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等裴渡吃的肚子都快撑爆了, 叶景和停下筷子,摸了摸裴渡鼓起的肚子,皱眉道:
“少爷, 吃不下不用硬撑。”
“那长风你还生气吗?”
裴渡偏头看向叶景和, 叶景和不由语塞,他目光平静的看着裴渡:
“少爷,身子是自个的, 你折腾坏了身子, 难受的时候可无人替你。况且,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我不过离府三日, 少爷便试图用愧疚将我捆绑在身边,此非君子所为!”
裴渡身子一僵, 不由得低头玩着手指,默默不语,叶景和也不由得心中叹气, 他看着裴渡, 脑中却浮现出那本书中的剧情。
说实话, 那本书之所以能写那么长,除了因为男女主都不长嘴外, 更多的也是因为少爷这迂回却执拗的性子。
这种性格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沾了一些, 想要爱却说不出口,总觉得先说的那个就是输家,都想当那个占上风, 结果最后都两败俱伤。
总想要对方先对自己再掏心掏肺,自己权衡着,衡量着斤两再陆陆续续掏出自己的心肝肺, 一场恋爱谈的那叫一个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普通人尚且如此,可况书里的男主?
裴渡见叶景和不吱声,心里不由慌乱起来,他确实是想要让长风愧疚,可他只是不想让长风再离开自己那么久啊!
“长风,我……”
叶景和抬手在裴渡硬鼓鼓的小肚子上按了一下,裴渡疼的叫了一声,叶景和瞬间撒开手:
“少爷,疼吗?”
裴渡不知怎么,觉得眼眶酸酸的,他只闷闷点头:
“我疼,长风,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别不理我行不行?”
叶景和看着自己被攥的紧紧的袖子,以及裴渡泪眼中的惶恐不安,他不由沉默了一下:
“少爷,不怪你,是没有人教过你应该怎么做,但是这样的事以后不可以做了。
人贵自重,只有你自己重视自己,旁人才会重视你,这次我只是生气少爷太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了。”
裴渡点了点头,将头埋在叶景和的怀里,闷声道:
“长风,我以后不会了。”
叶景和拍了拍裴渡的背,他就像是一只有分离焦虑的小猫,被叶景和哄着喝了一碗消食茶后,没多久,他就靠着叶景和睡着了。
叶景和坐的腰疼屁股麻,还是听到没动静后,走进来的霜华解救了叶景和,她把裴渡抱着放到了床上,这才和叶景和一起走到屋外:
“这两天老夫人只当是少爷胃口不好,饮食不香,其他来打探的人我和雪晴都挡回去了,下回……你下回得小心一些。”
霜华隐晦的说着,她是下人,自然是希望叶景和能哄好少爷,她们下边伺候的人也能轻松些:
“老夫人那头已经撩手不管府里杂事,对少爷倒是重视起来,你可不要撞到老夫人的手里。”
叶景和心下一凌,冲着霜华点头道谢,这才随意对付吃了两口,回到自己的小屋。
等看到枕头下面的头发丝因为他走路带起的风而在空中摇曳时,叶景和这才放心的像一条死鱼一样倒在床铺上。
安信的事儿,让他彻底长了记性,这个时代,下人可没有半点儿人权!
叶景和躺在床上咕蛹了一阵后,还是抹了把脸坐了起来,他脑中始终想着叶玉芳提起的云州即将大疫的消息,作为一个现代人,听到这个消息便心中沉甸甸的。
不对,如果云州只是要预防,那药材的价格怎么会翻了那么多倍?
下一秒,叶景和只觉得一股子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破书坑他!
这么重要的关键信息含糊其辞!
那书里可只说那假千金和爹娘共患难数年,却从未说过这数年是在疫病中度过!
叶景和一夜碾转反侧,只等天蒙蒙亮时,才眯了一会儿,等他再睁开眼,就看到自己床边坐了一个朦朦胧胧的小影子。
“少,少爷?!”
叶景和一个激灵清醒了,听到动静,裴渡立刻撂下手中的九连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叶景和:
“长风你可醒了!你今天好能睡呀,是这两天在叶家累着了吗?”
“没有,晚上想其他事情一不小心没注意时间,少爷怎么来我这儿了?”
裴渡不答,站起身慢悠悠的在小小的稍间走着,打量着叶景和的住处:
“我还以为长风不想见我,只能我来见长风你喽!原来,长风你就住这里啊……这里一点儿也不暖和,连太阳都晒不到,不好不好。”
叶景和拥着被子坐起来,无奈一笑:
“这已经很好了,我是少爷的书童,才有幸一人一屋,听说其他人都是四人一间呢!”
叶景和一边说,一边穿衣服,只是那棉袄没有暖在被子里,倒像是铁甲一般沉闷厚重,叶景和犹豫着才准备穿上。
裴渡难得看到叶景和不情愿的模样,只觉得有趣,等用手摸了那棉衣后,立刻将手炉塞了进去:
“长风,你别急着起来,我先给你暖暖。”
“别!屋里冷,少爷别冻着了!”
“我不冷,你快穿好衣裳到我屋里,你这里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裴渡理所当然的说着,他被忽视的那些年也都是吃饱穿暖的,从未受过冻,自然不知下人疾苦。
叶景和也不耽搁,等里面的棉絮软和就囫囵往身上一裹,忙推着裴渡出了屋子。
“少爷今天起这么早?可用了早饭?”
裴渡乖乖点头,手里捧着绣着嫩黄色童子点灯彩样的手炉,小脸蛋红扑扑的,像是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可可爱爱。
“吃了的!我今天吃了一碗鸡汤馄饨,还有两块葱油鸡肉卷,真的已经吃的饱饱的了!还蹲了半个时辰马步呢!不信你问霜华!”
裴渡急急的说着,叶景和好笑点头:
“我自是相信少爷的,早饭吃的好,少爷才能长得高,不然以后您长大出门了,人家可不得摇头叹息‘谁家的小公子,长的一副玉面郎君的模样,怎么是个矮冬瓜?’哈哈哈!”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渡瞬间瞪大了眼睛,哭唧唧表示:
“长风,那我之前饿了那两顿,是不是以后都长不高了?”
“那得饿十顿才会,少爷以后要好好吃饭,就不会长不高了。”
裴渡虽然早熟,但还是很好骗,这会儿认真的点了头,又立刻让人端了葱油鸡丝卷进来:
“今天的早饭这个最好吃,我就吃了两个,剩下的都给你温着了!你快尝尝!”
这葱油鸡丝卷是厨子为新年新研制的新菜,前头虽已经做了几十种了,可府里如今换了掌家人,也要推陈出新,也取新年新气象的好意头,所以厨子这段时间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裴家在吃食上讲究精致文雅,这葱油鸡丝卷就妙在那层卷着鸡丝的金黄蛋皮,在叶家碧绿葱油中摊好的蛋皮带着浓郁的葱香和黄灿灿的色泽,里面卷上鸡丝、冬笋、菌菇等馅儿料后,上锅蒸制,届时葱香、蛋香与鸡肉的香味溶于彼此,又优于彼此。
此菜中,既有鸡,又有蛋,可谓是一家子团团圆圆上了餐桌,倒也有个圆满的意象。
“唔……味道确实不错,蛋皮松软,鸡丝弹韧,口感层次十分鲜明,这咬着咯吱咯吱的,应该是冬笋的脆和菌菇的韧,大厨有巧思!”
裴渡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连连点头:
“对对对!长风你把我想说话都说出来啦!”
叶景和吃完了盘子里剩下的四块葱油鸡丝卷后,似笑非笑的看着裴渡:
“少爷今天难得这么听话,可是有事要我去做?”
裴渡眨了眨眼,然后不好意思,扭扭捏捏道:
“长风,我,我想出门给娘买新年贺礼,你能陪我去吗?”
“这……”
叶景和想起自己昨日的推断,一时不愿意让裴渡出门接触外人,裴渡却不住的晃着叶景和的衣袖:
“长风,我长至现在,收了娘不知多少东西,可此前,连我平日最喜欢的里衣是娘做的我都不知道,我想……让娘开心一些。”
“那少爷需请示夫人才能出门。”
裴渡瞬间眼睛一亮:
“嘿嘿!我已经让雪晴姐姐去了,娘同意啦!”
“好啊,少爷这也是学会先斩后奏了?”
“哪有,我只是不想让咱们再受罚!”
