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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秋风簌簌掠过围场, 方才还驻足原地的女子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策马而去, 背影干净利落,半分留恋也无。


    赵琮眼底漫开几分猝不及防,凝望片刻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而后漫不经心的收回视线。


    又想起方才那道红衣策马而来时分明是带着笑意的,远远的,眉眼舒展, 像是要来寻他,却瞧见了温容华,嘴角那点笑便霎时散了, 然后她连停都没停,人就走了。


    赵琮心里头浮起一个念头来。


    这是醋了?


    他有些不确定。


    女子吃不吃醋他拿不准, 但方才那一瞬间的冷脸, 他看得清清楚楚。


    赵琮绷了绷嘴角, 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追着那道红色身影。


    这边,乌雪径直往密林跑去。


    身边既没有侍卫又没有宫人, 就这样去密林, 太不安全了。


    孟令姝拽住手里的缰绳, 利落调转马头。


    乌雪显然不太乐意。


    方才那一通跑正跑在兴头上,骤然被拽回来, 它尾巴甩了两下,四条墨蹄磨磨蹭蹭地踩着草皮, 走得极慢,像在跟孟令姝赌气似的,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距离渐渐拉近, 马停下,孟令姝轻盈翻身下马,红裳一角翻起又落下,她站稳了,微微福身:“臣妾给陛下请安。”


    赵琮语调平淡,听不出起伏:“平身。”


    孟令姝直起身来,这才正眼看向赵琮身侧的温容华。


    温容华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嫔妾见过昭仪娘娘。”


    孟令姝瞧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柔声道:“起来吧。”


    听这温声细语,赵琮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面色明晃晃地冷了下来。


    有宫人上前来,要牵过乌雪,习惯性地要将乌雪牵到踏霜旁边。


    两匹马毛色一黑一白,放在一处很是相衬。


    路喜眼尖,心头一跳,连忙出声拦了:“将昭仪娘娘的马牵远些,莫要挨着踏霜。”


    孟令姝闻言,不解看向路喜:“这是为何?”


    路喜躬着身子,赔笑道:“回娘娘的话,踏霜这马脾气不大好,不喜陌生的人和旁的马离它极近。”


    孟令姝语塞。


    她目光落在那匹通体乌黑的马上,踏霜生得四蹄修长,肌肉线条流畅。


    瞧着威风凛凛,没想到脾气这么大。


    “真娇贵。”孟令姝嘀咕了一句。


    话音未落,宫人还没来得及把乌雪牵远,乌雪倒先不乐意了,它方才被孟令姝拽回来本就憋着一股气,直接撂了一下蹄子,甩了甩脑袋。


    尘土被马蹄扬起,向来脾气桀骜的踏霜被巫雪惊扰之后,却只是从容的向旁边踱了两步。


    路喜瞪大了眼睛。


    这踏霜的破脾气,御前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今被乌雪撂了蹄子,踏霜居然只往旁边挪了两步,连个响鼻都没打。


    诧异过后,又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凑趣说道:“这踏霜,许是知道乌雪是娘娘的马,脾气这才变好了。”


    孟令姝只觉得这是巧合,一匹马还能认得谁是谁的?又不是成了精,但路喜那谄媚的神情配上这番解释,实在逗趣,她忍不住的弯了眉眼。


    赵琮冷不丁开了口:“一母同胞,关系自然是不同的。”


    孟令姝一愣:“一母同胞?”


    赵琮却惜字如金起来,薄唇抿着,再不肯多说半个字,只拿那双狭长的眼眸淡淡觑着远处,神色冷峻。


    孟令姝望着他那张略带疏离的脸庞,眨了眨眼,心里头慢慢品过味来。


    他心情差?


    方才对温容华说话时分明还松快着,她一来,脸就冷了。


    孟令姝细细回想自己做了什么,调头跑了,回来行了礼,跟温容华说了两句话,然后……然后便没了。


    她也没惹他啊。


    一旁,温容华站了这许久,从头到尾没插进去一句话。


    孟昭仪一来,陛下的目光便再没分给旁人半分。


    温容华咬了咬牙,自知再在这儿待下去,便真要成个笑话了,还容易招孟昭仪的记恨,她上前一步,福了福身:“陛下,娘娘,嫔妾先行告退了。”


    赵琮连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孟令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温容华转身走了,脚步又快又急。


    人一走,孟令姝便没了顾忌,直接问了:“陛下,可是有谁惹了您的不快?”


    赵琮闻言,终于偏了偏他那金贵的头颅,目光落在孟令姝脸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孟令姝被他这笑看得后背一凉,忽然觉得瘆得慌。


    赵琮冷声反问:“孟昭仪觉得是谁?”


    孟昭仪。


    孟令姝心头一紧,这个称呼,她从未在赵琮嘴里听到过。


    要么是唤她姝儿,带着点懒洋洋的亲昵,要么就不唤,直接同她说话。


    再有一种,便是在说笑时,称一句昭仪娘娘,语气里带着三分逗弄。


    可像如今这般,唤一句‘孟昭仪’,是头一回。


    孟令姝若再听不出这话中的意思,那便是蠢了,她眨了两下眼,试探着问:“不会是……臣妾吧?”


    赵琮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孟昭仪聪慧。”


    孟令姝:“?”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日的事,从上京出来,路上颠簸,她犯了眩症,整日昏昏沉沉的,不是在马车里闭着眼养神,就是到了驿站倒头就睡。


    到了围场,她也是先歇了一日,今日才算缓过来,这期间她跟赵琮说过的话,加起来怕是没超过十句。


    她原以为他也忙,没什么不妥。


    孟令姝心里头渐渐回过味来,语气便软了几分:“臣妾这几日昏沉得很,实在是没顾上——”


    赵琮淡淡打断她:“朕知道。”


    孟令姝抿了抿唇,抬眼看了他一眼。


    帐篷外头人来人往,宫人、侍卫、内侍,三三两两地经过,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陛下,去帐篷里说罢。”


    赵琮垂眼看她,日光底下,她那身红衣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她仰着脸看他,目光温软,像是在哄他。


    赵琮绷了三日的脸,终于松动了一丝,嗓音平平的:“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心照不宣地往孟令姝的帐篷走去。


    ——


    那抹白马红衣不止闯入了赵琮的视线,同样看到的,还有旁人。


    柔妃骑马回来,正往自己的帐篷走,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目光随意一偏,便看见了那匹通身雪白的马,和马上那抹明晃晃的红色。


    那红太艳了,在绿草与日光的映衬下,刺眼极了。


    望着那鲜妍的颜色,柔妃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青禾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娘娘的脸色,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大红色衣裳,旁人见了或许只有些许的羡慕,于她们娘娘而言,却是碰不得的忌讳。


    娘娘在还是公主的时候,大红一类的衣裳,自是想穿就穿。


    后面成了柔妃,虽名义上只是妃位,但因着太后的宠爱,和那层血脉,娘娘在宫中一直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大红色的宫装,娘娘照穿,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冬至宫宴,娘娘穿了一身大红织金宫装赴宴,那衣裳衬得娘娘肤白胜雪,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红牡丹。


    娘娘端坐在太后身侧,笑语盈盈,满座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可宴至半途,陛下忽然开了口,当着太后娘娘的面,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


    “柔妃今日这衣裳,颜色倒是鲜亮。”


    陛下语气很淡,像是在夸,但紧接着他又说了一句:“朕记得,正红向来是皇后的服色,柔妃若是喜欢,让尚服局做几件玫红嫣红。”


    满座皆静。


    柔妃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连太后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变。


    娘娘初入宫,从未在人前丢过这么大的脸,还是当着众妃的面。


    当晚回到华清宫,娘娘坐在妆台前半晌没动,第二日,娘娘便命人将柜中所有大红衣裳全部翻出来,一件一件,拿剪子铰了个干净。


    青禾还记得那日满地碎红的样子,像泼了一地的血。


    华清宫中,自此再无人敢提“正红”二字。


    这事本该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可偏偏娘娘与从前的德妃娘娘有一段时日不对付,德妃娘娘拿此事讽刺过娘娘。


    那时,许多后妃都在,宫人伺候在后妃身边,听得清清楚楚。


    这事又被翻了出来。


    娘娘从此便再也见不得大红色。


    可如今,陛下却为孟昭仪破了例。


    那身大红的骑装,那样妥帖地穿在孟昭仪身上,柔妃远远看着,视线里那道红色越来越近,她心底那根被压了许多年的刺,又隐隐地浮了上来。


    青禾见娘娘一直不说话,手心都攥出了汗,她试着开口想转移娘娘的注意,还没想出词来,柔妃忽然说了一句:“她骑术不错。”


    青禾嘴唇动了动,不知要不要接这句话,更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


    柔妃的目光从远处那道红色身影上移开,眼底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她不愿再多看一眼,转身便往帐篷走去。


    青禾连忙跟上。


    ——


    进了帐篷,帘子落下,将外头的嘈杂与日头一并隔绝开来。


    孟令姝为自己倒了杯茶,顺手也为赵琮倒了一杯,刚喝上一口,帐外便传来了路喜的声音。


    “陛下,几位大人求见,说有要事需陛下定夺。”


    来围场这几日,赵琮也并未得闲。


    说是秋狩,可该批的折子一封没少,甚至在围场里,大臣们比在皇宫里更好求见了,陛下的御帐就那么明晃晃地支在围场中央,谁有个什么事,抬脚便能过来,连递牌子请见的流程都省了。


    孟令姝见赵琮坐着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还捻着她方才斟的那杯茶,慢悠悠地转着杯沿,看不出来半点着急模样,她忍不住出声催促:“陛下去吧,国事要紧。”


    同一个围场里,陛下在她这,是瞒不住的。


    大臣求见,陛下迟迟不去,还不知会惹出多少闲话来。


    赵琮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也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把茶杯搁下了,起身往外走,经过她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伸手在她发顶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这才掀帘出去了。


    孟令姝摸了摸被敲过的发顶,不明所以。


    茯苓玉竹走进,茯苓问:“娘娘,可要换下骑装。”


    孟令姝点了点头,站起身,倏地下/身有些疼。


    骑装脱下一看,大腿内侧红了一片,手指轻轻一碰便有些刺疼。


    许久未骑马,她一时新鲜,今日骑的时间有些久了,当时跑起来只觉得风从耳畔掠过的感觉畅快淋漓,幸好及时停下,不然定会磨破皮。


    茯苓取了药膏来,白玉小盒里盛着淡绿色的膏体,清凉的药香散开来。


    孟令姝接过来,叫茯苓退下了,自己坐在榻边,指尖蘸了药膏,小心地往那泛红的地方涂。


    涂到一半,眼前光线一暗。


    孟令姝抬头,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眼前。


    赵琮不知何时进来了,步子极轻,竟没让她听见半点声响。


    他的目光落下,雪/白的肌肤上那一大片红痕格外显眼。


    赵琮眉头微蹙,走过来,伸手要去接她手里的药盒。


    孟令姝往后缩了缩,把药盒攥在手心,耳根有些发热:“臣妾自己来就好。”


    赵琮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勉强,收回手,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了,就那样看着她。


    被人这样看着上药,孟令姝只觉得指尖都有些不听使唤了,她垂着眼,飞快地将剩下的地方涂完,整理衣裳,把药盒往旁边一搁,整个人热得厉害。


    她寻了个话头来打破这气氛:“臣妾瞧,乌雪的气性也不小,方才在外头,它一个劲地要往密林里跑,臣妾差点没拉住它。”


    话音刚落,赵琮才稍稍柔和的面色骤然覆上一层寒霜。


    不是吃醋?


    孟令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脸弄得一懵。


    她回想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她说乌雪气性大,说要往密林跑,她差点没拉住……


    这有什么问题?


    瞧着眼前人毫不掩饰的低气压,孟令姝是真的懵了,她实在想不出自己哪句话又触了他的逆鳞,索性也不猜了,直接开口问:“臣妾到底是哪里惹了陛下的不快?”


    赵琮很冷漠,只给了三个字:“自己想。”


    若能想得出来,那她还用得着问么?


    孟令姝坐在那里,把这几日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


    良久,某人终于递了个杆。


    赵琮端起她方才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嗓音淡淡的:“姝儿与其想哪里惹了朕的不快,不如想怎么让朕生悦。”


    孟令姝顺着杆就往上爬,哄人。


    这哄人实在是道深奥的功夫,换作从前,孟令姝觉得自己早已将这门功夫摸了个十之八九,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无论她说什么,某人都是八风不动,那张脸绷得比方才还紧。


    甚至,她越哄,他脸色越差。


    孟令姝都有些泄气了,正想放弃,赵琮忽然轻咳一声,很是淡定地落下了两个字:“骑/朕。”


    孟令姝:“?”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赵琮已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带,孟令姝一个不察,整个人失了重心,跌落在他的膝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两处紧紧/贴着,孟令姝瞬间会意。


    她登时站起,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往旁边退了两步,一副要与赵琮拉开八丈远的架势,脸上那点强撑的淡定再也维持不住,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颈脖都染上了一层淡粉。


    赵琮看着两人之间凭空多出来的那段距离,也没伸手将人拉回来,只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语调慢悠悠的:“姝儿得闲,可以想想晚上怎么同朕拉开距离。”


    一张床榻就那么点地方,即便两人各睡一边,中间的空隙也不剩多少了。


    孟令姝瞪着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某些画面,又飞快地掐灭了。


    她实在不明白,他是怎么从骑马联想到这些事情的,明明方才还在说马,说着说着便拐到了那方面去,还在白日里就同她讨论起来。


    实在……实在!


    看着孟令姝那恨不得挖个洞将自己埋进去的神情,赵琮就能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


    孟令姝又羞又恼,偏生这件事还谁都不能说,她只能瞪了赵琮一眼,连尊卑也顾不上了,气呼呼地转身便走。


    这么不禁逗。


    身后,罪魁祸首摸了摸鼻子,心里认真的反省了起来,是不是在白日里讲这个真的不大好。


    这个反省持续到晚上,被他自己推翻。


    秋日的夜里凉意浸骨,但孟令姝出了一身的薄汗,发丝黏在额角,她咬着唇,连声音都颤了。


    赵琮扶着她的腰,掌心贴着那截纤细的腰线,配合着她的口口。


    某一刻,他手掌收/紧了些,扶着腰,一个口口,嗓音低哑着:“姝儿口口,可口口?”


