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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男主小厮,但科举逆袭! 23-30

23-30

    第23章


    裴渡拉着叶景和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 叶景和听完,不由有些讶异的看着裴渡:


    “少爷确定要这样吗?若是此事传出去,只怕有损您的颜面。”


    “又不是只损我的!我已经决定了!”


    叶景和心中权衡了一下, 最丢人的也不会是少爷后, 他也没有反对。


    随后,裴渡就让十一去请张管事走一趟,却没想到, 两刻钟后, 十一空人归来:


    “少爷,张管事他说手上有差事要做, 说等他做完了差事, 再来给少爷请罪。”


    十二闻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你个蠢东西, 人家那是拿话打发你呢!”


    十一呆呆的张了张嘴:


    “那我再去请!”


    “不用了,我去见见这位张管事。”


    叶景和站了出来,他看着刚刚态度坚定的少爷这会儿面上又露出犹豫之色, 也不打算再耽搁。


    一鼓作气, 再而衰, 三而竭的道理,他很清楚。


    “少爷, 我去去就回, 您稍候片刻。”


    裴渡看向叶景和,缓慢点头:


    “好,长风, 我等你回来。”


    叶景和弯了弯唇,躬身退出了屋子,十一也忙匆匆跟了上去, 他脑子笨,十二总让他多学多看,那他就好好看看长风怎么把人请回来。


    叶景和来府里时间短,如果没有春梅的事儿,他只怕好些年都不会和张管事打交道,故而他没有直接寻上张管事,而是找到了阿力,问起张管事:


    “长风你要找张管事做什么?那就是个老狐狸,仔细一个照面儿就把你连皮带骨哄的干干净净!


    那厮平日里在庄子上作威作福,回了府里又装起孙子,啧,反正我瞧不上他!”


    阿力絮絮叨叨的说着他听说过有关张管事的事迹,张管事年轻的时候差点儿被裴老爷子赶出府,后来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老夫人说情,这才留了下来。


    等老爷到了年纪,他又在老爷面前干了不少实事,这才被老爷重用,升为外院管事,手下管了三个庄子,两个铺子,且每年都有盈余,能力很是不凡。


    裴家给管事们都有单独的屋子居住,若是成了婚,另有小院分配,若不愿意住在府里,不当值的时候在府外另居也是可以的。


    不过,张管事为了表达自己的忠心,还带着一家四口硬生生挤在府里给分的不到二十平的小院几十年!


    “呦!长风小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我家丫头爱吃糖果子,正好家里买了不少,您也捎带上一袋尝尝?要是好吃,以后我再给您送!”


    张管事见到叶景和,那是又惊又喜,那亲亲热热的模样,让人忍不住顿生好感,哪怕叶景和年幼,他也句句敬称,倒也难怪他当初能从低谷爬起。


    “东西就不必了,张管事,少爷有请。”


    张管事的面色一顿,他收回东西,缓缓站直了身子,脸上依旧带笑:


    “那真是不巧了,我这里还有老爷要我交待的账册没有整理完,不若小哥你先行一步……”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张管事这样面甜心苦的,是叶景和在府里遇到的头一位。


    这会儿,张管事熟练的推脱起来,叶景和见状也只是不着急:


    “竟是如此?张管事这般忙碌,此番打扰实在是我的不该,只是……”


    “只是什么?”


    见叶景和面露犹豫,张管事忍不住追问,叶景和勉强一笑,看了一眼张管事转身就走:


    “没什么,您先忙。”


    “哎!长风小哥!您留步!留步!”


    张管事连忙拉住了叶景和,亲自斟茶倒水,恭敬奉上一杯,这才低声询问:


    “到底是个什么事儿,还请您明示,不然我这心里要刺挠得一宿都睡不着觉了。”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不,日前世子夫人见到少爷后很是亲厚,又奇怪少爷身边服侍伺候的人少,不合规矩,府里这便给少爷补上了人手。


    此番少爷请张管事说话,张管事人忙,我本不该来这一趟,又怕此事传出去,旁人要说张管事心里‘只有老爷是主子,少爷不是’这样的话……


    可是方才我见张管事着实忙碌,那此事便作罢,待我回了少爷也就是了。”


    张管事:“……”


    啥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能说啥?


    叶景和起身欲走,张管事连忙将他拉住:


    “小哥留步,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这小子刚刚声音不低,他隔壁就是和他一直不对付的刘管事,要是被他拿了话柄,那还得了?!


    不多时,叶景和便带着张管事回了行简院,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十一。


    十二撞了撞十一的胳膊:


    “怎么样?学到了点东西没?”


    十一抬起头,眼中满是知识无痕过脑的清澈。


    十二:得,还是傻的!


    屋内,张管事在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虽不知道原因,但左不过与春梅丫头有关。


    那丫头是好名利了些,但也犯不了什么大错,他只要赔罪便是。


    想到这里,张管事浑身轻松的躬身行礼:


    “小人张数,见过少爷!”


    裴渡从椅子上下来,侧身避过,然后声音软软道:


    “张管事,来啦?您上座!”


    “使不得!使不得!”


    张管事脸色微微一变,可是裴渡拉着他的衣服,他甚至不敢大力挣扎。


    “张管事,您请坐吧!您坐下了,少爷还有话跟您说。”


    叶景和含笑看着张管事,可对上那双笑眼,张管事才后知后觉,自己落套了!


    等张管事被推着坐下后,裴渡一语惊魂:


    “春梅说她们是来替父亲对我好的,代表着父亲,我瞧着她们实在年轻,倒是张管事比我父亲还长不少岁,不若以后我尊您为父,您好管管春梅……”


    裴渡话没有说完,张管事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他连爬带滚的抱住裴渡的脚:


    “少爷!少爷这话可不敢说!是小人的错!是小人教女不严!小人,小人这就带那丫头回去,以后绝不让她在您面前出现!”


    张管事说完,梆梆磕头,磕的头破血流,也不敢停,少爷永远是少爷,他岂敢僭越!


    更何况,那世子夫人可盯着呢,这话传出去,他全家只怕都要被老爷打出府去!


    裴渡僵立在院里,这是他第一次行使权利,看着张管事头破血流的模样,他几乎都要心软的扶他起来了。


    可是春梅的丑陋面孔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裴渡抬眼看向十二:


    “带春梅进来。”


    春梅被带进来的时候,还叫嚣着她爹是张管事,以后要让十二吃不了兜着走的狠话,却不想,等她被推进屋内,抬眼刘看到了张管事卑微跪在地上,额头淌血的模样。


    “爹!爹你怎么了?!”


    春梅尖声惊叫,张管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起来,“啪啪”给了春梅几巴掌,打的她脸颊高高肿起,这才又跪了回去:


    “少爷,是这丫头出言无状,求您给她一条生路吧!”


    春梅眼睛一瞪,还要说什么,可却被张管事瞪了回去,张管事这会儿浑身都在冒冷汗,心中默默祈求这事儿不要再出行简院。


    而裴渡只是安静不语,他没想要春梅的性命,可也没想好怎么处置她。


    “来人,传令,张数一家罔顾尊卑,欺凌幼主,打二十棍,卖出去!”


    裴清河大步走了进来,张管事闻言一愣,还不等他哭求,便被人捂住嘴带了下去。


    “渡儿,下次处置人可以更干脆一些,你是府里唯一的少爷,你做什么都可以。”


    裴清河看着只到自己腰间的儿子,一脸复杂,而裴渡只是安静的点了点头:


    “是,渡儿多谢父亲教诲。”


    用语恭敬,态度疏离,裴清河不由呼吸一滞,只觉得胸口漏风似的泛着冷。


    正在这时,跟在裴清河身边的下人外他耳边低语几句,裴清河脸色大变:


    “渡儿,你,你竟然说了尊一个下人为父的话,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渡儿知错。”


    裴渡这幅模样让急匆匆过来为他做主的裴清河差点儿气了个仰倒,这会儿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随即厉喝一声:


    “长风!你可知错?!”


    裴清河舍不得罚儿子,只能将叶景和揪出来,而叶景和从旁站了出来,刚一拾衣跪下,裴渡便“扑通”一声,干脆利落的跪在了叶景和身边。


    “长风不知,还请老爷明示!”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主意是我想的,父亲莫怪长风!”


    二人这话一出,裴清河生生被气笑了,前脚他在松鹤堂把老夫人气的不轻,这会儿在行简院又被这两个小的气炸了肺。


    果然是天道好轮回!


    “长风,你是少爷的贴身人,此事你未尽劝导之责,让少爷说出这等罔顾祖宗的话,你竟不知你错在何处?!”


    裴清河这话几乎是低吼出声,叶景和缓缓抬起头,平静的看着裴清河,说出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长风偶然听闻这句诗便记下了,今时今日,倒觉得正好可以回老爷的话。”


    “一片青苔,尚能被主人紧闭门户来保护,何况少爷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


    老爷问长风错在何处,长风只错在无能,无法让少爷无忧,只能让少爷出此下策,来解眼前之忧。”


    而眼前之忧,又是谁造成的?


    作者有话说: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游园不值》宋·叶绍翁


    第24章


    裴清河张着嘴巴, 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恨恨道:


    “口舌伶俐,颠倒黑白之辈!”


    “为了少爷, 长风做什么都可以。”


    叶景和这话一出, 裴清河又是一噎,可不等他想要开口责罚,就对上了裴渡眼中那从未见过的谴责目光:


    “父亲要打要罚, 冲儿子来便是, 何必迁怒长风?张管事为了保护春梅,在儿子面前磕破了头, 我虽厌恶春梅, 可也不得不承认张管事一腔为人父的慈爱之心,父亲……比他差远了!”