“有惩罚才能有记性,不然这次怕是少爷又自己偷跑出府了。”
“什么嘛,这马步真不是人蹲的,听三叔说,年后大伯或许能归家,到时候让大伯教我们习武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朝裴府外走去,十一和十二分立两旁,另带家丁数人,是以哪怕裴渡人小小的,可排场却很足。
一出裴府,裴渡的眼睛几乎都要看不够,还有两日便是除夕了,街上的年味儿格外浓郁。
正街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喧闹叫卖声震耳欲聋,唱大戏的搭着简陋的台子,却被人围的水泄不通,边上的爆竹摊子则是被孩子们彻底抢占,小脑袋挤挤挨挨在一起挑选,摊主也只是笑呵呵的看着。
不一会儿,挑着鬼脸面具、摇着拨浪鼓的杂货小贩‘咚咚咚’的吸引走了孩子们的注意力;又一会儿演皮影戏的艺人招蜂引蝶的带走一串小童……五彩的年画娃娃在画上喜庆热闹的大笑着;大红对联上行行吉祥墨字被高声报出;阵阵鼓声响彻云霄,极致的热闹一下子看呆了那双被关在深宅大院中,安静多年的小眼睛,那叫一个目不暇接!
裴渡看着看着就激动的想要往人群里扎,叶景和一手拉着十二,一手拽着裴渡,这热闹程度,裴渡进了人群那就是撒手没!
等裴渡好容易从热闹中挣脱,在青州大名鼎鼎的珍宝楼中,为裴夫人选了一顶莲花白玉冠后,这才恋恋不舍的准备归家。
路上,经过一间医馆,叶景和下意识的拉着裴渡靠最远的地方走,却冷不防听到医馆门口一女子大声啼哭:
“求大夫救我夫君性命!他已经拉了三日清水了,人都快没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长风, 这人好可怜,我们……”
裴渡话还没有说完,叶景和直接用帕子捂住他的嘴, 朝十二使了一个眼色:
“十二, 速带少爷回府!”
一行人急急赶回府里,叶景和一刻不停的让霜华和雪晴准备了艾草和石灰对院子进行消杀,连出去穿的衣服也立刻用沸水清洗, 等这一通忙碌结束, 迷迷糊糊的裴渡这才得空问道:
“长风,到底怎么了?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少爷, 青州或将逢大疫!”
叶景和说出这话, 心中却仿佛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没想到他的猜想竟然这么快被印证!
那妇人夫君的症状,乃是十分凶险的霍乱!
如今正是年关,街上那么多人, 他都无法确定到底有多少人接触过她, 接触过病人……
“大疫?那是什么?”
裴渡从未听闻过此事, 不由有些好奇,叶景和垂眸解释:
“是一种可以带走很多的病, 一旦其彻底传入青州, 便是裴家恐怕也无法幸免!”
“什么?!”
裴渡的小脸煞白,叶景和闭了闭眼,心中的犹豫彻底放下:
“少爷, 我们去见老爷,可以吗?”
“好!我们这就去找父亲!”
二人正要朝屋外走去,文心便笼着手走了过来:
“见过少爷, 您这是去哪儿啊?”
“我有事找父亲,文心姑姑来此可是娘有话要跟我说?”
文心微微一笑,看向叶景和:
“我是来找长风的,长风,夫人传你问话。”
叶景和一怔,看了一眼裴渡:
“少爷,我去去便归。”
“那我也要去!好几日没见到娘了,娘最近很忙吗?”
“年关事多,夫人也很想少爷呢,少爷有空可以多来看看夫人,对您,夫人总有时间的。”
裴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娘忙,我打扰了娘,娘夜里也是要补回来的。”
文心闻言,心下一软,这么乖巧懂事的少爷,她和夫人以前怎么会以为少爷对她们院子刻意疏离冷淡呢?
那安信果然害人不浅!
叶景和跟在裴渡的身后慢慢走着,虽是冬日,可裴府却是一路繁花,细看之下,这才发现那些树干上满是一朵朵精致无比的绢花。
只一树便有百余朵,便不必提这一路以来的诸多花木了,文心见裴渡也看着树上的绢花,随口说了一句:
“这是以前老夫人的规矩,夫人初掌家,倒也不能轻动,只将府里往年的旧绢花翻新使用,你们可瞧得出?”
叶景和心里压着事儿,只轻轻摇了摇头,倒是裴渡叽喳说着:
“绢花到底是假花,祖母为什么喜欢?而且,我上次去听母亲说府里的花销太大了,这绢花作价几何?这么些绢花是不是也在这花销之中?”
文心听的又惊又喜,只笑吟吟道:
“少爷到底是读书人,这都知道!不过,自古这些内宅琐事都有女子盘算,少爷如今有夫人打算,等以后娶了媳妇,也不必头疼这个。”
“欸?是这样吗?”
裴渡回身看了一眼叶景和,叶景和闻言,只轻轻道:
“人有不如已有,少爷要当一家之主,即便不管诸多琐事,也要事事清楚,做到心中有数,才不至于遇到事了手足无措。”
“说的好!文心,你在夫人身边跟了这么多年,竟不如长风一个童子有眼界!”
裴清河踱步走了过来,文心不由脸颊一红:
“是婢子的错,婢子眼界狭窄,险些带偏了少爷……”
“不怪文心姑姑,只是自古以来都说男主外,女主内,文心姑姑只是不想让少爷过于沉湎内宅之事,耽搁了读书正事。”
叶景和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言被老爷听到,惹的文心姑姑还要赔罪,连忙圆了一句。
裴清河闻言不由一笑,点了点叶景和:
“你这小童,倒是天生的会说话,左右怎么你都有理,我可是听说老三都让你问住了!”
“长风惭愧。”
“一道走吧,正好我与夫人有话要说。”
裴渡安静的不发一语,等裴清河走到前面,他才看着叶景和眨了眨眼,叶景和却在思索要怎么将此事说出来。
青州有疫病之人的事不光要说出来,还要让人能听信,无凭无据,他又年岁小,只怕要被老爷当成孩童戏言。
等到了蒹葭院,裴夫人看到裴清河后,还有些意外,但也只是行了一个礼,便让他在旁边坐着了。
等裴渡坐下,裴夫人这才看着叶景和发问:
“长风,我听人说,你让行简院的人支了好些艾草和石灰,可是院中发生了什么事儿?”
什么叫瞌睡来了有枕头!
裴夫人这话直接给叶景和搭好了台子,叶景和立刻回答道:
“夫人,我与少爷从街上回来时,在医馆崽遇到一妇人,她家中夫君似乎患了……疫病!”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河手中的茶碗“咣当”一下坠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什么疫病?是何症状?你快快道来!”
“那症状是我曾经听老人说过的,人起初会拉肚子,一直拉一直拉,拉到死!事关少爷,我不敢耽搁,此事乃长风自作主张,还请夫人责罚。”
叶景和躬身一礼,心里却蓦然一松,裴家在青州势力不小,若是老爷夫人有意,说不得能将这场疫病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否则,在这样缺医少药的古代,这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裴夫人闻言一边让文心扶起叶景和,一边咬碎了一口银牙:
“他们一定早就知道了什么,才那么大肆收购药材!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可是人血馒头!老爷,这事我此前也有猜测,您得速速报与知府大人啊!”
裴清河却沉默了,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看了一眼裴渡:
“渡儿,你们先回去,这段时间府医会每天去给你们请平安脉,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
裴渡和叶景和朝外走去,随后厚重帘子落下的一瞬,裴清河的一声叹息传来:
“夫人,非是我不愿,这刘知府与上届的张知府非一派之人,因张知府曾亲近我裴家,他对我的话,只怕不会放在心上。”
就这,还是裴清河在夫人面前为自己挽尊了,他甚至没有直说,他现下连那刘知府的府门都进不去。
裴夫人不由咬了咬红唇,一掌拍在桌子上:
“难道我们就要这么眼睁睁的等着青州成为疫城吗?!老爷莫不是忘了老太爷临终前留下的家训?‘夫君子之行,为已,为家,为国,先国后家,先家后已’!此事关万万人生死啊老爷!”
裴清河默了默,然后开口道:
“夫人莫急,我记得赵家与刘知府有几分渊源,我去寻他,让他来递这个话。”
裴夫人点了点头,等裴清河离开后,她一时也坐不下去,立刻道:
“文心,备车!去韩家!”
