃哪里是未起身,分明是不想见她。


    “既如此,那本嫔便改日再来叨扰姐姐。”


    话音落罢,良嫔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带着宫人径直离开,步履干脆利落。


    自华清宫走出不过短短一段路,便是良嫔所居的甘泉宫。


    跨进殿门的那一刻,良嫔的脸色就沉沉冷了下来,唇角平直紧绷,半分笑意也扯不出来,心烦得紧。


    紫宸宫。


    “陛下,今日的药熬好了。”路喜端着托盘走进殿内,托盘上是一碗黑黢黢的药。


    自二月开始,每隔三日,陛下就要用这药一次。


    赵琮执笔批阅奏折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那碗汤药,他伸手探出,指尖触到滚烫的碗沿,端了起来。


    路喜见状心头一紧,当即屈膝上前半步,脸上攒满恳切焦灼,急声开口:“陛下,奴才求求您——”


    劝阻的话语尚悬在唇边,未曾落地,陛下已然仰头,手腕轻扬,碗中苦涩药汁便尽数倾入口中,一饮而尽。


    他侧头看向路喜,并将空碗放置与托盘上。


    “朕往日倒是不知,你的话,这么多。”


    路喜的话语骤然卡在喉间,他僵在原地,眼底盛忧心,一张脸苦得近乎皱成一团。


    这药是很有成效,但是药三分毒,若能不喝,还是不要喝的好。


    从前,陛下决定的事,路喜肯定不劝,他也没那个胆子劝。


    但就在今日,几位太医告知了他一件事。


    当年先帝体魄强健无疾,但却人至中年,早早去了,究其隐秘缘由,极大可能便是常年服用这药,日积月累,药毒积于五脏,暗损根基,最终积重难返,拖垮了龙体。


    这事,太后和陛下都是知情的,但陛下还是选择喝了。


    太后对这药深恶痛绝,要是知道陛下为了孟昭仪在喝这药,那怕是要气急攻心,晕厥过去。


    太医院上上下下,还有紫宸宫知情的宫人一顿板子免不了的。


    而孟昭仪更落不着好了。


    路喜欲哭无泪。


    “行了,朕知晓你心底的顾虑,那些规劝的话,不必再提,朕心已决,无从更改。”


    他眸光沉沉,又缓缓补了一句:“朕服食此药,并非全然为了孟昭仪。”


    路喜心头暗自苦笑,心底默默道,陛下这话,还是留着给太后解释吧,您看太后信不信。


    赵琮不愿在这事上多说,问起旁的:“朕吩咐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路喜摇摇头。


    赵琮凝眸望着那空了的药碗。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释然:“既如此,便不必再查了。”


    纵使查出前因后果,也是徒添烦忧,倒不如就此作罢。


    他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


    良嫔近来的心情大起大落。


    前几日尚且顺水顺风,可转瞬之间,便事事滞涩、步步碰壁。


    让底下人想个点子,已经三日过去了,一个都没想出来,有想出来的也是陈旧俗套,无一桩能入得了眼。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逢良嫔正心烦着,长春宫的宫人专程前来传贤妃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若良嫔在两日内还未想好,那此番太后千秋宴的所有规制,便尽数依照旧例单子筹备,无需良嫔再费心张罗。


    这话无异于当众打她的脸面。


    真依了旧例,便显不出她半分才干。


    一时间,良嫔只觉焦头烂额,心口堵着一团郁气,坐立难安,殿内器物雅致,她却瞧着满目烦闷。


    正当她倚在软榻上蹙眉之时,殿外传来宫女进来通传声:“主子,膳房常公公求见。”


    来人是宫内膳房的副管事常忠。


    良嫔只当是膳房出了什么疏漏麻烦,不耐地敛了敛眉,没好气的道:“让他进来。”


    话音落,常公公躬身入殿:“奴才常忠,参见良嫔主子。”


    “起来吧。”


    良嫔抬眸看向他:“什么事?”


    常忠直起身,姿态谦卑却从容,语声沉稳:“奴才听闻主子近日为太后万寿宴的新意章程日夜费心,奴才斗胆,有一拙计,或可为主子分忧一二。”


    这话一出,良嫔不耐烦褪去几分:“你且说来听听。”


    “历来广云台万寿设宴,要么是戏台子,要么是歌舞。”


    常忠娓娓道来,条理清晰,“依奴才拙见,主子不必拘泥于这上面,反倒可以在御膳膳食之上另辟蹊径。”


    良嫔心头狐疑,看着常忠的眼神带着审视。


    要说最不好下功夫的,就是膳食了。


    宫内大大小小的宴席可不少,山珍海味、八珍玉食尽数呈上,想要在膳食上出彩,远比编排歌舞伙食别的更难。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虑,常忠继续躬身回道:“奴才早年有一旧相识,并非膳房在册宫人,却是天生一双巧手,精通食雕之术,膳房掌勺的火候滋味她或许不及,但这一手食材雕琢的本事,却是宫中独一份的新鲜别致。”


    “寻常食材经她巧手雕琢,可成玲珑寿桃、瑞态仙鹤、开枝牡丹、吉祥如意锦鲤,形态逼真,栩栩如生,摆在寿宴案上,便是极致雅致的景致。”


    歌舞戏台皆是肉眼寻常热闹,可这食雕摆盘,既贴合祝寿吉意,又从未在历年寿宴出现过,的确是前所未有的新意。


    良嫔起了心思,依旧不敢全然轻信,神色谨慎:“你口中这人,当真有这般绝妙雕工?莫要夸大其词,误了本嫔的大事。”


    常忠见良嫔松动,心中一喜,连忙恭声保证,语气笃定恳切:“奴才绝不敢欺瞒主子!主子想要何种祥瑞样式,只需吩咐下来,奴才即刻命她连夜赶工雕琢,主子先行过目,若是觉得尚可,再给奴才和那人一个展露身手的机会便是。”


    良嫔略一沉吟,眼下她已然无计可施,不妨用一用他。


    “那便先雕琢一盘寿桃。”


    她抬眸定声道,“本嫔何时能看到成品?”


    “回主子,明日便可完工呈上。”


    良嫔脸上有了笑意:“好,明日晚膳之前,你亲自带那人,捧着成品来甘泉宫。”


    “奴才遵命!”常忠连忙躬身应下,眉眼间藏不住喜色。


    良嫔:“说吧,主动为本嫔分忧,你想要什么好处?”


    常忠闻言,当即屈膝跪地:“主子慧眼通透,奴才不敢隐瞒,奴才入宫二十载,任膳房副管事也已有七年之久,日日屈居人下,事事受制于人,心中终究不甘,奴才只求借着此番寿宴机缘,能得主子提携,挪一挪位置。”


    良嫔眸光微动,并未即刻应下,转而追问一句:“那人想要什么?”


    常忠连忙回话:“回主子,那人家中老母缠绵病榻,急需银两治病续命。”


    良嫔:“本嫔知晓了。”


    短短五字,便是默许应允。


    常忠大喜过望,连忙重重叩首:“奴才多谢主子!多谢主子恩典!奴才定不负主子所托!”


    ——


    太后生辰未及,整座皇宫早已浸满融融喜气。


    陛下体恤六宫辛劳,特下恩旨,遍赏后宫所有宫人每人半年月例银,浩荡皇泽遍及皇宫,人人皆是笑颜盈盈。


    待到太后万寿正宴当日,广云台更是装点得富丽堂皇、锦绣万千。


    廊下悬满赤金流苏与绯红宫灯,层层彩绸绕柱缠梁,四时盛放的珍稀花卉分列宴席两侧,馥郁芬芳。


    百官命妇、后宫妃嫔依序落座,礼乐声声悠扬,一派天家寿宴的雍容盛景。


    宴席开定,丝竹暂歇。


    赵琮率先抬手执起酒杯,起身:“儿臣敬母后一杯,愿母后松鹤长春,福寿安康,岁岁无忧,千秋同岁。”


    太后端坐主位,一身华贵翟衣,容色慈和,闻言连道了三声好。


    言罢,她抬手举杯,一饮而尽,眼底满是开怀笑意。


    紧随其后,贤妃牵着宝儿缓缓起身,仪态端方,款款上前。


    她先执杯躬身,温声道:“臣妾恭祝太后福泽绵长,岁岁康宁。”


    话音落,身侧的宝儿学着大人模样,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祝寿的词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宝儿祝皇祖母身体康健,岁岁年年无病无忧,愿皇祖母天天开心。”


    稚语天真,软糯动听,格外讨喜。


    太后听得心头熨帖,欢喜得眉眼弯弯,当即含笑招手:“我的乖宝儿,快些到皇祖母身边来。”


    宝儿闻言,迈着小小的步子,哒哒几步走到主位跟前。


    太后伸手,径直将宝儿抱起身,安稳安置在自己身侧的宝座旁,贴身相伴,亲昵至极。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皆是艳羡,唯独贤妃眼皮子猛然一跳。


    宝儿留在太后身边,必然会用太后的膳食。


    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贤妃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柔声开口阻拦:“太后,宝儿年纪小,性子顽皮聒噪,留在您身侧,恐惊扰了您的雅兴,还是让臣妾带在身边为好。”


    太后闻言淡淡一笑,抬手轻抚宝儿柔软的发顶,语气宠溺:“无妨,和宝儿待在一起,哀家就高兴,还有,我们宝儿哪里顽皮了,宝儿,你说是不是?”


    宝儿立刻用力重重点头,小脸蛋绷得认真:“嗯!宝儿最乖!”


    贤妃心头更急,还要再开口说什么,身侧的绿萝悄悄伸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用极轻极低的声音提醒:“娘娘,小公主年幼不能饮酒。”


    所以最多只会起疹子,若娘娘坚持让小公主回来,来日也许会有人起疑。


    理智回笼,贤妃压下担心,强行敛去眼底异色,维持端庄仪态,缓缓落座,指尖却始终紧绷,心绪纷乱不宁。


    望着满桌的膳食,却没有半点胃口。


    上首,太后亲自执筷,温柔喂着身侧的宝儿用膳。


    祝寿的人到了柔妃,她起身,正要开口对面席位的良嫔然抢先一步,盈盈起身,适时出声:“太后容禀,御膳房特意为太后寿辰备下几道特制膳食,尚未呈上,还请太后稍待。”


    太后闻言含笑颔首:“那还等什么,让他们呈上来吧。”


    柔妃起身的动作骤然僵住,眼底掠过一抹冰冷愠色,狠狠剜了良嫔一眼,悻悻落座。


    良嫔余光看到,勾唇一笑。


    殿外宫人鱼贯而入,两两列队端着精致食盘缓步踏进殿中。


    寻常食盒过后,殿中众人目光齐齐被吸引,最后两名宫人双手捧着一张过大的白玉食盘,缓步行至殿中,缓缓将食盘呈上。


    里面是……


    坐下首的命妇宫嫔都看不见,唯有主位的太后和赵琮,将盘中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道,是以果蔬精雕而成的瑞锦锦鲤,紧随其后的是一盘玲珑万寿桃,最后一道是一只展翅仙鹤。


    三道食雕绝艺,精巧绝伦,前所未有。


    太后面露惊叹。


    良嫔出声:“嫔妾不才,借花献佛,恭贺太后千秋万寿,福泽庇佑六宫、福泽庇佑大启。”


    太后凝望着盘中栩栩如生的膳食,眼底满是动容,连连点头,温声道:“你这般用心,独具巧思,着实费心了。”


    良嫔微微垂首,姿态谦逊恭谨:“太后谬赞,嫔妾不敢居功,不过是偶然想出拙计,全是底下人巧手能干,方才有此景致。”


    “不必自谦。”


    太后笑意温和,语气格外体恤,“是你的心意独到、思虑周全,哀家都知晓。”


    良嫔闻言,眼尾微微泛红,一副至诚恭顺之态,惹得太后愈发满意。


    太后:“上前来。”


    这三道菜,太后每个都用了许多。


    良嫔心下舒畅,缓缓坐下。


    贤妃目光望着上方,见太后给宝儿也喂了些,心中骤然一沉,收回目光时,脸色差点没稳住。


    自入了广云台,孟令姝的目光就时不时的就落在良嫔和贤妃身上。


    直觉告诉她,今日一定会出事。


    贤妃应该不会容许良嫔出第二次风头。


    今日,宗亲重臣都在,只要良嫔出了错,这宫权便很有可能重新回到贤妃手中。


    良嫔一切如常。


    贤妃今日频频往上方看,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担心小公主。


    可小公主待在太后身边,很是乖巧,贤妃的反应有点过大了。


    贤妃不是会想利用太后做什么吧?


    孟令姝心中一惊,她也看向主位。


    宴席过半,忽然,太后身侧侍立的周嬷嬷目光骤然一凝,沉声开口:“太后!”


    这一声惊呼也不轻,坐在一旁的赵琮听到,看来。


    周嬷嬷目光担忧:“太后,您瞧,您的手背上出了红疹,要不先下席,奴婢让人请太医来看看?”


    太后垂眸望去,只见手背上零散立着四五点细碎红疹,不痛不痒,周身更是无半分不适。


    今日是她千秋宴,她此刻离席,还请太医,必然引得人心惶惶。


    太后难得高兴,不愿:“不过些许细碎红疹,并无大碍,不必兴师动众。”


    周嬷嬷还是有些放不下心。


    太后退了一步,温声吩咐:“罢了,你且先派人去请太医,让太医再寿康宫候着,待宴席散去,回宫再细细诊治便是。”


    “是。”


    周嬷嬷走出数步,像寿康宫的宫人吩咐了几句。


    赵琮轻声唤道:“母后。”


    太后转头看向他,笑着宽慰:“皇儿无需忧心,当真无事。”


    不多时,周嬷嬷折返回来,继续贴身伺候宝儿公主用膳。


    宝儿一边小口用着点心,一边仰头陪着太后说话,童真烂漫。


    忽然间,小姑娘眨着澄澈的眸子,定定望着太后的脸颊,稚嫩的声音骤然响起:“皇祖母,你、你脸上也长了好多红点点!”