    裴渡将自己对父亲多年忽视的怨愤都落在了这一番话中, 说完,他只低下头,整个人却觉得十分轻松。


    这样放肆的感觉, 真不赖!


    叶景和都愣了, 他没想到往日性情柔弱的少爷能说出这样的话, 只是……他又说的那样入情入理,连裴清河也一时哑口无言。


    “你, 你, 你怎能这样对我说话?”


    “父亲来的这么及时,是早就知道她们会做什么了吧?父亲能坐视她们那般欺辱我,我不过是打算尊一个下人为父, 又算什么?


    还是,父亲觉得您丢了脸才这般盛怒?刀子没有割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现下, 您疼吗?”


    裴渡口齿清晰的反击着,驳的裴清河直接落荒而逃,只丢下一句:


    “你们通通禁足三日,抄写孝经百遍!”


    而等裴清河离开,裴渡的肩膀这才放松的耷拉下来,然后直接扑过去紧紧抱住叶景和,语气满是激动欣喜:


    “长风,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以口舌为剑,意气昂扬只会在自己成年后,没想到今天被父亲逼到这一步后,他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原来,那些他以为如同高山一样不可逾越的事物,此刻匍匐在他脚下也只不过是他转变心态便能做到的!


    叶景和身子一僵,感受到脖颈间的滴滴热泪,他只是轻叹一声,然后拍了拍裴渡的后背:


    “是的,少爷很棒呢!这次,少爷不仅战胜了自己,还通过自己的方式打败了坏人,是一个大英雄!”


    裴渡破涕为笑:


    “长风,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不用这么哄我!”


    叶景和莞尔一笑,两人跪的有些腿发麻,这会儿相互搀扶着才站了起来。


    “来人!少爷我要点菜!”


    裴渡一气点了八道他爱吃的甜口菜,他连他爹都顶撞了,还怕点菜不合规矩被祖母说?


    吃!


    美美的吃一顿!


    吃的爽!吃的香!


    唯有这样,才能舒尽他心中的郁气!


    “樱桃肉,琉璃茄子,糖醋里脊,拔丝地瓜,锅包肉,松鼠桂鱼……还有最后一道的话梅酱全鸭,少爷您点的菜齐了。”


    提菜小厮恭恭敬敬的将一桌子菜肴摆好,张数一家才因为少爷被发卖,他可不想撞在这风口上!


    “你下去吧!长风,陪我用饭!”


    裴渡直接干脆利落的招呼着,不给叶景和拒绝的机会。


    “不许说不合规矩,行简院里,我才是规矩,长风你说是不是?”


    裴渡眉眼弯弯的看着叶景和,叶景和无奈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确实希望少爷能早早明白。


    可是没想到,少爷明白后的第一件事就用在了他身上。


    不过,这桌席面全是小孩菜,就算是叶景和也不由得猛猛心动,这便坐下和裴渡一起用饭。


    霜华给裴渡布了菜后,给叶景和也夹了一筷子樱桃肉,这时候并没有后世的番茄酱,乃是用红曲红烧而成的,里面滚着一粒粒嫩生生的碧绿蚕豆,赤红与翠绿碰撞,让人食欲大开,盘边则以蜜渍樱桃装饰,如此真真假假间,有趣又美味。


    裴渡喜欢把樱桃与樱桃肉一起吃,既能吃到樱桃的甜,又品到了肉的咸甜滋味,再补上一颗带着肉香的蚕豆,延续樱桃肉的余韵,别提多享受了!


    “长风呀,今天这道樱桃肉,比我之前在祖母那里吃到的还要好吃的多!”


    叶景和咽下口中的樱桃肉,微微一笑:


    “那是少爷今时今日的心境不同,美味也需要好心情来配!”


    “长风,你说的话总有道理!”


    裴渡含糊的说着,口中却舍不得这许多美食,叶景和不耽搁,低头一个暴风吸入,也算是头一次在古代吃爽了!


    鱼肉!鸭肉!猪肉!满口都是肉!满口蜜汁,满腹享受!


    等到一顿饭结束,二人同款葛优瘫,靠在罗汉床上,喝着消食茶。


    “少爷,以后不能这么吃了。”


    叶景和伸手揉了揉裴渡圆滚滚的小肚子,裴渡叹了一口气:


    “好吃难消化呀!这消食茶为什么不能直接替我消化了这美食?”


    叶景和抿唇直笑:


    “那少爷不就白吃了那么多好东西吗?”


    “那就可以一直吃,一直吃呀!”


    “那要有人一直做一直做,那很累呀!”


    “……”


    二人说着没营养的话,悠悠渡过了一夜。


    翌日,因为禁足的原因,两人一早起来便开始抄写孝经,裴渡因为心态的原因,抄的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蓋士之孝也


    这叫什么话?以待父亲的孝心侍奉娘,我才不要,娘好,父亲就那样!


    那若是君主也像父亲那样对臣子不好呢?也要乖乖受着吗?忠心顺从才能保住职位吗?……哼,那这职位不要也罢!


    我倒是觉得对待君主,可忠不可顺,否则朝堂上都是顺从君主的人,那才是大大的不好!”


    叶景和没想到少爷小小年纪就有做御史的天赋,不由笑着问:


    “那依少爷之见,哪里不好?”


    裴渡挠了挠头,笔尖上的墨汁溅在脸上,他也没有察觉:


    “哪里不好我也说不上来,但……就说咱们院子吧,我要是一开始就不听长风你的话,只一味缩在行简院,我和娘永远也不会多说一个字,那我就真的没有娘了。”


    裴渡思索半天,也只能以自身举例,可此言理正词直,着实让人讶异。


    而门外的楚清晏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勾了勾唇:


    “兄长,我倒是觉得渡儿昨日没有做错,在你惩罚指责他前,或许应该先了解这孩子的心。


    今日观渡儿一言,我裴家的前程依托在他身上,倒也无愧祖宗。”


    裴清晏说完,转身离开,裴清河也沉默良久,这才转身离去。


    而等二人离开,裴渡这才偏头看向叶景和:


    “长风,那你觉得呢?”


    叶景和想了想,回答道:


    “少爷,古往今来,不孝的帝王有吗?他们不孝就不是帝王了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渡呼吸一滞,叶景和只轻轻一笑:


    “我如今学识粗浅,堪不透这孝经真义,但这样的孝与不孝,都只是由人评说,那王座之下难道不是白骨累累?难道不曾有过手足兄弟?


    若是我,我要做那个评定孝与不孝的人,而非被人定义!”


    裴渡默默海豹鼓掌:


    “哇!长风你这话我都没有听过!不过,好像也很有道理,所以我们读的这些书,是对还是不对?”


    叶景和看着裴渡要被自己带偏,连忙道:


    “只是与少爷随口一说罢了,这世上不缺有想法的人,可是有了想法,也要有能实现的途径。


    如孝经这样的真言要义,便是这途径上的阶石,我与少爷应当将它铭记在心,日后无论为何取用,也总有归去来处。”


    裴渡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全然没有意识到,二人今日这番论道,会如蝴蝶翅膀一振,在未来掀起一阵龙卷风。


    *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等到二人再次进入家学的时候,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滋味。


    裴鹏幸灾乐祸的看着裴渡:


    “呦,瞧瞧这是谁呀!我们裴渡少爷,一向可是让我爹都赞不绝口的乖巧,这回是怎么惹了三伯不痛快,被罚了?”


    “没怎么,就是打算认别人当爹。”


    裴渡看了一眼裴鹏,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你再说,下了学我就去认你爹当爹,天天在你家比的十四叔打不死你念死你!”


    裴渡的嘴巴如同熟到头的凤仙花果,一碰就突突突弹射出去,让一众小萝卜头彻底傻眼了。


    “不是,那真是裴渡?”


    裴鹏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裴程重重点头:


    “真是裴渡,长风还跟着他呢。”


    叶景和:“……”


    合着他成了少爷鉴别器了?


    二人的争吵并没有影响今日的课程,随着众人渐入佳境,每天需要学习的字也渐渐多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裴清晏每日教授的大字便从之前的四个改为十个,一时间所有人都哀嚎起来。


    等到晨学结束,一个个都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不动,随着阵阵饭菜香味飘来,这才慢吞吞的起身。


    裴渡一把拉住叶景和的手腕:


    “长风,你和我一起!”


    裴鹏刚张开了嘴,裴渡便冷冷一笑:


    “你爹。”


    裴鹏:“……”


    不是!这家伙怕不是要威胁他一辈子吧!


    作者有话说: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蓋士之孝也——《孝经》


    第25章


    叶景和是头一次进入少爷们用午饭的厅堂, 这里面是一个小套间,摆着三张八仙桌,一张在里间, 其余两张分列在外间。


    八仙桌一桌可坐八人, 平日里,裴鹏喜欢抢占里间的八仙桌,那里既清静又能纵观全屋, 乃是规矩里的正桌。


    裴渡素日不与裴鹏争抢, 可今日他却拉着叶景和径直进到里间,坐在了主位, 就连叶景和也被他按在左边。


    “少爷……”


    裴渡只是偏头看向叶景和:


    “长风, 今天听我的,好吗?”