    孟令姝没忍住,溢出一声短促的嗚/咽,又飞快地咬住了唇,只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瞪他。


    赵琮低低地笑了一声:“姝儿可要忍着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帐篷不比宫殿,他们都能听见。”


    他们,是宫人还有巡逻的禁军。


    孟令姝去捂他的嘴。


    唇瓣贴着掌心,掌心倏然一湿。


    某人神情泰然自若。


    意识到什么,孟令姝脸红的要滴血,意识尚且清晰时,她想,在这事上,怕是一辈子都玩不过他了。


    第二天,围猎正式开始。


    赶在午时前,孟令姝醒了,浑身上下酸软得像散了架。


    骑马加上昨夜几番折腾,大腿根怕是又红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那片磨红非但没有加重,反而淡了些。


    正疑惑着,她想起昨夜累极之时,半梦半醒之间,好像看见了赵琮坐在榻边,手里拿着那盒白玉药膏给她涂药。


    她当时困得睁不开眼,只模糊的感受到清清凉凉的。


    想到这里,昨夜的场景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回放,她故作镇定地起身换衣裳。


    玉竹捧着骑装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娘娘,今日陛下走之前特意吩咐了,让娘娘也穿这套宝蓝色的骑装。”


    孟令姝注意到那个‘也’字,她目光落在那身衣裳上,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满意:“那便穿这个吧。”


    “是!”玉竹语气欢快,捧着骑装上前来伺候她更衣。


    换上骑装,走出帐篷,迎面遇上来寻她的云容华。


    作者有话说:


    点点:采访一下,怎么从一句回帐篷里面品出来女鹅在哄你的


    小赵:闭嘴


    点点:他破防了


    女鹅:


    第92章


    云容华穿着绿色骑装, 收腰窄袖,整个人明亮极了, 见到宝儿不在身边,孟令姝还有些意外。


    云容华笑着解释:“她呀,玩疯了,方才用了午膳,现下已经睡下了。”


    两人并肩往高台方向走去,风从草场上掠过来, 掀起衣角又落下。


    高台之上,赵琮坐在中央,明黄色的帷幔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下首两列坐满了宗亲重臣,乌压压的人影, 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


    “孟昭仪到——云容华到——”


    赵琮闻言侧目, 目光掠过那道走近的身影, 在看到那抹宝蓝色时,眼底便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孟令姝走到台前,与云容华一同行礼:“臣妾/嫔妾给陛下请安。”


    “免礼。”


    紧跟着两个字:“过来。”


    这后半句话显然是对孟令姝说的。


    话音落下, 底下坐着的几位宗亲便不约而同地孟令姝看了过来, 目光里带着不赞同, 但偏偏,无一人敢开口说什么。


    孟令姝心底是不愿上去的, 高台之上,陛下身边的位置, 是皇后的。


    她再得宠,都是妾室,若坐上去, 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恃宠而骄、不知分寸。


    孟令姝正准备寻个理由推拒,路喜下来请她了。


    她只能抬步走上去。


    下首,有许多人是头一回见到孟昭仪,视线好奇的一直跟随着。


    只见,陛下直接伸手拉过孟昭仪,让她在身侧坐下,半分没有掩饰对她的偏爱。


    两抹蓝色并肩坐在一处,一矜贵凛然,一端柔娴雅,两相映衬,登对极了。


    孟令姝落了座,她偏过头,看了看赵琮周身,不确定地问了一句:“陛下这是下场了,还是没下场?”


    昨个儿有人可是同她说了,要猎狼,给她做一件大氅。


    赵琮不答,只往路喜那看了一眼。


    路喜会意,上前回话:“回娘娘的话,陛下入场不过半个时辰,便猎了五只狼,三只狍子,一头鹿,箭无虚发,无一落空。”


    他一口气报出一长串来,孟令姝神色不由得浮出些真切的惊讶。


    她想过赵琮骑射好,却没想到这么出众,半个时辰,这么多猎物,便是几位大将军出手,也不过如此了。


    赵琮没有放过她脸上的任何神情,唇角微扬,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猎物不多,给我们昭仪娘娘做件衣裳,还是成的。”


    猎物不多?


    孟令姝在他这话里听出了一股浓厚的显摆味。


    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平:“谢陛下。”


    就三个字?


    等了会,没等来别的话。


    赵琮觉得这三个字很是刺耳,他盯着她,女子面色自若。


    赵琮眉心微蹙,目光一转,满是人影。


    他倏然轻笑了一声。


    赵琮垂下眼,手往旁边一探,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扣进她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相扣,语气随意:“出来前,可用了早膳?”


    孟令姝摇头:“臣妾直接等着用午膳了,没用早膳。”


    赵琮便伸出另一只空了的手,从面前案上摆着的玉盘里拿起一枚果子来。


    那果子通身青白,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头淡淡的脉络。


    他问:“用过这个果子吗?”


    虽这么问,但赵琮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果子极其娇贵,偏生一下树就得用,下树超过一日,整个果子便会软烂,味道差了许多。


    围场离上京有整整两日的路程,即便用最快的速度,也只能将两日压缩至一日。


    费人费力,到了皇宫,果子却坏了,实在得不偿失。


    是而,不会出现在皇宫。


    孟令姝自然是从未见过果子的。


    “没有。”


    赵琮直接将这果子递到了她嘴边,是要喂她。


    孟令姝惊得瞪大了眸子。


    高台之下,成百上千的人,宗亲重臣,随行家眷,宫女内侍,侍卫禁军,她可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亲昵的喜好,连忙给他使眼色,眼睛都快眨抽了。


    赵琮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兴味地微微挑眉,那果子依旧稳稳地停在离她嘴唇不到一寸的地方,半分没有要收回来的意思。


    他是故意的!


    孟令姝反应过来,脸上的淡定差点就要绷不住了。


    赵琮也知道她脸皮薄,见好就收,笑了笑,将果子放了回去。


    赵琮嘴上继续逗人:“不想用,那朕换一个。”


    虽这么说着,但他没拿旁的。


    孟令姝望着他那从容的侧脸,松开了手,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狠狠掐了他一把。


    赵琮轻啧一声,偏过头来看她,声线压低:“下手这么重啊。”


    孟令姝没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点羞恼都咽下去。


    赵琮见她不理人,便轻轻叹了口气,没皮没脸地凑近了些,带着伤心的口吻:“昭仪娘娘好狠的心啊。”


    孟令姝:“……”


    她依旧没理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台下。


    转眼便到了午时,进密林狩猎的儿郎陆续驱马归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绝于耳。


    人群中,孟令姝一眼便看见了兄长。


    孟书昀骑在一匹棕红色的马上,身姿挺拔,衣袍上沾了些草屑和尘土,鬓边微乱,他翻身下马,目光往高台的方向看过来,与孟令姝对上视线。


    孟书昀温和一笑。


    下首的角落里,太医的席位列在末座。


    章太医在帐篷内,没有出席,章书怀坐在孙太医身后,望着那熟悉的面孔,闭了闭眼,再睁开,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心头一震。


    孟家兄长回京了?


    那孟伯父也回京了?


    ——


    今日午膳,用的是烤肉。


    孟令姝吃了两口,便觉得腻了,午后日头烈了起来,她寻了个由头,从看台上退了下来。


    云容华已经在帐篷内等着她了。


    她从未学过骑术,既来了围场,若不坐上马背,便觉得白来了一趟,是而昨日便与孟令姝说定,今日由孟令姝教她。


    昨日云容华已经选好了马,是一匹温驯的栗色小母马,脾气极好,见了人便凑过来蹭手心。


    宫人将马牵到一处空旷的草地上,孟令姝便在这里教起她来。


    “先别急着上马,你摸摸它,让它熟悉你的气味。”孟令姝站在马侧,拉着云容华的手去碰栗马的脖颈。


    之后,便是踩镫、如何借力翻身上马……


    云容华学得认真,只是骑术到底不是一日两日便能练成的,简单的骑马慢走、勉勉强强可以,稍快一些她便慌得攥紧了缰绳,整个人僵在马上不敢动弹。


    另一边,章书怀打听到了禁军交班换防的时间,他掐着点,在孟书昀从值守中退下来歇息的时候寻到了人。


    见来人,孟书昀领着人到了偏僻些的地方。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一时静默。


    孟书昀等着章书怀开口,章书怀是不知如何开口。


    孟书昀比他大上两岁,待他一向亲厚,后面因着两家有意结亲,待他更是越发得好了,几乎拿他当亲弟弟看。


    越是想起孟书昀对他的好,孟家对他的好,章书怀越是羞愧。


    见章书怀这副模样,孟书昀便知道他是今日才知晓自己回了京城。


    孟书昀心情很复杂。


    于理,章家保全,自身不愿被牵连,他无话可话。


    可于情,两家是几十年的交情,到了落难的时候,章家想的是撇清关系,若说心里没有波澜是假的。


    初回上京那阵子,父亲大病了一场,宫里派了太医来,来的是孙太医。


    孙家和章家走得近,章太医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回来了。


    知道了却瞒着章书怀,孟书昀懒得去想是为什么。


    无论如何,在宫中,妹妹还需要章太医的帮衬。


    孟家和章家,也只能这么稀里糊涂地,面上过得去便行了。


    章书怀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抖,却还是像从前那样叫他:“大哥,您和伯父……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书昀淡淡道:“一年多了。”


    章书怀拧紧了眉头,眼底全是错愕。


    一年多了,他却一点都不知道。


    “您和伯父,如今住在?”


    孟书昀没有答,打量了章书怀一番,忽然状若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话头一转:“还没娶亲?”


    章书怀一噎,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面上的愧色掩都掩不住。


    “你的年纪早到了成家的时候,府里长辈想必一直在操心。”孟书昀说这话不是想翻旧账,是真心想劝他赶紧娶妻。


    婚约已经过去了,两家都不必再提,妹妹在宫里,盛宠之下更要万事小心。


    知道这事人虽不多,但也不是没有,难保哪一日不被有心人翻出来做文章,章书怀若能早些娶妻成家,这桩旧事便算彻底翻了篇,对两家都好。


    章书怀听懂了,旁人对他说这话,他能不听,但孟书昀说这话,他只能应。


    两人又站着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你来我往,话里话外都隔着分寸。


    孟书昀先行离开,章书怀站在原地,心绪沉沉,默了片刻,才缓步离去。


    几瞬后,温容华从另一边走了出来。


    她本来是要去学骑马的,突然听见前头有人声,便下意识停住了步子,往旁边侧了侧身,借着帐篷的遮掩看了一眼,便看见了孟书昀。


    孟昭仪的兄长,孟家大公子。


    温容华心里没来由地一跳,她不知自己为何要躲,就这么听了全部。


    另一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温容华疾步往前走了几步,绕了半个弯,状似无意地从另一个方向靠近那人,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这不是章吏目么?


    温容华脑中飞快地转着,章家和孟家关系是走的挺近的,孟家回来,章家关心一二,也是正常。


    只是,那些话,听着有些奇怪。


    温容华琢磨片刻,没琢磨出来哪里奇怪,暂时先放下,但心里却牢牢得记住了这事。


    ——


    用了三日,云容华骑马瞧着已经有模有样了,虽还不能纵马疾驰,但独自骑上一段距离已是无碍了。


    男子们为期三日的狩猎比试落定后,禁军便往密林中放了些温顺的动物进去,专供会骑射的女眷们入林一试身手。


    消息传开,但凡会些骑术的女眷,都兴致盎然,连柔妃也不例外。


    这几日,柔妃一反常态,一改往日疏离的姿态,与孟令姝都说上了几句话。


    昨日孟令姝在教云容华骑马时,柔妃路过,还出言指点了几句,语气算不上热络,但比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后妃来秋狩本就人少,算得上精通的,只有三人。


    柔妃提议同行,三人便一起走了。


    前面有侍卫开道,后方宫人跟着,一行人缓缓前行。


    柔妃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骑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弓,箭囊里插着十数支羽箭,入了林不过两刻钟,她便已射中了好几只猎物,箭法精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沈良媛平日里瞧着柔柔弱弱,说话温声细语,可此刻骑在马上,搭箭拉弓的姿态却带着一股子飒爽。


    沈良媛许久都未曾这么痛快过了,对着柔妃和孟令姝笑得肆意,说了好些话,柔妃面露浅笑接着话,气氛融洽。


    这一片的猎物打得差不多了,林子深处静悄悄的,连鸟鸣都稀薄下去。


    沈良媛勒住马,环顾了一圈,提议道:“往北边去吧。”


    众人便调转马头,越往北走,杂草越多,这草上带着刺,一个不妨就会被划伤大,好在只是小伤口,敷了药,结了痂,过两日便好。


    孟令姝放慢了马速,目光落在那丛丛杂草上。


    这草生得奇特,叶子大片大片地铺展开来,呈状刀镰形,边缘一排排细密尖锐的锯齿,在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绿。


    她目光一顿。


    男子送女子礼物,大多都是珠宝首饰,或是胭脂水粉、玉簪花钿一类的物件,偏生章书怀曾送过她一册医书给她。


    那书不厚,翻开来看,里头不是什么晦涩难懂的长篇大论,是许多小故事,旁边还细细描了画,画上的多是些草药的形状与功效。


    孟令姝犹还记得他第一次将医书递给她时的模样,那日在孟家后院的石桌旁,他从袖中取出那册薄薄的书来,指尖在书封上摩挲了两下,才递到她面前。


    耳根带着点红,说话也比平日慢了几分,像是生怕她不喜欢似的,声音有些紧张。


    听他解释,孟令姝才知晓这是章书怀少时启蒙的书,于他而言,意义非凡。


    孟令姝妥帖地收下了那册医书,回去之后,有时兴致来了,也曾翻开看过。


    小故事写得生动有趣,讲的是各色草药的来历,读起来并不乏味,她便从头到尾看完了,连那些草药的画也一并记了个七七八八。


    孟令书对这草印象深刻,全因这叶子长的奇特,且当时旁边的功效注其汁液特殊,可以入药,但若被划伤,伤口便很难愈合。


    她不确定这是否是记忆中的那株草,毕竟草木相似者多,又是多年前书上看来的,未必作得准,她正要将目光收回,思绪刚止住,身旁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啊——”


