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谢朕什么?”
赵琮是有些意外的女子亲他的, 听见她这话,更不理解了。
孟令姝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脸颊还泛着方才亲吻后未褪的薄红,她看着他,坦然:“避子药。”
赵琮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你不怪朕?”
孟令姝奇怪的看他:“陛下是为了谁,姝儿还是知晓的。”
赵琮眸色微动:“所以,方才的吻,是谢礼?”
“不是。”孟令姝摇头, 目光定定的看着他的唇,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想亲, 就亲了。”
赵琮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话直白的不像是她说的。
下一瞬,属于孟令姝独有的馨香又覆了上来, 她搂着他的脖颈, 唇瓣再次贴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比方才轻了些, 一点一点地碰着,不急不缓。
赵琮没有闭眼,他一边回应着她, 一边分出一抹心神来看着她。
孟令姝忽然睁开眼, 那双澄澈的眸子近在咫尺地映着他的影子, 她像是察觉到他睁着眼在看她,微微退开些许, 声音带着点赧然与理所当然的嗔意,命令他:“闭眼。”
明明声音毫无威慑力, 却让赵琮心甘情愿地闭上了眼。
他合上眼睑的那一瞬间,唇上的触感便变得更加清晰了,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唇瓣柔软的弧度, 一寸一寸地落在他唇上,像春日里细细的雨,不急不燥,却将他整个人都浸润得妥帖。
再停下之时,两人的唇瓣都有些肿了。
赵琮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层未曾散尽的迷离,像是刚从什么深沉的梦里浮上来,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
他看着孟令姝红肿的唇,心里那点满足感快要溢出来了,喉咙却忽然有些发干,连声音都带了些沙哑:“想不想喝水?”
孟令姝点点头,唇上那点微微的胀痛让她有些不自在地抿了一下。
赵琮腾出一只手来,替她各倒了一杯温水,先递给她。
孟令姝接过去喝了一口,再将杯子还给他,赵琮便接过来,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
茶杯搁下,赵琮又凑了上来,还想再亲。
孟令姝微微后仰,避开了他凑过来的唇。
赵琮意犹未尽,看着她的嘴唇,眼底那层幽光还未散尽,有些不乐意地抿了一下自己的唇。
孟令姝再次平复着呼吸。
良久,赵琮开口:“朕方才召见了周氏。避子药的事,是她告诉母后的。朕已经下令,让她跟着太后去行宫,永不回京。”
听见周氏这两个字,孟令舒神色有些不自然,心里也生出来些担心。
赵琮也在斟酌着用词:“朕审了她身边的人。”
孟令姝浑身一僵,殿中安静了片刻,她有点不会说话了。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都知道了?”
赵琮应了一声:“嗯。”
孟令姝下意识从他腿上起身,后退半步,郑重其事地跪下请罪:“臣妾欺君,陛下恕罪。”
她的动作极快,赵琮甚至来不及伸手拦。
望着伏跪在地上的纤细身影,方才那因亲吻而熨帖了的心情,此刻有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厌恶她这样的疏离,这能让他明确地知道她的清醒。
哪怕方才亲他的时候那样投入、那样不设防,可一遇到正事,她便会像一只被惊动了的鹿,飞快地逃跑,直到危机解除。
赵琮按下心中翻涌的不耐与烦躁,俯身伸手。
男子的力气很大,几乎是有些粗鲁的将孟令姝从地上捞起来。
但下一刻,他便放轻了力道,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等着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温和,不像是生气的模样:“那些血,是什么?”
孟令姝被这话问得一愣,她以为他要问那孩子的真假,甚至做好了面对他失望或质问的准备。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没有提章太医,只说是:“是来月信。”
她望着赵琮,心底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他知道小产的真相了,反应却这么平淡吗?
他不关心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不问她为什么要骗他,却只关心那些血是从哪来的。
孟令姝生出了些不可置信来。
赵琮也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明明白白的不信。
孟令姝被他这样盯着,琢磨着又补了一句:“臣妾寻了药方,那药方可以加大血量。”
赵琮的眉头一蹙,声音带着薄怒:“孟令姝,什么药你都敢吃?”
见他是真的在关心她的身子,孟令姝心口一酸,眼眶微红,她道:“无事的。”
“能让你流多血的药,能是什么好药?”
话落,他看到她眼眶里蓄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光,语气顿时放软:“朕还没说什么呢,哭什么?”
孟令姝垂下眸,她没有想哭的。
某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烦躁得紧,轻叹一声,认命似的揽住人,哄她:“好了,不哭了。”
“往后,别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方子,朕也会心疼的。”
孟令姝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赵琮转移话题:“章太医开的方子?”
孟令姝知道这事一查便能查出来,她无心拖旁人下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眼角,再抬起眼来看着他,实话实说:“是臣妾逼着他开的。”
赵琮听出了她的意思,他看着她面上还残留的泪痕,抬手替她用拇指擦去。
“嗯,所以你们俩都该罚。”
“姝儿受罚。”她应得干脆。
赵琮心口一软。
今天的女子,格外的乖。
“陛下喝避子药,也该罚。”孟令姝冷不丁地接了一句,语气认真。
赵琮:“……”
这一茬他倒是忘记了。
提起这事,孟令姝自然而然地顺着说下去了:“陛下,以后能不能别喝——”
她话还没说完,赵琮便打断了她:“朕饿了。”
孟令姝不赞同地看着他,柳眉微微蹙着,气鼓鼓的。
赵琮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地提醒她一下:“离午时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朕还没用午膳。”
是真饿了。
好吧。
“那臣妾去传膳。”
她转身要往外走,身后的人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孟令姝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赵琮没有解释,只松了手,长腿一迈走到梳妆台前,从妆匣里取出一盒口脂来。
他旋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殷红的膏脂,孟令姝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手托住了她的下巴,将那口脂细细地、均匀地涂在她的唇上。
她被他亲肿的模样,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不对,今天,是她亲他。
赵琮自己纠正自己,又评价一句。
还挺能耐的。
赵琮涂完了,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眼,觉得满意了,才将口脂放下。
那点得意压也压不住,从眉梢眼角悄悄地溢了出来:“好了,去传膳吧。”
——
膳食上了,赵琮只用了三四口便搁了箸,让人撤了
孟令姝看着那几乎未怎么动的膳食,问:“陛下不再用些了吗?”
赵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
她一直盯着他,他怎么能用得下?
他知晓避子药的事是躲不过去。
索性主动提了:“朕来之前,命路喜去整理了宗室四岁以下的孩子,有男有女,明日便可召进宫来,姝儿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若有,朕即刻下召,过继过来,往后,她便是你和朕的孩子,再不会改变。”
孟令姝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什么,她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的错愕慢慢变成了一种不可思议。
他这是决心要将那避子药用下去了?
“我不选。”
“那些孩子,在生母身边待的好好的,给臣妾养着算怎么回事?臣妾也不想替别人养孩子。”
赵琮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忽然伸出手来,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
孟令姝轻嘶一声,缩了缩手,抬眼瞪他:“陛下做什么?”
赵琮问她:“疼吗?”
孟令姝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疼。”
“生产比这疼上千百倍,谁都不配你吃这个苦。”
孟令姝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心里听到这话给出的反应却是高兴的。
她道:“旁人的孩子,和陛下与我的亲生,终究是不同的,先不论别的,自己的孩子和养子,感情总归不一样,不论是臣妾还是陛下,都会天然更喜欢亲生的。”
宗室子,他可以过继,有朝一日,也可以将人送回去。
她以为他会犹豫,他至少想一想她说的这些话。
可赵琮几乎没有停顿,人情十分严肃的纠正她:“朕不会喜欢,只会爱屋及乌。”
孟令姝又一次愣住了。
耳边不断放着这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掐过的手背。
他油盐不进,她好像真的没办法了。
——
甘泉宫时,甘泉宫偏殿内空荡荡的。
周贵人方才从殿内被拖到殿外,身上生疼,可那点疼远不及此刻心口的慌乱。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殿中不见一个宫人。
她撑着酸软的腿站起来,走到宫外,见到守门宫人,抓住人,急切问:“宫人呢?都去哪了?”
那宫人被她抓得一愣,抬头见是她,慌忙躬身回话:“回贵人,方才御前的人来了,将偏殿里当值的宫人都带走了。”
“是押走的。”
周贵人:“什么意思?全部都带走了?”
宫人补充:“是押走的。”
周贵人心一凉。
陛下将她的宫人押走了,这是要做什么?
审问吗?
她等了许久,终于,宫人们被放了回来,她们衣发微乱,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但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周贵人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过,没有找到人,连忙问:“椿香呢?去哪了?”
宫人答:“路公公问椿香姐姐孟妃娘娘小产的事,椿香姐姐起初不肯说,可后来用了刑,椿香姐姐就全说了,后面……就被赐死了。”
周贵人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从她说出口后,陛下没有反应,周贵人就后悔了。
如今知晓这个消息,她身子一软,眼前一黑。
周贵人的身子往后倒去,那宫人惊叫着伸手去扶,却只来得及接住她滑落的半边身子。
“主子?您怎么样?”
一半身子砸在地下,周贵人清醒了些,她没答这话,喘着粗气,眼中闪着嫉恨,心里满满都是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去行宫,永世不能回上京。
孟令姝还能好好做孟妃?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不得陛下的喜欢,就要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去,去请杨婉仪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来晚了,实在抱歉,给大家分红包
第102章
宫人:“主子……陛下下了禁足令, 甘泉宫门前都是御前的人守着,奴婢们……奴婢们出不去。”
那该怎么办?周贵人脑中飞快地转着。
不能就这么算了, 孟令姝还在宫中坐着她的孟妃之位,风风光光,受着陛下的宠爱,而她却要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京城,永世不得回返。
“去拿笔墨来。”
那宫人连忙应了,转身去取。
另一个宫人扶着周贵人缓缓站起来, 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笔杆,沾了墨, 在那张薄薄的宣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写完后她将纸拿起来吹干了墨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这几日, 消息是送不出去了, 这样放着容易弄丢。
周贵人将香囊解下来, 将那张折好的纸塞进了香囊的夹层里,又重新系紧了系带。
她握着香囊,目光在殿内几个宫人身上一一扫过。
椿香没了, 她身边从周家带进宫的人, 便只剩了一个。
其余的都是宫中原有的宫人, 她信不过。
周贵人蹙着眉,纠结了许久, 才终于做了决定。
去行宫,身边没有信得过的宫人, 再培养就是,但这事,必须万无一失。
周贵人屏退宫人, 只留下椿芽,“两日后我会随太后去行宫,你们到时大约是会被送回殿中省另行分派,待过些日子,风头过去了,你寻个机会,将这个香囊交给杨婉仪。”
孟令姝是个有手段的,保不齐会派人盯着她从前身边的宫人,万事都得周全些才好。
周贵人将那香囊递到椿芽手中,指尖用力地按了按她的掌心,“记住,要亲手交到她手上。”
椿芽:“奴婢记住了。”
寿康宫内。
赵琮和孟妃一走,一阵阵的头痛便涌上来,太后传了太医来,太医诊了脉,开了方子,用下药后,太后正准备歇下,宫人进来禀报周贵人被陛下禁足了。
太后刚吩咐一句去查查,就又有宫人走进,说是御前的人来了。
“让人进来。”
路喜走进,恭恭敬敬道:“太后娘娘,陛下吩咐奴才来传话,周贵人与您同去行宫,另,陛下有令,周贵人此行,永世不得回京。”
太后脸色僵住。
皇儿……为何下这样的令?
话还未说出,路喜就解释了起来:“周贵人给孟妃娘娘下假孕药一事,陛下已经查实。”
太后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皇儿查到了这件事,那是不是也知道了,她替周贵人遮掩的事。
太后的脸色一白,想问又不敢问。
她的孩子,她最清楚。
眼睛里最是容不得沙子。
太后无颜再为这个侄女求情了:“哀家知道了。”
路喜躬身退了出去。
颐华宫。
赵琮说到做到。
不过一日的工夫,路喜便将宗室适龄孩子的名册整理了出来,呈到了颐华宫。
翻开来看,里头细细列了九个人的名字、年岁、生母出身、男四人,女五人,最大的三岁零十个月,最小的才刚满周岁。
孟令姝看了一眼,知道是什么后,就阖上那册子:“陛下,臣妾不想要养。”
赵琮伸手将那册子拿起来,随手扔给了站在一旁候着的路喜,动作随意:“那姝儿什么时候想养了,再告诉朕,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轻巧,孟令姝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气得不轻,可偏生他给出的每一个理由都是为了她好,让她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心口实在堵得慌,她便干脆不说话了。
赵琮还在,孟令姝就处理起宫务来。
赵琮在她对面坐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开口:“不理朕了?”