    叶景和安静下来, 随后,裴欢也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座次, 默默在叶景和的下首坐下。


    裴风紧随其后, 看到这座次, 他皱了皱眉,一言不发, 转身走了出去。


    而他的位置很快便被一个脸生的裴家子代替。


    因为上次众人合力捐款的缘故, 叶景和将每个人的名字都记在心中,此人名叫裴雨,与裴风乃是堂兄弟, 他看似性子寡淡沉静,实则内秀,上次捐出银子最多的, 出了裴渡裴鹏外,就是他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阿渡今日格外与众不同了些,风儿失礼,我替他赔罪了。”


    裴雨一板一眼的说着,裴渡抬起眼帘,摇了摇头:


    “裴雨哥不必如此,裴风性子执拗但也没有什么坏心,我不会怪他。”


    裴雨点头谢过,而此时,裴鹏这才姗姗来迟,他看着裴渡,语气危险:


    “裴渡,你占的可是我的位子!”


    “什么你的位子,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你!”


    “怎么?难道你要去我父亲你三伯那儿告状?告我欺负你吗?裴、鹏、哥、哥!”


    裴渡笑眯眯的说着,裴鹏差点儿被气吐血,这小子怎么像是突然开窍似的,嘴巴一点儿也不饶人!


    裴渡威胁完人,又拍了拍自己右边的位置:


    “这还有空位,裴鹏哥,过来坐吗?”


    裴鹏一阵抿唇咬牙后,索性抬步走了过去,坐在裴渡身边:


    “平日里倒是小看你了!”


    随着裴鹏落座,裴程、裴万、裴行三人也依次在八仙桌前坐下,如此这张八仙桌算是满人了。


    “来人,让厨房今日给每桌添一道锅包肉!昨日我尝过这道菜,酸甜可口,脆香袭人,今日特分与诸位兄弟同赏!”


    裴渡朗声说着,他的话被毫无保留的执行,等一大盘足足两张孩儿面大的锅包肉被端上桌,金灿灿的酱汁包裹着大片大片的炸肉片,那股子浓郁的酸甜气儿猛烈的冲击着鼻腔,让人登时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裴渡没有动筷,只抿了一口清茶,自语:


    “此菜恰似往日酸与甜,但没有这些酸甜,也没有它的美味啊。”


    “多话!”


    裴鹏冷哼一声,夹走最大的一块,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仿佛在吃裴渡的肉似的。


    但很快,他也被美味征服,眉眼舒展开,只闷头吃饭了。


    一餐饭毕,桌前围坐的几人气氛略有缓和,裴鹏看向裴渡,懒洋洋道:


    “裴渡,你这三天到底怎么了?说说呗,我真的很好奇!”


    他实在想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才能让裴渡有这么大的变化。


    “你猜?”


    裴渡眨了眨眼,看着裴鹏,裴鹏撇了撇嘴:


    “没劲!长风,看在我们的交情上,你说说呗!”


    叶景和抿了一口茶水,微微一笑:


    “裴鹏少爷,少爷已经告诉过你了呀。”


    “什么嘛?认别人当爹?一听就是唬我的!不说拉倒!”


    他要是敢这么做,他爹能扒了他的皮!怎么只会是被普普通通的禁足三天?


    喝完了茶水,叶景和见时候差不多了,擦了擦嘴:


    “少爷,我去去就来。”


    裴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叶景和照常去了稍间,今天的稍间格外的安静。


    “长风这回是真被少爷带到了少爷堆里养着了,咱们以后是不是也不用聚在这儿了?”


    “我不信,长风不是那样的人,石锤上次做了那事儿,长风都没有怪我们,他只是时间不凑手……”


    “可是,长风已经可以和少爷们交好了,还用得着我们吗?”


    “……”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叹了一口气,有些人一旦离开,就不再回来。


    “咦,这么安静,我还以为我来迟了呢!”


    稍间的大门推开,门外是少年眉眼弯弯的模样,冬日暖阳的日光披撒在他的肩头,仿佛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光,而对于一众下人来说,叶景和确确实实在他们心里发光。


    “长风!你,你怎么来了?”


    “我们还以为,还以为你不来了……”


    “既是答应的事儿,我便不会轻易毁约,前头已经耽搁了三日,今天便多教你们几个字吧!要是记不住明日可以再问我。”


    叶景和说着,便如常的来到了平日的地方,写了几个简单的字。


    所有人都看得很认真,记得很用心,这是他们终其一生也无法接触到的东西,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等众人散去后,一个面容粗糙,黄中透黑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搓了搓手,十指布满裂口,连指甲缝里都带着黑泥,可叶景和记得刚刚就是他学的最认真。


    这是家学的粗使小厮,名唤青柱,所谓粗使,就是脏活累活都是由他来做,是以他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苍老。


    “长风,我家幺妹儿前个去卖帕子,她攒了一个多月的帕子,拢共绣了十三条,里面有两条上等,三条中等,剩下都是下等。


    这帕子上等十文一条,中等六文一条,下等便只有三文一条,店家给了我幺妹儿六十文,我总觉得不对劲……”


    “是不对,他少给了两文。”


    青柱话音刚落,叶景和便已经给出了答案,青柱还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叶景和无奈的解释道:


    “两条上等为二十文,三条中等为十八文,余下八条下等共为二十四文,三者相加是六十二文,那店家确实少给了你妹妹两文钱。”


    “他,他怎么能这样!这两文钱,再加一文就是一张下等帕子了,我幺妹儿要绣一整晌,屁股都不能挪一下!她绣久了眼睛都花了,每每我归家,她都要盯我好久,才能认得出我来!那是她拿眼睛换的银子,他怎么连这都要骗?都怪我不懂,都怪我们不懂啊!”


    青柱并没有听懂叶景和的算法,他也根本不知道叶景和为什么可以那么轻而易举的得出结果。


    这一认知让青柱愈发自责,他恨自己蠢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无法改变家里一丁点儿现状,他重重的捶打些自己的头,眼泪也不由得淌了出来。


    “不懂那就学,我教你,你学会了可以教给你妹妹,下次就不会被骗了,你学吗?”


    “我,我,我,我太笨了,长风,我学不会……”


    青柱抱着头,慢慢蹲了下去,而这时,叶景和将手中的烧火棍慢悠悠的抛起又接住:


    “我有法子让你学的快,今天就先教你认一认新式的数字吧。这是0,这是1……”


    青柱的眼睛渐渐睁大,他看着那一个个简单无比的数字跳进脑中,几乎不怎么费劲就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1到20的数字,它们的变化都是有规律了,明日我再教你其他的,但是我觉得你应当可以勘破其中的规律,等你都熟悉了,我便教你如何快速计算,如何?”


    青柱重重点头,还不等叶景和开口,他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人家都要给先生束脩,只有长风你什么都不要也愿意教我们,教导之恩,我没齿难忘!我家幺妹儿也是!”


    叶景和连忙侧到一旁,将青柱拉了起来,他不喜欢跪人,也不喜欢别人跪他,总觉得这样……很折寿。


    “青柱叔,你别这样,教你们也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们愿意学,我愿意教,我们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以后不许这样了!”


    青柱抹了一把激动的眼泪,然后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而叶景和想起青柱一个年过而立的男人,为了两文钱流泪的模样,也不由心下一酸。


    之后的一段时间,叶景和一边融入了少爷们的圈子,一边教下人们识字,下人们也渐渐多了起来,不过他们倒是都拿捏得住分寸,没有耽误差事,被主家揪住错处惩罚,叶景和也就当不知道了。


    随着年味儿越来越浓,裴清晏也在这一天宣布:


    “今日我们进行岁考,念你们是头一年读书,这次的岁考我不出题,你们只管将你们知道的字都默出来,头名有奖,奖上等五花肉十斤,精米一袋,五色杂粮一袋,饴糖一包!”


    说完,裴清晏拍了拍自己带来的鼓鼓囊囊的一袋东西,笑眯眯的看着一众孩子:


    “当然,其他人也有小奖励,大奖只这一样,你们可都要全力以赴才是!”


    “是!”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应是,这里头除了裴渡和裴程四兄弟外,其余人家境都较一般,裴清晏这头奖,足以让普通人家过一个肥年了。


    一时间,整个课室里一片安静,只有毛笔在纸上拂过的声音。


    等到一晌结束,下学时间到了,还有人不舍得放下笔,但最后还是不得不交了上去。


    这顿晌午饭,不少人吃的那是焦躁不安,好容易等到上学的时候,众学子立刻蜂拥金课室,眼巴巴的等着先生的宣判。


    裴清晏沉着脸走了进来,他眼利如刀:


    “本次岁考,下下等者两人!裴渡!长风!你二人给我站起来!只落了名的考卷你们也好意思给我交上来?!给我一个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裴清晏这话一出, 整个家学直接炸了锅,叶景和和裴渡还没有怎么样呢,裴鹏先瞪大了眼睛:


    “先生, 这怎么可能!他们两个刚刚可是低头写了整整两个时辰!你们还不赶紧看看你们的桌子, 可是交错了考卷?!”


    裴鹏立刻看向二人,叶景和和裴渡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 我二人怎能轻忽?”


    “那这倒是奇了怪了!”


    裴鹏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看了裴清晏一眼:


    “难不成先生房里有了老鼠,这老鼠还就偏偏喜欢裴渡和长风的考卷?可就算是这样, 他二人又为什么交的是白卷呢?”


    裴鹏故作沉思的说着, 叶景和则上前一步:


    “先生,学生可否再看一下考卷?”


    裴清晏面无表情的将考卷递上去, 这上面的姓名字体看上去确确实实与叶景和平日写的没有一丁点儿差别,就连叶景和本人看了都无法分辨。


    裴渡这是也凑了过来,他拿着自己的考卷,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字, 怎么还真像是我写的?这是见鬼了?!”