    孟令姝心头一紧,循声偏头看去。


    伴着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就见柔妃所骑的那匹白马忽然扬起了前蹄,发了狂似的甩头挣动,马背上的柔妃被颠得往前一栽,险些摔落下来。


    那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双目圆睁,喘着粗气,四蹄胡乱地踩踏着地面,直直往右侧的方向撞去。


    柔妃的右侧,便是孟令姝。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孟令姝来不及驱马离开便被撞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乌雪被撞得往旁边踉跄倒去, 马身倾斜的瞬间,孟令姝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天旋地转间, 她想起那草的功效,下意识护住脸,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受着惯性的力,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住。


    草叶划过的刺痛从手上和颈脖处传来,火辣辣的一片。


    胳膊和身子也隐隐作痛, 她伏在地上,一时没能动弹,耳畔全是嗡嗡的声响。


    下一瞬, 柔妃也被甩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杂草上。


    此刻, 那发了狂的马离她不过咫尺, 蹄子胡乱踢踏, 孟令姝心中一紧。


    一旦那马往她这边踩下来,她避无可避。


    孟令姝用尽全身力气想往旁边翻滚躲避,可时间根本来不及, 那马蹄已经扬了起来, 带着呼啸的风朝她的方向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 沈良媛驱马冲了过来,她的马肩狠狠撞上了那发了疯的马的侧腹, 两匹沉重的身躯撞在一处,发出沉闷的声响, 疯马受力,往另一边歪倒下去。


    那边,倒着柔妃。


    马的身躯轰然坠下, 直直地压在了柔妃的身上。


    密林内,好似静了一瞬。


    “娘娘!”青禾惊得睁大了眼睛,想冲过去,可疯马还在一旁蹬着蹄子,她根本靠近不了。


    侍卫们终于冲上前来,几个人合力,将那匹疯马从柔妃身上抬开。


    柔妃躺在那里,嘴唇紧咬着,额上全是冷汗,手捂着小腹,身子微微蜷缩着。


    沈良媛下了马,微微张着嘴,脸上又是震惊又是懊恼。


    她看着柔妃那副模样,整个人僵在原地,方才撞马时的果决此刻荡然无存,眼底全是慌乱。


    她看见疯马要踩向孟昭仪,没想太多,只想着救人,没曾想过柔妃会因此受伤。


    孟令姝借着茯苓玉竹的力气缓缓起身,双腿软得厉害,站都站不太稳,要靠茯苓搀着才勉强立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快,方才那马蹄扬起要落下的画面还在眼前反复回放,她闭上眼又睁开,手微微发抖。


    手上火辣辣的疼,她低头看去,手背上几道细长的口子,渗出血。


    颈脖上……


    孟令姝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湿漉漉的黏腻。


    也是血。


    茯苓玉竹被方才那场景快吓傻了,眼下仍旧惊魂未定,一人一边扶着她,声音发颤地吩咐身后的人:“来人!快去请太医!快去!”


    孟令姝偏过头,看向一旁的柔妃。


    柔妃倒在杂草丛中,被青禾和另一个宫人扶着勉强坐起,她依旧捂着小腹,脸色白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都在发抖。


    青禾急得眼眶都红了:“娘娘,您能走路吗?”


    柔妃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微微摇了摇头。


    这里离营帐还有好一段路,娘娘不能走路,侍卫又不能近身,青禾蹲下身:“娘娘,我背您回去。”


    几个宫人合力将柔妃扶上青禾的背,柔妃一行人匆匆忙忙地往林外走去。


    沈良媛站在原地,努力平复下心情,她转身看向孟令姝,声音也不太稳:“昭仪娘娘,您可还好?”


    孟令姝身上疼得厉害,但看着沈良媛那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哑声道:“多谢沈良媛出手,若不是你……我怕是……”


    她没说完,但沈良媛也明白。


    沈良媛不知该如何回答,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她心里头还在想柔妃被马压住时的样子。


    一刻钟后,营帐内。


    孟令姝刚坐下没多久,身上的泥土和草屑还没来得及清理,茯苓端了一盆清水来正要给她清理伤口,帐篷的帘子便被人猛地掀开。


    赵琮疾步走进来。


    一入帐篷,目光便落在了孟令姝身上。


    软榻上,女子发髻上沾着碎叶,衣裳上满是泥土草屑,颈脖和手上有长长的血痕,脸色也不大好,蔫蔫的坐在那里,整个人没了生气。


    赵琮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大步上前。


    看见赵琮出现的那一瞬,孟令姝下意识站起了身,朝他走去,动作急促,几乎扑进了他怀里。


    赵琮将人稳稳抱住,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脑,掌心贴着那散乱的发髻,一下一下地抚着,嗓音压得很低:“朕来了。”


    孟令姝没有说话。


    方才那马蹄扬起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身上的疼和心里的惊混在一起,她咬着唇忍了又忍,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洇湿了赵琮胸前的衣料。


    赵琮感觉得到她在发抖,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朕来了,没事了。”


    孟令姝伏在他怀里,听着这温柔平稳的声音,那疯狂跳动了许久的心脏才终于慢慢地落回了原处。


    眼泪渐渐停了,她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


    赵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紧,伸手替她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按着人在软榻上坐下,目光一转,她身边只有宫人用水正在替她清理伤口。


    赵琮的脸色登时阴沉了下来:“太医呢?”


    茯苓屈膝回话:“回陛下,太医已经来过了。”


    两位娘娘在密林中出事,宫人第一时间就去请了太医,娘娘刚出了密林,太医便赶到了。


    孟昭仪在陛下那是什么份量,没人比章太医和孙太医更清楚了,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先给孟昭仪诊治。


    柔妃娘娘身边的青禾看见两位太医先来了这边,眼睛都要喷火了。


    两位太医看过,娘娘的伤都是擦伤,不打紧,用清水擦拭过,敷上药便好了。


    太医留下药,便赶去柔妃娘娘那。


    孟令姝也出声,带着哭腔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臣妾都是小伤,不碍事的。”


    赵琮目光落在她颈脖上那一道渗血的伤口上,红痕从耳后斜斜地划到锁骨上方,但在那一片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眉心紧紧蹙着,沉声问:“药膏呢?”


    茯苓连忙将方才太医留下的药膏递上来。


    赵琮接过去,在孟令姝面前坐下,拉过她的手,帮她上药,动作极轻。


    孟令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鼻头又有些发酸,被她用力忍了回去。


    手上敷完了,赵琮抬头,用帕子沾了清水,先将颈脖上沾着的血拭去,再涂上药膏。


    药上完了,赵琮目光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他在旁人口中已经知道当时的场景,但还是不放心地问一遍:“身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孟令姝摇了摇头,主动道:“陛下,去看看柔妃吧。”


    柔妃的伤比她的伤应当重得多。


    赵琮看了她片刻,点头起身:“你好好歇着,朕去去就回。”


    孟令姝也跟着站了起来:“臣妾和陛下一起。”


    赵琮蹙眉,不赞同地看着她:“你身上还有伤。”


    孟令姝没说话,无声坚持。


    赵琮拗不过她,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来:“走罢。”


    孟令姝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让他牵着,一起走出了帐篷。


    柔妃的帐篷就在孟令姝帐篷的旁边,几步路便到了,帐帘掀开,几位太医站在一旁,脸色个个凝重。


    赵琮走到榻前,看了一眼昏睡中的柔妃,再转头看向几位太医:“柔妃怎么样?”


    几位太医对视一眼,章太医上前一步,面色为难,斟酌了半晌才开口:“陛下……柔妃娘娘腹部被马身重创,伤极宫胞……”


    他顿了顿,“恐会有碍子嗣,臣等无能,只能尽力为娘娘调理身子。”


    话落,孟令姝眼中掠过一抹错愕。


    一旁的沈良媛浑身一僵,方才太医们诊断完开了方子,她以为伤势不重,喝了药养上些时日便好。


    赵琮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几位太医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退到一旁。


    药被煎好端了进来,青禾接过,在榻边坐下。


    太医上前施针,将柔妃从昏沉中唤醒片刻,青禾趁机将药一勺一勺地喂了下去。柔妃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便又偏过头去,昏昏沉沉地再度睡了过去。


    赵琮定定的看着,落下一句:“好生照料着。”


    见陛下要走,青禾跪下:“求陛下彻查,我们娘娘骑马骑的好好的,那马突然和发疯一般,这才使娘娘和孟昭仪受伤。”


    围场的马最是温顺,从来没有发生过将人甩下马的情况。


    待娘娘醒来,知道往后子嗣艰难,还不知会如何的伤心。


    青禾能想到的,赵琮自然是想到了,一早就吩咐去查了。


    眼下,只待结果。


    许久,有宫人走进,众人看去,那是御前的人。


    那宫人禀报:“回禀陛下,奴才等并未在马的身上发现不妥。”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哒,下章在十二点前会更


    第94章


    “没有不妥?”赵琮语调淡淡, 尾音裹挟着几分冷意。


    那宫人脊背一僵,声音紧巴巴地绷着:“兽医医术不精, 未必能看出全部端倪,还需请太医亲自去看过马,才知是不是因……吃错了东西才导致发狂。”


    吃错了东西,这说法很是委婉。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宫人想说的是,马是不是被人下了药。


    赵琮闻言目光不轻不重地往章太医和孙太医那边扫了一眼。


    两位太医齐齐躬身:“臣告退。”


    说罢便快步出了帐篷, 往马厩的方向去了。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两位太医回来了。


    章太医:“回禀陛下,臣与孙太医仔细查验过, 马并无被下药的痕迹,且此刻马已恢复平静, 再无异动, 不似服了致狂之物后的症状。”


    赵琮冰冷的话音缓缓响起:“所以, 柔妃与孟昭仪遇险,只是巧合?”


    章太医和孙太医冷汗直冒,躬身垂首不敢接话, 那去查探的宫人也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帐篷内满是风雨欲来的凝重气氛, 谁都知道陛下不信。


    可马查过了, 没有毒,没有药, 没有外伤,什么不妥都没有, 偏偏就在那片林子里发了狂。


    若说纯属巧合,未免太过蹊跷,若说有蹊跷, 又找不出半点证据。


    赵琮没有继续追问,但那眉眼间沉沉的冷意已经压得帐中人人自危。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人,又看了一眼两位太医,正要开口说什么。


    “娘娘!”


    茯苓带着惊慌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出来。


    赵琮偏过头,就见孟令姝身子一歪,软软地倚在了茯苓怀中,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赵琮两步走过去,伸手接住了她的手臂,一手扶住她的肩:“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孟令姝借着他的力道站直了些,微微抬起眼来看着他,恰到好处露出几分疲惫柔弱:“陛下……臣妾有些头晕。”


    赵琮的眉心又皱紧了些,当即唤了一声:“太医。”


    章太医连忙上前,搭上脉,孟昭仪脉象倒是平稳,并无大碍。


    但孟昭仪亲口说了头晕,脸色也不好。


    章太医收回手,面不改色的回话:“娘娘因是受了惊惧,气血略有浮动,加上方才坠马时受了颠簸,臣为娘娘开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喝下便能缓解。”


    孟令姝适当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太医说的话:“是了,臣妾方才就是眼前黑了一瞬,这会儿好些了。”


    她说着,偏头看向赵琮:“陛下,臣妾想回去歇着。”


    赵琮:“朕送你。”


    孟令姝摇了摇头:“臣妾自己回去便可,查案要紧,臣妾也想知道是谁害了臣妾和柔妃。”


    说着,她的目光隐晦的落下跪在地上的青禾。


    骤然对上孟昭仪的视线,青禾心底慌了一拍,差点躲开视线。


    许是做些心虚,青禾不由得多想,孟昭仪为何看向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青禾不安得厉害。


    孟令姝收回了目光,心里头原只是朦朦胧胧的一点疑心,迅速扩大。


    她朝赵琮微微福了福身,便带着茯苓玉竹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帐篷,孟令姝立刻压低声音吩咐:“你去方才那片林中,将划破本宫的那丛草取一些来。”


    茯苓虽不知娘娘要那草有何用,但也不多问,应了声是便快步走了。


    孟令姝回了自己的帐篷。


    莫约一炷香的工夫,茯苓回来了,两手空空,面上带着为难。


    “娘娘,那处林子被禁军围起来了,是陛下吩咐的,奴婢靠近,会惊动陛下,不知娘娘要那草是有何用?”


    孟令姝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柔妃摔下马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用手护住了脸。”


    茯苓玉竹面面相觑,没明白娘娘这话里的意思。


    护住脸,这有什么不对吗。


    倘若孟令姝不知那药的功效,见到这动作,定不会起疑。


    但她知道,且和柔妃一样,都护住了脸。


    密林那么大,她们偏偏到了那丛草生长的地方,偏偏在马背上经过时马便发了狂。


    不是人为,未免也太过巧合。


    孟令姝思来想去,眉头越蹙越紧。


    这到底是本能,还是柔妃事先就知道。


    若是前者,那柔妃只是无意间避过了一劫,若是后者,那柔妃便知道那草有毒,她本就打算借那草做些什么。


    是对她?还是对旁人?


    孟令姝百思不得其解,她揉了揉发痛的额角,问了一句:“陛下那边,查出什么了吗?”


    茯苓玉竹齐齐摇头。


    孟令姝轻叹了一口气,身子往后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那些念头,却总差着一点关键的东西,怎么也连不起来。


    她睁开眼,看着帐篷顶,轻声自语了一句:“到底想做什么?”