庆阳侯本姓韩,如今被贬至青州,任五品观察处置使兼领青州通判,但到底韩世子只来此月余,上下关系还没有摸透,裴夫人此番上门,着实有些冒昧。
文心在一旁也不由劝说道:
“夫人,若是长风说的是真的,您此番出门岂不是将自己置于险境?婢子只想您好好的,不要管……”
“住口!我江家杏林传世,你要我视人命于无物,是在对我江家太宗皇帝赐下的那块“杏林春满”金匾抹黑!”
裴夫人呵斥出声,杏眸含着一丝厉色:
“十年前,祖父因疫病而亡,他临死前唯一记挂的是还陷于水深火热的百姓!他多少次希望自己能早一些时日发现疫病之源,何以至于那场疫病就带走了一百六十三万七千余人?!”
裴夫人双眸赤红,她大步走出裴府,坐上马车,眼眶才来得及红了红。
二十年前那场大疫,她江家上下五十三口,也在那一百六十三万七千余人中。
而另一边,裴清河并未莽撞的直接上门,而是让人去各处打探了一下,等得知各个医馆近十日内,每日遇到的“泄泻”之症的病人多达数十人,甚至已经有人死了后,他的心瞬间凉了一截。
他知道江家旧事,也知道夫人对疫病之事格外的敏感,所以才在第一时间安抚了夫人。
本以为这疫病之事,只是长风小童的童言无忌,谁成想竟是真的!
裴清河忙朝门外走去,一旁的小厮连忙捧了靴子追上:
“老爷!老爷!鞋!”
着急忙慌的穿好了鞋,裴清河立刻上了赵家的门,赵家早年富过,如今已是山河日暮,全赖赵家家主有一手长袖善舞,牵针引线的好功夫,这才在青州站得住脚。
裴清河到的时候,赵家主轻裘缓带,坐在湖中亭里焚香听琴,价值千金的婴香散发着少女般纯稚清雅的幽幽甜香,在偌大的如镜湖面上逸散。
一身轻薄素服的琴女正迎着寒风垂眸抚琴,指下是前朝价值连城的凤凰古琴,琴音袅袅,动人心弦。
“裴兄,稀客!稀客啊!快快请坐!”
赵家主起身相迎,二人一番客套,赵家主端起茶水,轻抿一口,不疾不徐问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裴兄今日上门,可是有什么要事?”
裴清河斟酌了一下,这才开口:
“赵兄可知,云州疫病之事?我今日盘查铺子,才知道那疫病似是已经传到青州,但知府大人似乎并不知晓此事。疫病之事,迫在眉睫,赵兄可否……”
“我知道此事。”
赵家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语气轻缓,咬字清晰:
“不光我知道,知府大人也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那, 青州的百姓呢?”
裴清河头一次怀疑自己听不懂人言,赵家主却只是慢条斯理的呷了口清茶:
“裴兄也不是三岁稚童了,这么浅显的道理也不知道吗?云州作为疫病之源, 乃是云州知府治下不利, 与我青州有何关系?
至于百姓,他们若有银买药自能活命,否则那也是他们命该如此, 不是吗?”
赵家主慢悠悠的说着, 朦胧的熏香将他的眉眼笼罩,看不清楚, 裴清河也才发觉自己从未认清过此人!
见裴清河沉默, 赵家主暗地不怀好意的打量了一下裴清河,口中却道:
“裴兄, 你别多想了,这场疫病半点儿牵扯不到我们,反倒该是我们大发横财的时候!知府大人虽然对你介怀, 可若是你能弃暗投明, 那……咱们就是自己人!”
裴家太过惹眼, 宛如一块大肥肉悬在众人眼前,若非裴老爷子还有弟子在朝为官, 只怕早就被人啃食殆尽。
这场疫病, 若是能把裴家拉下水,他自有法子掏空整个裴家。
“去你祖宗的自己人!”
裴清河勃然大怒,直接将面前的一盏茶水泼在了赵家主的脸上, 愤然拂袖离开:
“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家主死死盯着裴清河的背影,一旁的侍女战战兢兢的递上一块帕子:
“老爷……”
赵家主用帕子擦去脸上的茶水, 眼中墨色翻涌,狠戾一笑:
“假清高!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不多时,琴音暂停,赵家主出门走了一趟知府府衙。
……
叶景和并不知道裴清河出师不利,但他离开前,裴清河的那句话还是让他略有不安。
于是,等裴渡开始写课业的时候,叶景和还是没忍住,铺纸磨墨,将现代的一些适用古代的经验写了下来。
一式两份,一份是青州的,一份是云州的。
为此,叶景和特意告假出了一趟门,亲自将两封信件送到了驿站。
他站在驿站门外,等了一个时辰,看着驿卒带着一兜书信远去,他却心底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
他的书信,真的会有用吗?
哪怕,这是后世之人用了无数血泪积累下来的经验,在这一刻真的会有用,会被知府大人听信吗?
人微言轻,不外如是。
叶景和沉默的朝裴府走去,在经过一个小巷前,他意外看到了裴风。
那个阴沉尖锐的小童,这会儿正甜蜜的吃着一块被串在竹签上的麦芽糖,身旁的妇人不知说了什么,他那双眼睛顿时笑的眯成了一条缝。
那样柔软,那样欢快,那样满足的笑容,和叶景和记忆中的裴风简直判若两人。
裴风一个回头,冷不丁瞥到了叶景和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和裴母说了几句话后,便冲着叶景和走了过来,急急说着:
“长风!我已经想好了!我会和裴渡道歉,求裴渡原谅的!求你别告诉我娘!”
“我没想告诉你娘,你不用紧张。”
叶景和看着裴风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凝住:
“快带你娘回家吧,这段时间没有必要不要出门!”
“什么?”
“你照做便是,我不会害你!这段时间在家饮水也不可心急贪凉,必须等水完全沸腾才可以喝,食物要完全煮熟,要是谁家有生病的人,就躲得远远的,记住了吗?”
“我,我记住了……”
裴风有些懵懵的点了点头,叶景和这才快步朝裴家走去。
叶景和刚走,裴母便走到了裴风的身边:
“风儿,那是谁?”
“娘,那是我同窗。”
“也是裴家的孩子吗?我怎么没有见过?”
“不是,不过他……很厉害,这次岁考他便是头名!”
大概所有家长都喜欢读书好的孩子吧,裴母听了这话,所有的疑惑放下,由衷夸赞道:
“那是个很好的孩子了!你平日里可以多和他说说话,向他学习学习,知道吗?”
裴风乖巧点头,只是低头的一瞬,他的嘴角却向下弯着。
以后,他应当没机会和长风说话了吧。
“娘,我们先回家吧,外面人多,你身子刚有起色……”
裴风老道的劝说着,小小的身影扶着裴母慢慢走了回去。
回去后,裴风仔细掩好透风的门,让裴母坐下休息,他则去生火烧水。
原本,要将烧的温热的水端给裴母的裴风,想起叶景和的话,还是坐了回去,耐心的等水烧开,这才端给裴母:
“娘,喝点水,小心烫。”
说着,裴风就背着比他还高的竹筐朝外走去,裴母连忙唤住裴风:
“风儿,你去做什么?”
“我去捡点儿柴回来,锅里还有饭,刚刚我烧水的余热足够热好饭了,娘你一定要吃,不然,不然我下次就不好好考,也不带肉回来了!”
裴风笨拙的威胁着,裴母先是一笑,等看着裴风的身影走远,她又不由得落下泪来。
无人知道,她曾真的想要随夫君一道去了,可届时风儿又要何去何从?
旁人家金屋银屋,那也比不得破家半片瓦!却不想,她这破败身子又累的风儿每日忙活了读书,还要忙活生计。
这世间生死,竟是半点儿不由人!
……
腊月三十晌午,这日裴夫人正与裴清河将一年的账册对完,准备封账过年,谁也没想到,没一会儿一位药铺管事匆匆走了进来:
“老爷,夫人,不好了!咱们药铺被官府查封了!”
“什么?是何原因?!”
裴清河脸色蓦然一变,管事连忙回道:
“听那官差说,他们是奉知府大人之命,说我们卖出去的人参是商陆,差点儿害了人性命!”
裴清河还没有说话,又一个药铺掌柜走了进来:
“老爷,夫人,不好了!铺子被官爷封了!说是我们的药材有假药!”
“老爷,夫人……”
药铺掌柜陆陆续续的走了进来,每来一人,裴清河的心就凉了一截。
等到最后,裴清河怒极反笑:
“好好好!这是欺我裴家无人,要来堵我的嘴呢!”