    二人面面相觑, 让叶景和几乎要产生他们两个被时空穿梭的错觉。


    裴清晏则面色沉凝的看着二人:


    “现在你们看也看了,连你们自己都认了, 那就别怪我不手下留情!”


    裴清晏气的不轻, 他知道这些皮猴子不安分,可是他没想到正儿八经住在府上的亲侄儿和他的书童竟然在岁考跟他这么闹!


    不重重责罚,不足以正人心!


    “你们既然认了, 那就给我上前领戒尺三十下!此前所有学过的大字,每个抄写百遍,年后交于我查验!”


    裴清晏毫不留情的说着, 就连裴鹏听了这话都忍不住一哆嗦,他调皮归调皮,可是他爹也没有这么重则过他啊!


    而其余学生也是瑟瑟发抖起来,先生不发火则已,一发火这谁也招架不住啊!


    这可是三十戒尺!


    上次的十戒尺都让许多人疼的好几日端不起一杯水,这三十戒尺结束,怕不是连过年都要肿着手拜年了?


    裴渡一时愣住,他看着铁面无私的三叔,用了好一阵才想透先生的用意,故而他上前一步:


    “请先生责罚,是裴渡心中疏忽,这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让人有中伤我的可能,以后裴渡当谨记教训,决不再犯。”


    裴渡恭敬上前,随后伸出一只手,裴清晏有些讶异的看着裴渡,又有些欣赏,他这侄儿真真是开窍!


    这样才有裴家未来家主的样子嘛!


    “你知道就好,手放在这里。”


    裴清晏用冰凉的戒尺点了点裴渡的手心,又点了点桌面,裴渡被突然一冰,身上突然泛起一阵颤栗,整个人这才后知后觉的怕了起来。


    可是,裴渡的漂亮话已经说了出去,他也不愿让人看扁,索性一咬牙,眼一闭的将手搭了上去——


    “先生,且慢!”


    叶景和思索片刻,将手掌在字体上比比划划一番后,立刻叫住裴清晏:


    “先生,这考卷上的字体虽然与我二人十分相似,可假的终究是假的,还请先生容学生辩驳一二!”


    裴清晏高高扬起的戒尺被放下,他冷淡的看着叶景和:


    “长风,我知你心疼裴渡,但错就是错,若你不能证明此卷为假,又当如何?”


    “学生愿领双倍责罚!”


    “长风!”


    裴渡立刻拉住了叶景和的袖子:


    “三十下就三十下,你,你何苦这般?”


    “少爷可信我?你我没有做过的事,便不能认,今日冤屈一次认了,那开始其他的冤屈,难道我们也一次次认了?谁也不是生来就为了憋屈的!”


    裴清晏看着叶景和,仿佛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小书童的心中沟壑,他不像其他下人那样,只会老老实实的闷头做事,仿佛一群不知思考的牛马,为干活而生,一辈子干到死。


    而长风,他更像是人,有血有肉,不忍耐,不受屈,更会猛烈反抗的人!


    只是,他的身份注定了他现在所坚持的一切,在未来都会处处碰壁,那时的他,可还没有如今的少年心气?


    “好,一言为定。”


    裴清晏应下了叶景和的话:


    “你且说你要如何辩驳?”


    “还请先生拿出学生等人前两日的课业,好做对比。”


    “你们哪个的字体我不熟悉?拖延时间可没有必要!”


    “您先取出便是。”


    叶景和含笑却不解释,裴清晏守诺,倒也没有为难他,起身便要去他的房间去来课业,叶景和也跟了上去。


    “难不成你还怕我调包了你的考卷?”


    裴清晏停下步子,没好气的说着,叶景和只是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不过先生,若是学生能证明考卷在您的房中被人调包,那是否也证明您有失察之责?”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晏瞬间失语,这事儿他本就是想要让侄儿长个教训,没想到,这会儿却被长风揪住了把柄!


    “今日家学考卷被换事小,可若是先生看管的是科举考卷呢?届时,您可不仅仅是失察之责了……”


    裴清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蜷起手指在叶景和的额头上猛然一敲:


    “哼!你倒是个忠仆!”


    为了渡儿竟这般恐吓他!


    “科举考卷乃八人同守,便是有人起了什么坏心,也成不了!”


    裴清晏撂下这句话,便朝着自己的值房而去,叶景和耸了耸肩,给了裴渡一个安心的眼神,便抬步跟了上去。


    这种打压式教育,看的他真是够够的,少爷好不容易被养出来的胆气可不能被磨没了!


    叶景和跟着裴清晏到了一旁的值房,这里平日只有裴清晏一人,他午间并不锁门,所以二人直接进到了里面。


    这值房并不小,与何必学生用饭的地方格局相同,不过最里面摆了一张软榻,上面还有没有折起的被子,看到叶景和盯着被子,裴清晏不由耳根一红,嘟囔着:


    “这些下人也太会偷懒了!”


    “啊?先生您说什么呢?难道您的值房下人可以随意进来?”


    裴清晏不吭声了,他就是不爱叠被子怎么了?被子叠着冷冰冰的,哪有这么团成一团放着,一看就有种温暖巢穴的感觉?


    叶景和也很有眼色的没有多问,他跟着裴清晏来到书架前,这里的书架上面的书寥寥无几,更多的是学生们的课业。


    裴清晏很快便将昨日与前日的课业拿了出来,叶景和则百无聊赖的四下打量。


    “走吧,已经拿到了。”


    叶景和也点了点头,他该看的东西也看的差不多了。


    而此时,课室里也格外热闹,裴渡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道:


    “今日这件事是谁做的,现在站出来,我可以不追究,也可以劝先生不责罚,否则……若是等长风拿出证据,那此事我绝不善罢甘休!”


    裴渡本来都认了,可是长风不让他人,那他便无条件相信长风,甚至为了长风可以少费心,这会儿直接开始施压众人:


    “若是有人有怀疑之人,也可以说出来,待此事毕,我有重谢!”


    “……若要知道是谁做的,跳的最欢的那个就是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裴鹏,裴鹏一整个懵逼加手足无措:


    “不是?你们都看我做什么?我是那种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的小人嘛?!”


    裴欢看了他一眼,轻轻道:


    “你之前与裴渡交恶,今日又突然为他们二人说话,怀疑你也在情理之中。”


    “呵!若是我与裴渡交恶做了这种事儿,为什么要带上长风!长风刚刚写字的时候我都盯着了,我写一个他能写俩,明摆着的岁考头名,他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小爷才不屑做这种持强凌弱的事儿!


    至于裴渡,哼,我看他不顺眼当面骂他怎么了?用得着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儿?小爷只是看不惯有人被冤枉!”


    裴渡抿了抿唇,看着裴程:


    “裴程哥,你与裴鹏哥形影不离,你来说。”


    裴程虽然看着笨笨的,可是他从来不会说谎,这是公认的事实。


    闻言,裴程慢吞吞的摇了摇头:


    “我哥没有做坏事,他和我一直在一起,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


    裴欢哑然,倒是忘了他们四兄弟从来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活动起来十分显眼,但也从侧面证明了裴鹏的清白。


    裴渡这时也不由得陷入沉思,其实他也最怀疑裴鹏,毕竟裴鹏可是难得给他说一句好话。


    但裴程的话得到了裴渡的信任,原本的怀疑落了空,其他人在裴渡眼中,都像是嫌疑人,又都不像是。


    正在这时,裴雨站了出来,他看着裴渡,轻轻道:


    “阿渡,你方才说,若是站出来之人不会重责,可是真的?”


    “一言九鼎,要是我做不到,就去认你爹当爹,我爹定然是不肯,那到时候就好说!”


    裴清晏理所当然的说着,裴鹏都不由得击掌赞叹:


    “孝!你真孝!”


    裴渡忍不住白了裴鹏一眼,虽然不是裴鹏做的,但不妨碍他看不惯裴鹏!


    裴雨只是温和一笑,那双裴家人如出一辙的杏眼中盛着烟雨朦胧的静谧美好,他大大方方的起身道:


    “此事,是我所为,还请阿渡劝一劝长风,此事就此结束,所有后果我来承担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裴渡不由错愕, 这些人里面,他最不怀疑的人其实就是裴雨!


    裴雨的父亲是他的十叔,十叔与他父亲的关系最好, 之前过年时, 十叔总是会给他带一个当年的小糖人,小牛,小虎, 小兔……每一个都是他最甜蜜的回忆。


    之后, 裴雨也会安安静静在屋子的陪着他玩七巧板,九连环, 鲁班锁。在长风没有陪伴的那些日子, 十叔来拜年竟是他为数不多感到快乐的日子。


    只是,裴雨素来喜静, 入了家学后,也不往裴渡跟前凑,裴渡也不想看到自己亲近的人被裴鹏针对, 这才没有再度拉近关系。


    但这一切, 在裴渡醒悟自立后, 裴雨再度想要融进他的圈子里,裴渡毫不犹豫就同意时可见一斑。


    可现在, 这个说差点害得他白白挨了三十戒尺的人, 是他曾经数次渴盼一同玩耍的裴雨哥?


    裴渡一时红了眼睛,脑中闪过那一个个小糖人的模样,曾经的甜蜜此刻竟如苦胆一样苦涩, 他忍不住直接站起来,逼视着裴雨: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裴雨任由裴渡怒瞪,只轻轻道:


    “阿渡只当我是被猪油蒙了心吧。”


    “裴雨少爷这话可是把我们少爷当傻子了?你若是想要做别人心中的好人, 可别踩着我们少爷上!”