    周嬷嬷抬眼望去,果然见太后的侧脸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连片细碎红疹,较之手上更为明显。


    她脸色一变:“太后,要不还是请太医过来看看吧。”


    赵琮也清晰瞥见太后面上异样,面色陡然一沉。


    太后正要再度开口说无妨,腹中骤然隐隐作痛。


    意识到了不对劲,太后没再强撑,扶着周嬷嬷的手离席。


    众人见太后离开,纷纷看过来。


    刚走出没两步,太后身形僵在原地,足足停了好几瞬,身子瞬间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周嬷嬷与身后宫人眼疾手快接住,这才没让太后跌落在地。


    “母后!”赵琮猛地起身,惊怒焦急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满殿礼乐骤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太后骤然昏厥, 陛下也跟着离开,宗室与朝中重臣离席。


    殿中人潮渐渐散去, 四下喧闹淡去,云容华不知何时悄然挪到孟令姝身侧,垂首掩住唇,压低了声线,眼底满是惊叹:“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太后下手。”


    孟令姝重重点头, 很是认可。


    待宗亲重臣尽数退尽,广云台只剩后宫一众妃嫔,贤妃有条不紊的命妃嫔先行各回宫殿。


    柔妃怎肯, 当即出声,贤妃略一思忖, 便改了口:“既然妹妹挂念太后, 那便主位妃嫔还有良嫔随本宫前往寿康宫, 余下妃嫔回宫。”


    无人敢有半句异议,众人正待移步,贤妃身侧牵着的小公主宝儿忽然抬起白嫩小手:“母妃, 宝儿手上起了好多红点点, 痒。”


    贤妃心头猛地一紧, 慌忙俯身查看,当即扬声唤太医。


    绿萝连忙上前低声提醒:“娘娘, 此刻,应是是都被请去了寿康宫。”


    “那就快带着宝儿同去寿康宫。”贤妃心急如焚, 转身便出了广云台。


    寿康宫内。


    气氛压抑沉重,太后卧于床榻上,双目紧闭, 但面色瞧着不算很差。


    孙太医跪在榻前细细诊脉,赵琮立在床侧,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贤妃牵着宝儿率先踏入内殿,领着柔妃、孟令姝、良嫔一行人屈膝行礼,赵琮目光都未曾分给贤妃半分,直至瞥见她身侧的小公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夜色已晚,宝儿年幼,先带回宫歇息。”


    “陛下,宝儿身上也起了大片红疹。”贤妃急急出声道。


    赵琮眉眼骤然沉下,沉沉一眼扫向贤妃,风雨欲来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转瞬又收敛戾气,放柔声音朝小公主招手:“宝儿,来父皇这里。”


    宝儿乖乖挣开贤妃的手,小步跑到赵琮跟前。


    “父皇看看疹子长在哪里。”


    宝儿抬起两只小手,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布满连片红疹,看着竟比太后身上还要严重几分,赵琮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泛红肌肤,眼底怒意死死压在深处。


    贤妃领着一众妃嫔垂手立在殿侧,孟令姝目光落在仍半跪榻前的孙太医身上,心下疑惑。


    方才广云台宗亲重臣离去足足耗去一刻钟,陛下与太后动身最早,理应早到许久,可太医到此刻仍未诊完,是什么棘手的病症,需要诊断这么久?


    片刻后,孙太医收了脉枕,直起身躬身回禀:“回陛下,太后乃是误食相克之物,食物相冲引发气血紊乱,这才骤然昏迷,臣恳请查验今日千秋宴太后所用膳食,方能确认诱因。”


    话音落,良嫔心头骤然揪紧。


    此番千秋宴所有膳食,皆是她一手操持。


    赵琮偏头示意路喜,太监躬身退下,不多时两名宫人捧着今日宴席剩余菜食入殿,孙太医逐样查验,很快有了定论。


    “回陛下,柿子与酒水同食,极易阻滞气血,重则昏迷腹痛,木耳与白萝卜寻常人同食无碍,可少数体质特殊者会诱发皮肤红疹,太后便是这般体质。”


    “臣即刻开具汤药,太后服下不出一刻钟便能转醒,后续连服两三日,身上红疹便可消退。”


    “给宝儿诊脉。”赵琮冷声道。


    孙太医快步走到小公主面前,搭脉片刻便起身回话:“公主进食量少,臣另开一副轻剂汤药,服下便能压制红疹蔓延。”


    这么快?


    给小公主诊脉不过瞬息,对比方才为太后诊治许久,是公主症状轻微,还是另有隐情?


    “有劳太医。”贤妃勉强稳住心神,低头柔声安抚宝儿,“别怕,这红点点喝了药很快就消了。”


    宝儿半点不怕痒痛,反倒新奇地举着小手端详,童言无忌:“看着像母妃胭脂盒里点出来的花印子。”


    贤妃闻言,只能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


    赵琮挥手示意太医退下去煎药,一行人移步走出内殿,只留柔妃与小公主在内殿。


    外殿之中,赵琮端坐主位,冷冽目光直直落在贤妃与良嫔二人身上。


    两人双双跪下。


    良嫔率先叩首,声音慌乱:“陛下恕罪,嫔妾不知太后体质忌木耳萝卜,也未曾知晓柿子配酒相克,嫔妾一时失察,陛下恕罪。”


    赵琮:“柿子本是秋冬鲜果,初夏时节,宴席上为何会出现柿子?”


    良嫔:“宴席菜品皆是御膳房呈上,嫔妾不知。”


    答案都喂到嘴边了,还是不知,赵琮被蠢笑了:“一问三不知,这宫务,良嫔就是这样管着的?”


    良嫔自知犯下大错,低着头,不敢接话。


    “蠢。”赵琮淡淡道。


    随即转眼看向身侧贤妃:“贤妃,你作何解释?”


    贤妃比良嫔从容许多,她将早就想好的话道出:“此事皆臣妾之过,臣妾不该放手将宫宴膳食尽数托付良嫔,疏于核查,才酿成大祸,一切责罚,臣妾甘愿承受。”


    赵琮淡淡扯了扯唇角,听不出喜怒:“好一个顾全大局的贤妃,果然贤良。”


    贤妃心头一沉,知晓这话绝非夸赞,果然下一瞬,帝王冷音再起:“既然你这般体恤,那朕便成全贤妃,即日起——”


    “父皇——”


    清脆童声骤然打断话语,宝儿从内殿跑了出来。


    贤妃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一松。


    小公主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直直望着赵琮:“父皇,你是不是要责罚母妃?”


    赵琮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宝儿得不到回答,小跑扑到孟令姝腿边,一双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裙摆,大眼睛瞬间蓄满泪水:“孟娘娘,父皇最喜欢你了,你能不能求求父皇,让父皇不要责罚母妃啊?”


    孟令姝垂眸看着哭红了眼的小公主,求助的向主位看去,对上赵琮投来的温和示意,才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拭去宝儿脸颊泪珠,柔声哄劝:“父皇没有要责罚你母妃,宝儿莫要哭了。”


    一旁跪着的贤妃看着女儿为了自己向孟令姝求情,心口又酸又堵。


    宝儿不信这话,她摇了摇头:“我都听见父皇说话了。”


    她拽住孟令姝衣袖,不依不饶,“宝儿求求孟娘娘了,行不行?”


    孟令姝只能顺着话说:“好,孟娘娘去求求你父皇。”


    孟令姝做样子的走到赵琮身边,道:“陛下,能否不罚贤妃娘娘了?”


    小公主睁着大眼睛期待的望着。


    一大一小都看着他,赵琮:“嗯。”


    小公主眼睛瞬间亮了,当即转身走到贤妃身侧,拉着她的衣袖:“母妃快起来,父皇不会罚你啦。”


    贤妃迟疑看向赵琮,见他没有出言驳斥,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殿内气氛凝滞诡异,众人静静立了一刻钟,直至宫人端来煎好的汤药。


    贤妃亲自喂宝儿服下,苦涩药汁入口,小公主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委屈巴巴地瘪着嘴。


    “父皇,药好苦。”


    赵琮:“宝儿吃块蜜饯。”


    宫人闻声递上,小公主吃完,又道:“父皇,宝儿困了,能不能和母妃回宫歇息?”


    赵琮还是一个嗯字。


    贤妃心中清楚,能因为女儿躲得过一时,但却躲不过一世。


    今日陛下若没处罚,来日陛下也会的,也许还会更重。


    且她心底尚存一丝侥幸,只当陛下是太后昏迷盛怒之下,才动了重罚的念头,这么一打岔,气消了大半,应只会轻罚。


    贤妃低头摸了摸宝儿的发顶,轻声道:“宝儿,母妃还有要事要留在此处,先让绿萝姐姐和嬷嬷带你回宫歇息好不好?”


    孩童心思敏感,当即抱紧贤妃大腿,不肯分开。


    赵琮不耐地蹙眉出声:“贤妃,带宝儿回宫。”


    贤妃抬眸,对毫无暖意的目光,她起了一身的颤栗,到嘴边的话不敢再说出口,牵着宝儿转身离开。


    此时,周嬷嬷快步走出正殿,躬身回禀:“陛下,太后醒了,唤您入内。”


    赵琮目光一转,落在身侧孟令姝身上。


    今夜赴宴她衣衫单薄,这般坐轿回宫恐有些凉,对女子,赵琮神色缓和许多,温声问:“宫人可有给你备披风?”


    孟令姝轻轻摇头。


    赵琮立刻看向路喜,路喜连忙快步出去,从随行宫人手中取来一件玄色织锦披风折返。


    赵琮接过,披风微扬落于孟令姝肩上。


    “夜色沉,让宫人走慢些。”


    孟令姝点点头,嫣然一笑,退后半步盈盈福身,叮嘱:“陛下也要早些歇息。”


    赵琮:“好。”


    他目送她转身离去。


    孟令姝身影刚踏出殿门,殿内冷音骤然落下:“滚回宫闭门思过。”


    良嫔脑子一懵,愣在原地,浑身僵硬。


    殿内只她一人,这一句斥责,不可能是说给旁人听的。


    赵琮不再看她,抬步踏入内殿。


    柔妃从内殿走出,一眼瞥见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良嫔,唇瓣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内殿。


    太后斜倚榻上,面色红润,全无半分昏迷后的虚弱,开口时声线稳实有力,直截了当问:“皇帝,你打算如何处置良嫔与贤妃?”


    赵琮立在榻前,“依例处罚。”


    太后轻轻一声长叹,知晓改变不了儿子的意思,问:“贤妃、良嫔二人一并受罚,协理六宫的权柄便空了出来,往后这宫中琐事,你打算托付给谁?”


    知儿莫若母,不待赵琮作答,太后眸光淡淡扫过他,径自点破:“给孟氏?”


    赵琮一时缄默,并未应声。


    他心底的确动过这个念头。


    太后语气尖锐:“皇帝,你自己扪心自问,今日动怒,究竟是恼良嫔、贤妃险些害哀家出事,还是借着这场祸事,特意为你的孟氏铺路?”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今天的二更明天下午两点更新


    本章留评发红包,祝大家天天开心,无病无灾


    因着家里人出事,我请了两周的假,这两周更新会多一些


    第83章


    殿内一时落得死寂。


    赵琮垂着眼, 语气裹着冷意:“母后心底,便是这般看待儿臣的?”


    话一说出口, 太后就后悔了。


    纵使皇帝行事强硬,可对她是孝顺的,她慌忙试图挽回:“皇帝,哀家方才情急说错了话,绝非那意思。”


    此事根由,她心底透亮, 自家侄女不过是被贤妃算计利用了去。


    良嫔是她的侄女,她气她犯莽撞愚笨,却不能真正的不管她。


    倘若真顺着皇帝的心意严惩, 良嫔眼下的嫔位定然保不住。


    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女骤然降份,于她是莫大折辱, 太后存着私心, 只求能保下良嫔位分, 小惩大诫,禁足一段时日,好好反省就成了。


    可瞧着皇帝分毫不让的强硬姿态, 太后心里也急了, 话头不由越扯越偏, 这才说错了话。


    赵琮:“贤妃与良嫔二人该如何处置,朕心中自有计较, 母后不必再为此事费心斡旋。”


    太后深吸一口气:“好,哀家不再多言求情, 只问你一句,她们二人的位份,你究竟是想降到什么位分?”


    “贤妃降为婉仪, 良嫔贬作贵人。”


    短短一句,惊得太后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竟要将贤妃降至正三品之下?那宝儿……难不成你再也不打算将孩子交予她抚养?”


    赵琮神色平淡,无半分波澜:“不论贤妃今后是何等位份,宝儿,朕绝不会再留在她身侧教养。”


    宝儿是宫中唯一长成的孙儿,太后素来是疼爱的,纵然贤妃此番为争宫权做出忤逆悖上之事,太后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替他说话:“贤妃尚居宫中,宝儿也早已不是懵懂襁褓婴孩,她记得贤妃,你强行为宝儿换了母亲,只怕宝儿接受不了。”


    先前赵琮确有过几分顾虑,念着宝儿年纪尚幼,离不开生母照料。


    可今日一事,让赵琮彻底斩断了这份犹豫。


    太后体质特殊,素来不能食用萝卜与木耳,知晓内情的宫人寥寥无几。


    宝儿体质与太后一脉相承,同样碰不得这两样食材。


    贤妃对此心知肚明,昨日宴席之上,却全然不顾女儿安危,任由宫人给宝儿夹食。


    这般凉薄心性,哪里配得上为人母?