    此刻,柔妃的帐篷内。


    青禾守在榻边,望着自家娘娘苍白的面容,心里似油煎一般。


    太医说娘娘很快便会醒,可醒了之后呢?有碍子嗣的事瞒不住。


    即便陛下平日里并不常来华清宫,也不宠幸娘娘,但能生育和不能生育,终究是两回事。


    况且,青禾攥紧了袖子,孟昭仪这回还没伤到脸,娘娘知道了,定是受不住这个打击。


    正想着,榻上的人动了动。


    柔妃的眼睫轻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来,她茫然地望着帐顶,虚弱地唤了一声:“青禾。”


    青禾连忙凑上前去,压着声音应道:“娘娘,奴婢在。”


    柔妃缓了一息,像是攒了些力气,随即急急地抓住了青禾的手腕,力道极大:“她的脸……伤着了吗?”


    青禾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开,她垂下眼,不敢答。


    柔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但她不相信,攥着青禾的手又紧了几分,声音带着破音的急促:“说话!”


    青禾硬着头皮,咬了咬牙,低声道:“娘娘……孟昭仪虽未伤着脸,但伤着了脖颈,长长的一条血痕,留下疤也是不好看的。”


    柔妃松开了手,半晌没有出声。


    青禾担忧地看着她,却见柔妃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扯了一下,像是在安慰自己:“脖颈……也不错。”


    她偏过头来,又问了一句,嗓音压得更低了:“太医……没起疑吧?”


    青禾摇头:“没有,奴婢这边催着,两位太医匆匆诊断过后,就来了娘娘这,孟昭仪和太医都只当是寻常的擦伤。”


    柔妃便微微舒了口气,没发现什么不对便好。


    往后……总还有别的机会。


    她这样安慰自己,可小腹处传来的钝痛,她蹙着眉,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小腹,“本宫的小腹……怎么还这么疼?”


    “太医呢?开了药了吗?”


    青禾吞吞吐吐起来。


    柔妃见她不答,心中一个咯噔,目光凌厉,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说话!”


    青禾:“娘娘……太医说,您伤及宫胞,日后……日后子嗣恐有妨碍。”


    柔妃一愣。


    她像是没听明白似的,定定地看着青禾,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你说什么?”


    青禾抓住柔妃的手,急急地道:“娘娘,太医说了,会尽全力为您调养身子,只是一时的,待养好了——”


    柔妃猛地打断了她,她捂着小腹,几乎龇目欲裂,整个人都在发抖,“去叫太医来!快去!”


    青禾不敢耽搁,跑出去出了帐篷去叫人。


    片刻后,章太医和孙太医被匆匆请来,帐中便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声响,动静大得连旁边帐篷都听得一清二楚。


    应该是帐篷内的东西被摔完了,动静消停了。


    孟令姝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颈脖上和手上那道长长的血痕,怎么看怎么碍眼。


    她抬手,指尖隔着寸许,虚虚地碰了一下那道伤口。


    若再偏上半寸,便到了下颌,若再往上偏一寸,便是脸颊了。


    孟令姝的手顿住了。


    她自己摔下马时,是用手护住了脸的。


    若她没有护住呢?若她当时来不及抬手呢?


    那草是那样的锋利,她滚了两圈才停下,脸上定会布满狰狞的伤。


    孟令姝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从那道伤口移到自己的眉眼、鼻梁、嘴唇。


    后宫之中,恩宠与皮囊从来都是绑在一处的。


    即便赵琮待她与旁人不同,可她真的毁了容,满脸都是疤痕,她也不敢笃定,赵琮还会如现在这般待她。


    所以,是为了毁容?


    孟令姝的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可马发狂这件事,终究有些解释不通。


    毕竟马背上坐着的是柔妃,马若发狂,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她自己。


    谁会拿自己的安危去做局,只为了毁旁人的一张脸?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等等,若非沈良媛那一撞,马蹄便要落在她身上了,那今日,难以有孕的不是柔妃,是她。


    就算马蹄没有落在小腹上,落在身上任何一处,她都免不了受重伤。


    孟令姝望着镜中那张脸,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去请陛下和太医来。”


    片刻后,赵琮与章太医、孙太医齐齐赶到。


    赵琮一进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见她面色尚好,才松了些神色,走到她身旁,开口问道:“怎么了?伤口疼得厉害?”


    孟令姝点了点头,做出一副不适的模样:“臣妾用了太医给的药,还是疼得紧,想请太医再瞧一瞧。”


    她说着,看向章太医,“劳烦太医帮本宫再看看这伤。”


    章太医上前,躬身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她颈脖上的伤口。


    药已经敷上了,伤口周围微微泛红,但并无红肿发炎的迹象。


    他直起身来,如实回话:“娘娘,伤口并无大碍,这药是促进愈合的,并不能止疼,待过两日结了痂,便不疼了。”


    孟令姝一噎,她总不能说“我不想止疼我就是想找借口让你们过来”。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状似不经意地偏过头,像是随口一提:“对了,陛下,那丛草大片大片的,叶子呈镰刀状,边缘全是细密的锯齿,轻轻一碰便能划出血来,在围场中未免太过危险了,不若让禁军将林中那些杂草全都清理了吧,免得日后再有人遭殃。”


    孙太医神色骤然变,倏地抬起头,未等陛下开口,他就道:“陛下,娘娘,不知能否将那丛划破娘娘的草取来一观?”


    赵琮不明所以,孟令姝却是暗暗松了口气,她等的便是这个,面上她道:“划伤本宫的草有什么不妥吗?”


    孙太医也不敢断定,斟酌着道:“臣听娘娘方才所言,那草的叶子如同镰刀状,形态与臣所知的一种草药极为相似,那草名唤含瑰,多生于山林阴湿之地,叶缘有锯齿,汁液含微量毒素。”


    “此草有利有弊,其汁液可配伍其他药材入药,但若被其划伤,伤口便极难愈合,且容易留疤。”


    他话音刚落,章太医也反应过来了,连忙接过话头:“陛下,含瑰草还有一桩要紧之处,动物若误食其叶或沾染其汁液,便容易性情大变、发狂暴走。”


    孟令姝一愣。


    性情大变,发狂暴走?


    这不正是柔妃的马?


    不等赵琮吩咐,路喜就道:“奴才这就去取草来。”


    片刻后,草被取回,送到了两位太医手中,见到草的第一面,两位太医已经确定。


    “陛下,娘娘,确认无误,这便正是含瑰草。”


    赵琮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围场内,为何会出现有毒的草?”


    今日是柔妃的马发了狂,来日若是陛下骑的马也染上含瑰草汁液,那后果不堪设想。


    帐篷内安静得吓人,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琮冷笑一声:“若非孟昭仪说起,朕还不知围场中藏着这种东西。”


    他目光扫过章太医和孙太医,两人脊背都弯了几分。


    他们去查那匹发狂的马时,下意识的只查了马的体内有没有被下药,却忽略了马身上的外伤。


    这是他们的疏忽,若陛下追究起来——


    赵琮冷声换人:“路喜。”


    路喜当场跪了下来:“奴才这就去查。”


    路喜退下。


    孟令姝适时地开口,她看着赵琮,抬手摸了摸颈脖上的伤口,面上露出担忧来:“陛下,那臣妾会不会留疤?”


    赵琮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冷意便消融了几分。


    他看向章太医,章太医连忙道:“陛下放心,娘娘发现的早,伤口不深,只需换上对症的药,每日按时敷用,并不会留疤。臣这便去配药。”


    孟令姝这才放了心似的,舒了口气:“那臣妾便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本章给大家发红包祝大家天天开心


    原本打算更七千的,但是我马上要上班了,就先更4000,还有三千存着,这样大家不会突然从6000变3000


    第95章


    寻常后妃想来一次围场都难, 更遑论让这里的宫人为他们做事,便是曾执掌后宫多年的贤妃,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很难指使得动。


    但柔妃不同,她占尽了地利人和。


    这围场,柔妃从小到大不知来了多少次。


    后宫之中,若是有人能在这围场中做手脚而不惊动旁人,除了柔妃, 孟令姝想不出第二个。


    只差最后一个照面,孟令姝便能够确认,到底是不是柔妃做的。


    她抬眼:“陛下, 眼下马发狂的原因被查出,臣妾想去柔妃娘娘的营帐里告知她。”


    赵琮看着她:“头不晕了?”


    孟令姝弯了弯嘴角:“喝了药, 歇了这么久, 已经好了大半了。”


    赵琮便点了头, 站起身来:“那便去吧,朕陪你过去。”


    孟令姝却拦了他一下,语气放软了些:“陛下, 臣妾自己去就好。”


    “正好, 有些话, 臣妾想同柔妃单独说。”


    赵琮闻言,微微眯了眯眼, 目光里升起一抹探究的意味,他看了她片刻, 最后没有追问,只道:“好。”


    两人走出帐篷,赵琮回了御帐。


    孟令姝来到柔妃的帐篷外。


    守着的宫人见是孟昭仪来了, 连忙躬身行礼,往里通报。


    帐内,得知是孟令姝来了,柔妃厌恶的扯唇:“不见。”


    宫人退下回禀,刚走出两步,帘子被掀开,孟令姝径直走进。


    帐中的药味沉沉地压在人鼻端,苦涩味令人不适。


    柔妃见孟令姝走进来,眼底的厌恶几乎掩饰不住,但还是强撑着压了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本宫要歇息了,孟昭仪请回吧。”


    孟令姝没有停步,走到床榻边,站定后,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臣妾来,是有话要同娘娘说,没说完,怎么能走呢。”


    柔妃不耐烦地蹙了蹙眉,目光扫过孟令姝那张带笑的脸,语气冷了几分:“你要说什么?”


    孟令姝盯着她,目光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色变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陛下已经查出了马发狂的原因,那马伤了臣妾和娘娘,臣妾是小伤,太医说发现的及时,上了对症的药,并不会留疤,娘娘不同——”


    她刻意顿了顿:“臣妾想着,娘娘伤得重,定很想知道缘由,便一刻也不敢耽搁,亲自过来告诉娘娘。”


    听到这,柔妃顾不上孟令姝不会留疤,她的注意力全被孟令姝后面的话攥住了,急急追问:“是因为什么?”


    孟令姝偏头看了玉竹一眼。


    玉竹会意,上前一步,恭声回话:“回柔妃娘娘的话,今日两位娘娘跌落的那处,长了一丛有毒的草,名唤含瑰,此草汁液特殊,动物若沾染或误食,便会性情大变、发狂暴走,陛下的太医已经查验过了,确认无误。”


    柔妃的心口猛地一紧,锦被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有那么一刻,她不信这话。


    但孟令姝不会骗她,没有必要骗她。


    孟令姝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陛下已经提审了围场的宫人,想必很快便能找出是谁谋害娘娘和臣妾。”


    柔妃努力保持冷静,面上流露恨意,咬牙切齿:“待找到那人,本宫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孟令姝听笑了,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她起身:“臣妾要说的话说完了,娘娘好好养身子吧,臣妾告辞。”


    她朝柔妃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出去,步履从容。


    孟令姝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内,柔妃脸上瞬间沉下来,她望着青禾,怒斥:“你是怎么做的事?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没禀报上来?”


    若一早知道,她根本不会用这草。


    青禾又愧疚又忐忑,弱弱解释:“娘娘……奴婢也不知道……那草会使动物发狂。”


    “娘娘,陛下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柔妃气得捂住胸口,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闭着眼睛,没好气的回:“本宫不是让你将人处置了吗?怕什么?”


    青禾低着头,更慌张了。


    人,她没有处置。


    她是想依吩咐办事的,但……但是一条人命。


    同为奴婢,她心软了。


    不过,她让他走得远远的,躲去了江南,天下这么大,陛下应当是找不到的,对吧。


    青禾自己安慰自己。


    ——


    确认了真是柔妃做的,孟令姝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


    柔妃身后站着的是太后,是宗室。


    而她并未毁容,只是几道擦伤,过些时日便能好全,反倒是柔妃,自食恶果,日后子嗣艰难。


    即便陛下查出了什么,要维护皇家颜面,也不可能将柔妃如何,这件事,多半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孟令姝心底烦躁,她很不乐意。


    回到帐篷,宫人已经备好了热水。


    孟令姝屏退了多余的人,只留茯苓玉竹伺候,刚褪去衣衫,玉竹在身后忽然低呼了一声。


    孟令姝偏过头去,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腰侧看去。


    腰侧的肌肤上赫然映着一大片青紫,从肋骨下方一直蔓延到胯骨边缘,深浅不一的紫黑色盘踞在白皙的肌肤上,上面还透着细密的红点,瞧着骇人得很。


    孟令姝愣了一下。


    摔下马时,她人是侧着的,腰侧被狠狠撞了,成这样,不奇怪。


    方才她一直忙着查这个、问那个,又顾着手背和脖颈上的擦伤,身上那点钝痛便被忽略了。


    看着这伤,孟令姝心里更不痛快了。


    这不痛快的劲头无处发泄,闷在胸腔里,让她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洗漱之后,孟令姝耷拉着眉眼,整个人恹恹地倚在软榻上,连头发都没让人绞干,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后,洇湿了衣料也不在意。


    茯苓玉竹端了晚膳进来,前前后后十二道菜,可孟令姝看了一眼,便别开了目光,连筷子都没动。


    “娘娘,好歹用一些吧。”茯苓在旁边轻声劝着,“您今日都没吃什么东西。”


    孟令姝摇了摇头,将脸转向榻里:“吃不下,撤了吧。”


    茯苓玉竹对视一眼,只好默默撤走。


    “吃不下?”


    赵琮不知何时来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茯苓身后。


    他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茯苓吓了一跳,连忙让开位置,很有眼色地带着玉竹退了出去,顺手将帐帘掩好。


    孟令姝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还带着方才那点恹恹的倦意,连坐起来都懒得,只微微挪了挪身子,算是给他腾了位置。


    赵琮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探了探她披散的长发,指尖触到湿漉漉的凉意,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顺手扯了条干帕子过来,替她绞着发尾的水。


    “糕点呢?也不想用?”他问。


    孟令姝没有答话,她偏了偏身子,整个人往他那边靠了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姝儿好累,陛下别说话,陪姝儿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好不好。”


    赵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放下帕子,手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那清冽的气息包裹住了孟令姝的全身,是她熟悉的味道,干净又温沉,沁人心脾。


    她伏在他怀里,那闷了半日的烦躁被抚平了些,虽没有完全散去,却也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良久,孟令姝从他怀里微微抬起了脸,目光落在他下颌的轮廓上:“臣妾想跟陛下替沈良媛求一个恩典。”


    赵琮抚着她的发髻,低头看她:“你说。”


    “沈良媛今日救了臣妾,若不是她驱马撞开那疯马,臣妾怕是……”


    她没有把那话说完,抿了抿唇,继续道,“陛下能不能给她升位分?”