    裴清晏和叶景和走进了课室,叶景和毫不留情的话让裴清晏不由侧目:


    “以前竟也不知你这般口舌伶俐。”


    叶景和只垂眸低语:


    “那是以前不需要学生这般,今日之事,摆明了是我与少爷受冤,先生当做青天老爷,怎好欺我与少爷年少,便放任不管?”


    裴清晏被叶景和这话气乐了:


    “你小子对我倒是怨气不小,来,今天你来做这个青天大老爷,我且看看你如何解决此事?”


    叶景和不语,只是拿起前两日的课业,从中抽出自己的课业,他将考卷与之放在一起:


    “先生可曾看出其中差别?”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裴鹏没管住嘴,还是道:


    “这不是一个字体吗?有什么差别?”


    叶景和的手掌在一旁张开又蜷起,裴欢眼睛一亮:


    “是大小,课业上的字体小只有拳头大,考卷上的字体大,有手掌那么大!”


    裴清晏不由一怔,叶景和这才慢悠悠道:


    “我随少爷练字多日,略有小成,故而有意练习小字,这两日的课业也在刻意写小。


    这人应当擅长模仿旁人笔迹,可却忽略了这两日间我练习的转变,此为漏洞一。”


    叶景和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安静了一息,而叶景和则歪头看向裴雨:


    “裴雨少爷,你可要来施展一番临摹奇技?”


    裴雨张了张口,想要解释:


    “我,我今天写多了字,手腕疼,只恐不像……”


    “是不像还是不能?”


    叶景和的手按在了这沓课业上,不紧不慢道:


    “诸位少爷入学时间不长,说实话,有人能做到临摹旁人字迹如此相似,着实是天赋异禀,但正因为诸位入学时间短,课业烦杂,刻意钻研临摹时,少不得会融进课业里。你们要不要猜猜这些课业里,有没有与我,与少爷用笔相似的人?”


    叶景和此言一出,裴清晏都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他真有法子啊?


    只是,裴清晏看着叶景和手指随意的在课业上敲击,又觉得这小子的招只怕还没有使完,便不吱声了。


    “可是,这么多课业,这要对到什么时候啊?”


    裴欢看着叶景和手掌下厚厚一沓的课业,不由有些担忧,叶景和也赞同道:


    “也是,所以这个是下下策。”


    “下下策?那还有其他办法?长风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啊,和你比起来,我们跟福豆似的!”


    裴鹏也不由好奇了,只是他打一开始就觉得裴渡这小书童与众不同,这会儿是恨不得将人直接拐回去。


    “福豆?那是谁?”


    裴渡有些茫然,裴程细声细气解释道:


    “是十五婶新养的小狗!”


    裴万裴行一脸骄傲挺胸:


    “是哦是哦!我们娘养的福豆可聪明啦!改天带来给你们看看!”


    裴渡:“……”


    不是,跟狗比你们还显摆上了?!


    裴家吃枣药丸!


    裴清晏眼看着场面就要乱成一锅粥了,不由眼前一黑,扶额看向叶景和道:


    “你还有什么招,快快使出来吧!”


    “其实考卷现在还能找回来,家学前后门都有人看守,调换考卷的人既要临摹我二人的名姓,又要拿走考卷,更要不引人注意,所以他消失的时间并不会太久,所以考卷根本来不及销毁,它就在家学之中!少爷——”


    叶景和抬眼看向裴渡,目光相交的一瞬间,裴渡立刻道:


    “来人!搜!给我一寸一寸的搜,我不信找不出来!”


    随后,下人们便在家学里到处搜寻起来,没一会儿,便有人冲了回来:


    “少爷,找到了!找到了!”


    裴渡顿时大喜:


    “当真?这么快!在哪里找到的?你是如何找到的?!”


    找到考卷的人正是青柱,他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说,叶景和温声安抚:


    “你一样一样回话便是,少爷不会怪你的。”


    裴渡也反应过来,是他急躁了,忙点了点头:


    “对,不着急。你一件件说。”


    “是,少爷!这是小人在三老爷的值房窗台下寻到的,不知道被谁挖了坑,埋在里面。


    这家学没开以前小人便一直守着,里面多了一颗草小人都清楚哩,何况是那么新的土包包……”


    青柱憨笑说着,裴渡不由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好,稍后我自有赏赐发下!”


    “谢少爷!嘿嘿!”


    青柱欢天喜地的退了下去,留下桌上满是泥土的考卷,叶景和抬了抬下巴:


    “漏洞二,已经出现了!此人来不及销毁考卷,只能就地掩埋,可家学一直被打扫的很干净,那这人又要怎么挖坑填埋呢?所以,此人的双手甲缝必定有新鲜泥土!裴雨少爷,您可先伸手一验。”


    叶景和看向裴雨,面上带笑,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裴雨脸色微白,在众人的催促下伸出手来。


    那娇生惯养的双手白白净净,别说甲缝,连手指都不染纤尘。


    “裴雨哥,你到底为什么要说谎呢?”


    裴渡很是费解的看着裴雨,心里却仿佛漏了风似的阵阵犯冷,好像,只有他拿裴雨哥当朋友,当兄弟,而裴雨哥却只把自己当成随意欺骗的傻子!


    裴雨垂着头,一字不发,而其他人也开始彼此自查,等到最后,只有一个人还没有验过。


    裴渡错愕诧异的盯着那人,几乎失声:


    “裴风,怎么会是你?!”


    叶景和也不由无言,其实在裴雨站出来的时候,他便有所猜测,毕竟他二人是最亲近的堂兄弟。


    只是,当初那个只有四个铜板也愿意慷慨解囊的小少年,怎么就走到了鸡鸣狗盗这一步?


    “你凭什么说是我!我不像你们,一个个在家中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们看看我的手!再看看你们的手!你们,你们要是为了羞辱我,这家学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裴风踉跄冲到前面,他那单薄的冬衣下,伸出的手比叶景和现在的还要粗糙,那上面一个个冻疮通红醒目,两只手几乎肿成了一个红通通的大馒头,而那甲缝中的污泥,更像是一条条钻在肉里的小黑虫,又恶心又可怜。


    裴鹏不由小声嘀咕道:


    “前个我爹还让我娘给九伯家里送药,听着好像是九婶冻病了……”


    裴家家学的存在,一是让这些孩子能开蒙识字,筛出读书的苗子,二也是为这些孩子中家境贫困的减轻负担。


    这里面的一应花费皆由大房一力承担,而这里面受益最深的应当就是裴风。


    孤儿寡母,孤苦无依,孑然一身,他每每只有在家学才能吃得饱,暖和几分。


    裴渡定定看着裴风,半晌,他才看向叶景和:


    “长风,算了,左右考卷已经找回来了,此事作罢吧。”


    说完,裴渡转身朝座位走去,叶景和闻言,只垂眸道:


    “我听少爷的。”


    “为什么作罢!是你们,是你们冤枉了我!长风,你一个下人,卑劣的贱种!凭什么怀疑我?你有什么资格?你也配?!”


    此时此刻,裴风却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似的,一股脑将火气发泄在了叶景和的身上,曾经他视叶景和为同类,觉得他们同病相怜,还曾在裴鹏为难时周全过,可如今随着叶景和的境遇好转,当初的好感尽数反噬!


    “长风配不配,是我说了算!你能不能在这里,也是我说了算!”


    裴渡转身看向裴风,杏眼中凌厉难掩,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别人可怜你你也看不出来吗?非要将最后一层遮羞布撕下来你就满意了?知足了?!”


    在裴风身上,裴渡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只是,他还不曾变得如裴风那样偏激。


    “不!就是你们冤枉我!你们都欺负我!”


    裴风看着裴渡的眼睛渐渐变红,忽而,叶景和横在两人之间,挡住了裴渡的视线。


    “你要证据?不妨看看你的脚下,你猜,我为什么那么确定考卷没有被销毁?”


    叶景和平静的看着裴风:


    “从此事发生到刚刚,我都没有点破你的所作所为,你以为是我怕你吗?那是给你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裴风没想到叶景和会这么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那鞋边上正好有一圈泛着青苔的新鲜泥土。


    “先生值房的后窗台上, 正好有半枚新鲜脚印, 你要比一比吗?”


    叶景和似笑非笑,裴风整个人彻底呆在原地,叶景和随后随意从一沓课业中又抽出裴风的课业:


    “‘孔怀兄弟, 同气连枝’, 看看你这枝,再看看少爷的名字——”


    叶景和将二者拿在一起比对, 裴鹏立刻瞪大了眼睛:


    “旁的不说, 这一捺着实像极了,跟裴渡惯用的斜飞上挑的手法简直一模一样!可要与你前些时日的课业再做比较?”


    “如此漏洞种种, 你倒说是我们冤屈了你,敢问,我们怎么冤屈了你?!”


    此言一出, 裴鹏直接一个瞳孔地震:


    “不是?先生都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就这么看出来了?!”


    一旁被戳破真相的裴雨先是呼吸一滞, 失神的看着叶景和:


    “早知这样,早知这样……”


    他要想办法堵了长风的嘴, 帮裴风彻彻底底的洗清嫌疑, 谁让他们家……欠裴风一条人命!


    而裴清晏此刻更是又惊又奇,死死看着叶景和,眼中异彩连连!


    大哥这次是真捡到宝了!


    “我, 我,我……”


    裴风被众人各色的目光看着,嘴唇一阵嗫喏, 下一秒,他推开人群,直接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裴清晏看着裴风的背影,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下了头,轻叹一声。


    “……本次岁考的头名,长风!这是你的奖励,望你来年再接再励!”