    既然贤妃无半分慈母之情,他也不必再顾念。


    宝儿是他的公主,后宫之中盼着悉心抚育她的妃嫔数不胜数。


    且养母未必会有不如生母。


    “母后不必忧心,儿臣自会为宝儿择一名疼她的养母。”


    赵琮不再多留:“夜色已深,儿臣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步出寿康宫大殿。


    立在廊下的路喜连忙躬身跟上,轻声请示:“陛下,是回紫宸宫,还是往别处?”


    “回宫。”


    路喜扬声:“摆驾紫宸宫——”


    彼时颐华宫内,孟令姝沐浴完毕,殿中宫灯尽数熄灭,帐幔被放下,她阖上眼,不多时便倦意翻涌,沉沉坠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了,朦胧间,孟令姝的手好像摸到什么,猝不及防心头一颤,猛地睁开双眼。


    能躺在她床上呢,还能是谁?她又阖上眼,只是心里有些惊慌未定。


    天光大亮。


    长春宫内,昨夜一个晚上贤妃都未睡好,直至天亮才睡了一会。


    半梦半醒之间,绿萝叫醒她。


    贤妃坐起身来,半睁着眼,“怎么了?”


    “娘娘,方才御前的人过来,将公主宝儿直接带去紫宸宫了。”


    贤妃瞬间清醒了:“御前来人带走公主,你为何不即刻叫醒本宫?”


    绿萝屈膝垂首,低声回话:“是路公公特意吩咐,不许奴婢惊扰娘娘休憩。”


    一股强烈的不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贤妃急声追问:“良嫔那边,陛下传下何等惩处旨意?”


    绿萝小声回道:“奴婢方才差人打听,现下宫中流言,都说良嫔主子并未受到责罚。”


    不安感愈发浓重,贤妃心底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她下榻,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往日从容优雅的姿态荡然无存,连声催促:“快些替本宫梳妆更衣,本宫即刻要去面见陛下!”


    “是。”


    绿萝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为她挽了个简约垂鬟髻,草草打理好仪容,贤妃连一口早膳都无心用,刚整理妥当便要迈步出宫。


    外殿的宫人匆匆走进内殿:“娘娘,路公公带着圣旨来了。”


    不过半日光景,贤妃被贬为婉仪、良嫔降作贵人,二人双双禁足宫中偏殿半年的消息,便传遍了六宫上下。


    一时之间,各宫妃嫔皆暗自心惊。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千秋宴,竟会掀起这般大的风浪。


    云容华第一时间来了颐华宫。


    寿康宫给的消息说是太后吃了相克的膳食,才会昏迷,陛下震怒之下才降下重罚。


    可这般惩处,未免太重。


    不过是无心失察的宫宴疏漏,断断不至于让一位身居四妃之位、协理六宫多年的高位嫔妃跌落下三品。


    此事内里,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内情。


    昨日去了寿康宫的嫔妃之中,全程置身事外,唯有柔妃与孟令姝二人。


    云容华想弄清楚,只能来颐华宫。


    云容华进门便屏退左右宫人,压着心底的惊疑,低声开门见山:“千秋宴上,是贤妃做的,是不是?”


    “你心中早已猜到八九分,又何必特意跑来问我?”


    云容华眉心微蹙,眼底满是探究:“我这不是想知道更多的内情吗?”


    “那你今日倒是找错人了,昨日的情形,云里雾里的,贤妃是主谋,只是你我的猜测。”


    云容华愈发诧异,眉目间满是不解:“若只是猜测,那陛下还这样严惩?”


    孟令姝回想昨日场景,缓缓道:“此事不像是陛下事后追查所得,倒更像是,陛下与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


    云容华怔住,眼底满是茫然错愕,连忙往前倾了倾身:“这话怎讲?你细细说与我听。”


    孟令姝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闻声,孟令姝与云容华皆是神色一敛,对视一眼,连起身准备接驾。


    往日陛下驾临颐华宫,皆是转瞬便入殿而来,玄色龙袍的身影素来来得极快,可今日通传过后,殿外迟迟未见人影,比寻常慢了许久。


    片刻后,一道挺拔玄色身影才缓步踏入殿中。


    映入眼帘的,还有身旁玲珑娇小的小小身影。


    小公主一双澄澈的杏眼扫过殿中二人,一见孟令姝与云容华,当即挣脱赵琮的掌心,迈着步子,开开心心扑了上来,软糯的童音清脆悦耳:“孟娘娘,云娘娘!”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有点卡文今天166个红包


    第84章


    孟令姝和云容华都有些意外陛下会将小公主带来颐华宫。


    宝儿还记得云容华从前许诺要带她去御花园放风筝, 当即晃着她的胳膊,拽着人就要往殿外走。


    云容华脚步顿住, 侧首抬眼,不敢擅自做主:“陛下……”


    赵琮极轻地朝她点了下头,算是应允。


    得了陛下准话,云容华弯腰牵住宝儿的小手,柔声哄道:“那咱们去御花园空旷处放风筝,好不好呀?”


    宝儿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脑袋上的小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望向赵琮与孟令姝, 脆生生道别:“父皇,孟娘娘, 我走啦!”


    孟令姝弯起眉眼, 轻轻颔首示意。


    云容华牵着宝儿的小手,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慢慢踏出殿门,殿内霎时清静下来。


    赵琮抬步朝内殿走去,孟令姝紧随其后, 两人在软榻上落座。


    今日小公主在紫宸宫待了一整日, 现下又将人带到她这来, 就是没有送回长春宫的意思,孟令姝猜测着问:“陛下可是打算将小公主交由旁人抚养?”


    “嗯。”


    孟令姝追问:“陛下心中, 可已有合适人选?”


    赵琮:“有几个合适的。”


    那看来,就待做出最后决定了。


    脑海里浮出小公主可爱的小脸, 孟令姝感叹的说了一句:“小公主应该会想贤——”


    话到嘴边下意识唤出旧称,顿了顿才及时改口:“杨婉仪。”


    “今日在紫宸宫时,她提过几句, 往后每日,朕会命路喜带着宝儿去长春宫。”


    骤然母女分离,对年纪尚小的的小公主而言太过残酷,有个适应的时间,会好上许多。


    宫人轻步入内,躬身奉上两杯温热清茶,躬身退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二人,赵琮忽然从身后取出一卷裹着明黄锦缎的物件,轻轻放进孟令姝怀中。


    沉甸甸的触感落在臂间,孟令姝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赵琮,眼底瞬间浮起浓重惊愕,指尖下意识攥紧那方明黄锦缎。


    赵琮看她:“打开看看。”


    孟令姝依言抬手,墨字清晰映入眼帘,她只扫了一眼,瞥见宫权二字,整个人骤然僵在那。


    他今早从颐华宫离开时,她醒了,他还拉着她说了会话,也没见他提这事啊。


    赵琮望着她怔愣失神的模样,轻描淡写开口:“这不是姝儿心中一直想要的吗?”


    说罢,他微微侧首,指尖轻点了一下自己的侧脸,意有所指。


    孟令姝回过神,心头翻涌着惊喜,轻声叹道:“想要归想要,但臣妾没料到这么快。”


    话音未落,她倾身往前,轻轻覆在他的唇瓣上。


    某人有时候很不正经:“这么大方?”


    他示意的是脸,她亲嘴。


    孟令姝笑着捶他。


    什么嘛,弄得像没亲过似的。


    没什么份量的轻锤落在腰上,某人正经了些,简单回了四个字:“想要,就有。”


    陛下带着宝儿来颐华宫,时辰已不早了,云容华和宝儿到御湖园时,天色都昏黄了,将风筝放上去没一会,天就彻底黑了,云容华带着宝儿回来。


    宝儿攥着云容华的衣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不舍,认真叮嘱:“云娘娘,你可不许忘记,明日一定要再来找宝儿玩。”


    云容华被这小模样逗得心软,连连点头再三应下,小公主才肯依依不舍松开手。


    小公主玩了两刻钟,额角鬓边沁出一层薄汗,发丝都黏在了细嫩的脖颈上,奶娘带着宝儿下去梳洗沐浴。


    不多时,晚膳备好,三人坐在膳桌前用膳。


    宝儿拿着小巧的银勺,吃得香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埋头啄食的小雀儿。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圆乎乎的小脸,举着小银勺,挖起一勺软糯的羹饭,先递到孟令姝碗里,又认认真真舀起一勺送到赵琮面前,奶声奶气地邀功:“孟娘娘,父皇,你们快尝尝,这个可好吃啦!”


    孟令姝依言用下。


    小公主想得到一句评价:“孟娘娘,好吃吗?”


    孟令姝笑的温柔:“好吃。”


    小公主清脆的笑,还催促着赵琮也用膳。


    赵琮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她们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好似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出来,那日在重华宫的景象就又冒了出来。


    念头被死死按下。


    晚膳用完,孟令姝和赵琮去洗漱。


    奶娘带着小公主玩了一会,夜色沉沉,宝儿揉着发沉的眼皮,望着赵琮:“父皇,今晚宝儿能不能和孟娘娘一起睡觉?”


    赵琮没有任何犹豫就婉拒:“宝儿已经长大了,从前都是一个人睡,父皇让奶娘守在外面陪着你。”


    小公主立刻皱起小眉头,理直气壮地反驳:“从前母妃常常陪着宝儿睡觉,今日本该轮到母妃陪我的。”


    孟令姝偏头看了看床榻,两人躺下尚且宽裕,若是再添一个稚童,有些挤了,她左右为难,只得抬眼,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琮。


    赵琮望着眼前一大一小,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无奈开口:“罢了,朕去偏殿歇下。”


    话音刚落,宝儿立刻欢喜地扑进孟令姝怀里,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大腿,欢呼雀跃:“太好啦!”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直接走到床榻边,坐下,脱了鞋上榻:“孟娘娘,我们快躺下,宝儿好困的。”


    孟令姝无奈应下,迎着赵琮那一道带着幽怨的目光,陪着小公主一同躺进衾被里。


    某人嘴上说着咬定要去偏殿,双脚却像是生了根,半步都不肯挪动,直直立在床榻旁。


    孟令姝伸手想去放下帐幔,他还伸手拦着,半点不肯退让。


    白日疯玩太久,宝儿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孟令姝却毫无睡意,眼睁睁看着床榻边的男人。


    见宝儿睡着了,赵琮轻手轻脚,小心翼翼想要将宝儿抱去偏殿。


    可刚一托起宝儿的身子,小丫头眉头轻轻一动,睫毛颤了颤,眼看就要睁开眼睛,他只得停手,把孩子轻轻放回原处。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回,足足耗费了两刻钟,才总算稳稳将熟睡的宝儿抱到偏殿交由宫人照看。


    孟令姝靠在床头,望着折返回来的身影,忍不住弯起唇角轻笑:“明日一早宝儿醒过来,看见自己在偏殿,怕是要闹的。”


    赵琮不在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三两步跨到床前,俯身下来,直接伸手扣住她的下颌,低头稳稳堵住了她还带着笑意的唇。


    “闹就闹,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


    一连许多日,小公主都是歇在颐华宫的,云容华日日都来,颐华宫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陛下有心为小公主择一位养母的消息在各宫传开。


    先前陛下破例给了卫贵人恩典,允许她亲自抚育小公主,足见从前那道唯有正三品以上妃嫔才有资格养育皇嗣的规矩,并非丝毫不能变通。


    如今放眼后宫,位份够格的仅有柔妃与孟昭仪二人。


    孟昭仪圣眷正浓,迟早会诞下亲生皇嗣,应是不会替旁人养孩子,至于柔妃,若陛下当真有意将小公主交予她,早在贬黜贤妃那日便会定下,也不必这般大张旗鼓重新挑选人选。


    这般盘算下来,合适的人选,只能落在正三品之下的妃嫔当中。


    想清楚这其中关窍,连日来登门颐华宫的嫔妃骤然多了不少,言语之间明里暗里,无不流露着想抚养小公主的心思。


    小公主虽已四岁,能记事了,可若悉心养十几年,情分总能慢慢养出来。


    眼下陛下满心满眼只有孟昭仪,其余妃嫔想要怀上皇嗣难如登天,小公主便是送到眼前的绝佳机缘,谁都不愿放过。


    孟令姝整整一日接待嫔妃,上午两位,下午接连来了两位,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备了厚礼专程登门,她总不能冷着脸拒之门外。


    她在外殿应酬待客,坐了整整一日,腰肢酸胀。


    好不容易送走温容华,就懒懒散散歪在内殿的软榻上。


    正闭目休憩,殿外宫人轻声入内通报,说是云容华前来拜访。


    孟令姝眼皮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吩咐:“让她进来。”


    云容华入内,一眼瞧见她这般瘫软倦怠的模样,不由得几分讶异,快步上前问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这般无精打采?”


    孟令姝一日周旋应酬,口舌干涩,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说,身侧茯苓便上前,一五一十将今日各宫嫔妃登门求见的事讲了。


    听罢缘由,云容华连忙走到软榻旁,殷勤地抬起手,细细替孟令姝揉捏酸胀的肩背。


    她手上力道轻柔适中,一边捶背,一边压低声音问道:“陛下可曾同你透露过半分,心中属意何人抚养小公主?”


    孟令姝侧眸看她,望着她这殷勤的模样:“难不成,你也想养宝儿?”


    云容华:“宝儿生得活泼可爱,我是真心疼她,想将她养在身边,再者,宝儿素来也亲近我,此事若是成了,是两全其美。”


    这话不假,孟令姝敛了眼底笑意,神色正经几分,道:“只是你需思虑周全,杨婉仪虽已降位禁足,但她手中能用的宫人眼线,怕是比我手里的还要多。”


    她应是不会这么轻易的让见着自己的女儿交给别人抚养的。


    “若当真想好了,我便帮你在陛下面前说说。”


    云容华闻言当即停下捶肩的手,眼中瞬时漾开喜色,难掩激动:“你愿意开口,这件事便成了大半!”