孟令姝没有抬头。
某人又等了一息,然后毫无自知之明地补了一句:“朕没做错什么吧?”
孟令姝依旧没有理他。
“成,那朕也不说话了。”赵琮像是被她的沉默逼得没辙了,终于放弃了搭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不远处的棋案前坐下,自己跟自己手谈了一局。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不快不慢,却落得格外认真。
孟令姝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她抬眼看他。
赵琮正低头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竟真是自己在下棋,下得专心致志的。
孟令姝别开目光,可那棋子落盘的声响却一下一下地往她耳朵里钻,让她越发心烦。
她放下手中的册子,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气恼:“陛下要下棋,回紫宸宫下去。”
“不回。”赵琮没有抬头。
孟令姝冷着脸,重新拿起那叠宫务册子。
一个时辰就这么过去,路喜和茯苓玉竹伺候在殿角,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中交换了好几个眼神,却谁都不敢开口问一句"要不要传膳"。
万幸此刻,陛下抬头,吩咐一句,“传膳。”
路喜如释重负应了声“是”,三人退下。
赵琮抬眸看人,女子还在处理宫务。
他走过去。
“还在生朕的气?”
“没有。”
赵琮落座在孟令姝身旁。
两个人,坐在一张软榻上,有些挤。
某人环住她的腰,为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朕怕掉下去。”
他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她后颈,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的温柔:“不想理朕,朕知道了。”
孟令姝身子一酥,依旧没有说话,可那僵直的脊背微微松了一线。
赵琮不再问了,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一点一点地往她身前探过去。
孟令姝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肩头的衣料上:“陛下要做什么?”
赵琮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伸手捏住了她腰间的系带,轻轻一抽,那带子松开来,衣襟便散开了。
“做让姝儿理朕的事。”
孟令姝:“……”
她冷着脸,推开他的手。
赵琮又贴上来,几次过后,孟令姝的冷脸维持不下去了。
“等会还要用膳!”
赵琮毫不在意:“让他们等着。”
孟令姝还要说什么,人俯身吻了下来。
气息微乱间,就见赵琮拿来一个盒子。
里面……是合/锦玉。
……
路喜和玉竹拿膳回来。
“等等——”茯苓伸手拦住她们。
玉竹:“怎么了?”
茯苓含糊道:“陛下正在和娘娘赔罪,此时进去,不大好。”
玉竹点点头,路喜:“幸得茯苓姑娘在这守着。”
玉竹尴尬的扯了下唇,想起里面传出的动静,耳根一红,不知怎么接话。
……
内殿,孟令姝等了许久,没等到身旁人的动作。
她只好开口提醒:“……”
赵琮目光里带着一点无辜的探究:“难/受?”
那倒也不是。
只是这样……很怪。
孟令姝抿着唇不答,心里想着要怎么让他出来。
可她不说话,他便当默认了,低低地"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那就是舒服的。”
孟令姝立刻否认:“没有。”
可她说这话时,身体却诚实地给出了另一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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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餍/足,落在她耳畔:“姝儿,不诚实。”
孟令姝尴尬得恨不得将脸埋进枕头里去,她别开视线,盯着帐顶某处绣纹不放了,像是要从那金线绣的云纹里看出花来。
某人却还没有放过她:“朕想待在里/面,他也想待在里/面。”
他甚至放轻了声音,带着一点商量的口吻,像是在央求她答应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朕的孟妃娘娘,行吗?”
孟令姝的脸颊烧得发烫,“不行!”
“噢,那就是行。”
没羞没臊!简直是个无赖!
“所以,孟妃娘娘,还生气吗?”
“生。”
“看来还是朕不够努力。”
——
二月初六,皇宫正门前。
太后的凤驾停在宫门外,车马已经备好,随行的宫人侍卫列队整齐,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
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来,在场的后妃都冻的一缩。
太后看着赵琮,细细叮嘱。
因着帮周贵人抹去假孕一事的尾巴,太后有些心虚,她没有再提避子药一事。
赵琮应了:“儿臣省得,母后一路珍重。”
太后望向站在赵琮身旁的孟令姝,无声地叹了口气。
孟令姝原还指望着太后能开口劝一劝赵琮,见太后看过来,目光期待。
熟料太后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上了凤驾。
日子一晃便进了三月,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甘泉宫内,窗子半开着,外头的花香和着春风一起涌进来,将殿中积了一冬的沉闷气息都吹散了些。
绿萝领早膳回来。
“娘娘,方才奴婢去御膳房时,回来时在御膳房旁的夹道里,有一宫人忽然从角落里出来,扯住了奴婢的袖子。”
“那宫人是从前周贵人身边的椿芽,她说有要事求见娘娘,说是周贵人走之前吩咐的,务必要将一样东西亲手交到娘娘手上。”
杨婉仪的目光微微一凝。
周贵人,这个名字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听见了。
周贵人和太后一起去了行宫,打听到的消息说是周贵人孝顺、主动请缨去行宫侍奉。
但周氏那性子,怎会去行宫?
去了行宫,就等同于从根上断了日后翻身的机会。
杨婉仪命人打听了,周贵人走之前曾被御前的人带去紫宸宫,身边的宫人也全被押走了,虽然后来放了回来,却紧接着便被禁了足。
多半是出了事。
眼下有人送上门来替她解惑,杨婉仪自然是要见一见的:“让她进来。”
绿萝应声出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宫女低着头走了进来。
杨婉仪直接问:“周贵人离宫前,发生了什么?”
椿芽犹豫着道:“奴婢不知。”
“那你说的事,本嫔也不愿听。”
椿芽只好说:“孟妃娘娘当初并未有孕,那所谓的小产,全是假的,是我们主子给孟妃娘娘下了假孕的药,才使得脉象呈现出滑脉之象,这件事,陛下知晓了。”
椿芽说得含糊,但杨婉仪稍稍一想,就便将当时的情形猜了个七七八八。
周氏真是个蠢货。
孟氏是为了自保,她自有话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辩驳。
非但不会受处罚,也许还会让陛下心疼她。
杨婉仪无语至极:“行了,你要交给本嫔什么?”
椿芽解下腰间的香囊,从中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双手呈上:“这是主子临行前吩咐奴婢交给娘娘的,主子说,请杨婉仪务必过目。”
杨婉仪接过那张纸,展开来。
纸上只有三四行字,字迹潦草,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顿时正色。
她捏着那张纸,沉声问:“这上面的事,是真的?”
椿芽不知这上面是写的什么:“这上面的字,是我们主子亲手写下的,其余的奴婢也不知。”
杨婉仪看着那纸上的字,想起周氏从前做过的那些蠢事,嘴角一抽,实在是难以相信她。
“本嫔知道了,你退下吧。”
绿萝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面上那若有所思的神色,轻声问:“娘娘,这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杨婉仪将纸放在桌上,吩咐:“传话出去,让父亲好好查查,孟妃和章家大公子有没有定过亲。”
绿萝愣了一下:"章家?哪个章家?"
杨婉仪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沉沉的意味:“杏林世家,太医院那个章家。”
“是,奴婢这就去办。”
“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人设图觉得好看吗
第103章
“等等——”
绿萝刚走出几步, 身后传来杨婉仪的声音。
绿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杨婉仪:“去将椿芽叫回来。”
椿芽可是周贵人的贴身宫女, 从周家带进宫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纸上的事。
险些就被瞒了过去。
绿萝虽然没想明白主子的用意,但也没多问,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带着椿芽回来。
椿芽刚走出长春宫门口便被叫了回来,此刻面上还带着一丝不安, 低头跟着绿萝走进殿中。
杨婉仪:“孟妃和章家三公子有婚约的事,周贵人是如何知道的?”
椿芽还是那句话:“奴婢不知。”
杨婉仪冷笑:“你不知,那你们主子是凭空知道的?”
“或者, 这件事是假的?”
椿芽躲着杨婉仪的目光,还是不答。
“你主子告诉本嫔这件事, 无非是想借本嫔的手, 绊倒孟妃, 本嫔愿意出手,你们也该知无不尽才是,若这消息来路不明、真伪莫辨, 本嫔又凭什么替你主子冒这个险?”
椿芽想着这些话, 过了许久, 才说:“孟妃娘娘有婚约,我们主子也是偶然得知。”
她回忆。
那是去年十一月初的事, 她她记得很清楚。
冬日刚来,天寒地冻的, 那日却很暖和,主子终于愿意出去走走。先是去了御湖园,从御湖园出来后, 随处走走散心。
走过一条宫道时,刚转过一个弯,便听见前头传来人声。
主子停了脚步,也示意她也别出声。
随后,人声传来。
“原是如此,孟妃居然曾经定过亲。”
但人声音很低,音是和身边的宫女讲话。
就说了这么一句,那人便没再开口了。
听着脚步声,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主子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和奴婢从拐角后探出半边身子去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背影,模模糊糊的,瞧着好像是温容华。
椿芽一一道出。
杨婉仪慢慢地将方才椿芽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温容华是三年前进宫的,位分不高不低,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从不与人交恶,也不与人过分亲近。
她怎么会知晓孟妃的事?又是从何得知的?
杨婉仪继续问:“然后呢?”
椿芽:“回去后,主子就传信出去,让夫人帮着查这事,用了许多日,年关过后,夫人进宫看望太后的时候,才将消息带进来,孟妃娘娘和章家三公子确实定过亲。”
温容华知道,周贵人查出来了,如今她也知道了。
看来这件事,确实是真的。
杨婉仪挥了挥手,示意椿芽可以退下了。
绿萝问:“娘娘,那还要再传信出去吗?”
杨婉仪没答,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纸上。
孟妃一人独占恩宠,满宫上下无人能及。
除夕宫宴上,陛下大封六宫,因着位分,宫中大半嫔妃都受了孟妃的恩惠,升了位分的,欠了她一份人情,眼下宫中明面上,无人不服孟妃。
可心里,怎么想还是另说。
毕竟孟妃也不是人人都照顾周全了的。
譬如,温容华。
杨婉仪眯了眯眼。
温容华被陛下带着去了围场,据她所知,并未承宠。
这消息是从她那里漏出来的,那她心里,未必就像面上看着那样安分。
杨婉仪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划过一道,心里头已经转过了几个念头。
这张纸,掉在哪处、被谁捡起、再被谁看见,这里面可都是门道。
杨婉仪答:“要。”
别人说的,终归不如自己查来的可信。
绿萝应声退了出去。
杨婉仪面上那层平静的神色微微收了些,露出底下一点凝重来。
云氏和孟氏关系那样要好,有孟氏在陛下面前替云氏说话,云氏就会一直抚养宝儿,再不会回到她身边。
宝儿,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
她可以忍受陛下不宠爱她,可以忍受位分不高、恩宠薄淡。
可她不能忍受自己的女儿叫别人母妃,不能忍受她每一次去长乐宫看宝儿时,那孩子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陌生。
孟氏必须倒下,宝儿才会有回来的希望。
这是第一个理由。
至于第二个,杨婉仪心里那点她不愿意承认的嫉恨悄悄地浮了上来。
——
春风一日暖过一日,御花园里桃柳抽芽,繁花次第绽开,宝儿在宫里待不住了,吵着要出去玩。
云婕妤想着春光正好,邀了孟令姝一同去御花园。
园中风和日丽,远远便撞见卫良媛一行人也在游园。
她身侧奶娘小心翼翼扶着刚满周岁的锦儿,锦儿正是学走路的年纪,小腿一颠一颠地往前挪,时不时歪着身子往旁边扑。
早在锦儿满月之时,陛下便赐下大名赵和锦。
孟令姝目光一端落在撒欢奔跑、牵着风筝线疯闹的宝儿身上,一端又落在被护着慢慢学步的锦儿身上。
孩童清脆的笑闹声萦绕耳畔,她心底闷得厉害,连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大半。
辰光缓缓推移,转眼临近午时,日头渐渐燥热,一行人便各自动身折返。
回到颐华宫内,宝儿跑了大半日,额前鬓发尽数被汗水濡湿,小脸红扑扑的,奶娘领着一众宫人先带她去往偏殿沐浴更衣。
殿内一时清静下来,云婕妤开口问:“看你方才在园里神色郁郁,身子调养许久,……至今还是没有动静吗?”