    在宫里,什么赏赐都没有位分来的实在。


    赵琮没有犹豫,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好。”


    孟令姝像是没料到他答得这样爽快,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赵琮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眼睛酸了,再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陛下待姝儿真好。”


    好到她不愿让他为难。


    若是这次他没有罚柔妃,那她便大度一回,不怪他。


    在孟令姝没有看见的地方,赵琮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女子做事向来周全,沈良媛是救了她不假,可沈良媛那一撞,却也使得柔妃受了重伤。


    若论功劳,升沈良媛的位分自然说得通,但柔妃心里会怎么想?


    白日里的那些异样适时浮现在脑中,串在一起,赵琮的眸色在某一瞬倏地变冷。


    翌日,天光大亮。


    赵琮醒来时,孟令姝还睡着,三千青丝散乱铺在枕头上,整个人蜷在他身侧,眉心微微蹙着,似有忧愁。


    赵琮低头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那蹙起的眉间,觉得很是碍眼。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覆上她的眉心,顺着那道浅浅的纹路抚了一下,想将它揉开,可手一拿开,那蹙痕又悄悄聚了回来,像是执意不肯散。


    赵琮没有再去碰,起身。


    路喜上前服侍,动作极轻。


    洗漱完,出了帐篷,赵琮吩咐:“传朕旨意,沈良媛救人有功,即日起晋为婉仪。”


    “是。”


    赵琮又问:“审出什么了?”


    路喜小心回话:“陛下,还没有消息。”


    那丛含瑰草不是移植过去的,便是从种子开始在那里种下的。


    若要长成那样一大片,少说也要几个月的光景。


    几个月前的事,又有多少人记得,提审宫人,宫人根本问不出什么。


    路喜很是无奈。


    赵琮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朕手底下的人,到是一个比一个能耐。”


    路喜讪讪地低了低头。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狩猎无法继续,宗室重臣都盯着。


    赵琮若是动手的人,定会做好一切的准备,将尾巴扫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换而言之,让沾手此事的宫人离开或是灭口,是保存秘密的最好方式。


    “去查,近半年内,离开围场或身死的宫人。”


    路喜刚要应,下一句紧跟着落下来。


    “去查查,这些人,和柔妃有无来往。”赵琮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路喜心头一跳,柔妃娘娘?


    是他想得那样吗?


    “是。”路喜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应。


    有了明确的方向,查起来便快了许多。


    短短半日之内,御前的人便调出了近半年内所有离开围场的宫人名册,又循着名册上的记录,一一去查那些人的现下踪迹。


    有的调去了别处当值,有的回了原籍,也有的,名册上标注着“病故”。


    消息一道一道地传回来。


    被提审的宫人们也被放了出来,围场上紧绷了一日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些,狩猎继续。


    有大臣私下打听其中内情,但打听许久,只知道,孟昭仪与柔妃娘娘遇险,陛下正在彻查。


    嫔妃们的营帐内,沈良媛和郁贵人住在一处。


    路喜到的时候,郁贵人正在陪她闲话,沈良媛自从昨日回来,说话能让她分分神。


    听完圣旨,得知自己从从六品良媛,一跃晋升为从四品婉仪,连跳了两级,沈良媛惊呆了。


    她惴惴不安了整整一夜,他想过陛下应该不会责罚自己,但没想到陛下会嘉赏自己。


    毕竟,柔妃出了事。


    路喜宣完旨,将圣旨双手递到她面前,沈婉仪整个人还是懵的。


    路喜提醒:“昭仪娘娘感念沈主子的救命之恩,这圣旨,是昭仪娘娘替沈主子求来的。”


    沈婉仪攥着圣旨的手指紧了紧,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一个天大的靠山。


    沈良媛晋位婉仪的消息穿得极快,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围场。


    而传到柔妃的耳中时,已经是傍晚了。


    柔妃的帐篷内再次传来不小的动静,在外侍候的宫人听见了,已见怪不怪,重重叹了口气,为自己。


    娘娘从前脾气没这么坏的。


    风平浪静过完了后面的五日,动身回上京。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快了些。


    孟令姝坐上了赵琮的舆车,宽敞的舆车内铺着厚厚的锦褥,四壁用绒毡裹了,比来时她乘的那辆马车舒服了不知多少。


    两日下来,她竟一次都没有犯眩症。


    舆车一路入了宫门,换了轿辇,径直往颐华宫的方向去。


    忽然,轿辇停了下来,路喜的声音从帘外传来,“陛下,周嬷嬷来了。”


    孟令姝听了,目光微微一顿,她亲自来拦銮驾,便不是寻常的传话,怕是太后那边有什么要紧的事。


    赵琮没有立刻应声,帘外又传来周嬷嬷不卑不亢的嗓音:“老奴给陛下请安,太后娘娘听闻陛下回宫了,特意命老奴来请陛下去寿康宫一趟,说是有话要与陛下说。”


    作者有话说:


    来啦,晚上还有一章,十二点前


    昨天是七千,今天也是,快夸夸我


    第96章


    这话说得客气, 但“特意”二字落在耳朵里,便带了些不容推拒的意味。


    孟令姝垂下眼, 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太后叫赵琮过去,多半是为了柔妃的事。


    这些日子,赵琮没有再和她提过有没有查到什么,她也没问,两人心照不宣地揭过了此事。


    她虽早有预期, 可真到了这尘埃将落未落的时候,心底还是有些失落。


    赵琮没接话,看向她。


    孟令姝弯了弯唇, 主动开口:“陛下去吧,太后娘娘那里定有要紧事, 臣妾自己回宫便好。”


    赵琮一噎。


    他刚想说, 先送她回宫。


    望着女子神色平静的模样, 再想她的话,语气妥帖又周到,像是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


    赵琮心里发堵。


    她就这么肯定, 他不会偏向她么?


    赵琮收回视线, 冷声:“朕送你回去, 不差这片刻功夫。”


    隔着一层帘子,这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外侧。


    路喜听了, 目光看了一眼候在几步开外的周嬷嬷,随即扬声道:“起轿——”


    銮驾继续往前, 稳稳地驶向颐华宫。


    颐华宫门前,銮驾停下。


    赵琮先下了车,回过身来伸手扶了孟令姝一把, 孟令姝踩上脚踏落了地,站稳了,朝赵琮微微福了福身:“臣妾恭送陛下。”


    赵琮:“……”


    他抬步跟着她一道进了颐华宫的门。


    孟令姝:“?”


    茯苓玉竹已经先一步进去安顿了,将带回来的箱笼归整好,见陛下和娘娘进来了,连忙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内殿的门掩上。


    赵琮在软榻上坐下了,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瞧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孟令姝站在一旁,看了他片刻,忍不住纳闷地开口:“陛下,周嬷嬷还在外头等着呢。”


    赵琮“嗯”了一声,抬眼看她:“朕知晓。”


    陛下不想去寿康宫?


    孟令姝不明白这是做什么。


    赵琮:“让人上膳,朕陪你用了膳再去。”


    路上两日,她没有犯眩症,但也没有用多少东西。


    孟令姝正好也饿了:“好。”


    殿外,周嬷嬷没等到陛下出来,反而是等到传膳,心里顿时明白了陛下的态度。


    围场的事不会轻易善了。


    只是降位,陛下不会同意,除非一降到底,但太后也不会同意。


    想了想,周嬷嬷先回寿康宫,她得和太后通个气。


    夜色降临,赵琮才出颐华宫。


    寿康宫内,太后端坐在主位上,见赵琮走进来,她面上露出一点笑意来,正要开口,赵琮便先说了话。


    “母后若是想为柔妃求情,就不必说了。”


    太后笑容也微微一僵。


    她看着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将喉头那些铺垫的话都咽了回去,直接开了口:“柔妃降为贵嫔,待年后,哀家带她去行宫,再不回京。”


    赵琮有些意外,他以为太后会替柔妃求情。


    太后对柔妃视若亲女,事事替她打算周全,有些时候,连他都是要排在柔妃后面的。


    譬如柔妃入宫,就是太后做主的。


    是意外,但这个位分,不是赵琮心中所想。


    见赵琮不说话,太后心底一沉。


    她闭了闭眼,语气疲惫:“皇儿,柔妃是做错了事,可她也已经得到了惩罚。子嗣艰难,对一个女子来说,已是天大的苦楚了。”


    “她毕竟是你姑母唯一的女儿,是你的妹妹,一次行差踏错,你便给她一个机会,哀家将她带得远远的,定让她好好反省。”


    赵琮沉默。


    良久,他终于开了口:“儿臣希望母后说到做到。”


    太后刚松了口气,正要应下,赵琮又道:“另,儿臣还有一个要求。”


    ——


    翌日,颐华宫。


    孟令姝起身,茯苓玉竹伺候穿戴。


    玉竹几次欲言又止。


    孟令姝笑着打趣:“想说什么就说,这副模样憋着,回头要憋坏了。”


    玉竹羞赧,急急道:“娘娘,柔妃娘娘被降为贵嫔了。”


    孟令姝错愕。


    同样错愕的,还有后宫诸妃,都听说了,孟昭仪与柔妃遇了险,一伤一惊。


    孟昭仪得宠,柔妃身后有太后,人人都想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子对她们下手。


    正等着看结果,没想到,柔妃被降了位。


    众人后知后觉,是柔妃动的手?


    杨婉仪一早就去了长乐宫,看完小公主回来,半个月不见,小公主待她又生疏了些。


    回宫的路上,心里正烦着,便听见了宫人来报的消息,她很是诧异。


    太后也就罢了,无人不知谢贵嫔是她的心肝肉。


    但陛下……


    陛下待谢贵嫔一向是特殊的,虽无男女之情,却有兄妹之情。


    这些年来,谢贵嫔纵有些小性子、偶尔逾矩,陛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谢贵嫔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从妃位降到贵嫔,于她而言,这份折辱甚至至比受肉皮肉之苦还要难熬百倍。


    如杨婉仪所想,谢贵嫔此刻确实不好受。


    圣旨传下来,她就乘了轿辇去寿康宫。


    母后不见她,只让周嬷嬷传了话,让她好好反省。


    另一边甘泉宫内。


    听此,周贵人心里没有半分畅快。


    她清楚知道,自己在宫里依靠的是周家和姑母。


    周家上下,除了父亲,都是中庸之才,族中子弟没有一个能挑得起大梁的,全靠与太后有那样一层姻亲关系,才能维系着家族的荣光。


    太后便是周家的依仗,是她在后宫中立足的根本。


    可如今,太后连柔妃都保不住。


    周贵人心慌得厉害。


    ——


    没过两日,寿康宫便传出了太后病倒的消息。


    刚得知这消息,寿康宫的宫人便到了颐华宫。


    那宫人态度恭谨,语气也客气,说是太后娘娘有恙,请孟昭仪去寿康宫侍疾。


    玉竹一听这话便急了,趁进内殿加衣裳的功夫,压低声音道:“娘娘,太后不会是要借着侍疾为难您吧?”


    茯苓也在一旁拧着眉,两人都已经知道了那含瑰草是谁吩咐种的,虽然事情已经了结、柔妃也降了位,可太后心里头能没有疙瘩?


    玉竹:“娘娘,要不奴婢去请陛下吧?”


    孟令姝摇了摇头。


    太后有恙,便是要陛下侍疾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是她,她不去,便是给了旁人做文章的由头。


    随机应变吧。


    玉竹只得取了披风来替她系上。


    孟令姝拢了拢领口,便带着茯苓出了颐华宫。


    寿康宫外,周嬷嬷亲自迎了出来。


    她见了孟令姝便微微欠了欠身,道:“昭仪娘娘来了,太后娘娘正等着呢。”


    说着便引孟令姝一路入殿。


    太后确实病了,躺在床榻上,面色不如往日红润,见孟令姝走进来,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孟令姝行了礼,依言在榻边的绣凳上坐下。


    和想象中的不同,太后没有发难,慈和的问了几句话,孟令姝一一答了。


    外殿忽然传来动静,听闻太后病了,谢贵嫔匆匆赶来。


    有宫人提醒一句:“娘娘,孟昭仪在内殿侍疾。”


    谢贵嫔迟疑一瞬,仍旧道:“进去通传。”


    宫人走进,太后没有开口,只看了一眼周嬷嬷,周嬷嬷便转身往外走去。


    不多时,周嬷嬷回来了,外头再没了动静。


    太后轻叹一口气,道:“去将书拿来吧。”


    孟令姝不明所以,周嬷嬷去外殿捧着三四本书进来。


    那些书册不厚,用素色的绢面裹着,瞧着有些年头了。


    周嬷嬷:“这些书册,是太后娘娘特意为昭仪娘娘准备的,太后娘娘算过,娘娘三日应当能全部看完了。”


    孟令姝低头看去,翻开,那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小楷,一条一条的,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她细细看了几行,心头微微一震。


    那上面写的,竟是宫务的要紧处,各司各局的职掌与分工、六局中核心人物的来历与资历,旁边甚至标了谁是谁的人、谁与谁有旧、谁与谁不合。


    她抬起头来,震惊的看向太后。


    太后解释:“这是哀家从前做皇后时,整理出来对宫务的一些心得,上面的人物有变动,已用朱笔在旁边重新批注过了,你放心看便是。”


    偌大后宫,六局二十四司,成千上万的宫人,想要掌管,并不容易,若是有这样一本册子,那便是如虎添冀。


    孟令姝捧着那册子,心底有些发懵。


    太后已经闭上了眼,像是有些乏了,只微微摆了一下手,疲倦道:“拿到外殿去看吧,不懂的,来问哀家。”