    孟令姝伸出指尖轻点了下她的胳膊:“还不一定呢,不过,我会尽力。”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云容华笑得眉眼舒展,手上捶背的力道也愈发温柔。


    她揉捏片刻,忽然想起一桩心事,话音不自觉放轻,小心翼翼开口询问:“距你上次小产,已过去数月,这些日子陛下夜夜都歇在颐华宫,你的身子,至今还未有动静吗?”


    这话恰好也是孟令姝疑惑的。


    她伴在赵琮身侧将近一年,承恩次数在后宫之中无人能及,可肚子始终安安静静,半点喜讯的征兆都无。


    前后几位太医轮番诊脉,皆说她气血调和、身子康健,可既然身子无碍,为何迟迟不能受孕,她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云容华见她默然不语,眼底掠过几分担忧,轻声追问:“会不会是上次小产伤了根本,留下隐疾,太医没能诊查出来?”


    这怎么可能,小产都是假的。


    孟令姝缓缓摇头:“太医日日调配汤药为我调养,都说早已恢复妥当,并无大碍。”


    见她神色黯淡,云容华唯恐再戳她伤心事,不敢再多追问,连忙转了话头,说起旁的事,岔开了这份沉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云容华那边她刻意按下不提, 可孟令姝心里还念着这事。


    赵琮他身子没问题,她的身子也没问题, 怎么就没动静呢?


    赶在銮驾之前,云容华离去。


    酉时刚至,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踏入颐华宫。


    宝儿对颐华宫已很是熟悉,孩童天性鲜活好动,不必宫人牵扶,迈着小短腿噔噔噔一路直冲正殿。


    孟令姝听见声音, 抬眸望去,果见她发髻上点缀的珠花又零落少了大半。


    自打宝儿常来颐华宫走动,替小姑娘挑选珠花便成了孟令姝每日的一桩乐事。


    白日里宝儿多半待在紫宸宫, 或是在皇宫四处玩耍,她与云容华但凡得空便会跟着照看。


    小孩子精力旺盛得没边, 待到傍晚再接回来, 发间珠花总要丢上好几颗, 已成常态。


    孟令姝舒展双臂,宝儿当即扑进她怀中,软糯清甜一声“孟母妃”落进耳里。


    小公主先前一直唤她孟娘娘, 昨日忽而小声地叫了声母妃, 孟令姝一愣, 随后柔声应下。


    宝儿欢喜地凑上来在她脸颊印下一个带着奶香的吻。


    今日再听见这声称呼已很是坦然了。


    反倒是紧随其后进门的赵琮,听见这中气十足的一声母妃, 脚步骤然一顿。


    昨日宝儿改口时赵琮恰好在净室,没听到。


    只见小丫头窝在孟令姝怀里, 小嘴不停歇,絮絮叨叨讲着今日都去了何处玩耍、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女子垂着眼眸听得专注, 时不时柔声搭话应和,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


    她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这些日子,赵琮有许多次这样想。


    每每这个时候,赵琮便免不了陷入纠结,要不要就此停了避子药。


    可几番内心辗转斟酌,始终未曾松口吩咐下去。


    赵琮缓步落座在另一方软榻上,十分自然地取过茶具给她们沏茶,待她们话说得口干,便递上一盏温茶润喉。


    殿内立着的路喜与茯苓、玉竹对视一眼,默默退下。


    陛下亲自服侍昭仪与公主,比他们都周到,他们就别在这碍眼了。


    宝儿窝在孟令姝怀中,小嘴巴喋喋不休,终于将一天的事情说完了大半。


    赵琮目光一直落在两人身上,敏锐察觉到女子神色有些倦怠了。


    视线往下落,只见她一手环护着宝儿,另一只手悄悄抵在后腰处。


    二人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只凭这一个细微动作,赵琮便会意了。


    “宝儿,来父皇这边。”赵琮开口。


    小丫头闻言转头,晃了晃脑袋,半点犹豫都没有:“不要。”


    孟母妃身上闻着香香的,虽然父皇身上也不是臭臭的,但她就是更喜欢孟母妃,宝儿抱着孟令姝的腰,一副不肯松开的样子。


    孟令姝见状轻声解围:“陛下,臣妾无碍。”


    赵琮见状也只得作罢。


    好在没过多久,宝儿话已说尽,和奶娘出去浇花。


    孩子一走,孟令姝面上那层温和柔软的笑意当即敛去无踪。


    赵琮被这变脸逗笑:“朕方才要唱黑脸,是你不乐意的。”


    孟令姝轻哼一声,懒得接他这话,作势便要扬声传唤茯苓入内,替自己揉捏酸胀的后腰。


    赵琮伸手拦住人,自宝儿来了颐华宫,白日两人独处的时间就被分去了些,宫女进来,他也只能规规矩矩的坐着,说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一遍,他不乐意。


    “朕替你按。”


    孟令姝微微颔首,谁来按都是纾解酸痛,并无差别。


    赵琮起身挪到她身后,孟令姝顺势依偎进他怀中,寻了个最舒服的姿态靠着。


    “是腰酸得厉害?”赵琮的手法早已练得熟稔,说着奇怪,“昨日不过两回,前后也就大半时辰——”


    姿势也并不费腰,按说不该酸成这般模样。


    青天白日之下说这些露骨言语,孟令姝当即出声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嗔恼:“陛下净胡思乱想,臣妾今日整整一日都在殿中应酬待客,从头到尾不曾歇过片刻,腰怎会不酸。”


    赵琮这才明白是自己误会了。


    借着这话头,孟令姝顺水推舟的继续道:“陛下心中可定下抚养宝儿的人选了?”


    女子平日里待宝儿处处上心,却从未主动过问过谁抚养宝儿的事。


    赵琮仍替她揉着后腰:“是姝儿想问,还是旁人托你来问?”


    被他一眼看穿心思,孟令姝也不藏着掖着,如实相告:“是云容华,她有心想要抚养宝儿。”


    顿了顿,她温声替云容华进言,“宝儿素来亲近云容华,她亦是真心疼惜孩子,姝儿以为,陛下不妨斟酌一番。”


    赵琮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纤细柔滑的手,覆在自己心口。


    孟令姝微微一怔,不解他此举用意。


    只听他低柔出声:“看来朕与姝儿,倒是心有灵犀。”


    孟令姝轻笑,一半是为云容华有望得偿所愿而欣喜,另一半则是腰间酸胀被他揉按许久,舒缓了大半。


    她反手扣住赵琮的手掌,径直拉着,轻轻贴在自己平坦小腹之上。


    赵琮:“?”


    他不明白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他想起她初次有身孕时,也是这般拉着他的手覆上小腹的。


    赵琮神色瞬间变得微妙复杂。


    孟令姝垂着眼,半晌一言不发。


    她莫名有些伤感。


    过了许久,一个大胆念头悄然冒了出来,她会不会是快有身孕了?


    这些日子她胃口素来清淡,每餐进食都少了许多。


    一念及此,心口怦怦狂跳,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女子这一番无声举动吊得赵琮心绪七上八下,偏又半句解释都不肯给,教人捉摸不透。


    赵琮无奈轻啧一声,干脆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缘由。


    孟令姝抬眸望他,说得坦荡直白:“没什么,就是想握握陛下的手罢了。”


    往日里他不也时常将手搁在这儿吗?


    赵琮噎住。


    心底那股莫名紧绷的紧张却悄然散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方才为何会那般紧张。


    实在有些无厘头。


    ——


    翌日一早。


    晨膳刚撤,殿外宫人便躬身入内通传,孙太医奉召前来。


    孟令姝心底揣着那点似有若无的身孕猜测,昨晚特意吩咐茯苓,明日一早传章、孙两位太医请脉。


    赵琮心头微疑,他记得昨日才刚例行诊过平安脉,今日又急召太医,侧首看向身侧女子:“身子何处不适?”


    孟令姝轻轻摇了摇头,尚未开口回话,茯苓便上前低声回禀:“娘娘,章太医今日休沐,现下只有孙太医在宫中当值。”


    孟令姝眼底掠过一丝遗憾:“传孙太医进殿。”


    不多时,孙太医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一名太医院吏目随行。


    孟令姝起初并未留意,可那人行至跟前,熟悉的眉眼轮廓撞入眼底。


    二人已有许久未曾碰面。


    吏目会被太医带着入宫,但因着她与章书怀那层心照不宣的避嫌,他再不曾踏足颐华宫半步,没承想今日竟会随同前来。


    孟令姝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只当他是寻常随行吏目,不多分半分视线。


    孙太医上前落座,抬手为孟令姝搭脉。


    指尖刚落腕间,孟令姝便直截了当问出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孙太医,本宫调养许久,为何始终没能再怀身孕?”


    孙太医指尖一僵,一时语塞,内里根由他心知肚明,却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一旁的赵琮闻言亦是一怔,这才清楚,她急召太医,原是为子嗣一事。


    他缓声开口劝慰:“子嗣自有天命,强求不得。”


    这还真是天定,陛下就是这皇宫里的天。


    知晓内情的孙太医默默将头又低了些。


    陛下服用避子汤药,药效远胜女子调理汤药,只要陛下不曾停药,这六宫后妃,便永无有孕的可能。


    孟令姝全然不知内情,不肯就此作罢,又追问孙太医:“不知太医院可有固本助孕的调理方子?”


    话音落下,赵琮眉头骤然蹙起。


    孙太医左右为难,太医院确有对症的良方,可他分明瞧得出陛下并不愿孟昭仪受孕,若是贸然开方,便是忤逆圣意。


    进退两难之际,赵琮先一步出声阻拦:“凡药皆有三分毒性,孕育之事不必心急。”


    孟令姝不愿听这套宽慰说辞,目光仍落在孙太医身上,静待答复。


    顶着帝王沉沉压下的威压,孙太医只能含糊推诿:“论调理子嗣,章太医最为精通,臣不敢随意开方,待明日章太医休沐归院,臣同他细细商议过后,再来给娘娘调配方子。”


    孟令姝闻言只得点头应允。


    孙太医不敢多留,带着章书怀躬身告退,一同走出颐华宫宫门。


    踏出颐华宫,孙太医长长松了口气,昂首挺胸,脚步一顿,章书怀直直撞在了他背上。


    孙太医顿住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一眼便瞧出他心绪纷乱:“瞧你这模样,有心事?”


    章书怀垂眸,没有遮掩,轻轻颔首应下:“前些日子,叔父给了一本医书,我有几处……”


    听到这里,孙太医想起往日章太医同自己闲谈的话语,轻叹一声开口:“你如今这般年纪,早该成家立业,你叔父先前还同我念叨,说你一心埋在医书之中,全然无心婚配……”


    寿康宫内。


    因着太后想念小公主,小公主一早就被寿康宫的人接来了。


    到了太后喝药的时候,宫人端上来,瞧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宝儿当即皱起小巧的鼻子,一脸担忧地仰首看向太后:“皇祖母也生病了吗?”


    太后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解释:“皇祖母身子康健无碍,这不是治病的苦药,只是滋养气血的滋补膏汤。”


    宝儿松开攥着衣襟的小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太后抓住她方才话里的“也”字,顺势追问:“听宝儿这话,莫非还见过旁人服药养病?”


    宝儿闻言立刻捂住小嘴,摇着小脑袋不肯松口:“宝儿什么都没说。”


    昨日父皇特意叮嘱过她,此事要守好秘密,万万不可对外人提起。


    太后眉心微蹙,暗自思忖。这些时日宝儿大半时候都待在紫宸宫,余下便是长驻颐华宫,能接触到汤药的,想来只有孟令姝。


    她放缓语调,直截了当地问道:“是你的孟娘娘身子不适?”


    宝儿小脸皱成一团,左右为难,小声嗫嚅:“宝儿答应过的,不能往外说的。”


    见宝儿一副郑重模样,太后不再逼问,柔和一笑:“罢了,皇祖母不问便是。”


    话落,宝儿如释重负,整张小脸都明亮起来了。


    太后本是没放在心上,看着宝儿的反应,倒是察出什么不对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


    人从二楼下来,他穿着那件常穿的黑灰色睡衣,眉眼冷淡,带着懒散劲,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宋黛脚步不停,踏到同一台阶,手腕被抓住。


    “喜欢他什么?”身旁人没什么情绪的开口。


    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


    他的手很凉,覆在她的手腕上,存在感很强,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在哪,哪就是中心。


    宋黛认真的想了想,给了四个字:“门当户对。”


    他没应。


    他们也门当户对,但却是同一户。


    宋黛一瞬不瞬的望着他,手却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开来。


    提醒他:“哥哥,注意分寸。”


    ————


    这上面,这几天在老家,翻出来的高中时候写的,突然特别想把这个故事扩充一下,就开了本现言预收


    请了两天假,宝宝们久等啦,本章发红包


    第86章


    身子偶有不适, 煎药服药本就是后宫寻常事,何须这般遮遮掩掩, 偏巧还被宝儿撞个正着,事后还要特意叮嘱宝儿不能对外声张。


    太后越想,心底的疑云便越是浓重。


    好不容易等宫人领着宝儿去偏殿玩耍,跟前再无旁人,太后当即侧首吩咐周嬷嬷,遣人去太医院传那位平日里常往孟昭仪宫中请脉的太医前来问话。


    周嬷嬷:“太后, 是不是您思虑过重,不过是妃嫔喝药罢了,未必藏着什么隐情。”


    嘴上这么说着, 但心里周嬷嬷确实认可太后的想法。


    这么说,只是想让太后别在管后宫里的事了。


    特别是有关于孟昭仪。


    陛下对孟昭仪上心, 凡事沾上孟昭仪, 陛下的心都偏了。


    查出来若是什么不好的事, 不要紧的,陛下只会睁一眼闭一眼。


    即使如此,何必去查呢。


    白费一场功夫不说, 还让太后和孟昭仪之间的关系差了些。


    太后没把这话听进去, 但却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 又道:“不必去传了。”


    孟令姝需要喝药,找章太医就成了, 直接问,也问不出什么。


    片刻沉寂后,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疑虑散了大半。


    罢了,这宫里, 哪个没点秘密。


    她不过是自服汤药,又不是给别人的喝。


    太后硬生生将盘旋心头的种种猜疑尽数强压心底,不再深究。


    颐华宫。


    赵琮试图再劝,可孟令姝似是铁了心,执意要服汤药调理身子,她不忘吩咐茯苓,明日一早,去太医院传章太医前来诊脉开方。


    赵琮到唇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再劝下去,女子就该起疑心了,转开话头说旁的:“宝儿去了长乐宫后,不必每日去长春宫了。”


    刚离开长春宫之时,宝儿有些不适应,但现在,不会动不动就想生母了。


    孟令姝点点头。


    杨婉仪禁足时间是半年,至今一月已过,还剩五个月,是该给一些时间,让宝儿和云容华好好相处相处。


    翌日,章太医与孙太医同时被请来。


    二人早得了赵琮私下授意,诊脉过后,只开出一副寻常温和的温补方子,仅能调养气血,与助孕安胎之效半点不相干。


    青瓷药碗盛着熬好的汤药送至跟前,孟令姝神色平静,毫无半分迟疑,端起碗便一饮而尽。


    明明一早便知这药不苦,赵琮眉头仍不自觉紧紧蹙起。


    他欲言又止。


    这么想要孩子吗?