裴夫人闻言也是面色青白,但更多的却是来自女子的第六感,让她隐隐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老爷,我那日去韩家时,世子对此事似乎也是面有难色,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猫腻?”
裴清河没有说话,只让管事归家休息,等清了场,他转动了一下掌心的碧玉珠串,这才缓声道:
“若是我没有猜错,这刘知府所图匪浅,疫病一事让云州知府背这个黑锅,大乱之时,亦是大起之时。只怕,他们是盯上我裴家了!”
裴夫人闻言一怔,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都怪我,若是我不让老爷去说这件事,也不会为裴家招来灾祸……”
她若孤身一人,怎么着都行,可是她还有夫君,有孩子,有亲人!
裴清河抬起头,看着裴夫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走过去,轻轻将裴夫人圈入怀中:
“夫人莫要伤神,我裴家家大业大,被小人觊觎也不是没有过。这次若不是夫人让我去寻知府大人上报疫病之事,我尚且还不知道是谁要对我裴家下手,现在知道了幕后之人,这便好解决了。万事都有为夫周全,放轻松,嗯?”
裴夫人闻言,僵硬的身体刚一放松,便一头扎进裴清河的怀里:
“老爷……”
但裴家的麻烦远不止如此,翌日一早,正是除夕,裴夫人强打起精神来张罗过年事宜,正巧裴渡前来请安,裴夫人便打算牵着他看下人换门神,贴春联。
今年可不一样,这蒹葭院院门的春联乃是裴渡亲自执笔亲书,他一早便兴冲冲的跑来献宝:
“娘亲!我的春联写好啦,请您过目!”
裴渡今个从头到脚都是簇新,他一身大红洒金绣百福纹样棉袍,脚踏同色瑞兽报喜靴,头上却带着赤红五彩虎头帽,看上去虎头虎脑,煞是可爱,裴夫人一看就不由欢喜,忍不住逗他:
“那渡儿你来给娘念念好不好?”
“好!”
裴渡当即站直了身子,气沉丹田,朗声颂道:
“花好月圆岁岁安,吉庆有余年年喜!横批:四季平安——”
童声朗朗,裴夫人不由会心一笑,心中万般愁绪也在此刻消散,却不想下一刻,文心便双眉紧皱着走了进来:
“夫人,厨房那边刚刚来报,说是他们今日出门没有采买到菜肉。”
“什么?旁家买不到咱们自家铺子便没有吗?”
“铺子说……今天庄子送到铺子的菜肉从城门过了几道关,现都是些没人要的烂菜烂肉。”
“荒谬!他们这是明抢!”
裴夫人气的面色通红,可是等冷静下来后,她又细细询问:
“可知都差了什么菜?差了多少?可有补救的法子?”
“婢子亲去库房瞧过了,咱们府里便有粮库,米面具有,便是咱们这么多张嘴,吃到年后也是够的。
只是荤腥单有十头猪,六只羊,鸡鸭若干,且都还是活的,另有白菜、萝卜等一早藏在地窖里的菜,除此之外也有着干菌菇、干海货、燕窝一类的干货,只是府里上下百余张口日日都等着吃呢,这些东西只怕经不住用。”
“可知道那些铺子为何不卖菜肉给我们?”
“听说,是因为咱们铺子名声坏了,那些人说什么赚黑心钱的人,不,不配吃好菜好肉。”
文心有些难以启齿,更难听的话她倒也不好说出来污了夫人的耳朵。
“呸,倒不知谁才是那个赚黑心钱的!”
裴夫人面上闪过讥诮,但很快便陷入了忧愁之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裴家所遇这种种行径,怕是那人故意想让他们连这个年都过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沉吟片刻, 裴夫人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她直接下令:
“你先让周嬷嬷和她那口子带些脸生的下人出去采买,这次不要打着裴家的名儿, 也不用集中采买, 能买多少是多少。
庄子那边也遣人走一趟,不要用裴家的马车,雇一批人来送东西。最近的陈刘庄子来回只要一个时辰, 今个这顿年夜饭, 无论如何我裴家都要过欢欢喜喜!”
文心立刻便要领命离去,而一旁的叶景和忍不住出声道:
“文心姑姑且慢!”
裴夫人看向叶景和, 扯了扯嘴角:
“长风, 你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自从叶景和那日辨出疫病,并及时报上后, 裴夫人便对他的话多了几分看重,这会儿也示意文心停了下来。
“长风以为,您只让文心姑姑采买菜肉一类的物资, 远远不够。”
叶景和清楚的知道自己能站在这里, 不受饥寒之苦, 全赖裴家优待,所以他并不准备为了所谓的不暴露而藏私。
“那还需要什么?”
裴夫人蹙了蹙眉, 难不成长风知道了什么?
“夫人,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只怕官府对本次疫病的态度是放任自流。若是这样,待疫病爆发后, 最需要的应当是药材和炭火。”
裴夫人闻言不由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
“你,你如何知道?”
“若是知府大人有心遏制疫病, 那便不会有今日之事了呀!”
叶景和理所当然的说着,裴夫人也不由沉默了一阵:
“……你这孩子,倒是极为早慧。我也不瞒你,药材一事,家中尚有备用,但其余药铺皆已经被知府以各种原因查封,日日都有官兵巡视,便是我也无能为力。”
叶景和心中默念一声“果然如此”,他虽不知其中内情,可是裴家连简单的菜品供应都被人断了,显然是对方已经亮剑!
“查封之事,可有实证?”
裴夫人一怔,轻轻摇了摇头:
“并无,只是若铺子一直封着,里面的药材取不出来,那也没有什么用处。”
说着,裴夫人不由轻叹一声,若是公爹还在,他们怎会受如此之辱?
那刘知府焉敢这般蹬鼻子上脸,用这样拙劣的对付普通商贩的手段对付他们?!
“若是夫人舍得,我倒有一个法子,只是,此法或许会让铺子损失惨重。”
裴夫人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你有法子?你有什么法子?且说来听听!”
“夫人可以试一试,釜底抽薪!府中铺子被封,盖因有人有心染指里面的药材,可要是这些药材没有了呢?”
“药材没有?药材怎么能没有?”
裴夫人不由笑了一下,只觉得叶景和的法子有些孩童的幼稚,但很快,她顿住,重复了一遍叶景和的话,忽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了,药材可以没有,但药材不能白没有!小长风,你的脑瓜可真是不知道怎么长的!带你入府,是老爷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儿了!”
叶景和只是摇了摇头:
“也是夫人愿意听长风所言。”
“说完了药材,那炭火又有什么说法?府里炭房的炭火我瞧着还够用好一阵子。”
“夫人错了,应当是只够主子们用一阵子,可若是疫病蔓延,夫人难道会将府里的下人们都赶出府去?
到时候,不拘是生火熬药,还是保温取暖,哪个不用炭火。更何况……我听那老人说过,这种病须得每日喝烧开的水,方才能避开一部分染病的渠道。”
裴夫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给人日日喝开水?那得多大的开销?那老人能活下来,莫不是出身什么皇亲贵族?才能有如此大手笔!”
“这……只是长风听人所言,只是那老人说的症状都对上了,若是此法真有防御之效,错过岂不可惜?”
裴夫人闻言,斟酌再三,还是看向文心:
“去,召集人手,在北院腾出几间炭屋出来。”
文心听了这话,顿时急了:
“夫人,长风不过一己之言,您真要听他的?要是,他说的法子没有用呢?!阖府都要喝开水的炭火,那也不是一笔小开销!长风一个孩子,他不清楚这里头的花费也就罢了,您怎么还跟着他胡闹?”
“胡闹?我不觉得是,我幼时曾听祖父说过他行医的许多事迹。其中便有一宅之人被人与井中投毒,那家的小少爷惯是讲究,不光不饮生水,连从井中取出的水全都要用漉水囊滤过才会吃用。你猜怎么着?那小少爷明明日日足不出户,却是宅子里中毒最浅的。”
裴夫人不疾不徐的说着,可文心却听的十分不甘心:
“可,这也太费银子了。”
“府中大多都是家生子,他们对裴家忠心耿耿,裴家自然也应护他们周全。好了,莫要啰嗦,快去吧!”