孟令姝闻言轻轻摇头。
这种事,不是安慰得好的。
从前,也不是没有安慰过,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云婕妤也不知该怎么办了,思来想去,道:“宝儿向来喜欢你,最喜欢往你这跑了,日后,我就不客气的日日带着她来了。”
明白她有意让宝儿慰籍自己,孟令姝勉强牵起唇角,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眼底的怅然却并未散去。
待到午膳用过之后,云婕妤便领着宝儿告辞。
孟令姝遣退左右宫人,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小憩,试图把白日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这事,是越想越心烦。
不知过了多久,左右也睡不着,孟令姝睁开眼。
殿外,通报声传进。
紧接着,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孟令姝起身:“臣妾给陛下请安。”
赵琮将人扶起,“怎么脸色这么差?”
孟令姝扬着笑,随口找了个理由:“只是没上脂粉。”
赵琮蹙眉,她上没上脂粉的样子,他都见过。
她在骗他。
赵琮眸色一暗,没有拆穿。
孟令姝声音轻快:“陛下来得正好,宫人们服侍主子不易,每月的月例有限,臣妾想了个法子,提高月例的同时,还能增多休息时间,陛下看看?若是可以,全后宫推行下去。”
赵琮:“好。”
孟令姝命人将她写得册子拿上来,赵琮看着,余光却未从人脸上移开。
良久,他确信,她不高兴。
入夜,孟令姝进了净室。
茯苓在里面伺候,玉竹留在外面,正想着今日能早点歇息的时候,一个抬眸,陛下突然出现在面前,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赵琮低声道:“噤声,跟着出来。”
玉竹捂着嘴,惊魂未定的走出去。
“今日孟妃都做什么了?”
玉竹想了想答:“今日娘娘上午和大公主小公主在御花园玩了一个上午回来,其余的就没做什么了。”
赵琮瞬间会意。
想起女子眼底藏不住的低落与怅惘,赵琮心底泛起一阵阵钝重的难受。
他第一次忍不住暗自反问,避子药的事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隔绝了身孕的风险,却也日复一日困住了她的心绪,让她长久陷在这份难言的遗憾里。
——
四月初,天气彻底暖下来了。
长春宫内,绿萝从外头匆匆走进来:“娘娘,大人递了消息进宫。”
说着,她将手中的纸条递出去。
杨婉仪闻言伸手接过,随即唇边扬起了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杨家用了近一个月才将这桩旧事查实,可见这门亲事当初藏得有多隐蔽。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隐秘的事,只要存在过,便总有被翻出来的一天。
杨婉仪绷了许久的那根心弦终于松了松。
绿萝看着她的神色,心里已经大概有了数。
杨婉仪颇为感慨地说了一句,语气悠然:“章家三公子至今不娶,还在太医院任吏目,孟家是两年前这个时候出事的,同年六月,章家三公子便参加了太医院的院考,进了宫……当真是情深义重啊。”
只是阴差阳错,孟妃等不及了,上了陛下的塌。
“一对璧人就此错过,本嫔都替他们觉得可惜。”
章吏目是为了孟妃进宫的,他进宫之后,能忍住不见孟妃?
怕是借着太医院入宫请脉的身份,不知见了孟妃多少回了。
她是真想知道,陛下在知道这些的时候,会不会怒不可遏。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若陛下知道孟妃与旁人有过婚约,且那人还日日出入宫廷、与她暗中相见。
那陛下心底那团火,会烧到什么程度呢?
——
紫宸宫内。
“陛下,上贡的云锦到了。”路喜禀报。
早在大半个月前,陛下就吩咐了,今年江南上贡的云锦要留下。
云锦工艺繁复,一匹织成便要数月工夫,织锦所用的丝线中掺着金线,光下流转时耀眼夺目,更有那孔雀羽线织入其中,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深沉而华丽的幽蓝与碧绿交织的光泽,威仪逼人。
云锦用在常日里的,只掺金线便已是极尽华美了,可若是用于吉服、朝服,则必得用上孔雀羽线。
陛下要的是有孔雀羽的。
单是掺金线的已经全部被送到了颐华宫。
跟着路喜进来的还有六个宫女,站在一边的是尚服局的掌事女官。
赵琮放下手中的折子,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
跟着路喜进来的还有六个宫女,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就是颜色各异的云锦,站在一边的是尚服局的掌事女官。
赵琮正看着那些料子,抬手示意宫人将其中几匹逐一展开。
颜色有差别,但都不大,以明黄、正红为主,配着少量的藏蓝与玄色,都是正色。
光落在那些料面上时,金线与孔雀羽线交织出的光泽便像水波一样漾开来,将整个殿中都映得亮了几分。
赵琮抬手点了点头明黄色、正红色还有宝蓝色的料子:“制成三套龙袍和凤袍。”
凤袍?路喜震惊飞快地抬了一下眼。
陛下这是要立后了?
掌事女官也是被惊到了,连应声都慢了一拍。
“是,陛下。”
“路喜,传钦天监监正和礼部尚书入宫。”赵琮的声音又落了下来。
钦天监监正与礼部尚书一同入宫,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择吉日、定仪制。
陛下的用意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这就是要立后了。
路喜心里激动的不行:“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心里头飞快地转着,陛下要立的是谁?
还能是谁?自然是孟妃娘娘,除了孟妃娘娘,陛下眼里还容得下旁人么。
赵琮问:“从绣制到完成,大约要多久?”
掌事女官答:“快则两月,慢则三个月。”
吉服上的绣法整个绣院,只几个人会,这吉服又是最繁琐精美的,没三个月,六套根本做不出来。
七月里,穿着厚重的朝服,就有些太热了。
赵琮:“赶在七月前,将吉服做好。”
掌事女官硬着头皮接下。
“这件事,在朕未下旨之前,朕不希望孟妃知道。”
啊?不是立孟妃娘娘为后吗?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掌事女官有些不能确定。
走出紫宸宫,她心里都还在想,陛下是到底是立谁为后。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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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听政殿。
礼部尚书与钦天监监正一前一后步入殿中时, 心里都还在琢磨着,陛下怎么忽然传唤他们二人同来。
两人在殿外碰面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都没能从对方脸上看出答案来,便只好各自整了整衣冠,躬身入殿。
殿中安安静静的,赵琮坐在案后,手里没有拿折子,见两人进来, 直言:“朕打算立后。”
礼部尚书和钦天监监正:“!!!”
陛下不是无心立后吗?
宗室催过,太后劝过,大臣们更是轮番上折子, 哪一回不是被陛下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五年下来,满朝上下都以为陛下是铁了心不打算立后了。
礼部尚书最先回过神来:“臣恭喜陛下, 恭喜皇后娘娘!”
他还不知陛下要立的是谁, 可称一句“皇后娘娘”总归是没错的。
赵琮唇角微扬, 如春风拂面:“六月二十,这个日子,举行立后大典, 如何?”
钦天监监正的笑意一僵, 自古以来, 立后大典的吉日都是钦天监推算好了呈上去由陛下挑选的,还没有过陛下先定好了日子再来问如何的。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说臣先推算一番, 可话还没出口,赵琮不紧不慢补上一句:”六月二十, 乃是孟妃的生辰。”
所以这是要立孟妃娘娘为后?!
钦天监监正福至心灵,陛下把他叫来,哪里是让他推算日子的, 不过是让他走个过场罢了。
他总不能说孟妃的生辰不好。
钦天监监正正想着,身旁的礼部尚书已经比他更快一步地出声:“臣早听闻孟妃娘娘心地仁善、温良贤淑,入宫以来,上敬陛下,下抚六宫,实乃女子之典范,合该母仪天下,陛下与娘娘更是天作之合。”
闻言,赵琮抬了抬眸,朝着礼部尚书看去。
这一眼中,明晃晃的是赞扬神色。
钦天监监正不甘示弱,他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指,像是在推算天象与五行,片刻后抬起头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陛下,此乃上上吉日!天象合和,五行相生,宜立后!”
“既如此,五日内,礼部给出封后大典的章程来。”
礼部尚书躬身:“是,礼部上下定当尽心竭力。”
赵琮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另一边颐华宫内。
自从修订的宫人月例与休沐新规正式推行,孟令姝便日日不得闲。
在颁发新规之前,她几乎将能考虑到的、不能考虑到的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后宫的人手调配、各宫用度的重新核算、采买流程的简化、宫人月例与休假的调整,她写废了不知多少张纸才理出那份细致到近乎繁复的章程来。
但一实施下去,其中阻力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底层宫人是欢喜的,月例多了,休息时间也多了,日子比从前松快了不少。
可手里稍稍有些权力的人,便生了逆反的心思。
有权者可以用权制人,可若新规推行下去,人人都有了体面与保障,手里的权力便打了折扣。
这是她推行新规的第十五日,来颐华宫诉苦的六局管事已经换了三拨。
赵琮进殿,只见孟令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四摞高高叠起的册子,每一摞都足有半尺厚。
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将她鬓边细碎的发丝映成浅淡的金色,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册子上飞快地批注着,时不时停下来蹙眉想一会儿,又提笔继续写下去。
孟令姝深吸了一口气,将批完的那一本放到一旁,又从左手边取了一本新的翻开。
这样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女子抬头松快松快脖颈,这才发现他的存在。
孟令姝一手落在脖颈上,正在按揉,见到他,眸子瞪得圆圆的,忙不迭得要起身,一边问:“陛下何时来的?”
这句话,在这十五日里,是第八次出现。
赵琮依旧轻描淡写:“没一会。”
他三步并两步上前,按着人坐下。
“脖子酸?”
孟令姝闻到熟悉的清冽味道,那股气息让孟令姝绷了一整日的肩背不自觉地松了一线。
她半倚在他的怀里,声音不自觉的软下去:“嗯。”
赵琮熟练的帮她按揉。
孟令姝安心的阖眼,享受这一刻的休憩。
酸痛消散,她从赵琮怀里出来:“陛下稍等,臣妾把这些看完。”
“好。”
赵琮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了,看着她低头批注的侧脸,她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色也比上回重了几分。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那摞得整整齐齐的册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半个月里,他政务忙,她宫务忙,两人近来说话的时间都变少了许多。
即便说起话来,说的也大多是宫务,她问他某条新规推行下去可会与旧制冲突,他一一作答,若有冲突,她列了几个法子,都是在各种情形下,可能会用到的办法。
说起宫务,她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不需要他的任何帮助。
所言所行,为的都是宫人。
在这件事上,她用了全部的心力。
这半个月里,赵琮听到了许多宫人发自内心的感激孟令姝。
他不止一次的想过,她若是个男子,能做官,定是个为民的好官。
日光从窗外落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低头忙碌,一个安静陪着。
赵琮颇有些幽怨的想,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肯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孟令姝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移到了偏西的位置。
她搁下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抬起头来看向身旁坐着的人,余光去看沙漏。
离赵琮进来,已过去半个时辰。
孟令姝心里浮起一层浅浅的歉意来:“陛下等久了。”
赵琮:“无妨。”
孟令姝注意到,比起前几日他来颐华宫的时间,今日他来得确实早了些。
她便顺口问了一句:“陛下后面空闲些了?”
赵琮答得模棱两可:“应该是。”
难得的是,今日孟令姝没有提宫务,宫人端了两盏新茶进来,便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起天来。
她说今日御膳房送来了一碟新制的糕点,口味清淡,问他尝了没有。
他说还没有,她便让人去取来,让他尝了一块。
孟令姝靠在他怀里,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她便从他怀里冒出个脑袋来,仰起脸看他。
孟令姝眉眼柔和而明亮,笃定的说:“陛下不高兴。”
赵琮低头看她,很是认真的答:“没有,朕是开心过了头。”
孟令姝直接忽视了他这句话,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陛下就是不开心。”
赵琮没有接话。
孟令姝在他怀里又往上蹭了蹭,找出漏洞:“陛下来颐华宫应有些时辰了。”
“是不是等了很久?”