    最终,在裴清晏重新判卷后,裴渡以一字之差败给了叶景和,由叶景和斩获头名!


    十斤重的五花肉,叶景和抱着还十分坠手,打开褐黄的油纸,里面是整块三层瘦,四层肥的五花肉,肥肉腻白如玉,瘦肉只有浅浅一条,仿佛沉在白玉中的红线,随着叶景和的动作,颤颤巍巍的抖了抖。


    至于其他的奖励,裴渡笑着替叶景和拎着了,裴渡也得了奖励,是一包酥糖,他揣在怀里,准备和娘亲还有长风一起吃。


    随着岁考的结束,家学将迎来一月有余的沉寂,裴清晏撂下“来年再考”的紧箍咒,让这群猴儿过年不至于太过放肆,把新学的字都浑忘了。


    等回到了行简院,叶景和让人取了刀来,将十斤猪肉分成三份,裴渡凑过来不由一笑:


    “我猜猜,长风这块肉里,我们一份,你大伯家一份,这最后一份是给谁的?不会是……裴风吧?”


    叶景和眼神躲闪了一下,这才粗声粗气道:


    “不错,当初他赠我四个铜板,我还他一块肉,只当还他那份情分了!”


    “四块铜板一块肉?以后长风你还是莫要经商做生意了,不然底裤都要赔光啦!”


    裴渡笑着打趣,然后眨了眨眼:


    “你既还记着裴风当日的情分,今日何必给他说那些难听话,他那人心眼小,少不得要记恨。”


    “他记恨他的,我只求问心无愧!今日之事若我一人,我或许可以屈就,但有少爷在,就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


    裴渡懒懒的在软榻上打了一个滚儿,伸了一个懒腰,叶景和一边认真的把肉包好,一边随口回答:


    “没有人站在少爷这边时,我得站着呀!”


    裴渡的身影一顿,慢慢蜷缩起来,心中那个漏风的口子仿佛在一瞬间放大。


    长风随意走了一趟三叔值房都能发现的脚印,三叔真的没有看到吗?


    若是看到,那么他为什么……非要罚自己和长风呢?


    哪怕当时他飞快的替三叔,也替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可如今回想起来,他还是觉得胸口沉闷,整个人口中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长风,我难受。”


    裴渡哀哀的唤了一声,闻言,叶景和手上满是油腻,只来得及随意擦一擦手,便走过去:


    “怎么了少爷?可是今天惊着了?我让霜华姐姐再煮一壶安神茶来可好?”


    裴渡抓着叶景和的衣襟,将脸埋在叶景和的怀里,摇了摇头:


    “不用,我靠一靠你,就好了。”


    裴渡不是没有看到那些下人对长风羡慕嫉妒的眼神,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长风于他,是救命稻草的存在?


    在他浑浑噩噩,被恶奴哄骗的时候;在他孤立无援,被父亲忽视的时候;在他痛彻心扉,被兄弟背叛的时候……是长风,也只有长风站在他的身旁啊。


    叶景和满手的油污,只得高高举着双手,听着那轻之又轻的抽咽声,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古代的小孩都早熟,而少爷因为心思细腻的原因,熟的有些过了。


    所以,叶景和有时候得用成年人的思维才能接的住少爷突然爆发的情绪。


    “少爷,饿不饿?今天咱们得了这么多的肉,不得美餐一顿啊?我看了,这次的肉很好,定是头养了一年半的大肥猪!我看看,这么好的肉,可以做回锅肉、梅菜扣肉、粉蒸肉、把子肉、猪肉炖粉条……”


    “没有一个我爱吃的……”


    裴渡闷声闷气的说着,叶景和不由笑了:


    “那红烧肉怎么样?用冰糖炒了糖色,再加红曲烧制,再用砂锅慢慢的煨,煨的透透的,连枣红的酱汁吃进肉里半分,一口吃下去,那红烧肉一定好吃的在嘴里跳舞呢!”


    “吸溜!”


    可疑的水声传来,叶景和满面笑意:


    “好啦,少爷,我这就把肉送去厨房,一会儿咱们就美美大吃一顿,好不好?”


    裴渡慢慢坐起来,他眼皮薄薄的,连青色的血管都能看到,只是这会儿泛着红,不肯看人哩。


    随着裴渡自己立起来,府中的下人也不敢轻忽慢待,叶景和送到厨房的肉没一会儿就被做好送了过来,除去说好的红烧肉,另有几盘为过年准备的新鲜糕点四例,分别是牡丹卷、栗子糕、梅花香饼、核桃酥。


    怕少爷腻着,厨房还备了醋溜白菜、腌雪里蕻、辣脚子、仔姜炒冬笋等小菜,并一盅金腿鱼圆母鸡汤。


    每样数量不多,但精致的浅盘小碗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便是一旁的霜华,都不由得抿嘴一笑:


    “如今,少爷这院里才真的有了正头主子的样子!”


    裴渡眨了眨眼,看了一旁的叶景和一眼,浅浅的笑了。


    三斤多的猪肉做成的红烧肉,叶景和和裴渡自然吃不完,之后便分给了院里的其他下人,这难得的油水让下人们高兴不已,见到叶景和也是亲亲热热,一口一个“长风小哥”的叫着,倒是让叶景和无所适从的红了脸。


    而另一边,裴风冲出家学后,在街上徘徊了一阵,这才慢吞吞的朝家中走去。裴风的家在最偏僻的城北,这里是他爹留给他们母子唯一的遗产。


    他娘身体好的时候,会坐在阳光下,念着‘你爹与我当时被分出来后,用了全部的身家换了这屋子,他说这辈子一定让咱们娘俩住上大宅子……现在想想,大宅子有什么要紧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是好滋味啊’。


    每每这时,裴风心里便像是喝了一坛坏醋,涩的他想吐,酸的他想哭。


    刚走到家门口,裴风就撞上了裴家派来义诊的大夫,那大夫看到裴风后,叹了一口气,和裴风说起裴母的病情:


    “你娘乃是忧思成疾,还按以前的方子吃着药也就是了,只是平日里的吃食也最好多些油水,这吃的好了,身子骨自然就好了。”


    裴风轻轻点头,等大夫走后,他走到后院,那里面养着两只毛色油光水滑的母鸡,是裴母预备过年给大房送的节礼。


    母鸡对裴风很是亲近,这是他这一年摸黑去地里抓蚯蚓、去豆腐坊捡豆渣,一口一口喂起来。


    裴风摸了摸母鸡光滑的羽毛,然后转身抄起一旁的砍菜刀,一刀剁向了母鸡的头!


    可是裴风到底力气小,只剁出了一个口子,受惊的母鸡一边咯咯哒的满院子跑,一边鸡血撒了一路,裴风心疼的连忙拿碗接,等接了小半碗,母鸡终于一个抽搐,淌干了血,倒在地上。


    裴风默默捡起母鸡,学着他偷偷看到邻家杀鸡拔毛的模样,烧了一锅热水,把母鸡浸了进去。


    滚烫的热水让那双满是冻疮的双手一时痛痒起来,可是裴风来不及去抓,只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拼命的拔着鸡毛,一下一下,等到最后他累的几乎整个人都瘫倒在地。


    起锅烧水,整鸡被投入水中,裴风不懂怎么熬鸡汤,不懂去血沫,去腥。


    等一锅鸡汤熬好,汤里满是黑沉沉,灰蒙蒙的,只有上面飘着一层黄亮的鸡油,说明这是一锅鸡汤的事实。


    阵阵夹杂着腥气的肉香飘来,让裴风咽了咽口水,盛了满满一碗肉,这才朝屋里走去,裴风家是背阴,屋里的光阴很暗,但裴风却如履平地。


    “娘,起来吃饭啦!”


    过了好一阵,那榻上的鼓包才有了一阵起伏,随后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风儿,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今天岁考,下学的早。”


    “考的怎么样?”


    “还不错,娘,你先吃点儿东西吧,你是不是又趁我不在家不吃饭了?”


    “我吃那么多做什么?风儿吃,今天这是……你,你杀了后院的鸡?!”


    裴母摸索着坐了起来,嗅到了空气中飘来的香味,裴母不由皱眉,捂着胸口说:


    “你这孩子!我不是说了拿鸡给你三伯家做年礼吗?!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你三伯让你去了家学,让你读书,给你吃,给你喝,你怎么就不知道感恩呢?你怎么这么馋?!”


    说罢,裴母抄起床边的笤帚,狠狠的抽在了裴风的身上,笤帚声声裂空,裴风不躲不跑,只跪下来任由裴母责打。


    单薄的冬衣根本挡不住半点儿疼痛,裴风瘦小的身躯颤抖着,但他只紧紧咬着牙,等到裴母力竭,他才道:


    “今年娘不必送礼了,我不读书了。”


    “你说什么?!”


    裴母猛的站起来,又晕了过去,裴风连忙从地上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探了探裴母的鼻息,还有气。


    随后,裴风这才瘫坐在地。


    读书,有什么用?


    他在家还能盯着娘吃东西,不然,他怕哪天回来,他就没有娘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裴风生怕是贼,连忙将那锅温热的鸡汤藏在裴母的床下,这才冲了出去。


    却不想,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嫉妒的眼睛发红,又恨的牙痒痒的背影:


    “长!风!你来我家想做什么?!嘲笑我?看我笑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话落, 裴风一个踉跄,脚下一绊差点儿摔了个狗啃泥,叶景和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 却被裴风一把推开:


    “要你假好心?你想来看我笑话对不对?以后我都不会去家学, 不会让你们这些人看笑话了!”