文心只能闷头走了出去,裴夫人随后看向叶景和,还安抚了叶景和一句:
“别听文心湖沁,那炭火买便买了,若是此举能让我裴家挺过这次天灾人祸,那长风你便立了大功!若是用不上,来年冬总能用得上,你一个小娃娃可不许多思。”
叶景和没有想到,来到这异世,头一个愿意相信他的话,并且愿意去做的,会是裴夫人,这会儿叶景和满腔激动,连话都说不囫囵:
“夫人,你,你真的相信我?你相信我,一切一定会好起来!”
裴夫人只是温婉的笑了笑:
“此番险境,多亏了长风你才能让我们提前有了准备,今日的年夜饭,应有你一席,你可有什么喜欢的菜品?”
叶景和闻言不由愣住,随后他想了想,轻声道:
“夫人,我想吃饺子。”
“好,我让厨房做,想吃什么馅儿的?豆沙,三鲜,还是鲜虾馅儿的?厨房应当还有一篓虾子,只是不知道可还鲜活……”
“夫人,就猪肉大葱吧!”
叶景和平静的说着,可是脑中却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的一碗饺子,正是除夕,奶奶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吊肉回来,他被从床上推醒,坐在烧的热热的灶前一边打盹,一边馋的流口水。
鼻尖是头发丝烧焦的烤肉味儿,香香的,焦焦的,耳边是‘笃笃笃’的剁馅儿声,还有孩童一叠声的催促。
锅里的水开了花,一个个胖嘟嘟的大饺子瞬间浮了起来,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和葱香让人顾不得烫就夹起一个,被烫的嗷嗷叫,也舍不得吐出来。
那时候,奶奶总是一边看着他烫的龇牙咧嘴,往嘴里塞饺子,自己却坐在灶前,吃着干饼子泡水。
“奶!可好吃了!你也来吃!”
“奶不爱吃,俺孙吃!”
等到第二天,没吃完的剩饺子在锅里煎的焦黄焦脆,耳边又是奶奶半哄半骗的声音:
“煎饺子脆,煎饺子好,煎饺子吃了不得病,明儿给俺孙拾个银大头!”
……
过往种种,浮现在脑海中,叶景和突然想要再吃一次那样的猪肉大葱馅儿的大饺子。
“这个馅儿倒像是北地那边的吃法,这么说来,长风倒是不像咱们青州人的口味。”
裴夫人含笑说着,裴渡也在一旁附和:
“娘说的对!我爱吃甜,长风更爱吃酸和辣!长风你别看我,上次的辣脚子你吃得可凶了,我尝一口都嘴巴疼!”
“那才不算辣,又麻又辣才有意思呢!”
“欸,什么是麻?”
“麻,那就是麻啊!”
裴夫人见叶景和难得被问住,也不由得掩唇一笑,看着两个小童在自己面前为了一口吃食叽叽喳喳的辩说着什么,只觉得颇为有趣。
一晌很快就过去,裴夫人调整好心情,带着裴渡去看他亲手写的春联被贴在了蒹葭院的院门上,一下子给裴渡膨胀的不得了,那腰杆子挺的别提多直了!
“嘿嘿,长风!以后我们每天都能看到我写的对联了哦!”
裴渡一通显摆,叶景和无奈一笑,然后眼珠子一转,祸水东引:
“可是,我听说每年大门上的春联都是老爷写的,少爷你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呢!”
裴渡闻言,瞬间蔫儿了,但很快他又斗志满满:
“那咋了!谁说儿子不如爹,我及冠前,定会将我的字挂在大门口一整年!”
“好!那我可就等着你把我这个当爹的比下去!”
裴清河大步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直接一个弯腰将裴渡高高抱起,裴渡吓得尖叫一声,但很快又笑了出来:
“高点!爹!再高点儿!”
裴清河将裴渡抛起又接住,然后这才将他托在手臂上坐着,打趣道:
“这会儿怎么不像以前那样叫我父亲了?”
裴渡一时涨红了脸,裴夫人笑着上前解围:
“老爷今日心情极好,可是有什么好事儿发生?”
“心情不好看到夫人为我生的孩儿也都好了!”
裴清河今个很是会说话,等裴渡顺着裴清河的腿一出溜下去后,裴清河径直握住了裴夫人的手:
“今日的事,夫人怎么不来与我说?辛苦夫人了。”
“老爷大过年还要在外为府中事奔波,我怎好打扰老爷?”
几番波折,倒是让原本有些生疏的两人那颗心渐渐靠近,裴清河闻言只是亲昵的捏了一下裴夫人的手,这才笑眯眯道:
“你我之间,何谈打扰?还没有告诉夫人,大哥回来了!”
裴清河口中的大哥,名唤裴长诗,乃是三房长子,嫡支没有进官场,但旁支却并未盘踞原地。
裴长诗这名儿听着文气,可却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如今在边关沉浮数年,已是四品云麾将军!
二人说话间,便有下人引着裴长诗走了进来,裴长诗身高九尺,面色黝黑,身形高壮,站在那里仿佛是一面铜墙铁壁似的,裴夫人都不由得后退一步。
“三弟,弟妹!我听说,有人封了咱家的铺子?你们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你们与我好好说道说道!到底是谁冤枉了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这, 大哥……”
裴夫人看了一眼裴清河:
“还是老爷来说吧!”
裴清河倒也没说是裴夫人一心惦记着疫病之事,让他去与刘知府上报此事,只简单说了他在赵家的见闻, 这才叹了一口气:
“那姓赵的去岁过年还穿着褪色的棉袍, 那日我去见他时,他一身轻暖裘衣坐在湖心亭中,还焚着千金难求的婴香, 只怕他早就与刘知府联手, 不知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肥了他赵家, 祸害了不知多少人!
那日我与他交谈不甚愉快, 想是我冲动泼了他一盏茶水,这才招来此祸。”
“呵, 只赵家可成不了事儿,三弟你莫怕,只管照实了说!”
裴长诗性子干脆利落, 只让裴清河直言, 裴清河犹豫了一下, 还是裴夫人开口道:
“也不怕大哥知道,那刘知府托词封药铺是假, 图谋药材是真!云州的疫病已然蔓延至青州, 但他官老爷高坐公堂,伤不着一根汗毛,至于其他百姓, 便要用银钱来换命!只是若无官府出面,到时候人财两空,十室九空, 又当如何?!
倒也不必大哥头疼,此事我心中已有章程,这些药材我们用不成,也不能看着他们用我们的药材,去赚那些人血银子!”
十年前,那场大疫让年少的裴夫人怕了,畏了,更敬了那看不见,却可以随时带走一条性命的病。
如今,才堪堪十年,这便又要重演吗?
当时,尚且还是天灾,可这次却是人祸!
裴夫人句句激昂,连裴长诗都不由得心头一震,随即抱拳:
“弟妹这话那便是打我的脸了!咱们家的事儿,我岂能坐视不理?
我此番归家修养,倒也带了一支亲卫,他们皆有官职在身,这青州城中,除非那刘知府亲自动手,否则无人能碰他们分毫。
我这些亲卫不乏能人,定能让我裴家清清白白的过了年!”
裴长诗的话给裴夫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之后,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裴夫人一刻不停的便要开始准备晚上的团圆饭。
裴夫人设年夜饭于正对戏楼的聆音楼中,她虽是头一年掌家,可也看老夫人做了数年,今日虽然忙乱,可也并未出什么岔子。
就连裴夫人指的周嬷嬷等人也没有掉半点儿链子,这桌年夜饭乃是正经八百的依着提前拟定的单子,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炮鳖烩鲤,佳酿珍馐,琳琅满目,连原本皱着眉的裴老夫人看到裴夫人安排的这么妥帖,都不由展颜颔首:
“清河媳妇倒是个聪慧能巧的。”
劳累了一天的裴夫人听了这话,不由舒心一笑:
“都是母亲教的好,媳妇只学到您一点儿皮毛,便有了今日的光景,以后还请母亲多多指教媳妇。”
裴夫人软了语气,将裴老夫人高高捧起,原本对裴夫人还有些不虞的裴老夫人脸上的褶子都一下子展开了,笑意满满:
“瞧瞧!这油嘴滑舌的模样,和清河是一模一样,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旁的裴二夫人头戴一顶红珊瑚嵌彩宝头冠,颈佩白珍珠红玛瑙如意金锁软璎珞,裹着那赤红金团窠纹大翻领披袄还来不及褪去,便不由掩唇一笑:
“人说打是亲骂是爱,今个母亲可不能只亲大嫂一人!”