赵琮看着她那双在暮色里依旧明亮清澈的眼睛。
你瞧,百忙之中,他还能观察到你的情绪。
她对你,好似是上心的、特殊的。
因着这一份若有若无的上心和特殊,让人难以自持的沉沦下去。
赵琮没有再否认了:“挺久的。”
站了半个时辰,等了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内,她在发现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其余时间,处理宫务,头一次都没抬,冷静的不像话。
换作她在紫宸宫,他是做不到的。
这些话,赵琮没说。
——
尚服局用了三日定下绣样,又紧赶着绣出一方样品来,呈到了赵琮面前。
用于封后大殿的吉服,自然是要极尽奢华。
绣样最常用的便是龙凤呈祥,可为了显出新意,这方绣样上的龙凤用的是金银相交的线,金线与银线交织在一处,在透过殿顶明瓦落下来的日光下熠熠生辉,龙鳞凤羽层层叠叠,美轮美奂。
此外,衣袍的边缘还绣了许多新奇的纹样,每一处都精致得像是工笔画落在绸面上,繁复却不显堆砌,华丽却不失端雅。
赵琮目光扫过,很是满意。
掌事女官带着宫女退了出去。
赵琮走回案后,余光中,路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副模样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了。
赵琮抬起眼来,不耐开口:“想说什么就说。”
这流言现下知道的人还不多,但越传越盛,隐隐有泛滥之势,事关帝妃颜面,他不敢不报。
路喜:“宫中近来有些……流言,奴才本不该拿这些无根无据的话来扰陛下清听,这流言现下知道的人还不多,但越传越盛,隐隐有泛滥之势”
赵琮蹙眉:“说。”
“宫中人流传,说孟妃娘娘与章家三公子,有旧缘。”
思来想去,旧情二字被路喜改成了旧缘。
殿中安静一瞬。
赵琮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章家三公子?”
路喜低着头,不敢看他:“是,章太医家三公子,名书怀,如今在太医院任吏目。”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和小宝们汇报一下本文的进度,后面应该只有十章左右了,然后就到番外了,番外我没想好写什么,小宝们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可以提一提。
来晚了,我发红包
第105章
章家, 章三。
这四个字在赵琮的舌尖缓缓碾过。
他试图从记忆里抽调出这位章三公子的模样来,须臾, 未果。
印象里,没有这么一号人。
赵琮再次开口,淡淡开口反问,意味深幽难辨:“什么旧缘?”
明明这四个字平淡如水,陛下面上神色也未曾动怒,可回话的路喜却硬生生从这四个字嗅出了一丝彻骨寒意。
他小心作答:“章家三公子与孟妃娘娘, 早年曾定过亲。”
章家和孟家是世交,两家小辈自然是见过的。
男未婚女未嫁的,有了情愫便定了亲事。
这所谓旧缘, 就是旧情。
赵琮的脸色冷了下来:“从哪传出来的?”
路喜连忙回道:“奴才查过了,那流言都集中在紫宸宫附近传开, 其余宫中并未听说。”
后宫那么大, 偏偏是在紫宸宫传出风声, 这已经是够明显的了。
办这事的人没想藏,换种说法,因为这件事是真的, 她只是挑明, 所以有恃无恐。
赵琮明白了, 脸色更差:“有亲事,为何没有成亲?”
路喜提醒:“陛下, 孟家出事,孟妃娘娘进宫了。”
入了宫, 自然便不能再成亲了。
上首的人沉默了一瞬,片刻后,一声冷笑从案后传出来, 语气裹着郁气和讽意:“这么说,是朕,棒打鸳鸯,坏了他们两人的姻缘。”
好像还真是这样的。
路喜心中腹诽,面上又将头低了低。
仅仅只是定过亲,最多只是让人心里隔应罢了,可那人想表露的意思是,孟妃与章书怀在宫中还有来往。
此刻,熟悉赵琮的人都知道,他的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
饶是清楚,女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宫中留下这么致命的把柄。
且不到三十岁,没在太医院待过五到十年的资历,是坐不上太医的位置的。
除非医术超然,破格提拔,可显然,此人还没进过他的耳朵,这份天赋,大约也不够看。
依着章书怀的年纪,如今在太医院应是个吏目。
既是吏目,那便是没法独身一人进后宫的。
他进不了后宫,便见不到她。
可人是会忍不住相较的,即便是他,也免不了俗。
他想起孟令姝待他的模样,温顺、妥帖、恰到好处的亲近与恰到好处的退让。
他与她之间,从一开始便是有利所图。
她接近他、承宠、晋位,每一步都走得清醒而从容。
而章书怀呢,因章、孟两家的关系,两人不可能没见过。
这桩亲事,孟鹤仁也不可能不过问女儿的意思。
见过,还有了亲事。
章书怀是她在闺阁之中,也曾全心全意地憧憬过的良人。
思及此,赵琮连冷笑都笑不出来了。
——
制凤袍的命令下来,尚服局的女官先是回了尚服局,再亲自去了绣院,将绣院掌事和几位核心绣娘叫到厢房,关上门,三令五申地叮嘱。
绣制龙袍凤袍的事,在陛下正式下旨之前,绝不能传出去,尤其不能传到孟妃娘娘耳中。
可这么大的事,哪里瞒得住?
礼部和钦天监上下都知晓了此事,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得了陛下准备立后的消息。
不出一日,前朝已经传遍了,后宫这边稍慢些了,但三日过去,各宫也都多多少少知道了些。
孟妃娘娘掌管后宫,想要攀附颐华宫的人越来越多,一知道这事,就有人主动递消息上来。
有宫人到颐华宫来寻茯苓和玉竹,那宫人和她们还算相熟,一上来就说了说了一句“你们娘娘要大喜了”。
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追问之下才知晓了凤袍的事。
茯苓和玉竹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压不住的激动。
凤袍,那便只能是皇后了。
玉竹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茯苓连忙扯了她一下,示意她稳着些,可她自己那脚步也已经比平日快了几分。
回到正殿,殿内几位六局的女官正在向娘娘回禀事务。
娘娘正听女官说着什么,神色专注,连两人进来都没顾上抬头看一眼。
茯苓和玉竹也只好退到了一旁,一晃小半个时辰过去,女官还没走,两人也没有找到机会开口。
那几位女官一个接着一个地禀事,事无巨细,说起来便没完没了。
茯苓和玉竹站在一旁,眼见着天色从明亮渐渐暗下去,那些女官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玉竹悄悄凑到茯苓耳边:“姐姐,娘娘近来都瘦了许多。”
茯苓面露无奈,自从那新规推行以来,娘娘忙起来便连膳食都顾不上用,常是端上来放凉了又撤下去,撤下去又端上来,来来回回的,有时一整日只喝了两口汤。
也只有晚膳,陛下在的时候,娘娘会好好用膳。
过了酉时,那几位女官总算将手头的事务回禀完毕,起身告退。
孟令姝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闭了眼,面上带着一层掩饰不住的倦意。
玉竹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开口将那消息说出来,可茯苓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娘娘这么累了,再等一会也不迟。
玉竹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安静地退回去。
一刻钟后,孟令姝睁开眼,她缓过些劲来了,腹中的饥饿感也随之浮了上来。
她看了一眼案上那碟已经放了大半日的糕点,伸手取了一块,咬了一口,嚼得慢慢的。
那糕点已经不脆了,有些发软,可她也没有在意,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吃着。
玉竹想着趁这会功夫将那消息说了,连忙上前:“娘娘,奴婢午后得知了一个消息——”
她话还没说完,殿外便传来一声拖长的通报。
“陛下驾到——”
孟令姝掀起眼来,嘴里还含着那半块糕点,她咽了一下,抬眸看向玉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玉竹却果断地闭上了嘴,将方才想说的话利落地收了回去。
陛下没来,她提前说了,娘娘能多高兴一会。
陛下来了,她还说,就是没眼色了。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趣,明日再同娘娘说。”
孟令姝将那剩下半块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颔首算作应下这话。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那干涩的糕点送下去。
茶盏放回案上时,赵琮身影出现在殿内。
孟令姝起身。
赵琮走进,目光落在她脸上,看见她嘴角边沾着一点糕点碎屑,便伸手过去,用拇指替她擦了一下。
这力道有些重,孟令姝并未深想,也半点没有察觉对方眼底翻涌的郁结。
茯苓与玉竹极有眼力见,屈膝行礼后轻手轻脚退至殿外,将内殿完整留给帝妃二人独处。
孟令姝浑身倦怠,软软懒懒地倚靠在赵琮怀中,和没有骨头一般。
若是往日,赵琮十分喜欢她这份毫无防备的亲近依偎。
可今日被章书怀的流言反复搅扰,看着眼前人温顺缱绻的模样,他心头堵着一块闷气,怎么瞧都觉得莫名别扭,周身气氛沉闷紧绷。
“很累?”赵琮的声线比平日低沉几分。
孟令姝轻轻颔首,鼻尖蹭了蹭他衣襟,带着几分软糯撒娇的意味:“有一点,头隐隐作疼。”
赵琮眉头一拧,当即扬声就要传唤宫人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诊脉。
孟令姝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摇头阻拦:“陛下,不必劳师动众,臣妾无事的,只是连日思虑的事太多,废脑子,就算太医前来,也不过开一剂安神汤药,说到底,静养休憩才最管用。”
“你平日里便是这般苛待自己身子的?”赵琮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冲劲,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与迁怒。
孟令姝没发现他异样情绪,只以为他是担心她。
她抬眸一瞬不瞬望着他,眼底澄澈真挚,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诚心:“姝儿就想陪着陛下,只要和陛下待在一处,心头安稳,头疼也能舒缓大半。”
眼底流淌的真诚直白滚烫,直直撞进赵琮眼里,让他话语猛地一噎。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酸涩醋意,意有所指地沉声叮嘱:“孟令姝,别总事事都让朕为你费心操劳。”
孟令姝微微茫然,只觉得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她什么时候让他事事操心了?
她迟疑发问:“陛下,是前朝遇上棘手难办的政务了吗?”
赵琮深深看了她一眼,自知方才是将对流言的郁气迁怒在了无辜的她身上,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戾气,淡淡敷衍:“算是有几件。”
见女子蹙眉,似是担心,赵琮又补上一句:“已经有章程了。”
夜色沉沉,两人歇下。
孟令姝躺在榻上,蹙眉揉着太阳穴,头疼迟迟没有缓解,身旁的人呼吸已匀称,像是睡着了。
她放心的轻叹一口气。
下一瞬,赵琮睁开眼,黑夜中,什么都看不清,朦朦胧胧的凝着孟令姝的脸。
“头疼?”
孟令姝意外:“陛下还没睡?”
一闭眼,就是她曾定过亲的事。
不过,赵琮不过说。
这次,也不等孟令姝的话,赵琮掀被起身,让人去太医院传太医。
不多时,外殿传来脚步声,太医奉诏抵达,路松依命上前开门接引。
抬眼间,一张熟悉的侧脸落入视线,路松心头轰然一惊,眼睛骤然瞪圆了。
这这这,是章吏目!
路松奉命排查流言,这一个下午,听到的最多的就是章书怀这个名字。
他是认识章吏目的。
宫人生病,不能请太医,但御前的宫人到底是要比其他宫人体面几分的,可找吏目看看。
章吏目医术不错,他找过几次。
今日知晓他和孟妃娘娘定过亲,他足足的惊讶了好一会。
章书怀这张脸,已经深深的印在了脑子里。
坏了坏了,陛下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这位了。
路松想上前阻拦,但是人和孙太医已经走进了内殿,再阻拦就太刻意了。
坏了坏了,真坏了!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真好了
第106章
殿中重新点上了蜡烛, 光线被揉碎了铺开,朦朦胧胧的, 映得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女子披着外衣,头发散落在肩后,柔柔的半靠在男子身侧。
男子搂着她,掌心贴着她的肩侧,低头说着话,声音低低的, 隔着几步便听不真切了,只看见他唇角温和的弧度。
章书怀踏进内殿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孟令姝和陛下相处的模样, 可那些都是白日,两人衣衫整齐, 言行举止都端着分寸。
而此刻, 两人贴身依偎、气息相融, 言行举止之间都透着浓浓的缱倦。
他晃了神,目光没有立刻收回来,像是被那画面钉住了一瞬。
直到赵琮若有所感, 深邃目光淡淡斜扫过来, 章书怀这才急急垂下了眼, 掩饰方才的失态。
赵琮望着他那略显急促的动作,微微眯了眯眼, 眼底掠过一抹沉冷。
来人与章太医眉眼间很是相似,若两人并肩而立, 任谁都能一眼断定其血亲关系。
赵琮只一眼,就能确认,他就是章书怀。
现下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半张脸, 侧脸的线条清晰而干净,容貌确实端正,勉强能算得上清隽。
至于性格脾性,眼下还看不出来。
做太医的,到了顶天也就是太医院院判,那也要足够的资历才能升上去,最少要到四十岁。
四十岁,正五品,前途着实令人堪忧。
而孟家是清贵门户,孟鹤仁再平庸,也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坐上了户部侍郎的位置,虽说有些德不配位,可到底是做到了。
孟令姝是家中长女,容色绝丽,蕙质兰心,她若要定亲,是要提前两三年便准备起来的。
那时孟老大人还在,孟家正值鼎盛,全上京上下,孟家女想嫁哪家不成?便是郡王、亲王的正妻,也是做得的。
孟鹤仁就给女儿找个这样的人?就图个所谓的知根知底?