    那上一个孩子,为什么……


    纷乱思绪缠得赵琮心头发闷,他起身回紫宸宫处置朝堂政务。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奏折批完。


    路喜依着往日惯例轻声请示:“陛下,现下可要移驾颐华宫?”


    赵琮指尖抵着御案,眼底翻涌着难言沉郁,一反往日常态,淡淡吐出二字:“不去。”


    ——


    是日,路松带着圣旨到长乐宫,陛下将小公主交由云容华抚养的旨意正式颁下。


    孟令姝一早便遣宫人细细清点收拾宝儿一应衣饰玩物,件件整理妥当后,亲自带着宝儿,往长乐宫而来。


    宝儿并非头一回踏入长乐宫,可今日知晓往后便要长久伴着云容华在此居住,满心皆是雀跃新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亮得像盛了星光。


    云容华这几日没来颐华宫,宝儿仿佛许多日未见一般,看见云容华,就欢欢喜喜扑向她。


    云容华屈膝蹲身稳稳接住她,一手轻揽小公主柔软的肩头,牵着她往内殿走去。


    身侧宫女秋蝉早已领着一众宫人紧随其后,入内殿安置宝儿带来的物件。


    孟令姝心头微有诧异,她是打算同宝儿同殿起居?


    云容华瞧出她眼底讶异,缓缓直起身,压低声音轻声解释:“陛下进后宫,只去你那,长乐正殿平日里只我一人住着,眼下宝儿过来,我同她一处歇息,朝夕相伴,母女情分还能深厚些。”


    孟令姝点点头,她是用心了。


    踏入内殿,殿中大半陈设皆已换新,格外惹眼的是软榻与寝床,尽数铺着柔和粉嫩的锦缎。


    孟令姝微微挑眉:“这几日你便是忙着改换这些物件?”


    云容华素来偏爱各样清翠的绿色,这般浓淡相宜的粉色原非她喜好。


    但有一人确实极其喜欢的。


    宝儿一眼望见软榻与床幔,当即挣开云容华的掌心,小短腿哒哒跑上前,费了几分力气,笨拙又欢喜地攀上软榻坐好。


    她仰着小脸,满眼欢喜地高声道:“云娘娘,你的宫殿,是宝儿见过最好看的宫殿!”


    云容华弯眸浅笑上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从今往后,这也是宝儿的宫殿。”


    宝儿眼睛骤然一亮,追问:“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云容华柔声应道,“往后宝儿就和云娘娘住在一起,云娘娘的,就是宝儿的了。”


    小公主闻言,欢喜得在软榻上扭来扭去,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旁随来的奶娘看见这一幕,低了低头。


    从前长春宫偏殿,寝榻软榻、殿中摆件无一不是粉色,可不过短短一月有余,小公主便全然忘在了脑后。


    云容华这般事事以小公主为先,再加陛下特意吩咐,若无小公主主动想去长春宫,不必日日送她前去请安。


    一边是悉心照料朝夕相伴的养母,一边是难得相见的生母。


    长此以往,待到杨婉仪禁足期满,恐怕小公主早已将生母抛诸脑后。


    她这个杨婉仪安排的人,在云容华手下当差,日后未必能有好出路。


    眼下杨婉仪失势,位分远不及云容华,她该早做打算才是。


    另一边,宝儿穿梭在两人之间,一时依偎在云容华身侧撒娇,一时又黏着孟令姝,玩得不亦乐乎。


    云容华侧头看向孟令姝:“宝儿心里还是念着你的,日后我常带她去颐华宫,你可别嫌我们叨扰。”


    孟令姝无奈轻笑,佯作嗔怪:“倒是会颠倒黑白,你从前登门,我何时有过半分不耐?可别凭空给我扣这般大罪名。”


    云容华闻言低笑,温声哄了她两句。


    孟令姝在长乐宫略坐片刻,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辞回宫。


    她初掌宫权,哪里都是要费工夫的时候,底下人瞧着是听话能干的,但心里有没有她这个主子,还不得而知。


    ——


    长春宫,偏殿。


    自降位,杨婉仪就从正殿搬来了偏殿。


    快到小公主来长春宫的时辰,杨婉仪早早的就望着殿外了。


    她一等再等,殿内殿外静悄悄的,连半分孩童笑语、宫人脚步声都无。


    心底不安渐生,目光不住往殿中铜沙漏瞟去,时辰已经到了。


    足足两刻钟过去,依旧不见路喜领着宝儿前来的身影。


    杨婉仪有些坐不住,扶着桌沿缓缓起身,心口阵阵发慌。


    她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依仗、最大的底牌是什么。


    是宝儿。


    陛下虽将她从贤妃降为婉仪,又下旨禁足,可终究顾念宝儿年幼,怕母女分离令宝儿伤心,特意吩咐每日送宝儿前来相伴。


    只要陛下心中疼惜宝儿,她便总有复位的指望。


    可今日……


    慌乱焦灼瞬间将她淹没,杨婉仪面色一点点沉下去,声音绷得发紧,吩咐身侧侍女:“待到晚间御膳房送晚膳来时,你拦住送饭宫人打听打听,问问宫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昨日宝儿来时,还黏着她撒娇,说想留在偏殿同她一处歇息,今日却不来了。


    一定是出事了。


    无数纷乱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其中最让她恐惧的猜测渐渐清晰,杨婉仪脊背一僵,整张脸绷得毫无血色。


    杨婉仪被禁足偏殿,半步不得踏出,身边宫人可以同进出长春宫的宫人说上几句话。


    对后宫的形势,她算是清楚的。


    娘娘从正一品被降到从四品,小公主也被陛下接走,之所以尚能沉住气,是因为陛下将小公主放在身边亲自照顾。


    小公主与孟昭仪有接触,小公主来长春宫的时候提到过,主子知晓,但却不着急。


    因孟昭仪得宠,主子坚信,孟昭仪不会养一个生母还在,能记事的公主。


    可主子全然不知,早在十余日前,陛下就已经在为小公主挑选养母了。


    莫非人选已然定下来了?


    绿萝越想越心惊,心底寒意直冒。


    待到暮色沉沉,御膳房宫人提着食盒入殿送晚膳,绿萝连忙寻借口上前打探消息。


    片刻后,她脚步发虚地折回偏殿,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杨婉仪。


    杨婉仪一瞬攥紧扶手,眼底藏着惶急,哑声追问:“打探出什么消息了?”


    绿萝喉间发涩,忐忑不安地低声回话:“主子,陛下已经为小公主选定养母,是云容华。”


    她顿了顿,不忍却又不得不道出:“往后,小公主怕是再也不会来长春宫看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酉时的刻漏早过了大半, 陛下还未到。


    孟令姝倚在软榻上,稍作歇息。


    这一个下午, 她都在看账册。


    有宫人将路松带进殿内,他道:“昭仪娘娘,奴才前来通禀,陛下被政务绊住,听政殿尚有数位重臣,一时脱不开身, 今日便不来颐华宫了。”


    孟令姝听后轻声叮嘱:“国事为重,本宫知晓,你回去伺候陛下, 纵使朝事再忙,也务必记着劝陛下按时进膳, 莫要空腹熬到深夜, 伤了身子。”


    “娘娘的话, 奴才记下了。”路松叩首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孟令姝淡淡抬手,吩咐茯苓与玉竹传晚膳。


    一桌精致御膳摆满雕花长案, 珍馐玉食香气缭绕。


    这般光景一晃便是整整七日, 陛下被国事缠身, 不得空进后宫。


    去年这个时候,孟令姝还在紫宸宫, 赵琮好似也是忙了一阵,她并未多想。


    早膳后玉竹端来一盏乌黑汤药, 前些日子,孟令姝还喝着,毕竟, 温补身子非一日之功。


    但赵琮日日不来,她一个人喝药,也不管用啊。


    孟令姝抬手示意玉竹撤下。


    紫宸宫内,几位大臣退下。


    赵琮端坐御案之后,抬手疲惫地按揉着酸胀的眉心,指骨分明的指尖抵着眼下青黑,掩去连日沉郁的倦色。


    连日朝政冗杂是真,无意去颐华宫也是真。


    从前比这几日忙得日子不是没有,赵琮哪怕通宵达旦处理政务,也要抽片刻空闲去往颐华宫。


    作为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路喜最清楚,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大好,好像是和昭仪娘娘之间出了什么事。


    且昭仪娘娘并不知道这出了什么事。


    路喜低着头,心底暗自斟酌,他是否要悄悄递句话,提点一句孟昭仪,免得帝妃之间无端生出隔阂,陛下心情不好,连带着他也战战兢兢。


    正思忖间,赵琮开口:“传朕旨意,令广云台备置宴席,六月二十,设宴庆贺。”


    路喜心头一动,瞬时反应过来。


    六月二十,正是昭仪娘娘的生辰。


    陛下还惦记着昭仪娘娘的生辰,特意吩咐设宴庆贺。


    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想通此节,路喜立刻压下心底提点的念头,乖乖闭了嘴。


    他不由恍惚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彼时孟昭仪初得圣宠,和陛下一起去了广云台赴宴。


    云容华差点没气出个好歹来。


    不想一年过去,如今云容华日日出入颐华宫,与孟昭仪的是一等一的亲近。


    当初也无人会想到,短短一年,那个曾经只是陛下身边无名无分的宫女,会坐上昭仪的位分,盛宠加身,手握宫权。


    路喜心底暗自感慨世事无常。


    殿中刻漏滴答,转瞬便至午时。


    “陛下,可要上午膳?”路喜躬身轻声请示。


    赵琮颔首。


    顷刻间,宫人内侍鱼贯而入,琳琅御膳一一摆上紫檀长案,山珍海味、精致点心摆满整桌。


    陛下习惯了林御厨做的菜,往日里,有时间,陛下会去颐华宫用午膳。


    若下午没有政务,陛下就会在颐华宫消磨时光。


    更多时候,昭仪娘娘会令命林御厨备好膳食,差人准时送来紫宸宫。


    陛下对此很是受用。


    但这次,不知是不是昭仪娘娘忘了,陛下忙了这么多天,颐华宫愣是没派一个人过来。


    赵琮看着满桌精致却寡淡的御膳,心底的郁气又沉了几分,莫名的空落与别扭层层堆叠,他提不起半分胃口,草草动了几筷,便抬手示意宫人撤下食案。


    殿内渐静,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淡淡开口:“她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路喜心头一紧,深知陛下是介怀上了,连忙恭声回禀:“回陛下,昭仪娘娘近日一心打理宫务,三日之内数次召见六局女官,核查宫规、调度事宜,终日忙碌不休。”


    “嗯,倒是比朕还要忙。”赵琮尾音微扬,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凉淡笑意,


    忙着打理宫务,忙着周旋琐事,偏偏抽不出半分时间,念及他半句冷暖。


    路喜听得心头讪讪,立刻垂首屏息,半句不敢接言。


    他已然确定,陛下这是实打实对昭仪娘娘闹了心结。


    恰在此时,宫外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路松快步入殿,躬身叩拜:“陛下,昭仪娘娘于殿外求见。”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路喜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眼陛下的脸色。


    只见陛下眉眼沉沉,听似漠然,应声速度倒是不慢,透露出些许他此刻的心情:“宣。”


    路喜松一口气:“是。”


    路松退下,片刻后,一道温婉倩影缓步踏入殿中。


    孟令姝身着月白色宫装,裙摆曳地,步履从容,行礼屈膝的姿态行云流水,雅致得体。


    “起身吧。”赵琮声线平稳。


    孟令姝依言站直,抬眸看向御座的男人,眉眼含着明艳笑意,柔声问询:“陛下可用午膳了?”