“你这顽猴,连挨损都要上赶着,这世上可还有你不要的东西?”
“母亲给的,我都要!”
裴老夫人在上首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裴夫人原本悬着的心也渐渐落下来,和裴清河对视一眼,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上头裴二夫人争宠,裴夫人和裴清河含情脉脉,叶景和只来得及瞧上一眼,便被下人们端上来的那盘饺子吸引了目光。
那饺子还是青州的包法,小巧玲珑,整整齐齐码在青花瓷盘中,白嫩嫩的饺子透着淡淡的肉粉和葱花的碧绿,叶景和迫不及待的便将一个饺子送取口中,面皮轻薄,用牙齿一嗑就直接打开了,里头鲜美的汁水混着喷香的肉馅儿好吃的仿佛舌头都要化了。
但叶景和吃了一个后,便捏着筷子,走了神。肉是好肉,面是好面,就连味道也是极为馥郁厚重,余韵回香的顶级,可叶景和想念的还是那口只放了盐和大葱后的至纯至味。
“长风!快来放爆竹啦!”
“长风!快点走啊!”
“快来敲鼓啊!赶走邪祟!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穿着红衣的小童发出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不等叶景和过去,那边已经热热闹闹的敲鼓敲锣起来!
“轰——砰!”
红色的爆竹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叶景和囫囵塞了几个饺子入口,也叫了一声:
“来啦!”
灰衣小童像游鱼一样落入红色的汪洋之中,那样醒目,又那样融洽!
他们欢笑!他们开怀!他们热烈庆祝新年伊始!
上头的大人们只是含笑看着,裴清河在桌下轻轻握住裴夫人的手:
“夫人,家里倒是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只有渡儿还是太冷清了。”
裴夫人看了裴清河一眼,小声嘟囔:
“那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努力出来的……”
爆竹声中一岁除,等到了守岁的时候,两个小的疯的太过,已经小鸡啄米似的打起瞌睡。
裴渡还好,直接便靠进了裴夫人的怀里,像一只贪睡的小猫,而叶景和整个人已经乏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还要端端正正的坐在原地。等叶景和迷迷糊糊往地上栽的时候,裴清河一把捞起了他,朦胧中,叶景和看到了另一边趴在肩头的裴渡后,这才放心的找周公赴约。
裴夫人看着裴清河肩上的两个小童,不由一笑:
“长风早慧,渡儿多思,也就是这时候,他们才真的像个孩子。”
裴清河赞同点头,颠了颠两人,托得更实了些后,这才看向裴夫人:
“夫人莫要着急安置,且等为夫送了这两个小的回来。”
裴夫人顿时芙颊一红:
“老爷,都过三更天了!”
“离天亮还早呢!”
……
翌日,叶景和刚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旁边躺着裴渡,他吓地差点儿从床上跳起来,他,他他,他怎么就睡在少爷床上了?!
谁要害他?!
“长风醒了?”
“霜华姐姐,我怎么在这儿?是谁把我放在这儿的?”
叶景和有些懊恼,小孩儿的身体总是睡觉太沉,这样就算他睡着了别人把他卖了他都不知道。
霜华弯唇一笑:
“你别慌,是老爷把你放这儿的。”
“什么?”
叶景和不由错愕,所以,他睡梦中迷迷糊糊感知到,如父亲般宽厚的肩膀是真实存在的吗?
*
知府府衙,刘知府外放为官,留发妻在老家伺候爹娘,只带了美妾两人,是以昨夜的年夜饭很是荒诞。
酒酣耳热之际,他又接受了赵家主献上的一对姐妹花,这会儿左拥右抱,温香软玉间,简直舍不得起身。
随着一声长长的吐息,刘知府粗糙的手指捏了一把美人玉润光滑的肩膀,这才被扶着坐了起来。
等一顿早膳结束,赵家主这才掐算好时辰似的登门拜访,刘知府身心愉悦,立刻让人将赵家主请到了小书房。
“今个可是大年初一,曜先何必这般匆匆上门拜年?”
刘知府笑呵呵的说着,可是看着赵家主的眼神却满是探究,赵家主顿时急声道:
“大人可知那裴家的裴长诗昨个便归家了?他如今可是四品云麾将军!”
“那又如何?他一个边关的武将还想着把手伸到我青州的地界不成?到时候不必你多言,圣上自会裁决了他!”
“不!不是!是他的亲兵这会儿正到处调查您查封裴家药铺时的各种案由,这要是被他查到……”
“查到那便查到了,这些可都是曜先你报与本官的,该清理的尾巴你可清理干净了?”
刘知府这话一出,赵家主顿时惊怒交加:
“什么?大人!我们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哦?那查封裴家药铺的文书上,可有你举报时的签字画押?”
“有,但是大人,那是您和我说好……”
“说好什么?可有证人证词,亦或是签字画押?曜先,这些日子,你可是享了旁人没有享过的富贵,你得知足。”
刘知府笑眯眯的说着,五根粗短的手指装模作样的抚了抚须:
“你只管放心的去,你的家人我会好好照看,你儿子我会力荐他进去容山书院。
你放心,待明日,裴家心狠手辣,逼死举报者的消息传遍整个青州,那裴长诗纵使有三头六臂,也查不出半点儿眉目。”
刘知府的语气十分和缓,明明是逼人去死的话却让他说的仿佛闲言两句。
赵家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双眼通红的看着刘知府,他没想到,自己着急忙慌的报信,竟然成了自己的一道催命符!
刘知府却没有看他,只是逗弄着案头一只羽毛黑亮的鹩哥,仿佛赵家主的死活在他眼里还不如那鹩哥扑闪几下翅膀。
“去吧。”
轻飘飘一句话,已决赵家主生死!
赵家主前脚刚一离开,便有衙役送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
“大人,驿卒说,这是一小童投给您的信。”
刘知府本不想去看,但想了想,开始打开看了一眼,随后一脸轻蔑道:
“尽是些荒唐之言!柴火何等价值,岂是人人都用得起的?想来也不过是些酸儒哗众取众的手段!”
衙役顿了顿,又道:
“那驿卒说,这信不止您这儿有,还有张知府那里也有一份!”
“什么?”
刘知府眯了眯眼:
“去查,那小童是什么人,受谁的指使,意欲何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虽然是大年初一, 但是裴家较之去岁可谓是冷清了不少,原本一大早都会上前拜年的盟商友人都仿佛哑了火,只有自家人陆陆续续的上门拜年。
叶景和跟在裴渡身边, 他这些时日被养的白嫩了些, 看着十分讨喜,倒也被赏了不少压岁钱。
林林总总下来,也有小十两了!
至于裴渡, 除了那些用红纸包好的压岁银外, 裴长诗还送了他一套用黄金打的生肖小兽,每个都特点鲜明, 憨态可掬, 裴渡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渡儿,可喜欢?这可是圣上恩旨赏赐的时候, 大伯一眼就看中的!”
裴长诗今日没有穿常服,而是四品深绯银带官袍,腰悬佩刀, 看上去威武不凡。
“喜欢的!谢谢大伯, 大伯真好!”
裴渡一边说着, 一边拉着裴长诗的大手,小猫似的蹭着撒了娇, 看的裴长诗都纳罕不已:
“好好好!这两年多不见, 渡儿倒是变得大方多了,咱们裴家的儿郎,不说上阵杀敌, 那也该落落大方,老三,你可算会教孩子了。”
裴清河脸上一热, 没好意思接茬:
“咳,是,是渡儿自己有悟性。”
裴长诗看了一眼裴清河,一旁的裴长礼不由乐了:
“大哥这话,对也不对,渡儿能比以前开朗外向,确实跟大哥沾了那么点儿关系。只是嘛,这关系就相当于……玉点坊里的饴糖,猪肉铺的牛头!”
玉点坊是点心坊,里头的糖从不用饴糖,只取糖霜,饴糖……有名无实罢了。
裴清河不由瞪了一眼裴长礼,皮笑肉不笑:
“小十四,可真是显着你了是吧?”
“那咋了?三哥你要这么说,那把长风给我带回去呗,我也想要人正一正鹏儿的性子。
咱们这些大人说破了嘴皮子,哪里有他们这些一边大的孩子一起学的快?就是不知道,三哥肯不肯割爱?”
“你想都不要想!”
裴清河直接驳了回去,倒是让裴长诗不由好奇起来:
“长风?这是何人?竟也能让你二人争抢起来?”