赵琮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觉得孟鹤仁的眼光有很大的问题。
这边,孙太医已经上前为孟令姝诊上片刻的脉了:“娘娘脉象弦细,是思虑过重所致,臣开一副安神的方子,能舒缓头疼,也能助眠,娘娘饮下后好好歇上一觉,明日便会好许多。”
孟令姝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有劳,茯苓玉竹便准备引着孙太医到外殿的案前提笔写方子了。
赵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随口一问却又分明刻意为之的意味:“是章家的?”
章书怀的身子微微绷紧了一瞬,他心知,是方才自己的动作惹了陛下的眼,他抬眼,又飞快地垂下去,答道:“回陛下,臣是。”
赵琮明知故问:“章太医和你是什么关系?”
“是臣的叔父。”
两人一问一答,孟令姝的心被提起来。
好端端的,陛下怎么会关注一个小小吏目?
“入太医院几年了?”
“去岁六月才入太医院。”
赵琮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章书怀这个年纪,不该这么晚才入太医院。
正常的医官入仕,弱冠前后便该考了。
孟令姝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但好在,赵琮问完这个,就摆了摆手,示意章书怀退下。
人退下,孟令姝微微松了口气。
药煎好端上来时,孟令姝端着那碗药,低头闻了一下,那苦味直冲鼻端,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一口饮尽,茯苓玉竹大约是忙忘了,竟没有备蜜饯。
药汁从喉咙滑下去时又苦又涩,舌尖上残留的苦味久久不散。
殿中的蜡烛被依次吹熄了,只剩窗外漏进来的朦胧月色。
孟令姝躺下去,闭上眼,正酝酿着睡意,身旁人倏然出声。
“姝儿以为章三如何?”
一句话,将孟令姝所有的困意都驱散了。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眨了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赵琮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有人求到朕面前来,为女儿赐婚,看上的人正是章三,孟家和章家是世交,姝儿对章三应当有些了解才是。”
原来是有人求赐婚。
能求到赵琮面前赐婚的人,竟然是在朝中有些脸面的,比起那些世家大族,章家有些不够看。
选章家,应该是看中了章书怀这个人。
孟令姝语气尽量坦然:“章家几位公子中,章吏目的脾气是最好的,在医术上也最有天赋。”
赵琮又问:“那你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孟令姝摇了摇头:“臣妾不便多言,姻缘之事,终究要两家人自己合意才好,陛下若是问臣妾的看法,臣妾只能说,章家人口多,关系杂,嫁过去未必轻松,可若那姑娘性子稳得住,倒也不失为一个安稳的去处。”
她说完这话时,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她竟然在替旁人分析章家的家事。
赵琮“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别的了。
孟令姝的药效渐渐上来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她整个人一层一层地裹住,她正要沉入那片温柔的黑暗里,身旁的人忽然动了。
他翻过身来,将她整个人纳进了怀里,然后他吻了下来。
孟令姝被他弄醒时,整个人还是懵的,只感觉到他的唇/舌侵略性地抵/着她,一只手掌牢牢地按着她的腰侧,进/去时不让她后退半分,直到全部容纳。
骤然被填满的那一瞬,孟令姝四肢百骸都酥了。
她控制不住地逸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她咬着唇,想将那声音咽回去,可下一瞬男人的动作又深又重,她连咬唇的力气都散了,齿关松开,那声音便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嗯……嗯……”
男人的手抬起来,指腹擦过她的唇角,命令一般低声说了一句:“含着,不准掉。”
孟令姝迷迷糊糊地低头,他抬起寝衣衣摆递到她唇边。
她便咬住了,齿尖陷进柔软的绸料里。
他今日的动作又凶又急,每一下都又深又沉,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抛进了一汪汹涌的浪里,被潮水裹挟着上下起伏,根本找不到可以攀附的岸。
她只能紧紧地抱住他的肩背,像是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陛下……”她叫他,声音从齿间含着的衣料下漏出来,模糊而破碎,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求饶还是撒娇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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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大了眼,混沌的思绪里冒出两个字: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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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他忽然停了下来,撑在她上方,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模糊的银白色。他看着她,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像是非要问出个答案来的执拗:“喜欢朕吗?”
孟令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怔,喘息着平复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喜欢。”
“喜欢朕什么?”他彻底停下,问。
两个人相处得久了,他对她的反应早已了如指掌,她亦是。
她能感觉到他明明也克制得难受,额角沁着薄薄的汗,呼吸又沉又急,可他就是不肯给她一个痛快,每次到了边缘便放缓了,像是在故意磨着她、等着她先开口求他。
她被这不上不下的折磨逼得快要疯了,手指攥着他的肩背,指甲陷进他的衣料里。
“陛下……待姝儿好。”她艰难答。
“哪里好?”他不依不饶,那双黑眸却亮得厉害,像是非要从她嘴里撬出什么来。
孟令姝勉强分出一丝心神来,想了好一会儿:“陛下会等姝儿忙完,陛下等了一个时辰,也不催姝儿。”
赵琮低头看着她,在朦胧的月色里,他的眉眼微微动了动,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不经意的柔软击中了。
他没有再问了,只是低头吻住了她,这一次温柔了许多,像是在用这个吻回应她那句话。
可到了最后,他依旧没有给她一个痛快,他抽出来,放了一根手指进去。
被折磨的不上不下的孟令姝气极了:“混蛋!”
某人笑得肆意,“姝儿,求朕,求朕就放两根手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帷帐之内, 他有许多花样,不可否认, 总体上是舒爽的,但今日这一遭,还是孟令姝头一回经受。
他像是打定主意要用手了。
那根手/指在她那缓慢地动着,角度刁钻得让她连喘息都断成了碎片。
她能感觉到他另一只手的指腹贴着她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按着,像是在测她的反应, 又像是在享受她每一次不由自主的轻颤。
她往下看了一眼。
借着朦胧的月光,能看见他那处涨/得厉害。
他分明是想要/她的,却偏生要这样磨/着她。
“说心悦朕, 说到朕满意了,朕就给你。”他俯在她耳侧, 仿若游刃有余。
那根手指又往里深了一分, 她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 喉间逸出半截呜咽,又被她自己死死咬住了。
心悦和喜欢,有什么不同?她方才不是都说了么?
她闭着眼, 被他磨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开口, 声音断断续续的:“姝儿……心悦陛下。”
赵琮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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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令姝气的瞪他, 她说都说了,还要她怎样?
那不上不下的感觉随着时间渐渐消磨, 从一种煎熬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麻痹。
孟令姝忽然不想伺候了,她撑着胳膊想要起身,掀开被角作势要唤人进来备水。
赵琮无奈地叹了口气, 按住了她的腰:“好了,不闹姝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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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殿内传出水声轻响。
赵琮将沐浴完的人从浴桶中抱出,用外衣围住,孟令姝已经困极了,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他把她放回榻上,她沾上枕头便想合眼,可迷迷糊糊的,脑子里还挂着一件方才没说全的事。
孟令姝努力撑开眼皮,格外认真地看着他,开口时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陛下,以后宫务排在你后面。”
话落,她整个人便彻底松了下来,阖上眼,栽进枕头里,再没了动静。
赵琮坐在榻边,手里还捏着她方才披着的那件外衣,整个人恍惚了一瞬,像是没有听清她方才说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已经沉入睡眠的侧脸,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他心底那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了一下。
有人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翌日。
赵琮醒来,和往日一般,自己起身更衣,回了紫宸宫处理政务。
一个上午过去,折子批完了,大臣也见完了,他终于得了空,将路喜唤到跟前来。
“查得怎么样?”赵琮声音冷淡。
路喜将查到的禀报上去:“动手的人很谨慎,并不敢直接将这些消息送进紫宸宫来,御前的人口风严,平日里不敢搬弄主子的是非。”
更别提是关于孟妃娘娘的旧事。
“这事是从紫宸宫外头传出来的,源头是一个小宫女,她也是无意间听人提起,只跟关系要好的人说了几句,可那人是个管不住嘴的,一传十十传百,这才闹出来。”
如今已经查到了那源头宫女,正在审问。
赵琮抬眼:“议论主子,按例杖二十。”
路喜应道:“是。”
赵琮像是想起了什么:“去将那两道圣旨拿来。”
路喜飞快转身走到柜前,从柜中捧出两卷明黄色的卷轴来。
这两道圣旨都是陛下在决意立孟妃娘娘为后时便写下的。
一道是孟鹤仁被起复的旨意,虽不是官复原职,但也在朝中领了一个闲职。
未来皇后的父亲,当朝国丈,总不可能还是罪臣之身。
另一道是孟妃娘娘省亲的圣旨,一是陛下想让孟妃见见家人,二是昭告世人,天子对孟妃与孟家的恩宠,为娘娘封后铺路。
“去孟家传旨。”
“是。”路喜带着其中一道圣旨去挑人了。
另一道被放置在案上,赵琮拿起来,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诚然,昨日孟令姝那句话,实实在在的取悦到了他。
他执起笔来,在圣旨上添了几行字,笔尖落在纸面上时,他的眉梢带着一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两刻钟后,颐华宫。
茯苓玉竹站在孟令姝身后,正在为她梳妆。
听到殿外传来的通传声,孟令姝抬起眼来,从铜镜中望向殿门的方向。
赵琮走进来时,手中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孟令姝的目光落在那道圣旨上,微微挑了挑眉。
玉竹的眼睛瞬间亮了,手上的篦子一个没拿稳,扯到了孟令姝的一缕头发,幸得茯苓眼尖,连忙按住了玉竹的手腕,将她那激动的劲儿压了下去。
孟令姝也好奇那圣旨是什么内容,便吩咐玉竹梳快些。
玉竹应了声是,手比方才快了不少,几下便将发髻绾好了,插上珠钗。
孟令姝站起身来,朝着赵琮走去:“陛下可用午膳了?”
话是对他说的,可目光却直勾勾的看着被放在桌上的圣旨。
赵琮笑:“没有。”
他起身,揽着人,“走吧,朕的孟妃娘娘,先去宣旨。”
殿外,颐华宫上上下下的宫人都被召来,跪于院中接旨。
路喜展开那卷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道:“陛下宣谕:孟妃性资柔嘉,蕙质端良,克勤内职,与朕心意相契,恩爱相投,特赐封号俪,以示伉俪之笃,另准于四月十五,赐凤驾归孟府省亲,以慰亲族之念,钦此。”
甫一话落,孟令姝和茯苓玉竹不约而同的抬眸,面露诧异。
孟令姝惊讶的是封号,可用来做封号的字何其多,怎么偏偏是这个字,“俪”多为伉俪情深,用于夫妻。
再者,哪有人,册封圣旨上,写的这么直白的。
心意相契、恩爱相投八个字一出,像怎么都赶不走似的,不断萦绕在耳边。
身后都是常日里伺候的宫人,孟令姝羞赧得有些脸热。
她微微抬眸,嗔了赵琮一眼。
再敛了衣襟,郑重地接旨。
茯苓玉竹站在一旁,心下是奇怪,不是封后的圣旨,竟只是个封号?
——
孟妃得封号的事传遍了后宫。
长春宫内。
杨婉仪没等来陛下因章吏目一事动怒的事,反而等来了这封号,顿时迷惑了。
封后在即,宫中上上下下都准备起来了,就连她,也是默认陛下会封孟妃为后。
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封号?
难不成是先给了封号,再封后。
一个月内,下两道圣旨?
当了皇后,这俪的封号就不能用了,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杨婉仪着实不明白了。
一个大胆的猜测猛然撞进她脑中,莫非陛下不是想给俪妃后位。
念头生根发芽,之前所有想不通的细节忽然全部理顺。
若是孟令姝只止步于俪妃,无缘中宫,那“俪”字便是独一份的无上偏爱,即便有皇后在,那也是众妃艳羡不来的盛宠。
只是,中宫有主,这位顶着“伉俪”寓意封号的俪妃,还不得成为眼中钉、肉中刺?