    赵琮的目光淡淡扫过她身后宫女手中捧着的黑漆食盒,指尖微不可察一动,薄唇轻吐二字:“未曾。”


    路喜憋笑。


    孟令姝眉眼笑意更柔,语气轻快妥帖:“那臣妾来得正巧。”


    话音落,茯苓与玉竹立刻上前,打开食盒,将内里六道精致菜式一一取出,整齐摆上干净食案。


    帝妃相对落座。


    赵琮方才早已用过午膳,并不饿,可看着眼前女子温柔含笑的眉眼,顾念着她一片心意,抬手执筷,主动夹起数样菜式,缓缓送入唇边。


    可舌尖触到滋味的刹那,他眉峰微不可察一蹙。


    不是熟悉的味道,赵琮眸光落在身侧的孟令姝身上,一个念头骤然涌上心头,瞬间填满思绪。


    他心底存疑,又夹了一筷细品,确认了。


    这不是林御厨做的膳食。


    一念及此,赵琮心底连日积压的别扭与失落,骤然散去大半,他将膳食咽下,施施然抬眸,云淡风轻的道:“这菜味道不错。”


    孟令姝正执勺喝汤,闻言抬眼莞尔附和:“臣妾也觉着适口,陛下喜欢便最好。”


    赵琮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眉眼,脑海中已然自行勾勒出画面,女子放下繁杂宫务,为他洗手做羹汤。


    他刻意回避,她却一心为他。


    心口转而涌上一阵复杂的烦乱与滞涩,神色也随之凝重几分,心绪纷乱纠缠,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动容。


    正沉吟间,身旁女子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臣妾来之前还担心,怕不是林御厨的手艺,陛下吃不惯,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林御厨的徒弟可以出师了。”


    赵琮:“还认林御厨做师父了?”


    孟令姝没领会这句话的意思,直愣愣的出声:“啊?”


    赵琮笑容微僵,忽然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将这句话补全,“朕倒是不知,林御厨收了徒弟。”


    孟令姝答:“是这几日的事,林御厨在小厨房挑了一个人教着。”


    赵琮已经说不出别的话:“嗯。”


    原来不是她亲手做的。


    是他自作多情,无端误会了一场。


    赵琮喉间微涩,将那句到了唇边的往后不必为朕亲自下厨的话尽数咽了回去,脸色也跟着冷了些。


    孟令姝正望着他,见他神色有异,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轻声问询:“陛下,可是菜式不合口味,哪一处做得不好?”


    赵琮心绪翻涌,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一时别扭上头,全然忘了方才自己才夸赞过味道绝佳。


    他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执拗,全部否定:“所有。”


    “啊?”孟令姝奇怪。


    这些菜,她都亲口尝过,菜式鲜香适口,有一道两道菜不合胃口,那许是用不惯,但所有……


    见赵琮不像是说笑,孟令姝又执筷夹起方才赵琮吃过的几样菜式。


    味道不错啊。


    赵琮自知前后言语相悖,太过突兀惹人猜疑,只得勉强压下心底的别扭,收敛周身冷意,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味道尚可,方才逗你的。”


    这一茬,这才略过。


    一旁的路喜垂着脑袋,死死咬紧牙关,憋笑憋得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


    陛下误以为这满桌膳食是娘娘亲手烹制,这才高兴,结果知道不是娘娘做的,口是心非找茬置气。


    堂堂九五之尊,偏生在情爱小事上,幼稚又别扭,被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拿捏得心绪起伏。


    孟令姝觉得今日的赵琮有些奇怪,但却说不出哪里奇怪。


    也许,是处理政务太累了?


    膳后,原想多留一会的孟令姝也没有多留,起身要回去。


    赵琮轻啧一声,是对孟令姝的不满,也是对自己的不满。


    人转身了,他开口了。


    “朕后面会清闲些了。”


    所以,今日会去颐华宫。


    孟令姝转身,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作者有话说:


    赵琮:


    今天还有两章


    第88章


    是夜, 圣驾驾临颐华宫。


    晚膳简淡用罢,宫人备好水, 二人沐浴完,内殿帐幔轻垂,赵琮躺下后便径直伸手将孟令姝揽进怀中,安安静静相拥而眠,并无半分亲昵举动。


    孟令姝伏在他心口,心底悄然浮起一丝诧异。


    这般情形一连持续数日, 夜夜同榻,却只相抱安歇,与往日全然不同。


    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萦绕心头, 叫孟令姝连日寝食难安,暗自揣度许久。


    这日晚膳过后, 案上铺开玉石棋盘, 黑白棋子错落分列, 二人对坐下棋消磨时辰。


    指尖捏着黑子缓缓落下,赵琮垂着眼,漫不经心开口:“六月二十, 朕已命人在广云台备下生辰宴, 你心中可有想要的生辰礼?”


    孟令姝捏棋子的指尖一顿, 抬眸望着他,眼中满是错愕。


    哪有人这般直白询问生辰礼的?


    她微微咬着下唇, 眼底漾开一点委屈嗔意,轻声道:“陛下莫非是觉着臣妾过生辰太过繁琐, 不愿费心挑选,才这般直接问臣妾?”


    赵琮不曾料到随口一提,反倒引得她胡思乱想, 一时语塞。


    这厢,孟令姝已垂了眉眼,语声放得轻柔谨慎,字字都透着几分惶恐不安:“但凡陛下所赐之物,臣妾无一不真心喜爱,只是陛下这般直白问询,倒叫臣妾心中惴惴,难免多想。”


    “朕并无此意。”赵琮无奈放下手中黑子,望着她轻声解释。


    这几日,他便细细斟酌过生辰礼。


    如今女子身居昭仪,宫中珍宝器物她早已应有尽有。


    他的私库她去过许多次,凡是她多看了两眼的物件,不用隔日,隔一刻钟,就会送进颐华宫。


    但凡域外进贡,或是新收的上好物件,头一份永远先送入颐华宫。


    毫不夸张地说,颐华宫的库房,马上都要顶上他的私库了。


    寻常金玉珍玩,早已不足以当作生辰礼。


    这是她入宫第二个生辰,去年他知晓生辰之时稍晚,生辰礼也送的晚些。


    今年便想着索性问她心意,只要是她想要的,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应允。


    怎料话一出口,就成了别的意思,反倒惹得她伤心,无端生出误会。


    赵琮索性起身走到她身侧,刚想说什么,孟令姝眼眶已然泛上一层薄红,语声微颤,兀自往下说道:“从前臣妾性子骄纵任性,诸多不妥之处,皆是臣妾过错,陛下若是心中——”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跟什么,赵琮打断这话。


    他也很是不解,自己娇宠出来的人,怎么会想到这里去?


    孟令姝抬眸凝着他,积攒十余日的忐忑委屈尽数翻涌上来,嗓音细细软软带着哭腔:“前些时日陛下政务缠身,整整七日未曾踏足颐华宫,后来虽时常过来,神色却很是冷淡,话都少了,这十余日,陛下再也未曾唤过一声姝儿。”


    “臣妾日夜揣度,不知究竟是何处行事失当,惹得陛下心生不悦。”


    话音落,心底压抑多日的酸涩再也绷不住,晶莹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赵琮骤然一怔。


    他本以为自己藏起心底那点别扭,掩饰得天衣无缝,不曾想一举一动,被她看得清楚,记在心上,暗自难过这么久。


    怀中女子泪水涟涟,撞得他心口又酸又软,赵琮伸手紧紧将人揽入怀中:“是朕的不是。”


    孟令姝心中藏着诸多疑虑,本想借着这事将近日所有不对劲一一问个明白。


    唯有摊开话说清楚,方能消弭二人之间的生疏。


    可赵琮不待她再追问半句,温热柔软的吻细密轻柔落了下来。


    先吻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辗转摩挲过泛红的眼尾,最后俯身覆上她微颤的唇瓣。


    绵长温柔的亲昵裹挟而上,孟令姝心头纷乱的疑虑被揉碎在这缠绵相贴之中。


    ——


    翌日睁开眼,已是晌午时分。


    两人悠悠醒转,双双赖在柔软锦被里,半点不愿起身。


    孟令姝没忘记正事,正暗自斟酌说辞,没承想赵琮反倒先开了口。


    他语气很怪:“朕一连七日在紫宸宫,昭仪娘娘都没派人过来,路喜回禀,说昭仪娘娘日日忙着处理宫务。”


    就因为这个?


    孟令姝顿时心思复杂。


    赵琮瞧她面上那副哭笑不得、一言难尽的神情,心里那点不高兴又涌上来,伸手便轻轻掐住她腰间软嫩皮肉,语气很酸:“瞧瞧我们昭仪娘娘,觉得冷落了朕,都不是事儿了。”


    指尖力道不轻不重,算不上疼,只一阵阵发痒,酥麻得让人浑身发软。


    孟令姝慌忙伸手去推他手腕,轻声辩解:“昭仪娘娘绝无此意。”


    自己称自己为昭仪娘娘,说着,她有点想笑。


    手上动作没停,孟令姝一身绵软力气,哪里挣得开赵琮的禁锢,几番推拒皆是徒劳。


    赵琮不肯松手,孟令姝无可奈何,只得放软声调服软认错:“是姝儿疏忽过错,未曾遣人去往紫宸宫问候,冷落了陛下,这下可行了?”


    话音刚落,赵琮掌心轻拍在她臀侧,一声低嗯漫出来,语气很勉强:“也罢,朕宽宏大量,便原谅你了。”


    孟令姝面颊霎时染开一层薄红,心底悄悄泛起不服,垂着头小声嘟囔:“谁稀罕。”


    近在咫尺的赵琮听得一清二楚,他眸光微沉,淡淡斜睨着她,语气危险:“朕怎么觉着,还有人不服气?”


    孟令姝抿紧唇,偏过头不肯应声。


    下一瞬,又是轻轻一拍落下。


    孟令姝顿时挣开他环着自己的手臂,猛地从他怀中坐起身,脸颊涨得通红,赌气般挺直脊背:“陛下若是不悦,尽管生闷气便是。”


    说罢便要掀被下榻,手腕却骤然被赵琮捞住,坚实臂膀顺势紧紧将她腰肢圈回怀中,牢牢锁在怀里不让她挪动半步。


    低沉温润的笑声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哄慰的软意,既是说给自己听,亦是安抚怀中人:“好了好了,不生气了。”


    ——


    六月二十,孟昭仪生辰,陛下下旨大办,宗室亲眷、朝堂文武重臣尽数赴宴,场面盛大热闹。


    按宫中旧例,唯有位分至四妃者,方能设席宴请宗亲朝臣,孟令姝如今不过昭仪,本无此规制。


    可陛下一心要孟昭仪撑足脸面,一应规格全然逾制,前朝也无一人敢出言置喙。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进言过陛下专宠孟昭仪一人,但奈何陛下不听啊,且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被贬了。


    有能力去了江南做事,看陛下的态度,来日还能升回来,没能力的被贬去了偏远地方,若做不出政绩,应是回不来了。


    看清陛下强硬的态度,谁敢再进言。


    左右,孟昭仪又不是什么祸国妖妃,陛下宠着点,也不关他们的事。


    若有一日,孟昭仪登上后位,帝后琴瑟和鸣,那就是好事了,更不能再说什么了。


    这样一想,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说,还能给孟昭仪和陛下留个好印象。


    宴席直至暮色深浓方才散去,赵琮携着孟令姝并肩离了广云台,乘銮驾回颐华宫。


    广云台外,走向銮驾之时,孟令姝目光随意一扫,禁军之中,有一人身形侧影骤然撞入眼底,令她脚步微微一顿。


    好熟悉。


    可单单一个侧脸、一截身段,孟令姝竟想不起对方究竟是谁。


    晚风拂过,孟令姝头脑微微发沉,方才席间被各宫妃嫔、朝臣眷属轮番敬酒,浅饮数杯,此刻鬓间微热,眉眼染着一层淡淡的氤氲醉意。


    上了銮驾,帐幔垂下,她只能收回目光。


    待再下銮驾,她的目光在禁军中寻去,几瞬后,牢牢锁着那道身影,眉头微蹙。


    那人一身规整墨色禁军铠甲,身姿挺拔清隽,立于宫灯暗影之下,只露出半张侧脸,眉眼轮廓、骨相身形,竟与她的兄长一模一样。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自行压了下去。


    兄长在宫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一定是醉了。


    孟令姝轻轻晃了晃脑袋,眼睫轻颤,只当是酒意上头、心神恍惚,看错了人,生出了错觉。


    她敛去眼底的诧异,倚在赵琮身侧,任由他牵着自己前行,将那抹熟悉的身影归为醉后的幻影。


    颐华宫内,宫人奉上醒酒汤。


    赵琮松开牵着她的手,转头看向带着些慵懒醉态的女子,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蓄意的温柔。


    “姝儿,方才宫外,你可是看见了熟人?”