裴清河还没有说话,裴长礼就指了指孩子堆里的最显眼的存在:
“就是那灰衣小童,是三哥给渡儿选的书童,这书童,三哥算是选对了!我瞧着,渡儿的变化,那是一天一个样,看的我都不知道眼馋了多少日!大哥。你要是能让三哥割爱,我,我在边关的那套宅子的地契这就双手奉上!”
这话一出,裴清河忍不住瞪了一眼裴长礼,裴长诗耳边是二人的争端,他眯起眼,朝着院子看了过去,只见空地上一群孩子无忧无虑,玩的别提多开心了。
而在一片彩衣中,那抹灰色本应黯淡无光,只在边缘徘徊,可他却仿佛被众星捧月般拥在最中间。
活泼大方如渡儿,调皮外向如鹏儿,内向腼腆如风儿……他们都仿佛是那围绕着明月的群星,簇拥着他,却无半点儿嫌隙一般。
叶景和今天倒是像极了真正的小孩儿,和裴渡他们玩蹴鞠玩的不亦乐乎。
小童那乌黑的额发随着他的跃起跟着一跳,他微一侧脸,那张白嫩嫩的小脸便映入眼帘。
那双目含光,好似两粒沉在潭水中的黑水晶,眉疏目秀,神韵非凡,举止间倒颇有孩子王的气势。
最重要的是,那孩子的侧脸……竟让裴长诗觉得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倒随着叶景和的转身,那感觉转瞬消失,倒是让裴长诗有一种怅然若失,好似有什么重要的机会从自己眼前溜走的感觉。
“看着确实是个不同凡响的,只是,我怎么瞧着那孩子不像个书童做派?”
“我让他跟着渡儿一起读书了。”
裴长诗的眉心蹙了一下,裴清河解释道:
“长风早慧,若是耽搁了他,我也于心不忍。况且,长风也是懂投桃报李的,若非长风,只怕我也不会这么早就发现了疫病的存在,倒是真如我娘说的,这孩子天生贵人,也是我裴家的贵人!”
裴长诗听到这话,眉头一展,但随后又道:
“既要施恩,那又何必让他拘于奴仆身份?”
“他的身契我早消了!只是那孩子还和我有赌约呢,只要他莫要懈怠,到时候这也算是我送他的一份礼物!”
裴清河低语几句,二人正说着,一个亲卫走了进来,他穿着褚色棉服,外穿铜甲,脚踏鹿皮长靴,上面沾了些泥土青苔。
等亲卫对裴长诗低语几句后,裴长诗立刻坐直了身子:
“呵,还以为他们用了什么高明的手段!原来只会着不入流的下作手段!
我的亲卫已经将那几名诬告之人都查了一遍,现在已经有人松口了,老三,你和弟妹说一声,咱们出门!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裴长诗这话一出,裴长礼也立刻跳起来:
“大哥,带上我!”
“还有我!”
“我也去!”
刚刚一群还侃天说地的人一出溜都站了起来,裴清河不由心中巨震,他说他这些兄弟们平日拜了年就早早换下一家了,今天在这儿磨着等什么呢。
“三哥不厚道,这事儿只让大哥去办,我们这些人想出出力,不知道大哥肯不肯?”
“有什么不肯的,都是自家兄弟!”
裴长兴上前一步,搭上了裴清河的肩膀:
“啧,老三,你现在可不像小时候了,那时候我总说你是个肚子里淌黑水了,怎么,这是给自家人不给外人的?”
“二哥!”
“哈哈哈!”
众人齐齐一笑,随后皆大步朝裴府外走去,裴渡和裴鹏对视一眼,然后看向叶景和:
“跟不跟?”
“咱们也跟上?”
叶景和看向十二,十二侧了侧身,身后是裴清河因着新年,特意拨给裴渡的一干新人,足足有一十六人之多。
叶景和点了点头:
“既是家事,少爷们想去自是可以的,只是……你们要做些准备。”
不多时,一群小小的蒙面大侠走出了裴府,他们身后是一干护送的护卫,也是大号的蒙面大侠。
“长风,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啊?这个面巾好沉……”
“少爷别摘,这里面有我让人放的一层炭粉和药粉,您忘了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药铺之事,是裴家共同的难关,少爷们要去看他们的父亲母亲怎么守护自己的家,叶景和没有阻拦的立场,所以他只能想办法为他们添一层保障。
“好吧好吧。”
一群小童蔫哒哒的应了,但等快到药铺的时候,他们瞬间精神了。
而此时,裴家药铺前已经汇聚了不少人,门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对着铺子连连叩头,哪怕守门的衙役将雪亮的长刀横在那老人的脖颈上,也无济于事。
老人涕泪横流,口中大声喊着:
“是我冤枉了裴家药铺!是我对不住裴家药铺!可我小孙儿被歹人胁迫,我不得不做下恶事啊!求知府大人开恩!求知府大人开恩!给裴家铺子解封吧!”
人群中有好事者,看到这一幕不由问道:
“怎么回事儿?难不成裴家是冤枉的?”
“啧,可不是吗?地上跪的是我叔叔的好友,前两天我还听说他家孩子丢了,昨夜里孩子就到家了,你不妨猜猜发生了什么?”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
“竟是如此!究竟是何人做下这等恶事?!如今想想,此前裴家冬日施粥,给善堂捐银捐物,那也是有目共睹的。这次裴家这么多药铺被封……好像确实有些蹊跷。”
“……可是一个人是假,总不能那么多人也是假的吧?”
这话音刚落,便有一个中年人走过来,冲着裴家药铺的门头磕了一个头:
“是我错了!店家,对不住了!”
……
裴清河等人到的时候,一边将那两人扶起来,一边让他们说出实情。
原本守卫的两个衙役这会儿牙都快咬碎了,但是对上裴长诗身上的官服,只能收刀拱手:
“卑职见过大人!”
裴长诗没有理会,只是大马金刀的坐在了隔壁布铺的条凳上,他只坐在那里,便是裴家的底气。
而刘知府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他整个人气的差点儿背过气去。
这可是大年初一!
大过年的!
裴家是疯了吗?这个时候闹什么闹?!
只要过了今天,只要过了今天……
但此时,刘知府不得不挤出笑,迎了上去,和裴长诗对话:
“裴大人何故如此?这不是让人看了笑话,也太难看了。”
“是吗?难看也比不上我裴家这些时日的难堪,我多年未曾归家过年,谁成想,刘大人给了吾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裴长诗这话一出,刘知府脸上神情一僵,也慢慢收起了笑容。
“裴大人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裴家若是想要申诉,年后便是,现在官府封印,闹成这样……难免有损您的官声不是?”
刘知府半软半硬的威胁着,裴长诗却不吃他这一套:
“圣上抚军之时,曾圣旨明言,不让我等戍边之将受丁点儿委屈,圣上有旨在此,刘大人难不成要让我辜负圣上的恩泽?”
刘知府闻言顿时一噎,然后呐呐道:
“此事,此事许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为何只封我裴家的铺子?那李家的、赵家的,刘家的可都好好的!”
“裴大人这话恕我不敢苟同,此事府衙所有该走的流程都已经走了,有文书为证!只是彼时已到年关,本官不欲扰民,这才没有处置。”
刘知府冷静下来,有条不紊的将裴长诗的话驳了回去,末了,还故作姿态的低落道:
“若是裴大人不信,那便招赵家赵临前来对峙!”
说完,刘知府和裴长诗平静的对视了一眼,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显然已经为自己铺好了后路。
“来人!去传赵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彼时赵家, 当日烟雾袅袅,一派悠然韵味的湖心亭中,影影绰绰可见三道人影, 檐下素白的轻纱随着寒风轻轻摇曳, 倒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素缟。
赵家主赵临还是那副轻裘缓带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的神色不如曾经惬意。
此刻,亭中的小几上备着丰盛酒菜, 里面最值得称道的乃是一盘名唤百鸟争鸣的菜品。
这菜其貌不扬, 偌大的青花瓷盘中,灰褐色的肉条杂乱无章的装了一盘, 散发着阵阵异香。
但这却是赵临的自创菜品, 也是他的得意之作!
此菜须用一百只鸡的鸡舌头做主材,鸡舌头用老卤汤卤至变色, 再用新炸的猪油炸香炸酥,最紧要的便是舌下那两根软骨,要又脆又酥, 牙齿一磕碰便要掉渣, 乃是绝品!