杨婉仪靠坐在软缎引枕上,反复推敲半晌,依旧分辨不出这封号的真实用意。
绿萝更关心另一件事:“主子,陛下已经开始查了,后面的还要继续吗?”
杨婉仪蹙蹙眉,犹豫片刻后道:“后面的,都停手。”
风言风语的,陛下出手就压下去了,这怀疑已经种在了心里,她现在,得寻个好机会,最好闹得让陛下丢了面子,不再生出睁一眼闭一眼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四月二十, 省亲当日,天朗气清。
孟令姝一大早便被茯苓玉竹唤醒, 梳妆更衣用了大半个时辰。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头戴白玉头面,她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那镜中的人容色从容、端庄大气。
凤驾在宫门口早已备好,明黄色的华盖在晨光里微微晃动,拉车的两匹白马打着响鼻, 蹄子不安分地踏着地面。
孟令姝在茯苓玉竹的搀扶下上了凤驾,车帘落下,凤驾缓缓启动, 从宫门驶出,一路往孟家的方向去。
孟家在上京城的东边, 离皇宫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这宅子还是祖父在时, 先帝赏的。
凤驾还未到孟家门前,便早有宫人快马加鞭地先一步到府上报信。
孟家上下闻讯,早早在正门前候着了, 偌大的府门前, 孟父孟母站在正中央, 孟书昀站在父亲身侧,孟令姀站在母亲身旁。
巳时过半, 悠长的仪仗锣鼓声由远及近,凤驾稳稳地落在孟府正门前。
车帘被宫人从两侧拉开, 日光猛地涌进来,将车内的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茯苓玉竹扶着孟令姝缓步走下轿辇。
孟令姝踩着脚踏落了地,脚下是熟悉的青石地面, 眼前是那扇她从小看到大的朱漆大门,门楣上“孟府”两个字还是从前的模样。
她抬眼望去,父亲和母亲携手站在正中央,日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
母亲今日穿着正红色的诰命朝服,面上上了妆,眉眼温婉依旧,气色瞧着很好,和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父亲穿着常服,比从前老了一些,鬓边生了几缕银丝,看着比从前更稳重了些。
兄长在陛下身边当差,不说日日都能见到,但一个月见两三次还是不成问题的,没什么好看的,孟令姝看向小妹。
姀儿长高了许多,穿着浅碧色的衣衫,像一棵刚抽了新芽的小树苗,脸上也长了肉,瞧着匀称了不少,不像之前那般瘦得让人心疼。
孟令姝站在凤驾前,看着那四道熟悉的身影,眼眶忽然一热,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将那层水汽压下去,才抬步往前走。
孟家是五代单传,亲族甚少,多是母亲那边的外亲,外祖家在江南,来一趟上京需耗费不少时日,是而门前并无其他亲眷。
她走到近前时,孟鹤仁率先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住的颤意:“臣给俪妃娘娘请安。”
孟令姝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不让他弯下腰去:“父亲母亲快起身。”
孟鹤仁直起身来时,飞快地低头拭了一下眼角,又抬起头来,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泛着湿润的光。
一旁,孟夫人自从嫁给孟父,一直是和和顺顺的,早前孟家蒙难,夫君儿子被流放至北境,女儿也入宫为奴,她日日忧心,还未过上几日,小女儿被送回到身边,夫君儿子也回了京。
唯有长女困在深宫,成了她日夜放不下的牵挂。
此刻见到长女一身华贵宫装站在眼前,积攒多日的担忧瞬间翻涌上来,眼中顷刻间蓄满了泪水。
姀儿站在母亲身侧,眼圈也红红的,抿着嘴不敢出声。
孟令姝的目光从母亲面上移到父亲面上,最后落在小妹身上,收回目光,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点鼻音:“父亲,母亲,我们进府吧。”
一家人便转身往府中走去。
孟令姝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父母和兄妹。
孟府上上下下都未有什么变化,当初预感孟家要出事时,家中的奴仆大多被母亲给了身契放了出去,剩下的都是最亲近的,全部被母亲带去了江南,而今又跟着一起回来了。
整个府邸像是被时光定住了一般,和她离家前别无二致。
正厅内,按照礼制,孟令姝坐到了主位上,孟父孟母坐在下首左侧,孟书昀与姀儿坐在右侧。
侍女将茶和点心端上来时,孟鹤仁便有些坐不住了,他身子微微前倾:“这是臣做的酥酪,娘娘尝尝?”
君子远庖厨,在孟家却没有这个说法。
孟鹤仁对做膳一事颇感兴趣,常常亲自下厨做给一家子吃,其中酥酪是他的拿手点心,孟令姝从前在家中最是喜欢。
孟父一早就起身做好了,等着女儿回来能用上。
孟令姝低头看着那碟酥酪,淡黄色的酪面上撒着细碎的干果,和从前一样,方才刚憋回去的泪又涌了上来。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那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奶香和干果的甜,她咽下去,抬起头来对上父亲那双期待的目光,开口道:“父亲做的酥酪还是这么好吃。”
闻言,孟鹤仁眉梢都舒展了,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肯定。
殿内的气氛有些重,孟母一直拿帕子拭泪。
孟令姝不愿意一家人沉浸在伤感里,故作轻松地开了口:“母亲,姀儿盘中的酥酪暂且就别用了,给我带回宫中吧,眼下天不是很热,女儿还能再用一日。”
孟夫人一听这话,连忙就要让人去将酥酪装起来,动作间那眼泪总算止住了些,面上也露出了一点笑意。
她看着女儿说话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她还在家中时的日子。
待酥酪被收起来,孟夫人还是忍不住地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头许久的担忧:“娘娘在宫中可好?”
“女儿一切都好,母亲不必担心。”孟令姝答得很快。
知道长女报喜不报忧,孟母也就没问了,转而说起旁的。
一转眼,两刻钟过去。
此番省亲已是天大的皇恩,下一次女儿再回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甚至往后半生都未必有机会。
是而孟鹤仁早早便让人准备好了菜,今日要亲自下厨。
见时辰不早了,他起身告退,孟书昀也跟着退了出去,将正厅留给了母女三人,说些体己话。
人一走,孟夫人便按捺不住了:“娘娘在陛下身边也两年多了,腹中怎么还是毫无动静,太医怎么说?”
为人父母,总有操不完的心。
宫中险恶,膝下最好还是要有子嗣傍身,无论男女,有总比没有的好。
孟令姝语塞,她总不能说,是陛下决意不要的。
这话说出来,母亲恐是会吓得不轻,且日日担忧。
她语气尽量轻松:“母亲放心,太医瞧过,许是缘分未到。”
孟夫人显然没有被这句话完全说服,她的眉心还微微蹙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孟令姝不愿在这事上多说,一提起这事,她自己心底也不好受,满肚子的无奈无处安放,随口找话:“兄长的年岁委实不小了,母亲可留意好了人家?”
孟夫人点了点头:“有了几个人选了。”
女儿在宫中得宠,前些日子上京又流传出陛下有意立女儿为后,夫君也重回朝堂,虽说不是实职,但面子上过得去就成了。
从前是拿着实权,奈何他根本就不是那块料,出了事,一家老小都得遭殃。
现在这般,很好。
对了,后位,她怎么将这件事忘了,孟夫人连忙问:“娘娘,陛下可是有意立您为后?”
孟令姝一懵,她看向母亲,那神情不像是随口一问,她开口,语气里带着警惕:“母亲,这话,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女儿这反应让孟夫人也着实愣了一愣,她眨了一下眼,像是有些意外:“陛下准备立后,娘娘不知晓吗?”
孟令姝飞快地偏过头看了茯苓玉竹一眼,两人在她目光扫过来的那一瞬都微微瑟缩了一下,目光闪烁着移开了。
孟令姝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将目光收回来,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轻飘飘地将这事揭了过去:“是传出些风声,女儿也是前几日才听说的,不想母亲消息这般灵通。”
孟夫人一噎。
陛下要立后的事,早就在上京传得沸沸扬扬了,前几日才听说,那显然是不对的。
方才娘娘朝着两个宫女看了一眼,那目光里的意味怎么都觉得不大对劲。
孟令姝转移话题:“母亲将人定下了,便往宫里递个消息,女儿想法子让陛下给兄长赐婚。”
孟夫人不是傻子,听出女儿不想继续方才那个话题,便也止住了话头,没有再多问,她心里虽有千般疑虑,可看着女儿那副端然从容的模样,又觉得那些话还是咽回去。
孟令姝和姀儿聊了一会儿,提出想去自己的屋子看看。
三人便从正厅出来,沿着长廊往里走,穿过那道熟悉的月洞门,便到了她从前的院子。
她推开门走进去,目光在屋中缓缓扫过,妆台、书架、窗前的软榻,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
孟令姝进了内室看看,孟夫人和姀儿便在外室坐着等她,待她绕过那扇屏风,茯苓便跟了进来,压低了声音:“娘娘,立后的事奴婢们早就想告诉娘娘了,可是……”
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外室的人听见,“陛下下了旨,命奴婢们瞒着娘娘。”
孟令姝脸色一凝。
紫宸宫内,窗外日头渐盛,御案上堆叠的奏折尽数批阅妥当,朱笔整齐归置在紫檀笔架之上。
赵琮揉了揉眉心。
路喜躬身轻步上前,垂首回禀:“启禀陛下,俪妃娘娘巳时半便已抵达孟府。”
赵琮闻言淡淡应声,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随口吩咐:“传膳,再备好寻常马车和一身常服。”
路喜面露几分迟疑:“陛下,这马车……”
在宫里可用不着马车,陛下这是要出宫?
路喜心念飞快一转,反应过来,陛下这是要去孟家?
“奴才这就去准备。”说罢,路喜退出正殿。
孟府,午时将近,一行人陪着孟令姝移步偏厅入席用膳。
长条形的梨花木膳桌上,孟令姝面前层层叠叠摆满了菜式,皆是孟鹤仁一上午守在小厨房亲手烹制的拿手菜,荤素搭配得当,香气缓缓漫开,熟悉的家常味道萦绕在鼻尖。
她拿起银筷,依着往日习惯夹了几样尝入口中,滋味依旧鲜香适口,分毫没变。
可才浅浅咽下两三口,心口忽然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翻涌恶心,一股闷意顺着食道直直往上冲。
满桌菜肴并无腥膻油腻,气味清淡雅致,偏偏这寻常的香气,此刻都让她胃里阵阵发紧。
她悄悄攥紧了膝上的锦帕,指尖微微泛白,强压下喉咙口的异样,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的神色,银筷没有再动。
席间一家人安静用膳,孟夫人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落在长女身上。
眼见孟令姝动筷的次数寥寥,大半菜品几乎没有触碰,眼底的担忧再也藏不住,柔声开口询问:“娘娘,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
孟令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味道很好,只是方才入府前吃了不少酥酪,腹中有些饱胀,吃不下太多东西。”
入了夏,气温一日高过一日,她近来本就胃口寡淡,极易反胃。
再者,从皇宫到孟府,纵然轿辇抬得稳当平稳,还是会有些颠簸。
来的路上,她就有些恶心了。
方才进门见到亲人满心欢喜,浓烈的情绪硬生生压住了这阵不适感,待到坐定用餐,心绪平复下来,身体里的异样便再也遮掩不住。
孟鹤仁看着女儿单薄的侧脸,眼底满是疼惜,低声劝道:“吃不下便不必勉强,随意尝几口就好。”
孟令姝垂眸。
这满满一桌菜都是她喜欢吃的,也是父亲的心意,她不忍浪费。
孟令姝强忍着胸腔里一阵阵翻上来的恶心,慢慢又夹了几样菜小口咽下,每一口都要费力压抑喉间的干呕之意,脸色渐渐透出几分浅淡的苍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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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 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也失了往日的温润色泽。
孟令姝再也撑不住勉强进食的克制, 缓缓放下了银筷,只是鼻尖萦绕不散的饭菜气味,仍旧一波接着一波裹挟着翻涌的恶心直冲喉咙,胃里阵阵痉挛,闷胀的不适感压得她心口发紧。
她哑着嗓子正要吩咐:“茯苓,你去拿——”
“痰盂”两个字还卡在喉头未曾落地, 一阵剧烈的干呕骤然冲破了克制,她猛地偏过头,肩头不住地轻颤起来。
满厅的人看过来。
孟夫人第一个坐不住, 一边起身上前,一边急声朝着身侧侍女吩咐:“快, 快去取痰盂来。”
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快步走进。
孟夫人走到孟令姝身边, 茯苓让开自己的位置,孟夫人微微躬身:“娘娘,觉得哪里不舒服?”