    孟令姝一怔,没想到自己方才细微的失神,尽数被他收入眼底。


    她浅浅垂眸道:“是姝儿喝多了,眼花看错了,方才瞧见一名禁军侍卫,身形极像家中兄长。”


    她语气轻淡,只当一场荒唐错觉。


    可赵琮闻言,却不置可否,只淡淡抬手,对着殿外候着的路喜沉声吩咐:“宣人进来。”


    孟令姝心头微疑,茫然抬眸,不知他所言何人。


    下一瞬,一道熟悉至极的挺拔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男子眉眼温润,一身甲胄衬得身姿愈发英挺,躬身行礼的那一刻,声音沉稳依旧:“臣孟书昀,参见陛下,参见昭仪娘娘。”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风骨。


    赫然就是她方才以为、绝不可能出现在宫中的兄长。


    孟令姝浑身一僵,瞬间怔住,醉意褪去,眸中是难以置信的震颤,怔怔望着眼前人,一时失语。


    不是幻觉。


    赵琮立在一旁,说了一声免礼,再低声对孟令姝道:“朕去净室沐浴,你与你兄长好好叙叙旧。”


    孟令姝呆滞的点了点头。


    赵琮出了正殿。


    熟悉的人影真切立在眼前,孟令姝竟一时失语,不知该从何问起。


    孟书昀望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妹妹,一如在家中那般,抬手轻轻抚了抚她乌黑的发髻。


    “是陛下特意下旨,召我重回宫中禁军任职。”他开口,为她解惑。


    孟书昀自幼习武,走的是武举仕途,供职禁军。


    大启禁军等级分明,权责各异,一部分是贴身随驾、护卫帝王安危的御前亲卫,日日伴于君侧,一部分则驻守京城四方城门,守卫皇城内外安稳,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孟书昀从前是驻守京城的一部分。


    不用他说,孟令姝也知道。


    没有赵琮允准,他是罪臣之子,再不能回禁军任职。


    孟令姝鼻尖一酸,连忙追问出日日惦念的家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娘亲身子可还康健?爹爹近况可好?还有小妹。”


    孟书昀温声应:“家中一切安好,我一个一个同你说。”


    他目光静静落在妹妹身上,细细打量着她一身华贵宫装模样,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两刻钟后,赵琮回到正殿。


    孟令姝已哭成了泪人。


    孟书昀极有分寸,不等赵琮开口,他就顺势请退,悄然退出殿外。


    殿门轻轻合上。


    赵琮缓步走上前,抬手指腹轻柔细细,一点点拭去女子脸颊滚烫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


    可孟令姝此刻早已情难自抑,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微微仰头,不管不顾、胡乱地吻上他的唇角、下颌,吻得仓促又细碎,带着未干的湿意,笨拙又赤诚。


    赵琮长臂稳稳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将人牢牢圈在怀中,微微俯身低头,迁就着她的姿态,让她吻得安稳轻松,毫无局促。


    唇齿相缠的空隙里,他贴着她泛红的耳畔:“不急,姝儿,慢慢来。”


    ——


    今年夏日温煦,并无灼人酷暑,殿内只置一鉴冰盆,丝丝凉意漫开,便足以消解闷热气闷。


    原定下旨前往行宫避暑的计划搁置,六宫之人皆留于皇城之内。


    时序流转,天高云淡,转眼便踏入九月。


    离杨婉仪禁足之期越来越近,云容华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日夜惴惴难安。


    十月至,午后长乐宫宫门传来动静,宫人通禀杨婉仪登门。


    她一身素色宫装,身后随行一众内侍宫女,人人手中捧着锦匣,皆是小公主宝儿的衣物玩物。


    宝儿远远望见生母,初时尚有几分生疏怯意,却依稀记得些什么,并不躲闪,肯任由杨婉仪伸手牵住自己。


    当着孩子的面,杨婉仪语气温柔恳切,对着云容华微微屈膝一礼:“妹妹日夜照拂宝儿,悉心周全,姐姐心中感念不尽,往后不知可否容姐姐每日来长乐宫,陪宝儿小坐片刻,同她玩耍一番?”


    生怕云容华回绝,她又连忙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卑微退让:“只每日半个时辰,到点姐姐便即刻离去,绝不叨扰妹妹,更不多做逗留。”


    话已说到这份上,云容华无从推拒。


    陛下虽将小公主交由她抚育,可宗室玉牒之上,生母依旧写着杨婉仪的名字,陛下从未下旨隔绝母女相见,于情于理,她都没有阻拦的道理。


    云容华点了头。


    自此往后,每日午后杨婉仪准点赴长乐宫,陪小公主嬉笑逗乐。


    骨血亲缘最是奇妙,起初宝儿还会与云容华寸步不离,短短三日,便和杨婉仪格外亲近。


    每到杨婉仪辞宫离去之时,宝儿总要拽着她的衣摆不肯松手,今日吵着要同生母一道走。


    云容华看着这场景,心口像是生生被剜去一块,阵阵发空发疼。


    她心里分明知道,宝儿不是要离开他,只是小孩子心性,想和杨婉仪在一起玩,可还是止不住的难过,眼眶一热,转身往内殿走去。


    偏生宝儿是个极招人疼的孩子,看见云容华泛红的眼尾,立时便忘了要跟着杨婉仪离开的念头,小步跑上前,仰着小脸懵懂询问:“母嫔,你怎么哭了?”


    云容华俯身将小小一团紧紧搂入怀中,千般委屈压在心底,什么都没说。


    宝儿尚年幼,只需天真无忧便足够,这些事,能晚些知道,就晚些知道。


    华清宫外。


    今日亦是周贵人解除禁足的日子,她出殿后第一时间便去往寿康宫拜见太后请罪。


    禁足的半年中,太后未曾遣过半名宫人前来探望她,周贵人悬着心,唯恐太后真的厌弃了她,彻底断了她在宫中唯一依仗。


    一踏入寿康宫的殿门,见到太后,她当即双膝跪地,垂首落泪,说起自己的不是。


    太后本意只是借禁足磨一磨她浮躁心性,见她哭得哀戚,是真的知道错了,温声出言安抚几句,提点她往后行事收敛锋芒,留了她在寿康宫用午膳。


    悬着的心总算落定,午膳后,周贵人离开寿康宫,转身径直去往华清宫,寻柔妃。


    宫人进去通传,她被领进。


    柔妃端坐主位,见她进来,态度和她禁足之前一般,不冷不热。


    “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周贵人一时语塞,只得勉强扯出笑意:“无事便不能来探望姐姐吗?”


    柔妃淡淡扫她一眼,直接说了“嗯”了一声,并道:“往后若无紧要大事,不必再来华清宫,母后心中疼惜你,你只需多往寿康宫走动。”


    话音落,不等周贵人辩解,柔妃已然转身步入内殿,一副连话都不想和她多说的模样。


    一旁宫人上前,轻声请周贵人离宫。


    一肚子委屈火气堵在胸口,周贵人闷头踏出华清宫大门。


    椿香轻声劝慰,她心底觉得柔妃娘娘说的对,如今小主在后宫唯一靠山唯有太后,安分守己、韬光养晦,才是正理。


    周贵人立在宫门前,望着华清宫恢弘富丽的殿宇,咬牙:“去长春宫。”


    椿香满脸诧异,连忙追问:“小主,长春宫?”


    周贵人不愿多做解释,一甩衣袖,抬步朝着长春宫的方向径直走去。


    ——


    杨婉仪自长乐宫折返,尚未踏入宫门,守在外头的小宫女快步迎上来,垂首低声禀报:“主子,周贵人一早就来了,候在外殿许久,说有要事单独同您说。”


    听见“周贵人”三个字,杨婉仪眉峰瞬间蹙起,眼底漫开毫不掩饰的厌憎。


    当初若不是一心算计打压周贵人,步步紧逼反倒授人以柄,她何至于落得降位、禁足、被褫夺宫权,连亲生女儿都要养在云容华身下。


    这些,皆是因这个蠢人而起,如今听见对方名字,心头怒火便止不住往上涌。


    宫人瞧她面色难看,连忙补了句:“周贵人执意不肯离去,奴婢们不敢强行驱赶。”


    “知晓了。”杨婉仪语气冷得像浸了秋霜,抬脚径直走入偏殿。


    外殿内,周贵人正坐立难安地等候,一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往日手握宫权时骄矜张扬的模样。


    杨婉仪懒得同她虚与委蛇,落座后径直开口,字字简练:“找我何事?”


    周贵人开口就要屏退左右。


    杨婉仪淡淡瞥她一眼,猜不透她此番故作神秘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只抬手示意心腹绿萝留下,其余宫人尽数退至殿外候着。


    周贵人这才往前微倾身子,低低说了八个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短短一言,再无半句解释,刻意藏着话头故弄玄虚。


    杨婉仪不想接这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娘娘可曾细细思量过?先前娘娘打理六宫事务井井有条,陛下为何平白无故,将宫权交到我手上?”


    周贵人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满是不甘:“我素来不得圣心,入宫至今从未侍寝,虽说有太后照拂,可那份照拂不过聊胜于无,撑不起执掌后宫的权柄。”


    “倘若宫权当真仰仗太后,千秋宴出事,我至多担一个失察轻责,断不至于落得重罚禁足,丢尽颜面。”


    “由此便能看清,当初交付我宫权,从来不是太后的意思,是有人刻意挑唆你我二人对立,让我们相争,她好坐收渔利。”


    周贵人话音一顿,目光笃定:“这幕后之人,除了孟令姝,再无第二个。”


    杨婉仪听完这番剖析,脸上神色愈发寒凉:“知晓了这些,又能做什么?”


    周贵人急切接话:“自然是要将一切全部讨回来,不能让孟氏称心如意。”


    杨婉仪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讥讽:“讨回来?你拿什么去讨?”


    她静静打量周贵人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刻骨恨意,微微眯起双眸。


    倒也情理之中。


    堂堂周家嫡长女,家世不俗,容貌秀丽,入宫后却步步受挫,到头来仅得六品贵人位分,心中没有怨气,反而不对了。


    杨婉仪有心试探她这份恨意究竟能驱使她做到何种地步,面上装出几分规劝的温和模样:“眼下的你即便拼尽全力,不过是让孟氏伤筋动骨,这买卖,很不值。”


    “周贵人,本嫔劝你一句,有些事,还需三思而后行,莫要一时被恨意冲昏头脑。”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嘿嘿,终于实现了两更,明天继续


    第89章


    秋狩的消息传到颐华宫内。


    秋狩本是三年一次, 大多定在九、十月之间。


    去年恰逢大选选秀事宜繁杂,便暂时搁置, 顺延到了今年,出行日期已经敲定,十月十一自上京动身,路途耗费两日,抵达皇家围场休整一日,而后十日的狩猎, 待到诸事结束启程回宫,前前后后约莫半月之久。


    随行后宫嫔妃的名册,全权交由孟令姝拟定。


    难得离开皇宫, 孟令姝打心底不想生出是非风波,打算只挑平日里安分的妃嫔前去。


    消息一经传开, 后宫各处人心浮动。


    此番秋狩, 朝中大臣要随行伴驾, 能入宫的女子,家世多半不低,这便意味着, 后妃可以趁这个机会见到家中亲人。


    是而, 无人不想去。


    一众妃嫔络绎不绝往颐华宫来。


    孟令姝想起了上次, 陛下要为宝儿选母妃时的场景。


    这次,比上次更甚。


    后妃是三五个结伴来的, 一拨人尚未告辞,后一批便接踵而至, 颐华宫外殿的椅子被坐满了,你一言我一语的,不消半个时辰, 孟令姝就觉得脑袋疼。


    待到所有人散去,她已经没有胃口用午膳,屏退宫人,想安安静静的待一会。


    颐华宫外,銮驾停下,赵琮径直往正殿走来。


    寻常服侍在孟令姝身边的宫女此刻都在殿外候着,见陛下来,躬身行礼。


    茯苓回禀:“陛下,娘娘正在内殿小憩。”


    赵琮应声走进。


    内殿中,孟令姝懒懒地斜倚在软榻上懒得起身。


    听见外面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她抬眼望向楹窗,瞥见御前宫人的身影,紧接着便是殿门被推开的动静。


    她立刻起身,将床榻上的帐幔放下,再悄然躲到雕花屏风之后。


    赵琮见软榻上无人,越过屏风,伸手去撩床榻帐幔,榻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身后忽然响起女子压不住的笑声:“陛下,臣妾在这呢。”


    赵琮转过身来,他看着屏风后探出的半张脸。


    孟令姝正歪着头看他,唇角的笑,还没收干净,日光从身旁照进来,将她整个人都镶了一道金边,明媚夺目。


    他唇角勾起笑,走过去,伸手将人从屏风后带出来:”不是累了吗?”


    孟令姝顺着他的力道走出来:“陛下消息倒是灵通。”


    “既然陛下知道了,不如做个好人,替臣妾将这名单拟了吧。”


    这事于赵琮而言极为简单。


    赵琮带着人往软榻边走:“好,朕这就拟旨。”


    孟令姝好奇:“那陛下打算带谁去啊?”


    赵琮语气随意,给了一个字:“你。”


    孟令姝一噎。


    这话说的轻巧,但名单上若真只单单带她一人,其余妃嫔难免心生怨言,于情理着实不妥。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恹恹:“还是臣妾自己定吧。”


    赵琮揽着她坐下,侧头看他皱成一团的脸,弯了弯唇角,揶揄一句:“辛苦我们昭仪娘娘了。”


    孟令姝脸一热。


    拟个名单算不上繁难差事,被他一说,好像她做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怪不好意思的。


    “陛下别打趣臣妾了。”


    赵琮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恶劣心思骤起,嗯了一声,又道:“那朕便好好伺候昭仪娘娘,聊表心意。”


    孟令姝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何时伺候过她了?


    正要发问,赵琮却只是轻轻喟叹一声,不愿再多解释。


    暮色沉沉,烛影摇曳,入夜之后她才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帐幔之内,他单臂稳稳揽着她,不必她费力分毫,可这反而让他成了全部的主导。


    她整个人被他箍在怀中,进退都由不得自己,只能任由他用力,漫长而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孟令姝身子微微绷紧,下意识紧紧抱住他的肩头,细碎的战/栗阵阵袭来,泪珠不受控制地簌簌滑落。


    餍足的某人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痕,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昭仪娘娘,朕伺候得还算称心?”


    孟令姝说不出话,只把脸埋的更深了些。


    烛火轻轻一跳,映着女子从耳根红到脖颈的一片霞色。


    翌日天光大亮,颐华宫很是清净。


    与昨日的喧闹不同,今日孟令姝起身许久,都未有一个后妃上门。


    玉竹伺候着孟令姝梳洗完毕,笑着卖了个关子:“娘娘,您这是为何?”