    孟令姝郑重地福了一礼,将那些书册妥帖地拿着,退出了内殿。


    此后,孟令姝日日都到寿康宫来。


    太后的病养了多久,她便学了多久的宫务。


    太后待她极有耐心,几乎倾囊相授,不仅讲宫务的细则,还讲六局中那些人的旧事与牵扯,讲各宫之间的利害关系,讲如何在不显山不露水间握住实权。


    孟令姝听得认真,记了不少,偶尔问几句,太后也会细细地答。


    玉竹茯苓每日跟着来,在殿外候着,起初还提心吊胆的,后来逐渐放松下来。


    一晃便是一个月过去,太后的病终于好了,孟令姝学成,也不必再去寿康宫了。


    翌日,上京落了雪,入目之处白皑皑的一片。


    又是一年除夕。


    宫宴设在广云台,来的都是关系最近的宗亲,太后和赵琮居于上首,下首左侧是宗亲,右侧是后妃。


    宴席到一半,宫人添了第三轮酒,太后忽然抬手,示意乐声停下。


    满殿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目光朝上位望去。


    “说起来,哀家这次大病,多亏了孟昭仪日日来侍疾,她衣不解带的悉心照料,哀家方能这么快痊愈。”


    一番盛赞落下,众人神色各异,都不明白太后这是要做什么。


    太后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向身侧的赵琮,笑着道:“哀家以为,孟昭仪德行兼备,当以晋位嘉奖,皇儿以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晋位”二字落入耳中, 满殿人愕然,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了孟令姝。


    再晋位, 便是妃位和四妃了。


    至于从一品的夫人,开朝以来无人坐上这个位置,众人下意识地忽略了它。


    孟昭仪这是走了什么好运道?有陛下的偏爱不说,还得了太后的另眼相待。


    孟令姝心里的惊讶不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少。


    无论是太后还是赵琮,事先可都没有透露过半句话。


    乍一下知晓,她自己都难以置信。


    上首, 赵琮勾唇笑了一下,他看向太后,接话:“母后说得是。”


    太后乐呵呵地笑了两声, 瞧着很是高兴:“传哀家懿旨,即日起, 孟昭仪晋位孟妃。”


    孟令姝坐在那里, 一时没缓过神来, 目光微微散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太后出言提醒:“孟妃,可是高兴坏了?”


    孟令姝瞬间回过神, 连忙站起谢恩:“臣妾领旨, 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笑着抬了抬手:“起来吧, 地上凉。”


    孟令姝重新落座依旧,恍恍惚惚心绪难平。


    除夕宫宴, 上一年,是孟昭仪晋位, 这一年,还是她晋位。


    众妃看着眼前精致的菜肴,忽然都觉得不太香了。


    太后正要示意宫人继续奏乐, 赵琮却忽然又开了口。


    “前些日子,朕与孟妃闲聊时,孟妃提起,想为今年添些喜气,是而向朕请了一道大封六宫的圣旨。”


    啊?孟令姝抬眸看向人,她什么时候同他说过这话?


    太后也怔了一下,她也不知此事,目光在赵琮和孟令姝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心里就明白了。


    孟妃是不知情的,这么大一件事,皇帝也不提前通个气,就这么当众抛了出来。


    太后转念一想,又觉得心里头感慨颇深。


    她这位儿子,对孟氏,真是用心良苦。


    皇儿想封妃,只是一纸诏书的事。


    可孟氏既无资历,又无子嗣,前朝还没有家世可倚仗,贸然封妃,难免会被诟病以色侍人。


    于是,他就硬生生给孟氏弄了个“侍疾”的名头。


    知道孟妃太过出挑,一路晋位太快,不患寡而患不均,次次都是孟妃出风头,好事全被她一人占了,旁人想不生怨都难。


    那些怨气积攒下来,迟早会缠到孟妃身上去。


    所以,他在晋孟氏为妃的同时,又给了一道大封六宫的旨意。


    这样一来,升了位分的、得了好处的,日后即便不向着孟氏,至少也不会与她为敌。


    果不其然,众妃方才那股失落与酸意,在听见“大封六宫”四个字时登时一扫而空,都期盼的抬头,希望这圣旨中有自己。


    赵琮:“路喜,宣旨吧。”


    众妃起身接旨。


    路喜躬身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除夕佳节,瑞雪呈祥,普天同庆,今大封六宫,以彰恩德,着容华云氏晋位婕妤,婉仪沈氏晋位容华,贵人郁氏、卫氏晋位良媛……”


    一长串的名字被路喜念出,众妃屏气凝神的听着。


    有人注意到,这大半人中,有许多是与孟妃交好的,还有一些,即便没有与孟妃交好,却也从未得罪过孟妃。


    席面末尾处,路喜话音落下,周贵人猛地抬起头。


    卫氏生了公主,晋位也就罢了,郁氏是什么东西?除了一张皮子,哪里都比不上她,凭什么压在了她的上面?


    千秋宴的那事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月,陛下还对她这么失望吗?


    她这一动作,引来了身旁萧良媛的目光。


    周贵人只好垂下眼,将那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上首,赵琮端起酒盏,隔着满殿人,朝她微微举了一下杯。


    孟令姝看见了,也端起了酒盏,朝他轻轻晃了一下。


    宫宴散。


    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扑到脸上,凉丝丝的。


    孟令姝微微缩了缩脖子,赵琮便侧过身来,将她整个人都护在了身后。


    两人先后上了轿辇。


    赵琮刚坐稳,身旁的人便撞进了他怀里。


    女子好似很喜欢这样倚着他、抱着他。


    赵琮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等了许久,怀里的人都没开口。


    “怎么不说话?”他问。


    怀里的人道:“姝儿不知道说什么。”


    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


    “好。”


    “不知道说什么那就不说。”


    銮驾停下,赵琮忽然低了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落下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淡,轻到孟令姝差点没听清。


    “朕也不问了。”


    孟令姝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她没有听懂的东西,细细揣摩,却又想不出来什么。


    下了銮驾,借着宫灯,去看赵琮,他神色一如往日。


    年关刚过,寿康宫便传出了太后要去行宫的消息。


    周贵人得知消息后,一刻也没有耽搁,匆匆赶来了寿康宫。


    进了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在一旁的绣凳上坐下,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太后反倒先说了话。


    “哀家正好也想着要不要将你带去,行宫虽不如宫里热闹,但胜在清净。”


    周贵人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太后,斟酌着问了一句:“不知姑母何时回来?”


    若只去一两个月,她便跟着去,全当尽了孝心。


    太后:“非年关,便不回来了。”


    周贵人一愣。


    那这和那些被贬出京的嫔妃有何区别?


    虽说是行宫,虽说是太后领着去的,可离了皇宫、离了陛下,便是什么都够不着了。


    她在这后宫中本就是靠着太后才能立足,若太后走了,她一个人留下还能倚仗谁?


    进退两难,周贵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有些发干:“姑母为何要走?是宫中住着不顺心吗?”


    太后直言,话中意有所指:“柔儿犯错,带她出宫,是哀家应了陛下的,她的性子哀家一时拗不过来,只能她带得远远的。”


    周贵人心口一紧,她怎么觉得,太后这话像是在点她。


    太后看出她的不愿:“要不要跟哀家去行宫,你回去好好想想,不着急,哀家待下月初,等陛下过了生辰后再动身,你慢慢想,想好了来回话便是。”


    周贵人应是,再在寿康宫待了一会,她离开。


    失魂落魄的。


    长春宫内。


    王太医走进,请平安脉。


    他诊了片刻,收回手,说了几句“娘娘脉象平和”之类的寻常话,但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告退。


    杨婉仪看他:“有事要禀?”


    王太医压低了些声音:“两日前休沐,臣邀了张太医来府上用膳,多饮了些酒,张太医喝得有些多了,说漏嘴了件事。”


    自从王太医替张太医保密张答应的事,两人之间的关系越发得好。


    杨婉仪来了点兴致:“什么事?”


    “张太医说,章太医配了避孕的方子。”


    杨婉仪面上那点闲适的神色彻底散了,她震惊:“避孕的方子?”


    王太医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杨婉仪沉默。


    随着孟家大公子回京任职、孟家重新回到众人的视线之中。


    孟家和章家关系交好,这在宫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孟妃入宫以来,但凡身子有恙,请的都是章太医,足以见其信任。


    这避孕药若真是章太医配的,那只能是给孟妃的。


    毕竟,陛下如今几乎不踏足旁人的宫殿,其他后妃就算想要避子药也是无用。


    可孟妃为何要避孕?


    杨婉仪:“醉酒之言,也未必能全信。”


    她实在想不出孟令姝和避子药的缘由。


    以陛下对孟妃的心意,若是有了皇嗣,后位近在眼前。


    退一步说,陛下无意立后,有皇嗣傍身,也总比没有皇嗣的好。


    后宫里的女人,容颜会老、宠爱会淡,可皇嗣是实实在在的依仗,是后半辈子的保障,孟令姝那般聪明的人,不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比起相信孟妃会喝避子药,杨婉仪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个局。


    有人故意放出风声来,引她上钩,好让她去做什么蠢事。


    王太医连忙道:“臣确认无误,那方子是避子药无疑,臣查过太医院的药材出入册子,近一年来避子汤所需的几味药在册子上都少了,数目与章太医取用的记录吻合,昨日臣更是亲眼所见,章太医将配好的药带去了颐华宫。”


    见王太医这么信誓旦旦,杨婉仪迟疑了,她脑中反复掂量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件事,你就当做不知情,今日这些话,你从未对本嫔说过。”


    王太医连忙躬身:“是,臣明白。”


    “你退下吧。”


    杨婉仪反复地在心里盘算着。


    若这消息是真的,那孟妃喝避子药,便是自断后路,若这消息是假的……


    但无论真假,这件事都不该由她来碰。


    杨婉仪将脑中那千头万绪的念头理了一遍,随即吩咐绿萝:“想办法,将这消息传到周氏耳中,要快。”


    离陛下生辰只有几日了,太后出宫在即。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还有一章,在晚上十二点前后天回去上班,明天赶高铁


    第98章


    二月初一, 请安过后。


    寿康宫正殿内,嫔妃们三三两两地退出来, 走到外头时,瞧见路喜候在廊下。


    路喜见孟令姝出来,上前一步:“娘娘,陛下请您去紫宸宫一趟。”


    孟令姝应了一声,身后有嫔妃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说什么, 各自散了。


    寿康宫内殿,谢贵嫔和周贵人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


    太后先看向周贵人,顺口问了一句:“去行宫的事, 你可想好了?”


    周贵人不敢去看太后的眼睛,可以回避视线:“嫔妾思来想去, 还是留在宫中妥当些。”


    太后听了, 没多劝, 只给了她一个字:“好。”


    旁的便再没有多说。


    她的路,总要自己走过了才知道深浅,她说了也未必听得进去, 只有撞了南墙, 方才会后悔。


    离宫在即, 她也不想再费嘴皮子了。


    周贵人看了看殿内的人,道:“姑母, 嫔妾有要事想单独向姑母禀报。”


    谢贵嫔偏过头来看了周贵人一眼。


    太后也知道这两人关系不大好,见周贵人神色郑重、确实是有话要说的模样, 便偏头看向谢贵嫔:“柔儿,你先回宫,这几日将要走时带的物件好好收拾收拾, 行宫不比宫里。”


    对谢贵嫔,太后是习惯的操心。


    太后发了话,谢贵嫔也不好说什么,她起身,朝太后福了一礼,退出殿。


    人走了,太后:“没旁人了,你要说什么,便说罢。”


    周贵人从椅子上起身,直直地跪了下去:“敢问姑母,后宫女子若行避子之事,该当如何惩处?”


    太后正色:“别跟哀家绕弯子。”


    周贵人道:“孟妃在服用避子汤药。”


    太后脸色一沉,几乎是一口便回绝了她,语气愠怒:“不可能,你这是失心疯了不成?这种话,也能乱说?”


    见太后非但不信她,还出言斥责,周贵人往前膝行半步,急急道:“姑母,嫔妾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姑母若不信,大可以传唤章太医来问话,那避子的方子,便是章太医配的。”


    没有分毫证据的指证,她为何要信她,还是这样的事。


    太后无语,看着周贵人只觉心脏跳的厉害,脑子也是一阵阵的发疼。


    兄长嫂嫂到底是怎么养女儿的?


    “嫔妾并非是信口雌黄,嫔妾让人悄悄查了太医院的药材出入册子,避子汤所需的几味药材,近一年来的数目与存档对不上,且多无登记明细,这几味药材也可随其他方子入药,不引人注目,这才长久没有被发现。”


    “姑母您想想,若非有这药,孟妃怎会进宫这么久,却始终没有身孕?”


    “陛下可已是独宠了她整整一年了。”


    闻言,太后坚毅的神情出现松动,陛下的身子无恙,孟氏的身子也无恙,不可能迟迟未有身孕。


    “你是从何得知此事的?”她问。


    “嫔妾掌管后宫时,施恩上下,太医院的宫人察觉不对,便暗中递了消息给嫔妾,嫔妾起初也不信,可查了之后,越想越觉得蹊跷。”


    太后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好一会,摆了摆手:“成了,这事哀家知晓了,你起来吧。”


    周贵人没有立刻起身:“姑母不派人去查查吗?”


    太后没有答话。


    周嬷嬷适时地上前一步:“贵人,您先请回吧。”


    周贵人不情愿地站起来,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周嬷嬷那双沉沉的眼睛,福身行礼退出。


    殿门阖上,太后脸色登时凝重起来,眉心重重拧起,开口:“去查查,有没有这件事。”


    孟妃……是个妥帖的。


    这一个多月在寿康宫里,虽说是打着学宫务,但她实实在在的也是陪了她一个多月。


    太后不说对孟令姝有多喜欢,但却不愿这件事是真的。


    紫宸宫,听政殿。


    赵琮坐在案后,身前摞着高高一沓折子,孟令姝看了一眼那堆折子:“不知陛下找臣妾来,是有何事?”