    裴风吼叫着后退几步,这才看到地上那个被油纸包裹着的东西,他捡起来, 刚一打开, 里面的肉便映入眼帘。


    “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风死死盯着叶景和,叶景和回视他: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你这是可怜我?你一个下人竟然可怜我……”


    裴风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针在扎, 可是他手里捧着这块肉, 舍不得扔出去。


    大夫的话言犹在耳,有这块肉在, 这个年他就可以盯着娘,让娘的身体好一分,娘也可以多陪自己一段时间。


    等熬过了这个冬天, 春天来了, 就好了……


    “你当初给我四个铜板的时候, 也是可怜我吗?”


    叶景和看着浑身被尖利又悲哀的气氛笼罩的瘦小身影,轻轻道:


    “我今天来这里, 以同窗的身份。还有……”


    叶景和顿了顿:


    “你走的急, 没有等先生公布成绩,你本次的岁考……应与我并列第一。”


    裴风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 过了许久,他才走过去,不敢去看叶景和的眼睛, 声音沙哑:


    “长风,你打我吧。”


    叶景和拧起眉头,不解的看着裴风,可裴风不敢看他,只喃喃道:


    “对不起,是我卑鄙,是我下作,是我嫉妒你,你打我,你打我啊!”


    裴风抓着叶景和狠狠扇向自己的脸,他顶着通红的脸,定定的看着叶景和:


    “求你,替我向裴渡求情,让我回去读书。”


    这一句话,裴风说的十分艰难,可却双目恳切的看着叶景和。


    “这话,你应该亲自去找少爷说,这件事你毁的不光是你自己,更是你与少爷之间的兄弟之情,我不能答应你。”


    裴风无力的垂下手,小声道:


    “我怎么有脸去见裴渡,怎么有脸回去家学,我……”


    “你是六岁,不是六十岁,你有的是时间去改正,去弥补,端看你想不想做了。肉已经送到,你我之间的情分已尽,告辞。”


    叶景和说完,便转身离开,裴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依旧满是迷茫。


    他明明犯了天大的错处,怎么在长风口中,就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呢?


    他真的还有机会去改正,去弥补吗?


    不过,他终于知道裴渡为什么独独对长风另眼相待了,他是天边皎皎明月,那片刻的光辉,却足以让人永生铭记。


    ……


    还有三日就是年关,裴渡给了叶景和三日的假期,只是等到临走的时候,他又依依不舍起来:


    “长风,真的只有三天哦!多一刻也不行,你要早点回来!不然,我就去找你!”


    叶景和哭笑不得,安抚着少爷的分离焦虑:


    “好好好!我一定早早回来,少爷莫要随意出府,出府也不能只带十一一个人,知道吗?”


    十一闻言忍不住又委屈又幽怨的看了叶景和一眼,十二乐不可支的附和道:


    “长风你就放心吧!你不在的日子,我一定看好少爷!不让十一这个傻蛋带偏了少爷!”


    “十!二!”


    十一追着十二满院子跑,倒是冲淡的离别的气氛,虽然只有三天,但是裴渡一气给叶景和塞了许多东西。


    有怕叶景和冷着的软被,有怕叶景和冻着的手炉和斗篷,还特意让府里的马车走了一趟,将裴夫人特意给叶景和准备的赏赐一起送到叶家。


    马车到了小石村的那天,村口难得闲着的一群村人,都稀罕的围着马车,等到叶景和跳下来,这才发出一阵此起彼伏“嚯”声。


    叶景和大大方方的给一群爷奶叔婶见礼,还从怀里取了饴糖分给了几个眼熟的小童,这才冲着叶家喊:


    “大伯!伯娘!芳芳姐!我回来啦!”


    叶伯娘正准备着年货,叶大伯低头烧火,听着叶伯娘念叨:


    “今年过年不知道那裴家肯不肯放人,让景和回来和咱们团圆,你也是,让孩子去做书童,亏你狠得下心!”


    叶大伯默默烧火,不语,下一秒,叶伯娘的就抄着擀面杖挥了过来:


    “想什么呢?!火大了!要烧火你都烧不明……等会,我怎么像是听到了景和的声音?”


    叶伯娘匆忙将手在围裙上一擦,然后朝外头冲去,叶大伯揉了揉挨打的肩膀,嘟囔:


    “你都说几次了,景和哪次?回来了?”


    说是这么说,叶大伯还是朝门外走去,就看到一身新衣的叶景和正笑吟吟的和自家媳妇说着话。


    “景和!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叶伯娘帮着叶景和拿着东西,顺便给了叶大伯一个白眼:


    “没点儿眼力劲儿!没看孩子都拿累了?景和,快!进屋喝水!”


    叶景和搬完了东西,送别了车夫,这才在叶家坐下,和当初的死气沉沉不同,叶家的屋子现在被收拾整洁利落,原本摇摇欲坠的屋顶也被修缮加固,见叶景和去看,叶伯娘笑着说:


    “你大伯自你走后小十天就好的差不多了,去码头扛了一阵大包,就给家里的屋子修了,还念叨着上回给景和你丢人了……”


    叶大伯摆了摆手:


    “只干了一阵,后头上冻了,码头的差事也就做不了了,倒是你伯娘和芳芳两个人缝缝补补没停下来过。”


    说着,叶伯娘笑着从屋里捧出来一套崭新的棉布里衣:


    “景和,这是我这段时间抽空给你做的,你在裴府办差外头穿的不好,伯娘怕人看轻了你,这里衣虽然是普通棉布做的,可也是我和你芳芳姐货比三家选了最软的料子,你别嫌弃啊!”


    叶景和只觉得手上一沉,那里衣柔软的触感让他不由得心脏一颤,眼前确实大伯和伯娘那打着补丁的旧衣。


    “伯娘,真的不用,我在裴府什么都有……”


    “别人家的怎好和自己家一样?你伯娘给你你就收下吧。”


    叶大伯说着,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说了一句:


    “景和,喝糖水。”


    叶大伯是个守诺的人,但是叶景和没想到他会践诺的这么快。


    普通人家的糖水不是哪些精制的冰糖、砂糖和糖霜,而是最便宜廉价的饴糖,也就是麦芽糖泡在热水里。


    褐黄色的饴糖顽固的像是不肯开口的贝壳,被热水吃透才肯吐出微薄的甜蜜,这甜蜜中又带着一丝焦苦,叶景和却喝的很珍惜,他知道这一碗糖水是如何的来之不易。


    趁着叶伯娘去厨房忙碌的时候,叶大伯在叶景和身边坐下,唠唠叨叨说着一些日常。


    都是些,这段时间抗大包赚了多少银子,帮人跑腿又赚了多少银子,怎么花,怎么用的都和叶景和一气说了。


    只是,末了他忍不住抹了一把脸,喃喃道:


    “经了这一遭,我都不敢想,要是我没了,你伯娘和芳芳……要怎么办啊!景和,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大伯就犯了大错了!”


    他愧疚于为了保护侄儿,不得不将其卖到裴府,恨不得以命偿了,可真让他留在人世,他又生出诸多不舍,诸多牵挂来。


    可这样的话,他不能对妻女说,也就只有对久不归家的侄子才能坦言。


    叶景和不知道说什么,也无法点评什么,他只是安静的听着,不多时,叶玉芳满面笑容的走了进来:


    “景和!我刚就听小豆子他们几个说你回来了,娘可是特意准备了好些好吃的呢!我想偷吃一块都不许!”


    “你那是偷吃一块?跟个油耗子似的,一逮住就吃个没够!”


    听着叶玉芳告状,叶伯娘没忍住拿着锅铲张牙舞爪的冲厨房冲出来,叶玉芳连忙躲在叶景和的身后:


    “景和救命!我娘要吃人啦!”


    “死妮子净作怪!”


    叶伯娘嗔了一声,然后冲着叶景和讪讪一笑,收起锅铲:


    “咳,景和,伯娘平时不这样的,都是这妮子太气人了!”


    说完,叶伯娘还警告的看了一眼叶玉芳,叶玉芳躲在叶景和身后,吐了吐舌头,叶景和也笑了笑:


    “芳芳姐也是和伯娘玩笑呢,伯娘,我有些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开饭呀?”


    “景和肚子饿了?马上好!马上就好!”


    等叶伯娘走了,叶玉芳就拉着叶景和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爹,我和景和说说话,你快去帮娘烧火吧!”


    “哼!连你爹都安排上了!”


    叶玉芳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那咋了!这次的年货有一半是我出的银子!”


    叶大伯瞬间熄了声,安静的跑去厨房烧火,又被叶伯娘嫌弃不会烧火,大声调。教着。


    “好了,景和别管我爹和我娘了,我爹好了后,他们两个三天不吵一架就嘴巴痒痒!”


    叶玉芳将叶景和带到自己的屋子,半跪在墙角,撅着屁股掏了一阵,这才拿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陶罐,她捧着陶罐在桌子“哗啦”一下倒了出来:


    “景和,看!这是我用你给的银子赚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看着眼前叶玉芳笑的没眼睛的将那些铜板和碎银数清, 叶景和都不由震惊:


    这里面足足有三钱又三十四个文钱!


    要知道,二两银子就能让普通百姓一家一整年过得舒舒服服,滋润无比!


    而现在, 也才过去了一个月, 他给芳芳姐的本金就翻了两倍有余。


    “芳芳姐,你怎么做到的?你简直是天生的钱袋子!”


    叶玉芳被叶景和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她笑了笑:


    “景和, 是你说的,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爹这事儿一出,我是真正知道这人啊, 什么都没有都行, 就是不能没有银子!