    孟令姝想了想,心中有了个猜测,道:“别卖关子,直说便是。”


    玉竹扬着声道:“是陛下特意下的口谕,命六宫妃嫔无事不得前来颐华宫叨扰娘娘,不止如此,御前宫人悄悄向其他嫔妃透了消息,此番秋狩随行名单,是陛下亲自敲定,往后再有人来求娘娘,也是无用的。”


    玉竹惯是会说话的,眼下,她笑着凑近些:“陛下是真真疼惜娘娘,半点累也舍不得让您受。”


    孟令姝闻言唇角轻轻扬起,心里是实打实的受用。


    用过午膳,殿外宫人入内禀报:“娘娘,云容华娘娘来了。”


    孟令姝让人请她入内。


    云容华缓步走入殿中,说了几句话,鼻尖先一酸,眼底骤然泛红。


    她慌忙偏过头去,抬手仓促拭去眼角湿意,极力稳住心绪。


    孟令姝见状,连忙递过一方干净锦帕,温声追问:“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何事委屈成这般?”


    云容华攥紧帕子,指尖微微发白,似是觉得难以启齿,深吸一口气,这才将话说出:“姐姐,我……我有一事相求,我想去秋狩,想带着宝儿一起去。”


    话音稍顿,她脸颊涌上浓重的羞愧之色,字字艰难:“可我不想让杨婉仪同去。”


    说出这话,她自己愧疚的低了低头。


    杨婉仪是宝儿血脉相连的生母,骨肉亲情天经地义,她一个养母,拦阻母女相伴,有些不近情理了。


    “我知晓不对,是我私心太重。”


    云容华眼眶通红,“可自从杨婉仪解禁出了长春宫,日日来长乐宫陪宝儿玩耍,看着她们母女日渐亲近,我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我日日都在怕,怕终有一日,陛下会下旨,将宝儿送回杨婉仪身边。”


    她几乎是泣不成声,积压多日的惶恐不安尽数爆发。


    “秋狩来回有十几日,我想和宝儿单独在一处,就十几日……”


    孟令姝看着她失态的模样,轻叹一口气。


    秋狩小公主是要去的,而杨婉仪和云容华,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养母,若和睦,一同去倒也无妨,可……并不和睦。


    人心都是偏的,她和云容华交好,自然是向着她的。


    ——


    自知道这名单是由陛下拟订,众妃就歇了心思。


    自孟昭仪进宫,陛下只仅着她一个人来,去岁除夕宴,不就是如此。


    说好的大封六宫最后成了孟昭仪一个人晋封。


    后宫其余妃嫔,近乎形同虚设。


    就在后妃以为这名单里,恐怕只有孟昭仪一人之时,秋狩随行妃嫔名单正式落定。


    柔妃、云容华、温容华、沈良媛、郁贵人。


    名单一出,后妃的心思骤然活络起来。


    从前陛下独宠孟昭仪,日日歇在颐华宫,后宫众人看不到半分出头的希望。


    可如今陛下亲自拟定随行名单,特意挑了多位妃嫔同往围场,众人纷纷暗自揣测。


    陛下这是有心要宠幸旁人了。


    这个时候,后妃也不在乎宠幸的是不是自己了。


    只要有人能分走半分帝心,便再也不是颐华宫一枝独秀。


    一时之间,后宫各处暗流涌动,人人翘首以盼秋狩之行。


    十月十一,天刚破晓,皇城城门大开。


    旌旗烈烈,文武百官、随行宫眷尽数列队,声势浩荡,车辇绵延数里,缓缓驶离上京皇城,往郊外皇家围场而去。


    第一日的路尚算平顺,但第二日路渐渐颠簸起来,一个上午,车厢震荡不休。


    孟令姝起初还能靠着引枕勉强稳住身子,后来便觉得胸口发闷,一个时辰过去,她恹恹倚在软榻之上,提不起半分精神。


    茯苓玉竹瞧着娘娘脸色极差,不敢耽搁,又是禀报陛下,又是去请太医。


    三位随行的太医被传至辇前,轮番为孟令姝诊脉问诊。


    诊断后,这是路途颠簸引发的眩症,短时间难以断根,只能施针暂缓。


    针扎入穴位的酸胀凉意缓缓漫开,胸口翻涌的恶心感稍稍褪去。


    挨过一个下午,队伍终于抵至皇家围场。


    刚下辇车,清冽通透的空气扑面而来,孟令姝浑身骤然轻松下来,总算能顺畅喘息。


    围场之内,连绵一座座厚重牛皮大帐错落林立,排布规整,威严大气。


    帝王御帐居于整片营地最中央,居高临下,独尊一方,而孟令姝所居寝帐紧邻御帐身侧,距离极近,规制远超其余所有随行妃嫔,一眼便知。


    入帐之后,宫人迅速各司其职,烧水净面、铺整衾褥、焚暖安神香,不过片刻便将寝帐打理妥当。


    孟令姝身心俱疲,连日车马劳顿加眩晕不适,早已耗尽气力,简单洗漱净面、换去路途风尘衣物后,便合衣歇下。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宝宝们别等,大概要两三点了


    第90章


    翌日光微亮, 帐外的风声入耳。


    孟令姝精神好些了,但浑身筋骨酸软, 四肢依旧乏乏的,就连抬手都觉得倦怠无力。


    她倚着软枕坐起,脸上依旧透着淡淡的苍白。


    洗漱更衣后,帐帘轻掀,云容华带着宝儿来了。


    宝儿精力旺盛,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灵动有神, 蹦蹦跳跳、生龙活虎。


    反观身旁的云容华,眼下听很明显,眉宇间是遮不住的疲惫, 走路都带着三分虚浮,也是副病怏怏的模样。


    两人一见面, 对着叹了口气, 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整日, 骨头缝里都疼。


    宝儿今日穿了新做的骑装,葱绿色的小袍子,收腰窄袖, 鹿皮小靴踩在脚上, 衬得她越发像颗水灵灵的小葱。


    宝儿虽来了围场, 但这骑马之类的还不能做,她年纪太小, 即便有宫人跟着也不行。


    云容华偏给她做了这身衣裳,说是过过干瘾也是好的。


    穿在宝儿身上, 确然可爱得紧。


    小姑娘见了孟令姝,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仰着脸甜甜叫了声“母妃”,孟令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总算觉出些活气来。


    后来奶娘把宝儿领出去玩了,云容华留下来同孟令姝说了会儿话,说着说着两人都乏了,便一道出去走了走,晒了会儿日头,才算缓过些劲儿。


    休整一日,孟令姝身上总算有了力气。


    茯苓玉竹将准备的骑装捧出来,整整八套,颜色各异,铺了满榻,青黛、月白、墨绿、浅紫……看得人眼花。


    孟令姝扫了一眼,指尖落在那一袭红衣上,道:“就它吧。”


    后妃能穿的颜色,是按位分划定的。


    大多颜色都使得,唯有红色,是同明黄色一般,独属于帝后的颜色。


    这件骑装,这个颜色,本不该出现在孟令姝身边的。


    后位空悬多年,宫里没人敢碰这忌讳,就连能直接叫太后母后的柔妃,也只敢穿嫣红、玫红。


    位居高位,圣眷正浓,行事是能肆意些了,但孟令姝还不至于犯这么低级的错。


    这件大红骑装是在上京时,御前的人送来颐华宫的,传了赵琮的口谕,是陛下亲自敲定的料子。


    即是他的心意,她便坦然穿上了。


    孟令姝换了骑装,出了帐篷。


    茯苓带着她去选马,路上碰见三三两两结伴的女眷,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抹大红上,俱是一怔,随即慌忙福身行礼,不敢多看。


    知道昭仪娘娘要来选马,底下人早把品相好的马匹都备齐了,一字排开,毛色油亮,专供娘娘挑选。


    孟令姝目光从一匹匹马上掠过,最后停在了最里头的那匹上。


    那马通身雪白,不见一丝杂色,毛色亮得像上好的绸缎,日光底下泛着银光。


    唯独四只蹄子,从踝骨往下,乌黑如墨,黑白分明地截断在那里,像是雪地里嵌了四块墨玉,漂亮得近乎妖异。


    孟令姝眼前一亮,伸手去摸它的鬃毛,那马偏过头来,打了个响鼻,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掌心,竟像是亲近她。


    牵马的宫人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嘴巴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躬着身子道:“这马还没有名字,请娘娘赐名。”


    孟令姝想了想,指尖抚过马耳,轻声道:“就叫它……乌雪吧。”


    宫人咀嚼了两遍,点头道:“娘娘赐名,奴才代乌雪谢过娘娘。”


    孟令姝摸了摸它的脖子,叫了声乌雪,那马竟真的侧过头来,耳朵朝她转了转,像是应了。


    孟令姝便笑了,眉眼弯起来,那抹大红骑装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只是骑术这东西,久不碰总是要生疏些。


    她在围场边慢跑了两圈,找回了些感觉,掌心攥着缰绳,风从耳畔掠过,连日来的疲乏倒是散了不少。


    另一边。


    路喜躬着身子进了御帐,将孟令姝去选马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赵琮。


    赵琮拿着书在看,闻言眼皮也没抬,语气很凉:“怎么,非得朕去找她?”


    路喜嘴角一抽,不敢抬头。


    陛下这话说得……


    从上京出来之前,陛下的心情就不大好,提起昭仪娘娘,说话便阴阳怪气的。


    他不提吧,陛下想起来了又冷冷看他一眼,他提了吧,陛下又嫌他多嘴。


    路喜觉得自己这张脸都快被陛下的反复无常磨薄了,只好努力让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原地消失。


    片刻的沉默之后,赵琮啪地合上书,起了身,语气听不出喜怒:“去把踏霜牵来。”


    踏霜是赵琮的那匹坐骑,通体乌黑,唯一个蹄子是白色,性格烈得很,旁人靠近了便要撂蹄子。


    路喜应了声是,快步出去吩咐了。


    待马被牵来,路喜看着走在前面陛下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又抽了两下。


    说什么不找昭仪娘娘,陛下这还不是去了。


    御帐外。


    赵琮翻身上马,身旁突然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嫔妾给陛下请安。”


    是温容华。


    她已经在御帐外等了好些时候了,日头晒得脸颊泛红,鬓边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额角,瞧着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


    她想得很明白,陛下点了她来围场,便是对她有意的,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若不抓住,便是蠢了。


    赵琮看了她一眼,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几乎压不住,但出口的语气却一反常态地松快了些:“平身。”


    温容华心中一喜。


    陛下不反感她的靠近,这比什么都强。


    她壮着胆子往前一步,声音越发软了:“陛下英姿,嫔妾仰慕许久,嫔妾不善骑射,但心生向往,昨日学了一日,勉强会了些……不知陛下可愿抽出一点时间,教教嫔妾?”


    说完她便抬了眼,含羞带怯地望着赵琮,等一个应允。


    赵琮狭长的眼眸淡淡的睨着她,迟迟没有应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气氛越发尴尬,温容华脸上的期待慢慢僵住了,脸颊由红转白,露出些难堪来,她攥紧了帕子,正要自己寻个台阶下,赵琮却忽然开了口:“行。”


    温容华欣喜若狂,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马前。


    女子凑近的气息扑面而来,赵琮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他垂眼吩咐:“你的马呢?牵来。”


    温容华连忙让人去牵,没一会儿,一匹枣红色的马被牵了过来,温驯地低着头。


    赵琮扬了扬下巴:“上马。”


    这和温容华想的不一样,她原以为,至少是陛下扶着她上马,哪怕只碰一碰她的手,也算有了亲近,可如今马前站着的是宫人,陛下离她三步远,冷眼看着,没有半点要伸手的意思。


    温容华咬了咬唇,在宫人的搀扶下爬上马背,坐稳了,手心全是汗。


    赵琮:“骑一段,朕看看。”


    温容华初学,不敢一个人骑,原想让宫人牵着缰绳走几步装装样子,可陛下这么说了,她又刚说过自己学会了些,只好硬着头皮夹了一下马腹。


    枣红马慢吞吞地走了出去,温容华整个人僵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手攥缰绳攥得指节发白,身子微微打晃。


    骑了不过十步,赵琮便叫了停,他声调平平:“腰是塌的,肩是耸的,膝盖没夹紧,缰绳攥那么死是怕马跑了?你这学了一日,学的什么?”


    温容华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琮耐心告罄,正要说什么,余光里忽然闯进一抹颜色。


    极正极艳的一抹大红,从围场那头驰来。


    日光底下,那匹白马跑得又快又稳,雪白的身躯在绿草间一晃而过,四只墨黑的蹄子翻飞如蝶,马上的人一身红衣,腰背挺直,风把鬓发吹散了几缕,她也不管,只微微俯身贴着马颈,姿态舒展、利落夺目。


    赵琮的目光落在那抹红上,原本要说的话便顿住了。


    温容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神情一僵,围场上策马奔驰的那道身影,可不正是孟昭仪。


    赵琮盯着远处看了片刻,忽然轻啧一声。


    他眼底那些萦绕了三四日的阴翳,竟在这一瞬间消了个干净。


    踏霜似乎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


    赵琮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目光却没从远处那道红色身影上移开,唇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路喜在后头看着,又开始憋笑了。


    孟令姝抬眼,遥遥望见了赵琮,方才眼底漾着的浅浅笑意本正要舒展,她轻夹马腹,正要驱着乌雪上前。


    可目光落下,恰好瞥见立在赵琮身侧的温容华。


    二人相隔不远,半空之中视线猝然相撞。


    孟令姝笑容一僵。


    她还未有动作,乌雪自顾自的跑了起来,朝着另一个方向长扬而去。


    作者有话说:


    乌雪:没有给老爸好脸色的义务


    ——


    上一章解锁啦,晚上需要出去一下,今天的两更在凌晨两三点,不用等啦宝宝,明早来看吧


同类推荐: 有限制体质的仙尊徒弟拯救世界从扮演反派开始如风有信须弥记(女尊)我能看见物品心声[无限]龙傲天成了我的狗重力系杀手误入忍界记实录审神者崽崽想有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