    “怎么,朕无事就不能叫我们日理万机的孟妃娘娘来?”某人目光幽怨。


    孟令姝被他那语气逗得一愣,随即想起这些日子确实是忽略了他,忙着去处理宫务了。


    她心虚地清咳一声,别开目光:“自然是行的。”


    “过来。”赵琮朝她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案上的砚台,“替朕磨墨。”


    孟令姝依言走过去,挽了袖口,执起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磨。


    可她还没磨上片刻,赵琮便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孟令姝低头看了一眼:“陛下不批了?还有许多呢。”


    赵琮解释:“这些,都是批过的。”


    说着站起身来,拉过她的手腕往外走,边走边道,“江南总督上贡了些好东西,去瞧瞧,若有喜欢的,便带回颐华宫。”


    能让赵琮都称得上一句“好东西”的,定是世间奇珍了。


    孟令姝眼睛一亮,跟着他一路走到正殿,早有宫人将东西呈了上来。


    打头的,那是一面镜子。


    镜子又长又宽,足足能将四五个并排站着的人照进去。


    镜面打磨得光滑如水,边缘镶嵌着细密的螺钿与各色宝石,在日光下流转出七彩的光泽。


    颐华宫内也有一面穿衣镜,可那镜子远不如这面宽大,且表面上像是覆了一层薄纱似的,照出来的人影总有些模糊。


    可眼前这面镜子,却将人照得纤毫毕现。


    镜中女子肤若凝脂,面若芙蓉,比肉眼看到的还要好看几分,像是将所有的莹润与光泽都聚在了那一方镜面里。


    孟令姝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都觉得自己都有些陌生了。


    赵琮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镜中那道窈窕的身影上,若是将这镜子放进内殿中……


    他眼底的眸光便暗了一瞬。


    女子脸皮薄,怕是不会同意的。


    啧,有点难办。


    路喜见孟令姝对对着镜子感兴趣,便躬身上前,高声介绍道:“此为八宝玲珑镜,是江南匠人研制出来的新巧之物,世上只此一面。”


    赵琮没问什么喜不喜欢之类的废话,直接抬了抬下巴:“送去颐华宫。”


    孟令姝正要道谢,赵琮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期待:“朕的生辰礼,姝儿可曾备好了?”


    孟令姝点头:“自然是备好了的。”


    离他的生辰只差两日了。


    赵琮脸上顿时露出颇为遗憾的神情。


    孟令姝见他好似有些失望,不由纳闷:“怎么了?”


    赵琮:“无事,还有别的珍宝,去瞧瞧。”


    路喜很有眼色的上前,为孟令姝一一介绍。


    两日后,万寿节。


    宴席上原本安排的果酒被换成了烈酒,入口甘醇,后劲却足的很,孟令姝知道自己的酒量浅,只喝了两杯,便放下了酒盏。


    但赵琮也不知为何频频向她举杯,孟令姝不好不喝,便又饮了两杯。


    等到宴席散去时,她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了,起身时脚步虚浮,扶住了桌沿才站稳。


    赵琮便将她半揽半扶地带上了銮驾,一路回到颐华宫。


    宫人备好了热水,孟令姝沐浴过后,又用了些醒酒汤,那眩晕感才散去些。


    她靠在床头,被赵琮抱在怀里亲着,人还有些迷迷怔怔的,眼皮半阖,像是随时都要睡过去。


    赵琮正亲着她的耳垂,冷不丁地开口说了一句:“姝儿还未送朕生辰礼呢。”


    孟令姝脑子一懵,迷迷糊糊地想,她送了呀。


    是一块玉佩,她亲手雕的,用上好的暖玉,为了不浪费这块玉,这之前她还拿了两块次些的玉先练手,整整用了半个月,才雕出来一块像样的。


    昨晚就送了,赵琮收到就戴在了身上,方才他去净室沐浴前还摘下来放在床榻边。


    孟令姝抬眼往床榻边看去。


    那玉佩却不见了。


    孟令姝眨了眨眼,床榻边空空如也。


    她正要开口问,赵琮已经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半哄半劝地在她耳边低声道:“姝儿忘记了,姝儿说,要送朕两个生辰礼。”


    她说了这话吗?


    孟令姝不记得了,可她脑袋里像蒙了一层薄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只看到赵琮那双眼眸里带着点期待的光。


    她心软,便点了点头:“好,那陛下给臣妾几日时间,臣妾再准备一个。”


    赵琮却摇了一下头:“不必了,朕已经想好了。”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孟令姝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以为他要抱着她去软榻上,心里还迷迷糊糊地盘算着,既然是生辰,他要便给他吧。


    可赵琮抱着她走了几步,没有往床榻的方向去,而是直直地走向了那面八宝玲珑镜。


    镜面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暖光,映出两道身影来。


    赵琮抱着她,衣袍已经散了大半,露出宽阔的肩/背与流畅的腰/线。


    而她自己,寝衣的系带早已不知何时被解/开了,衣料松松地挂在臂弯间,莹白的身子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镜中人冰肌玉骨,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那一段纤长的脖颈微微仰着,乌黑的发披散在雪白的背上,黑白分明得触目惊心。


    孟令姝只看了一眼,脸上便轰地烧/了起来。


    她羞/耻得下一瞬就要走开,可身后的人牢牢桎梏住了她,手臂箍/在她腰间,力道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得。


    她偏过头去,不敢再看那镜面,声音又急又软地跟他商量:“陛下……去榻上,好不好?”


    赵琮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不容她拒绝:“姝儿,扶着镜子。”


    孟令姝不愿。


    他的手就带着她的手覆上镜面,冰凉的镜面贴着她的掌心,激得她微微一颤,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


    孟令姝被迫扶着那冰凉的镜面,看清了自己与赵琮此刻的姿/势。


    她塌/着腰,长发垂落在镜面上,身后的人紧/贴着她,那影子在镜中交叠在一处,密/不可分。


    孟令姝脸红了个彻底,连颈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从镜中看去,那张脸上三分羞怯、三分迷/离,还有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妩/媚。


    “陛下——”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动作打断,孟令姝扶着镜子的手骤然抓紧。


    “等等——”


    没人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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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也不知是真的受不住还是在求/饶。


    “姝儿,看着自己。”他命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孟令姝咬着唇,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终于在一下深丁页中溢了出来, 顺着下颌滑落。


    她被迫抬起眼来,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上泪痕未干,双颊绯/红,眉眼间泛着一层水汽氤氲的媚/意,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而身后的人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透过镜面与她对视, 沉沉地压过来,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他的目光里。


    她逃不掉了。


    □*□


    赵琮去摸女子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


    看来还没有饱。


    见人是真的站不住了, 赵琮口口,让人转了个身。


    孟令姝累了, 她只想沐浴休息。


    “陛下, 不要了。”她软声道。


    □*□


    “口好。”赵琮拍了拍的大腿。


    随着走动…………………………………………


    □*□


    “陛下……”


    所有声音都被赵琮吻去。


    次日, 孟令姝醒来时,已是下午,身旁的被褥早已凉透了。


    虽醒了, 但她并不想起身, 翻了个身, 趴在枕头上。


    过了片刻,腹中饥饿, 她才出声唤人。


    守在殿外的茯苓玉竹听见动静,走进。


    见到娘娘疲惫的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昨夜的动静……


    两人在殿外值夜,听得脸红心跳。


    茯苓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娘娘, 陛下今日原是要等娘娘醒的,半个时辰前,说是有大臣求见,陛下便先回紫宸宫了。”


    孟令姝趴在枕头上没动,只露出一只眼睛来看她,再应了声好。


    茯苓继续道:“陛下走之前留了话,说若是娘娘不饿,便等陛下一起回来用膳。”


    孟令姝听了,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谁要和他用膳?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腰间的酸意让她微微蹙了一下眉,语气硬邦邦的:“本宫饿了,你让人去上膳吧。”


    茯苓应了声是,转身去吩咐传膳。


    孟令姝掀了被褥下床,一眼便看见那八宝玲珑镜,她看着那镜子,昨夜那些画面便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孟令姝浑身别扭不自在,别开视线:“玉竹,叫夏邱进来,把这镜子抬到库房中去。”


    玉竹觉得奇怪:“娘娘不是很喜欢这镜子吗?”


    这镜子比之前的清晰多了,就连她和茯苓,时不时的也喜欢去到前面去照一照。


    孟令姝面不改色:“本宫现在不想看到它。”


    玉竹不再多问:“是,奴婢这就去办,那娘娘,可要将原先那面铜镜抬回来?”


    “嗯。”


    孟令姝声音闷闷的,“抬回来吧。”


    玉竹应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夏邱带着几个小太监进来,小心翼翼地抬起那面八宝玲珑镜往外走。


    孟令姝坐在妆台前,余光扫见那镜面一点点从视野中移走,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洗漱更衣用膳后,孟令姝便靠回了软榻上。


    茶还没喝完,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赵琮走进来时,孟令姝正低头喝茶,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拿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身上还带着殿外的凉气。


    赵琮走到她身旁坐下,正想开口说什么,便发现殿中少了什么东西。


    原来八宝玲珑镜的位置上换回了旧铜镜。


    赵琮的目光在那面旧铜镜上停了一瞬,难得地生出些尴尬来,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


    孟令姝从他进来起便没正眼看他。


    赵琮语气小心:“什么时候起身的,膳用了吗?”


    “用好了。”孟令姝终于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赵琮:“那镜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孟令姝打断他。


    “臣妾让人抬去库房了,陛下若是喜欢,让人送到紫宸宫去便是。”


    赵琮:“……”


    他默了一瞬,而后清了清嗓子,凑近了些,声音放得低而温和:“朕不喜欢,是给你的,你想用便用,不想用便放着,何必抬走。”


    孟令姝偏过头去看他,那双眼睛里还带着点昨夜未褪尽的倦意,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认错。


    赵琮被她这样看着,又摸了摸鼻子,终于难得地低声认了一句:“是朕的不是。”


    孟令姝轻哼一声,微微抬了抬下巴,俨然是不满意。


    此刻,殿外的宫人走进,禀报:“娘娘,陛下,寿康宫的宫人来了,说是太后请娘娘和陛下去寿康宫。”


    半个时辰前,寿康宫内。


    太后脸色不虞端坐在主位上,她今日起身便觉得心慌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直到周嬷嬷回来了。


    周嬷嬷手里还拿着东西,一方帕子裹着,打开来,里头是几包已经配好的药材,用草纸包着,系了细绳,瞧着与寻常的汤药并无二致。


    可那草纸上隐约能看见太医院的印记,字迹是章太医的。


    太后的目光落在那些药包上:“查得怎么样?”


    周嬷嬷将要呈上:“太后,这确实是避子药的方子。”


    太后顿时觉得气都喘不上来了:“……孟妃喝了多久了?”


    周嬷嬷如实答:“近一年了。”


    一年,从孟妃入宫不久便开始了。


    太后脑中忽然闪过一段记忆,那时,宝儿说漏了嘴,问她是谁,宝儿却不肯说。


    那时她便隐隐有些猜疑,可宝儿不肯讲,她也没有深究。


    如今想来,宝儿口中的“也”,恐怕便是孟氏了。


    太后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提高了声音:“来人!去请陛下和孟妃。”


    ——


    殿门被推开,孟令姝与赵琮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今日两人都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赵琮穿旁的颜色越来越多了,但凡有孟妃在的地方,他身上的颜色总和她是相似的,有时是同色的衣袍,有时是相衬的配饰,远远瞧着便像是一对璧人。


    太后看着他们并肩走进来的模样,一时恍了神,眼前竟浮现出许多年前先帝的身影来。


    “儿臣/臣妾给母后/太后请安。”两人齐齐行礼。


    太后回过神来,将方才那一瞬的出神压了下去,目光沉沉地落在孟令姝身上。


    她强压着胸口翻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可那声音里压不住的冷意还是透了出来。


    太后抬手点了点手边案上放着的那几包药材,问:“孟妃,告诉哀家,这是什么?”


    赵琮目光一沉,有些不确信。


    身旁的路喜见到,一惊,太后怎么知道的?


    孟令姝顺着太后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几包草纸包裹的药材时,疑惑:“回太后,臣妾不知。”


    太后那压着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孟妃还敢跟哀家说不知?那这些避子药,都喝到了谁的肚子里?”


    避子药?


    孟令姝怔住,她看着案上那几包药材,只觉得这话荒谬极了。


    她皱紧了眉,语气认真地反问:“太后,臣妾为何要喝避子药?”


    太后正要开口,赵琮忽然出声。


    “母后,这药,是儿臣喝的。”


    半句话噎在嘴边,太后懵了。


    孟令姝也懵了。


    她猛地偏过头来看赵琮,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居然在喝避子药?难怪她这一年多来迟迟未孕,她以为是自己的缘分未到,结果竟是因为这个?


    他替她做了决定,却没有告诉她一个字。


    孟令姝心底隐隐升起一股愠怒来。


    即便他和避子药的原因是因着她,但不代表他可以替她决定这些。


    他如今宠她、喜欢她,可后宫中哪有能保证一辈子的人?


    若哪一日恩宠淡了、他身边有了旁人,她却没有子嗣傍身,又能倚仗什么?


    她不能不为自己考虑。


    赵琮像是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去拉她的手,再微微侧身挡在了她身前,将太后的目光隔开了一些。


    “母后,药是儿臣吩咐章太医配的,孟妃不知此事。”


    太后仅剩的理智在他这一番话中荡然无存,她站起身来:“避子药是有毒的,你父皇是怎么走的,你不知道?!”


    有毒?孟令姝一愣。


    这句话,太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皇帝不愿孟氏生产受罪,她能理解,但那药,危害极大。


    先帝早逝,一直是太后心中的刺。


    她很愧疚。


    眼下知道儿子也在喝,太后被气得两眼发黑,身形一歪,周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太后。”


    赵琮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一下,温声:“母后,章太医和孙太医已将药方改良了许多,儿臣的身子也比父皇当年康健,并不会——”


    “不会什么?”