    你给的方子要热天才能成,我娘说了, 人不能坐吃等死!咱们村后的小屋里住着那个老大夫你知道吧?我之前路过他家时,见他摔倒在篱笆墙边,扶了他一把, 他后头就教我辨认药材。


    我想着, 冬日里人受冷病的多, 等到了年关,药材价格定能涨上一涨, 所以拿着你给的那一钱银子我就小小的囤了一些药材。”


    叶玉芳用手指比了比, 而叶景和却有些瞠目结舌:


    “一钱的药材在过年少的价格竟然可以翻这么多倍?”


    叶玉芳闻言,压低了声音:


    “要不怎么说景和你懂得多,我听说, 是云州今年饿死了不少人,等开春化冻,只怕要有大疫, 那些富贵人家都急着给家里囤药材呢!”


    云州与青州只有一河之隔!


    “那咱们家?”


    “你放心,我还留了一些呢!三爷爷那边我也说了,但是好些人家不信我。”


    三爷爷就是小石村的村长,说到这事,叶玉芳撇了撇嘴,叶景和却不由得蜷起手指,轻声喃喃:


    “若是要防疫病,须得将尸体尽数焚烧才是。”


    叶玉芳立刻捂住了叶景和的嘴:


    “景和,这话可不能在外人跟前说!那些人被生生饿死已经很可怜了,要是还死无全尸就太可怕了!要是有一天我被饿死,我也不想被一把火烧成灰,到了地府,阎王爷一查,不得问造了多大的孽?


    好啦,景和我们不说这些了!这次也算是从富人手里赚了银子出来,这是不是算是那什么劫富济贫?!”


    叶玉芳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看着叶玉芳的侧脸,有些费解:


    “芳芳姐,你就不怕疫病传到我们这里吗?”


    “怕啊!”


    “那你不担心吗?”


    叶玉芳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


    “景和,我不懂那些读书人的忧这个忧那个,天灾来了,不行就跑,跑不了就死,天塌下来还有个高个子顶着呢!


    你啊,也别想这些了,今年的年货我可以准备不少好肉好菜,还有两尾鲜鱼在缸里养着呢!到时候一条红烧,一条清蒸可好?”


    叶玉芳那豁达与自由的态度深深震憾了叶景和的心,穿越以来,裴家的富贵让他对这个世界多了许多美化。


    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这锦绣万里山河下撑着的,是如同他表姐这样许许多多的贫苦百姓。


    他们是草籽,撒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扎根,风来雨来,他们会顺势倒下,无法反抗,那就不去反抗,只尽情享受现在的每一刻!


    渺小而又坚韧,微弱而又强大。


    他突然想要做些什么,最起码不枉这一场穿越,可他又能做什么?


    ……


    蒹葭院,裴夫人正坐在桌前看着账册,她这段时间人瘦了一圈,但整个人却精神奕奕,双眼发亮,文心将一盅人参枸杞鸡汤轻轻放在桌上,劝道:


    “夫人,您歇歇眼睛,等会儿再看吧!”


    裴夫人闻言,放下了账册,闭上了有些发涩的眼睛:


    “得亏你提醒了我,这眼睛疼的厉害,也不知道母亲这些年如何管家,账册上的东西对不上的十之八九。”


    “裴家富贵,想必不在意这些外物。”


    裴家的富贵,不在那些库房死物,是一座座庄子,一片片农田,一间间铺子。


    青州裴半家,是笑言抑或写实,谁又知道呢?


    “在不在意,不是我说了算,只怕母亲都被蒙在鼓里,我得想个法子,既不落母亲面子,还得把这事儿圆上。”


    裴夫人叹了一口气,端起一碗金黄的鸡汤,这是老母鸡文火慢炖五个时辰出来的至味,只轻轻一嗅,那香味儿就往人肚肠里钻,勾的人馋虫都要下来,鲜红的枸杞和碧绿的葱花更是格外养眼,让人欲罢不能。


    但裴夫人却只是食不知味的小啜两口,末了又问道:


    “云州的消息可查验属实?让下面的药铺都仔细着些,防御疫病的那些药材先压在手里,只给那些来抓药的散客便是。”


    “可是夫人,我听说其他那些药铺已经不给散客放药了,不光如此,他们还大肆收购药材,翻了三四倍的收……”


    “黑心黑肺,肚里流脓的东西!”


    饶是裴夫人修养好,都忍不住唾骂出声,随即又冷笑一声:


    “要是这次云州的疫病过不来,他们手里那些药材非得砸手里不可!”


    可这话说完,裴夫人又忍不住无力叹息,摆了摆手:


    “让手下的药铺,每间每日只接二十名散客罢,务必让伙计查清病情可否属实,我可不给旁人做嫁衣。”


    裴夫人强打起精神,她清楚的知道,大疫来临前,仅祸连三州已是难得,又怎么会只停留在云州一地?


    “另,年后以裴家的名义,熬煮驱寒温身汤在城外分与贫寒之家,若能有一二作用,也是我裴家的功德。”


    驱寒温身汤有治疗风寒,强健身体之效,也是裴夫人斟酌再三后决定施药的良方。


    “夫人仁善,婢子这就吩咐下去。”


    裴夫人只是摇了摇头:


    “此事我亦有私心,来日渡儿必要走仕途,裴家不能在名声上拖了他的后退。”


    文心愕然,少爷翻了年也才六岁,夫人竟要这么早就开始筹谋了吗?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呐!


    三日后,叶景和如约归来,裴渡恨不得化身无尾熊,直接挂在叶景和的身上。


    “我在家中一切都好,只是每日见不到长风,我就觉得饭也不香了,觉也不踏实了,下次长风归家也带着我吧!”


    裴渡趴在桌子上,偏头看着叶景和从布袋里掏着叶家的回礼撒起娇来,叶景和不由一笑:


    “少爷说笑了,您身娇肉贵,那草垫子做的床您可睡不惯。”


    “可是我一个人在家真的好无趣!每天就是看书、写字、吃饭、睡觉,太没劲儿了。”


    裴渡晃着小脚,忽而被一串腊肠吸引了注意力,那红通通的腊肠像是一串小辣椒,裴家向来不碰这样的下水,这还是裴渡第一次看到这个。


    “这是腊肠,我伯娘亲手灌的,让我带给少爷尝尝,我们今天吃这个好不好?”


    裴渡闻言,只觉得自己连着三日没有出现的馋虫就这么被勾出来,他连连点头。


    一旁的雪晴笑吟吟开口:


    “少爷可算是有胃口了,长风不在,少爷每顿只吃半碗饭,要是长风走的久一些,只怕少爷都要饿瘦了!”


    叶景和此前只当是裴渡和自己撒娇的戏言,没想到他来真的,当下表情一凝:


    “少爷这三日没有好好吃饭?雪晴姐姐,这几日少爷都吃了什么?”


    裴渡不知怎的,对上他爹都没有这么害怕,这会儿只拼命给雪晴使眼色,雪晴只好撅了撅嘴:


    “我脑子笨,你知道的,我记不住。”


    叶景和转身就去找了外头的霜华,霜华一听,想了想就扳了手指数着:


    “长风你是三日前的晌午走的,那天少爷只用了晌午一顿饭,吃了一碗胭脂米配两口酥油鸡,半块豌豆黄,夜里说吃不下,怎么都不肯吃饭。


    第二日早饭用了三颗桂花酒糟浮元子,两筷子雪芽肉丝并一只鲜虾三鲜饺子,那虾子是夫人知道少爷爱吃虾,新买的临河庄子上,庄头连夜送来的,少爷也用的不香。等晌午,少爷只囫囵吃了半碗肉丝面也不用了,晚饭更是水米不打牙。


    第三日,也就是今日,少爷晨起就用了一碗八宝莲子百合粥,几口酱地珍、半块桂花糖藕,这便到现在还没有用午饭。”


    叶景和抬头看了眼天色,这会儿已经到了申时,少爷不吃饭,下人就只能跟着主子饿肚子。


    但,少爷并不知道。


    “是我晚归,让姐姐们受累了。”


    “不打紧,只是这样这般,若是被老爷夫人他们知道,只怕要怪在你的身上。”


    霜华摇了摇头,提醒了一句。


    “我省得,多谢姐姐提点。”


    等叶景和抬脚回到屋子后,裴渡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却是死活都不看叶景和。


    叶景和也不看他,只将带回来的腊肉等一应回礼交给雪晴,让她去请厨房做了,多的便是给院里的下人们加餐了。


    这还是叶景和头一次不搭理自己,裴渡只觉得身上像是长了刺一样刺挠。


    而一回来,叶景和也没有闲着,顺手就将少爷的书房收拾了,在整理好这几天写的大字,看少爷确实没有懈怠功课,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过了半个时辰,厨房便送来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只主食就配了五六种,有精米饭、五色杂粮饭、银丝面、羊肉汤饼、两屉荤素蒸饺并一盅银耳莲子羹。


    那下人苦着脸劝着:


    “少爷,您若是有胃口,好歹多进一些,老夫人这两日听说您进饭不香,都要治我们的罪了!”


    裴渡悄咪咪看了一眼叶景和,这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下人一步三回头的告辞了,叶景和头一次没有离开,而是站在裴渡的身边给他布菜。


    “长风,你坐下……”


    “少爷,您先吃饭。”


    叶景和只微微一笑,裴渡忙低头,长风在侧,他已心安,倒是甩开腮帮子埋头苦吃起来。


    这两天,他是真的饿狠了!


    作者有话说:


    裴渡:长风,求放过!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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