孟令姝只觉得鼻腔里的饭菜味道愈发刺鼻难忍, 慌忙取出随身带着的锦帕紧紧捂住口鼻。
侍女脚步飞快, 转眼就端来了干净的痰盂放在她身侧, 她俯身抵着痰盂一阵阵干呕,胃里空空荡荡, 半点东西都吐不出来,反反复复的酸胀折磨得她浑身发软, 难受得几乎脱力。
“这菜……怕是有问题。”她缓过一阵干呕,气息虚浮地低声猜测。
身子是自己的,孟令姝最是清楚状况。
往年盛夏, 她有苦夏的时候,去岁秋狩时,也因着眩症有过恶心,但那些恶心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汹涌猛烈,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翻了一般,几乎要耗尽她浑身力气。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孟鹤仁,眼底隐隐带上了谴责。
孟鹤仁脸色凝重看向膳食,他心里着急不必孟夫人少。
摆上长女桌上的膳食,都是他亲手做的,只是菜肴出锅之后,是府中新买进的几个侍女依次端上桌的。
如今俪妃身份尊贵,一举一动甚至都牵动朝堂,这些新近买回的下人并非伴随孟家多年的旧仆,根底来历尚且摸不透,难保不会有旁人暗中安插人手,借着膳食谋害娘娘。
短短片刻,孟鹤仁心中已经演了一场大戏。
孟令姝还在一阵阵难耐的干呕,孟母心急如焚,一颗心高高悬起。
孟书昀率先沉声开口:“别耽搁了,速速去请大夫。”
可寻常医馆的大夫往返需要不少时辰,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整条街巷里,医术最高、距离最近的便是隔壁的章家,孟夫人来不及细想,当即扬声吩咐身侧侍女:“立刻去章家,请章家人过来,快去。”
侍女不敢耽搁,应声之后快步奔出了府门。
孟令姝听见“章家”二字,眉心下意识紧紧蹙起,正要勉强抬眼开口阻拦,那股汹涌的恶心感再次席卷而来,她只能低下头,死死抵着痰盂压抑着不适,没能说出半个字。
不过片刻功夫,侍女便领着两道身影匆匆踏入偏厅。
章家彼时也正阖家午膳,一听闻俪妃在孟府突发不适,章书怀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即刻起身动身,身后紧跟着他的堂妹章瑶。
虽说是因俪妃娘娘出事,孟家来请人,事急从权,兄长是家中医术最好的,但兄长也不必这么着急。
就算着急,那也不能摆在脸上。
这模样,但凡心思深些的人,都能从中品出几分逾矩的异样。
章瑶一路快步跟在身后,不断低声提醒,章书怀才将收敛了些脸上的担心。
“请娘娘伸手,容臣诊脉。”
熟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孟令姝缓缓抬眸,撞进章书怀写满焦灼的眼眸里,心底莫名窜起一缕难以言喻的不安与心虚。
迟疑一瞬,腹中翻涌的难受远远压下了这点细碎情绪,眼下孟府上下所有人都守在身侧,本就光明正大问诊,并无不妥,于是缓缓将纤细的手腕抬了出去。
章书怀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细辨析脉象,预想之中的中毒滞涩、紊乱异常半点没有浮现,脉象平稳温润,带着一丝极浅的滑跃。
他眼底骤然一亮,先前紧绷的担忧缓缓散去。
一旁的茯苓见状,连忙出声仔细禀报症状:“章吏目,我们娘娘方才食用过膳食之后便频频恶心干呕,劳烦您看一看,是不是膳食里被动了手脚。”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孟鹤仁的肩头,他猛地转头,看见长子孟书昀俯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父亲,陛下来了,已经到府门外了。”
孟鹤仁骤然瞪大双眼。
陛下?来他府上?孟鹤仁从未想过。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正诊脉的女儿。
章家小子的医术他是知道的,有他在,想来应当无碍,略一思索,孟鹤仁拉着孟书昀,朝着府门的方向赶去接驾。
满心都牵挂着女儿身体的孟夫人,压根没有留意父子二人悄然离开,孟令姀倒是注意到了,但也没放在心上。
章书怀缓缓收回搭在腕间的手,直起身对着孟令姝恭恭敬敬躬身一揖,语气带着真切的欣喜:“恭喜娘娘,是喜脉。”
“啊?”
孟令姝整个人怔住,眼底满是茫然,一时没能回过神。
喜脉?她竟然怀有身孕了?
章书怀缓缓道:“娘娘的脉象,已经有一个半月了。”
“娘娘今日这般剧烈反胃,是因为从皇宫一路乘轿颠簸,稍稍牵动了腹中胎气,才引发了强烈的孕吐反应,稍后回宫之时,务必吩咐宫人放慢脚步,把轿辇抬得再稳当一些,好生静养便无大碍。”
孟令姝只觉得脑海里轰然一团乱麻,指尖下意识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喜脉?陛下那方子还在用,她这怎么会有孕了?
莫非那方子并非万无一失?
可先帝那时是管用的。
无数念头纷乱翻涌,最让她惴惴不安的是,那些汤药会不会已经伤及腹中的孩儿,这孩子还能安稳康健吗?
孟令姝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抬眼看向章书怀:“劳烦章吏目再为本宫细细诊一次脉象,看一看腹中孩儿是否安稳,脉象里可有别的不妥之处。”
章书怀指尖再次稳稳搭上她的腕间,凝神片刻缓缓开口:“娘娘脉象沉稳有力,今日反胃剧烈,仅仅是一路轿辇颠簸牵动了胎气,胎相十分稳固,并无大碍。”
对上孟令姝眼底挥之不去的顾虑,他又温和补充了一句:“若是娘娘依旧心存疑虑,回宫之后,尽可让叔父再度复诊,叔父医术远在臣之上,定然能给娘娘一个稳妥的答复。”
这番话落地,孟令姝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定几分。
一旁的孟夫人早已喜不自胜。
女儿久久未有孕,她一直担心是不是上次小产伤了身子,又怕戳到女儿的伤心处,不敢提起。
如今骤然盼来这桩天大的喜事,眉眼间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娘娘大喜!”
站在一旁的孟令姀眼睛亮晶晶的,凑上前软声笑道:“姐姐,我很快就要有小侄女或者小侄子了。”
章书怀的堂妹也适时躬身行礼,恭声道:“臣女恭喜娘娘。”
满厅的喜气铺面涌上来,将孟令姝心底那点担忧暂且冲的淡了些,她缓缓垂眸,轻柔地望向自己的小腹,唇角牵起一抹发自内心的柔软笑意。
章书怀略一思忖,出声提议:“娘娘现下孕吐反胃,用不下膳食,不妨寻些酸梅果子含着,能够稍稍开胃压下恶心。”
孟令姝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母亲。
孟夫人下意识摇了摇头,府里并没有常备酸梅蜜饯,外头市井售卖的吃食来路繁杂,女儿如今身怀身孕,她万万不敢随意采买入口。
就在母女二人沉吟之际,孟鹤仁一行人已经沿着长廊缓步走到偏厅门外,廊柱恰好遮挡了身形,厅内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方才的对话里,谁也没有察觉到圣驾已然抵达。
厅内的章书怀顺势开口:“臣家中常年备着各式蜜渍酸梅,娘娘若是不嫌弃,臣即刻差人回去取来。”
他身侧的堂妹心头猛地一紧,飞快伸手暗暗掐了一下他的衣袖,急得暗自蹙眉。
诊脉交代医嘱本是分内之事,但这送果子就不是啦!
俪妃娘娘和腹中皇嗣,哪个都是顶顶金贵的,吃食一类的东西,最容易出错,能不沾还是别沾。
章书怀被掐的微微一顿,但却没有改口。
孟令姝婉拒了这份好意:“章吏目一番心意本宫心领了,那恶心劲已经消下去许多,想来不闻这味道便好。”
章书怀点点头,
他本就没奢望孟令姝会收下自己的东西,能借着问诊多说几句话,于他而言便已然足够,他低声应道:“是。”
就在这一声应答落下的瞬间,孟鹤仁一行人跨进了偏厅的门槛。
赵琮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眸径直扫过厅内,精准定格在孟令姝脸上那抹真切柔和的笑意上。
赵琮轻啧一声,这么高兴?
微微一转眸,最不愿见到的面孔映入眼帘。
赵琮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了下来。
嗯,曾经的未婚夫在省亲的这一天出现,而女子的嘴角快弯到耳朵根里。
在宫里,最高兴的时候,赵琮都未曾见过,她露出这样肆意真诚的笑。
孟令姝,真是能耐。
身旁,孟鹤仁隐隐察觉到不对,他看了看厅内的人,又看了看陛下的侧脸,着实没有想通其中关窍。
就打消了心底那点念头,告诉自己伴君如伴虎不错,但也不必事事猜疑,全身上下长八百个个心眼子那是会累死的。
赵琮的另一边,望着出现在孟家的章书怀,路喜惊呆了。
他看着陛下那意味不明的脸色,连忙上前一步,拔高声调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清亮的传报声陡然响彻偏厅,所有人齐刷刷循声望去。
孟令姝心头一惊,没料到赵琮会突然亲临孟府,错愕之余,眼角隐晦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章书怀,方才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尽数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端庄沉静的模样。
赵琮蹙了蹙眉。
呵,刚才,不是还笑得灿烂吗?
满厅之人纷纷屈膝跪拜,齐声请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令姝定了定神,缓缓福身。
赵琮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扶起,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淡淡开口:“今日是你首次归省娘家,朕理应过来陪你一趟。”
说罢,他目光落向孟夫人,语气稍稍柔和些:“孟夫人免礼,你是姝儿的母亲,不必行这般大礼。”
孟夫人受宠若惊的和众人起身。
赵琮的视线再次落在章书怀身上,状似随意地随口发问:“今日乃是俪妃省亲的日子,章吏目怎么会在此处?”
孟令姝回话:“臣妾方才忽然身子不适,章府与孟府仅有一墙之隔,今日章吏目恰好休沐在家,母亲便派人请来他为臣妾诊脉。”
听这话,赵琮才留意到她依旧泛着几分苍白的面色,他问:“身子哪里不舒服?”
“入夏苦夏,胃口不佳,方才一路颠簸,犯了些恶心反胃罢了。”孟令姝答的简短。
她心里还想着立后一事。
赵琮让茯苓玉竹甚至后宫上下瞒着她,让她心里有些乱,说不出的烦躁。
女子脸色很差,赵琮对这个说法再不满意,面上也得过得去。
今日这场面,章书怀一个外人再留在这就不合适了,孟令姝适时开口:“今日多谢章吏目,章吏目请回吧。”
他一来,章书怀就要回。
赵琮眼底微微一眯,看着章书怀应声行礼,默然退离偏厅,全程孟府上下没有一人起身相送。
看来,章书怀对孟家很熟悉。
也是,青梅竹马、一墙之隔、两家世交,不熟悉倒是奇怪了。
赵琮眼底神色一冷。
见孟令姝没有提有孕的事,旁人也闭口不提。
娘娘定是有安排的,许是打算私下单独和陛下说这个喜讯,
孟令姝也确实是这般打算,待回来宫再与赵琮细说。
她敛下纷乱心绪,抬眼看向赵琮轻声问道:“陛下可已经用过午膳了?”
赵琮淡淡应声:“用过了。”
这么一个金贵人突然来了,孟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得围着他转。
孟令姝心底暗自泛起几分无奈,委实不知他来这儿是要做什么,这不是添乱吗?