    太后打断了他,红了眼:“哀家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让母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赵琮语塞,殿中安静得只剩太后的喘息声。


    片刻,太后缓过劲来,定定地看着赵琮。


    从前,她总觉得皇帝和先帝是不太像的,一半还是随了赵家男儿多情的根。


    直到孟氏出现,她慢慢将这个想法收回。


    “母后就问你一句,这药,你还要继续用吗?”


    这也是孟令姝想问的。


    赵琮沉默。


    太后明白了,她冷声道:“都出去。”


    赵琮没动,他站在原地,又问了一句:“母后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太后正在气头上,不想答。


    赵琮等了一息,见太后确实不愿再开口,便不再追问,牵着人出了寿康宫。


    殿门打开,二月里的寒风迎面扑来,吹得孟令姝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冷得厉害。


    她垂眼看着他与她十指交握的手,心里一片乱麻。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晚上那章今天就先不更新啦,回家事有点多


    第100章


    甘泉宫内。


    宫人禀报:“主子, 孟妃和陛下去寿康宫了。”


    自将避子药的事情禀报上去,周贵人就确信太后一定会查这事, 到时定会大怒,捅到陛下面前。


    故而,她派人在寿康宫附近,等着太后传唤陛下或是孟妃。


    几日过去,她终于等到了。


    周贵人欣喜若狂,她站起, “走,去寿康宫。”


    椿香一边跟上,一边眼神示意那宫女退下。


    寿康宫外。


    周贵人匆匆来到之时, 就见陛下和孟妃从宫里走出,她脚步一顿, 没再上前。


    眼前景象全然偏离预料, 陛下非但没有一丝愠怒, 反而扶着孟妃上了銮驾,和从前一般的亲昵。


    周贵人面露困惑。


    孟妃用避子药,陛下不应该动怒吗?


    怎么会是这样?


    椿香目光也看着銮架旁帝妃的身影低声询问:“贵人, 咱们还要往前吗?”


    周贵人望着那, 没接话, 目光中的陛下突然侧目。


    周贵人下意识的转身,想躲起来, 可空旷宫道四面皆是是宫墙,再就是跟着她来的椿香, 根本无处可躲。


    赵琮只见着一个侧脸,路喜倒是眼尖:“陛下,那是周贵人。”


    赵琮望着那主仆两人, 心里有了个猜测,沉声吩咐:“将人带去紫宸宫。”


    銮驾缓缓前行。


    孟令姝坐在一侧,赵琮坐在她身旁,隔着莫约一臂的距离几次,偏头看人,见她不说话,有些心慌。


    她有多想要孩子,他是知道的。


    “姝儿。”他叫她。


    “嗯?”孟令姝抬了抬头,看他。


    赵琮什么都没说,伸手去握她的手,十指合拢,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孟令软声道:“陛下,臣妾想一个人待会。”


    赵琮喉结微微一动,他不想放她一个人待着,可他此刻强行留她在身边,只会让他更不自在,面上应承着:“好,那朕回紫宸宫。”


    “想见朕了,便派人去紫宸宫,朕就来。”


    赵琮越好说话,孟令姝就越难受,她嗯了一声,不再多话。


    见人这么干脆的点头,赵琮更难办了。


    銮驾停下,孟令姝轻声道:“天凉,陛下就别下銮驾了。”


    “好。”


    就在赵琮以为女子起身下驾时,她起身坐在他的腿上,虚抱住他。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面容,女子软糯的声音传上来:“姝儿就待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就想见到陛下。”


    一瞬间,赵琮心头所有忐忑不安尽数散净,他立刻抬手揽住她的腰肢,收紧怀抱,低声应允,“好,朕会准时来的。”


    半刻钟后,孟令姝先松开人。


    她朝他笑着,后下銮驾。


    孟令姝身影消散的刹那一走,赵琮的神色冷下来,眉宇间附上一层沉沉冷色,他抬手烦躁的按了按眉心。


    他承认,他自私。


    皇嗣确实是后宫妃嫔的倚仗,但一想到那个虚无缥缈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孩子能伤害她,让她半条命悬在鬼门关,他就心生厌恶。


    避孕的事,任何人,都不可能更改。


    包括她。


    路喜见陛下久久没有出来,明白了,“摆驾紫宸宫——”


    紫宸宫外。


    赵琮和周贵人几乎是同时到的。


    见到赵琮,周贵人心里本能得紧张。


    赵琮不废话,直接问:“避子药一事,是你告诉母后的?”


    周贵人顿时攥紧了手帕,心里掀起惊疑。


    陛下这番话,可是兴师问罪的姿态。


    莫非陛下到这般境地还舍不得孟令姝,反倒要追责告密的人?


    这念头一出来,再想到寿康宫外的场景,周贵人顿时肯定了些。


    “不是。”她答。


    赵琮掀了掀眼皮,冷冷提醒她:“欺君之罪,太后都保不住你。”


    周贵人心口一紧,跪下:“陛下,是嫔妾无意中发现的,臣妾想着,嫔妃用避子药是重罪,就说了。”


    “避子药,是朕喝的。”


    赵琮淡淡一句,落下轻飘飘的话音,却如惊雷,砸向周贵人的头顶。


    周贵人神情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眸睁得大大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弯,耳边好似反复在放着这句话。


    这句话,她怎么像是听不懂了呢。


    周贵人觉得荒诞至极。


    陛下膝下还没有皇子,居然喝避子药?


    弄清楚高密之人是周氏,赵琮就再没别的话了,他一眼都懒得看似的移开目光:“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你的位分,朕不会废,两日后太后启程前往行宫,你随同一起,无朕准许,此生再不得回京。”


    周贵人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身形一晃,瘫软倒下。


    她用胳膊撑了一下,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陛下,表哥,我不想去行宫,求求表哥,我不想去。”


    “嫔妾真的不是故意挑拨离间的。”


    “陛下,嫔妾求求您,请您再给嫔妾一次机会。”


    赵琮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路喜见状上前,“周贵人,请您领旨随奴才退下吧。”


    周贵人像是没听见一般,只顾着一遍遍的哭喊求饶。


    殿内的两名太监得了路喜的眼色,迈步上前,要架起周贵人离开。


    周贵人奋力挣扎,想推开他们,可她一个弱女子,力气哪里会有两个男子大,臂膀被死死钳住,带了出去。


    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瞬,她骤然爆发,拼尽全力挣脱束缚,扬声嘶吼:“陛下,您以为孟妃是什么良善的女子吗?她从宫女一步一步的爬上来,不知用了多少的龌龊手段,只是这些,陛下您都不知道罢了!”


    “您为了她喝避子药,根本就是不值得!”


    赵琮神色微动,却依旧没有看过来。


    “避子药”三个字,被周贵人高声喊破。


    这样一声,殿外的人都听见了,路喜登时脸色大变,他连忙示意两个宫人将周贵人拖下去。


    见赵琮始终漠然,周贵人破罐子破摔一股脑的全部喊出:“陛下,孟妃根本就没有身孕,所谓流产,不过是她自导自演,想将谋害皇嗣的罪名推到嫔妾身上!”


    话音入耳,赵琮终于愿意分一丝的视线过来了。


    动手的宫人动作双双一顿,等着陛下的话。


    周贵人也期待看去,但陛下的神情里没有周贵人想象中的动怒,反而还有一丝的喜悦?


    怎么会这样?


    周贵人不理解。


    赵琮语气平静,只道六个字:“堵住嘴,带下去。”


    宫人照做,去拿布。


    “陛下您那么伤心,殊不知都是假的,都是孟氏作戏!她和章太医串通一气,她和章家的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嘴被堵住。


    人被带下去。


    殿内重归安静,赵琮指尖轻叩御案吩咐路喜:“立即着人审问周氏身边的人,朕要知道,孟妃小产的全部真相。”


    路喜:“是。”


    他快步领命退下。


    随后,凡是伺候周贵人的宫人全部被押下,最重点关照的是周贵人从周家带进宫的贴身宫女椿香。


    不到三刻钟,她什么都说了。


    供词被呈上,赵琮看去,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眸色一点点沉下来。


    是她下的假孕药,是她先处心积虑的想害人,女子有所应对,不过是身临险境为求自保,周氏究竟是哪来的脸面,将那些话说出口。


    ——


    进了颐华宫,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孟令姝抬手解下肩头银狐毛边的月白披风,随手递给身侧后者的茯苓,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吩咐夏邱:“你去太医院,请章太医过来。”


    夏邱应声去了。


    茯苓玉竹对视一眼,都没敢多问。


    方才在寿康宫,她们被拦在了殿外,只隐隐约约听见太后的声音传出来,隔着殿门听不真切,只能辨出太后声音好似是动怒了。


    后来陛下和娘娘出来时,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茯苓玉竹猜测,大约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可此刻娘娘不说,她们也不敢问,只默默地倒了热茶来,又退到了一旁。


    孟令姝在软榻上坐下,目光落在小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汤上,却没有伸手去端。


    她看着那袅袅升起的水汽在眼前散开、又聚拢、再散开,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却全是“有毒”那两个字。


    避子药,她勉强能接受。


    她虽恼他瞒着她、替她做了决定,可那份恼意底下,藏着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他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她又不是什么石铁做的,心里是感动的。


    可有毒就不一样了。


    有毒,他还用。


    他是不怕死么?还是觉得那毒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孟令姝生出惶恐,还有害怕。


    他若真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在这后宫里是孤身一人,赵琮待她好,她便接着,好到哪一日忽然收回了,她便退回自己的壳里去,若是有了孩子,那便更好了。


    可她此刻才惊觉,有些东西一旦收下了,便没有退回去的余地了。


    她正胡乱地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孟令姝挥退了所有宫人,殿门合上,只剩她和章太医两人。


    章太医躬身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孟令姝便先说了话:“陛下喝避孕药的事,本宫知晓了。”


    章太医抬起头来,瞳孔骤缩:“娘娘……您……”


    “章太医。”孟令姝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如实告诉本宫,陛下若是长期喝那药,是不是会和先帝一样?”


    章太医的额角渗出了薄薄的汗,他抬手用袖口揩了一下,才斟酌着回话:“回娘娘……先帝当年服用那药时,药方尚未经改良,且先帝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健,常年累月下来,确实耗损了元气。”


    “可如今药方重新调配过,去掉了其中几味烈的药材,温和了许多,陛下的身子底子比先帝要康健得多,常年服用虽……难免会引起些小毛病,但远不至于到先帝那一步。”


    章太医顿了顿,像是怕孟令姝不信,又补了一句:“臣与孙太医每日都为陛下请脉,陛下的脉象一直平稳,并无大碍。”


    孟令姝那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那便好。


    章太医见孟令姝没有紧接着再问,自己赶忙问:“敢问娘娘……您可知晓臣的药,去了哪里?”


    孟令姝看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太医连忙解释:“臣今日照常将药包好,准备明日一早送去紫宸宫。可就用膳的功夫,那药便凭空消失了,臣与孙太医将太医院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药渣都查了,都没有找到那几包药,臣想着,是不是有人拿走了那药,将这事——”


    “那药被太后取走了。”孟令姝道。


    章太医大惊:“太后……也知晓了?”


    “嗯。”


    章太医顿时面如死灰。


    孟令姝知晓了自己想知道的,也分不出精神来应付了章太医来,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章太医躬身告退,走出去时脚步虚浮。


    殿中只有孟令姝一人,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有些不愿深想这件事,甚至是想逃避。


    从前她总给他的宠爱找了许许多多的理由,他是喜欢她的容貌温存,喜欢她的体贴,喜欢她在他面前时恰到好处的那份柔顺与偶尔的鲜活。


    他每每来颐华宫,和他相处,她会控制不住的生出些恍然。


    可他一旦离开,她便又会冷静下来,甚至有些残忍地告诉自己,他是皇帝。


    对他用心,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她一直以为自己把这道界线划得清清楚楚的。


    可那避子药的事一出来,便像一堵被人从中间劈开的墙,让她避无可避地直面上这份感情。


    孟令姝想,她是个懦夫。


    她害怕交付,害怕哪一日这宠爱忽然收回时,她会摔得比谁都重。


    她望着殿内的摆件发呆,心里头却乱糟糟的,什么头绪都理不出来。


    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陛下到——”


    半个时辰,这么快吗?


    孟令姝回过神,偏头去看了一眼沙漏,真的过了半个时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站起身来,赵琮推门走了进来。


    他是一人进来的,身后没有跟着宫人,大约是吩咐了不必跟随。


    孟令姝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身体比心里的反应更快、更诚实,她几步走上前去,扑进了他怀里,踮起脚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覆上了他的唇。


    他的唇是冷的,他整个人都是凉的。


    她一抱住他,那凉意便隔着衣料透过来,激得她微微打了个寒噤,可她不想松开,也不想放开他的唇,只将那吻压得更深了些。


    赵琮被这动作弄得微微一懵,他方才进门时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便被女子扑了个满怀。


    可那一懵只持续了一瞬,他便稳稳地接住了她的所有,并回应她。


    两人一步一步地往软榻的方向移去,脚步交叠,磕磕绊绊的,险些被脚踏绊了一下。


    即便如此,谁都没有松开。


    赵琮的手扶着她的腰,将她带稳了,自己先坐到了榻上,孟令姝便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像在銮驾里一样,面对面地、很近很近地贴在一起。


    亲的直到换气都不能疏解那缺氧的感觉了,孟令姝才微微退开了些,两人呼吸急促地交错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扑在彼此的面颊上。


    她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亲吻后的微微沙哑:“谢谢陛下。”


    她有些后悔的,方才在銮驾上,她没有亲一亲他,也没有告诉他谢谢。


    如今,她全部补上。


    孟令姝抬起眼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她没有藏住的柔光,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肩颈上,指尖轻轻勾着他后领的边沿,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跑掉似的。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给姝宝约了一章图,你们觉得好看吗


    另外也给卿卿约啦,读者宝宝们可以去看一下


    还有决定下一本开古言宫斗,就是恃宠而骄那本,女主不是完全的笨蛋美人,性格作作的,高需求宝宝


    大概写什么我已经想好了,九月初开,攒10w稿子,裸奔太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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