最后,还得她来打圆场,这样一来,她连和父亲母亲独处的机会都没有。
赵琮心底不快,有许多话想问,但现在不是说这个好时机。
孟令姝是有多盼着今日,他是最清楚。
赵琮目光扫过桌上的膳食,只当他们用过午膳了,像是看穿孟令姝心思似的,他开口:“想来你和孟夫人还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朕就不打扰了。”
“孟书昀,你领朕在府中逛逛。”
一句话敲定安排,厅内所有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孟鹤仁。
陛下在朝堂上积威深重,平日里上朝见一面都战战兢兢,更何况在家中私下相处,还要赔笑找话,他一贯是不会说话做事的。
孟鹤仁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孟书昀脸上扯出一抹僵硬客套的笑意,躬身抬手:“陛下,请随臣来。”
孟令姝自然不可能真将赵琮丢给兄长,柔声叮嘱:“臣妾恭送陛下,若是逛得乏了,只管来寻臣妾,臣妾带陛下看一看从前居住的院落。”
“嗯。”赵琮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迈步离去,途经众人之时,目光淡淡扫过每一个人。
孟家上下所有人面对他时,无一不是拘谨忐忑、小心翼翼,这般疏离又敬畏的态度,让赵琮心底涌上一阵难言的不悦。
他很不喜欢,这种差别。
孟书昀比孟父要好上许多,他在禁军任职,每日当值都要直面圣颜,加上妹妹的那一层关系,陛下偶尔也会同他说上几句话。
说出来逛逛,都是假的。
不过是给偏厅里的人腾出说话的空间罢了,赵琮此刻满心都被方才撞见的画面堵着,心里压根没有半点游赏宅院的心思。
沿着青石回廊缓步走了百十步,院中央一座凉亭入了眼,赵琮径直抬脚走过去落座。
孟书昀见状,连忙拿起石桌上干净的白瓷茶具,熟练地沏上茶奉上。
四下安静,沉默裹挟着无形的威压漫开,气氛尴尬得让人坐立难安。
赵琮压下心底的不耐,眼皮微抬:“景色正好,取棋来,对弈几局?”
有棋在,时光就好消磨了。
孟书昀当即躬身告退,转身去往房中取棋。
人一消失在视野里,赵琮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浅淡温和便彻底褪去,眉眼覆上一层冷沉。
他冷声开口:“在太医院任职,这么清闲?”
省亲和休沐还能撞在一起。
对着陛下怨气十足的话,路喜只能装作没听见。
太医院的人,休沐时间在官员中,实在不算长了。
一刻钟后,白玉棋子错落排布在石面棋盘上,黑白子缠斗交错,几局下来,一个时辰过去。
孟书昀额头微微沁出薄汗,几番落棋都步步拘谨,赵琮心思大半不在棋局之上,落子看似随性,却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另一边正厅里,孟令姝同孟夫人絮絮说完了诸多体己话,从宫中日常琐碎到身孕。
孟夫人心知宫中有太医,但还是说了好些安胎的讲究。
等心里话尽数说完,孟令姝便起身打算去寻赵琮。
后妃归省有着明确时限,必须在申时之前动身启程。
缓步穿过花木掩映的回廊,远远就望见了凉亭里两道身影。
赵琮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可余光早就瞥见了款款走来的那道身影,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孟书昀顺着帝王的视线回头,见到孟令姝走来,连忙停下了棋局,起身躬身行礼。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今天没有更新啦,明天也是9000—10000字
笑死我了,有个宝宝想的剧情全部猜中
倒霉孩子本孩:赵琮
第110章
孟令姝缓步走到凉亭石阶边, 先对上兄长孟书昀略带局促的目光,再偏偏头, 看向赵琮,微微屈膝福身:“陛下,时辰不早,臣妾该预备启程回宫了。”
赵琮却没有应声接下她的话,自她踏入视线的那一刻起,那双深邃沉敛的眸子便牢牢锁在她眼尾泛开的淡淡绯红之上。
来时, 她高高兴兴的,他希望走的时候也是。
即便,他此刻心底很不快。
赵琮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中, 起身,走到她身前:“朕还未曾去姝儿从前的闺院瞧瞧。”
孟令姝算了算时间, 稍稍耽搁一会无事:“那臣妾为陛下引路。”
赵琮嗯了一声, 抬步跟在她身侧。
凉亭本就挨着后院的闺阁院落, 不过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就到了。
院内陈设处处透着清雅淡静的格调,又不失华贵。
院落开阔轩敞, 屋内的桌案、屏风、妆台无一不是上等木料雕琢而成。
只几眼, 赵琮便确定, 孟家上下,对孟令姝这个长女很用心。
屋内的摆件件件精品不说, 还有几样,是宫里的物件。
粗粗看了一眼, 应是父皇赐给孟老大人的。
在赵琮打量屋内之时,孟令姝的目光也缓缓扫过,心底漫开绵长的怅然。
入宫那年她十七岁, 还有几个月就到十八岁生辰,就差一步就要定亲了。
嫁去章家,不说经常回来,每月回来一两次,小住三五日还是能做到的,父亲母亲也能时时刻刻都见到。
进了宫,成了后妃,就不同了,没有年年省亲的先例。
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骤然翻涌上来,泪珠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顺着莹白如玉的脸颊缓缓滑落,眼尾晕开一片浓烈的红,格外惹人心软。
赵琮刚收回视线,看见这一幕,心底那点因章书怀而起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一声轻叹落在安静的屋内。
他上前一步,温热的指腹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温柔拭去那滴泪水,放柔了低沉的嗓音轻声哄慰:“不哭了。”
往日里他哄人,无非是两个结果,第一种女子黏黏糊糊的缠上来,越哭越狠,第二种便是很快就哄好了。
可今日孟令姝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她微微偏头,力道不轻不重地推开了他的手,含着水光的眸子淡淡掠了他一眼,便飞快收回视线,抬手取了袖中锦帕,细细擦干净眼角泪痕,周身都笼上一层淡淡的疏离。
这副模样,像是往日她和他赌气一般。
可近来他没有做什么混账事。
赵琮微微蹙起眉头,想了想,将这异样归咎于要离家了,太伤心所致。
赵琮没有深想,将手收了回去,垂落在身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孟令姝心底确实不大高兴。
赵琮为她做的那些事,她不是眼瞎,自然看得到。
看到了,往心里去了,不可能一点起伏都没有。
在这个关头,知道他要立后,还让满宫的人瞒着她。
若立的是她,那为何要瞒着她?
她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她不愿接受的结论:立的是旁人。
那“俪”字封号和省亲的恩典,大约都是补偿。
一想到这些,她心性难平,若不是在孟家,她当场就要闹起来。
孟令姝顾忌着孩子,章书怀虽然说了胎像稳固,可她不敢掉以轻心,有孕头三个月,最是应当少动气。
是而,她擦去泪痕,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院子已经看完了,陛下,我们该动身了。”
赵琮缓缓颔首,沉声道:“去正厅。”
他还有一桩事,要在孟家众人面前办。
他习惯性抬手,想要揽住她的腰一同迈步,可孟令姝却抢先一步抬脚往前走去,身姿利落干脆,刻意避开了他的触碰。
赵琮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蹙得更紧,目光沉沉落在她挺直离去的背影上,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他清晰地从那道纤细的背影里,察觉到了一层毫不掩饰的抗拒,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困惑。
——
这边,孟父孟母在正厅内候着,等了许久,只等来长子,陛下与娘娘不见踪影。
问了下人,才知陛下与娘娘移步后院。
孟母眸光一动,当即转头叮嘱身侧的孟鹤仁:“趁着这会儿空闲,你去小厨房再制一碟酥酪,姀儿方才那份,是你辰时做的,搁了数个时辰,若是带回宫中留到明日,纵然食材不坏,也失了洁净新鲜,如今娘娘身怀有孕,半点马虎不得,吃食上务必精心稳妥。”
“等等等等——”
孟鹤仁正低头喝茶,听着“有孕”二字,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他抬头,双目圆睁,满脸错愕地望着妻子:“夫人此言当真?娘娘……有身孕了?”
一旁立着的孟书昀亦是身形微顿,眸光骤然凝住,直直望向孟母,眼底满是惊疑。
孟母这才想起,方才父子俩随去迎驾了,不在厅内,还不知这事。
她眉眼间瞬间漾开笑意,温声开口:“是章公子诊断出来的,应当没错。
“娘娘已有一月半的身孕,因着轿辇颠簸,加之娘娘心绪起伏,略微动了些许胎气,所幸并无大碍。”
话音落下,孟鹤仁陡然朗声大笑出声。
孟母被他骤然的动静惊得轻颤一下,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臂膀,眼底带着几分嗔怪的嫌弃,语气却藏不住欢喜:“你稳重些,宫里的人还在呢。”
孟鹤仁此刻早已喜不自胜,满心满眼都是即将抱外孙的狂喜,眉眼飞扬,脚步都透着轻快飘忽,只顾着憨然大笑:“夫人,哈哈哈哈哈我要做外祖父了哈哈哈哈哈我高兴嘛,我这就去做一份新的。”
说罢,他一边笑,一边脚步匆匆往小厨房去。
孟母无奈摇摇头。
一刻钟后,孟鹤仁提着食盒回来,刚踏入正厅,便见两道尊贵身影缓步而至。
两人一前一后进正厅。
这走在前面是孟令姝,落后一步的是陛下。
注意到这点,孟母蹙了蹙眉,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好,还是不好。
两人进厅,孟府上下恪守君臣礼数,殿内氛围瞬时肃穆恭敬,但不同的是,这次,孟鹤仁脸上的笑没那么僵硬了。
夏邱上前半步,垂首朗声回禀:“启禀娘娘,凤驾已备下,停于孟府正门之外,随时可启程回宫。”
孟令姝轻声应:“知晓了。”
话音方落,身侧的人清冷低沉的嗓音便缓缓响起:“不急。”
赵琮侧首,目光落于身侧路喜身上。
路喜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恭敬托着一卷明黄锦缎圣旨,步履端庄上前。
厅内众人目光齐齐看去。
孟令姝亦是,眼中有些疑惑。
路喜捧着圣旨,笑着朝孟令姝道,还不忘替赵琮说几句好话,陛下心情不悦,娘娘若能哄哄陛下,只需几句话,整个御前的太阳都能从雨转晴。
“娘娘大喜!大人大喜!夫人大喜!这圣旨,陛下一早就备下了想了许久,最后定在了娘娘归家的这一日,说是要让娘娘、大人、夫人喜上加喜。”
来的时候,路喜还奇怪,来孟家为何要带上这圣旨,后面自己慢慢琢磨明白了,家人在侧,娘娘被册立,远比在颐华宫中被册封来的好。
孟令姝听到这里,还是不明白这圣旨里究竟是什么。
短短一瞬,脑中有了无数个猜想。
是给母亲的诰命抬品阶?是赏下什么珍宝器物?
看路喜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应当是件大好事。
孟父孟母已经福身下去了,姀儿也跟着行了礼,孟令姝下意识地也要屈膝福身,可她的腰还没来得及弯下去,赵琮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侧,将她不轻不重地扶住了:“不必。”
孟令姝被他这一拦,腰弯了一半便停住了,抬眼看他,眸子里满满都是疑惑。
帝后同尊,往后她在他面前,不必自称臣妾,唤他的大名也无不可。
赵琮赵琮,还是不大好听,阿琮也怪怪的。
啧,夫君不错。
想到“夫君”两个字,那一直平直的唇线便忍不住弯了弯,又弯了弯。
孟令姝站在他身旁,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脸色像变戏法一样,从方才的清冷寡淡慢慢化开,一点点泛起暖意,最后变成了一种春风过境般的、连眼角都带着弧度的柔和。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心里对他手中那卷圣旨的好奇便又深了一层。
路喜见陛下那副模样,便知道自己可以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高声宣道:
刚要开口,被赵琮打断,他抬手,路喜疑惑将圣旨接过。
赵琮要亲自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乾坤合德,方成天地之和;君后同心,乃昭王化之基。盖闻帝王立内治之规,必资淑德;邦家延万年之祚,首重坤仪。
咨尔孟氏令姝,秀毓名门,钟灵世族。娴静端雅,秉性温良,恭肃有度,慧心通透。素习诗礼,深谙闺仪,行止皆合矩度,言谈自带风华。侍朕躬以来,温婉贤淑,仁心宽厚,居上不骄,处下能慈。躬行恭俭,克修四德,端庄持重,温婉容众,六宫仰其风仪,朝野誉其贤德。
朕嘉其懿行,念其温良,笃钟心意,殊加眷爱。
兹循旧典,虔告太庙、社稷,特册立孟氏令姝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命所司择吉日备礼,颁示四海,布告天下。
自今往后,皇后居中持正,总理六宫庶务,表率闺闱,辅佐朕躬,共襄盛世。
钦此。”
众人纷纷错愕抬头,都没想到,这是一道封后的圣旨。
赵琮迎着孟令姝的视线,将圣旨递到她手里。
作者有话说:
朕嘉其懿行,念其温良,笃钟心意,殊加眷爱。
点点:啧啧啧,有人秀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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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两更,两更有一千多字没写完,我明天早上爬起来写,明早八点钟更6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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