最后, 再撒上价值连城的西域香料,激一激它的香味儿, 这菜才算是成了。
只是, 这一道菜就要耗费一百只鸡,哪怕是赵家的富贵也无法长久支撑。
也是到了今年,这道百鸟争鸣才成了赵家的常客。
赵临夹了一筷子鸡舌头送入口中, 他仿佛都可以感受到雉鸡被活取舌头时的痛苦,一时神情悲怆无比:
“鸡啊,笼中之鸟盘中餐, 人啊,四壁之木俎上肉!难!难!难!”
赵临自斟自饮,看着对面的一双儿女,眼中满是不舍。
“起元,夏夏,为父走后,你兄妹二人,一定要守好我赵家的门庭。起元,你务必要好好读书,撑起我赵家门庭,光宗耀祖!”
赵起元是个看着畏手畏脚,性格懦弱的少年,闻言,他嚅了嚅唇:
“爹,我,我还小,咱家还得您撑着。”
赵临脸色一凝,看着赵起元半晌说不出话,只叹了一口气:
“怪我,都怪我平日对你娇惯太过!天爷,你为何不能多给我些时间?”
“……爹爹,莫不是咱家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难关了?”
赵夏夏抬头看向赵临,眼中却一片镇定,明明也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却像是大人一般安慰着赵临:
“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爹爹莫要忧心。”
赵临看着女儿,心中酸楚,但斟酌再三后,从怀里取出了两张文书,推给赵夏夏:
“夏夏,你兄长是指不住了,我死以后,你将这东西好生收着,若是知府大人如约将你兄长送到容山书院,那你便将它烧了,若没有……你自行权衡,且用它给咱家换些东西!”
赵临一把抓住赵夏夏放在文书上的手,语重心长叮嘱着。
这两张文书不是别的,而是赵临送给刘知府那两位美妾的身契。
她们乃是犯官之女,只可为奴,不可为妾!
否则,按律当对官员降级、杖责,以后的前程就更不必想了。
若是刘知府仗义,这件事赵临一辈子或许都不会被人知道,可惜……
“爹爹,你非死不可吗?”
“非死不可。”
赵临抚了抚须,颇有几分大义凛然的模样:
“为父一人,换我赵家未来百年!值当了!”
说罢,赵临挥退了一双儿女,在阵阵幽香中,吃菜品酒,随后在栏杆处,跌跌撞撞的翻了进去。
一串气泡在冰冷的湖面上浮起,赵临下意识的求生欲让他的手高高伸出,不远处的赵起元泪水涟涟:
“爹!”
赵夏夏一只手拉着想要扑过去的赵起元,神色沉静道:
“兄长,爹爹刚刚交待的事儿,你便浑忘了吧,否则恐会给我赵家招来杀身之祸。”
赵起元抽咽的动作一顿,整个人渐渐跌坐在地:
“我,我知道了。”
正在这时,门房小跑进来:
“老爷!老爷!少爷,小姐,官爷来请老爷问话了。”
门房冲着身后点头哈腰着,府衙的衙役和裴长诗的亲卫都来到赵家,亲卫上前问话:
“赵临何在?”
赵起元双目通红,哽咽着想要说话,却被赵夏夏挡了回去,她向亲卫行了一礼:
“大人安好,我爹爹在湖心亭赏景,您随我来。”
亲卫乃斥候出身,看了一眼不对劲儿的赵起元:
“这位,是赵公子吧?为何做此悲色?难不成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儿?”
赵起元当即就想要开口,却被赵夏夏拦住:
“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儿,只是兄长养的蝈蝈大将军方才被我踩死了,兄长他舍不得怪我,倒是自个伤心了。”
赵夏夏说完,抬起脚,下面正是一只被踩的肠肚破开的蝈蝈。
亲卫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等到了湖心亭,却见亭中空无一物。
不多时,一片浮起的裘衣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湖里,湖里有人!”
裴家药铺外,衙役与亲卫下在门口清理出来了一块空地,摆上桌椅,供裴长诗和刘知府坐。
刘知府从请赵临来此后,整个人便十分放松,裴长诗虽是粗人,可也颇通识人之术,心中顿时便知此事最后的结局只怕是要不了了之。
不过,有三弟妹那法子在,此事倒也并非对他裴家全然无利。
“将军/知府大人,赵临方才于家中……溺毙而亡了!”
此话一出,刘知府脸上露出几分做作的惊讶:
“什么?赵临今日还曾向我拜年,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在了?”
“回大人,赵临的一双儿女在此,他们或许知道缘由!”
赵起元与赵夏夏被带了上来,赵起元看到刘知府后,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怨恨,刚想要说什么,却听到耳旁传来妹妹的声音:
“大人容禀,我爹爹今日拜年归家后,心中欢喜知府大人垂怜,故在家中饮酒欢庆,可谁知欢喜过了头,竟出了意外,呜呜……”
赵夏夏悲痛的泪水流了出来,她忙用帕子擦了擦,赵起元被赵夏夏哭的心如刀割,也不由落下泪来。
如此,赵临一死,倒是让这么多糊涂案子彻底没了头绪,刘知府这时轻叹一声:
“死者为大,赵临已经身死,剩下这一双儿女孑然一身,裴大人若这么咄咄逼人,只怕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许是那赵临好心,这才引几位事主举报,毕竟商人嘛,为了逐利不择手段,里面的是是非非,只怕也说不清楚。
这样,今天既然有事主为裴家正清白,那本官做主,解封了裴家铺子,另在府上略备薄酒,请裴大人赏光!”
刘知府说完,冲着衙役使了一个眼色,衙役们立刻揭了封条,裴长诗却不语,只等封条揭去,这才道:
“老三,去让人清点一下,看看可有缺失。”
裴长诗的不给面子让刘知府脸色一沉,不过他此时还没有来得及对裴家药铺下手,倒也并不着急。
只是,想起裴家药铺里那各种堆积的药材要被裴家拿走,他便肉疼的仿佛被刀子割!
若是等到疫病传播开,他强行征用了裴家的药铺,这里头的药材不知要换多少银子!
不过现在还回去,过些日子,他还有其他法子让裴家照样要给他吐出来!
想到这里,刘知府的心定了定,又陪着裴长诗坐了一阵,等裴清河派去盘查的下人回来,裴清河这才对裴长诗道:
“大哥,东西都在,并未缺失。”
刘知府脸上也露出笑容:
“裴大人,如此你可满意了?这次的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误会!”
裴清河轻哼一声,没有吭声,而裴清河则冲着刘知府拱了拱手:
“多谢知府大人还我裴家清白!”
刘知府面皮抽搐了一下,还是摆了摆手,裴清河却继续道:
“只是,听闻云州疫病四起,我与内子在年前便商议将药铺中的药材尽数捐给云州度过难关,今日药铺解封,正好在两位大人的见证下,将药铺中的药材尽数取出,送往云州。”
裴清河这话一出,刘知府顿时猛的站了起来:
“什么!本官不许!”
裴清河有些不解的看着刘知府:
“知府大人这是何意?这些药材在药铺中不过死物,倒不如捐出去,救下一条命,便是上天恩泽了。”
捐什么捐!
你裴家这会儿捐出去做了好人,那到时候青州怎么办?!
听了裴清河要把药材捐出去的话,刘知府心疼的几乎滴血!
可裴清河这话一出,其他几家药铺的当家人这会儿也纷纷道:
“裴兄高义!我等景仰!愿随裴兄一同捐药!”
“我也是!”
“……”
闻言,刘知府的脸色难看的不堪入目,倒是也有不少百姓听到云州疫病一事后,议论纷纷:
“云州都有疫病了,那咱们岂不是也会被……”
“不说了不说了,我想起来我娘她姐姐的舅舅的妹妹的侄女儿要生了!”
一瞬间,人群散了一大半,裴清河当着刘知府的面,让人直接点了药材押上马车。
刘知府在一旁劝说道:
“裴家主何必这么急躁?云州的疫病许是并不严重呢?这么多的药材,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啊!”
“裴家蒙祖上余荫才有今日,这里头重中之重,便是裴家世代相传的仁义之心。药材有价,人命无价,这是我裴家应该做的,知府大人不必赞誉。”
裴清河这话一出,裴长礼差点儿笑出声来,连忙轻咳几声掩饰过去,一偏头,就看到了不远处一群蒙着脸的小的,顿时瞪了过去,等看着他们做鸟兽散后,这才收回目光。
最终,刘知府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看着裴家药铺腾空,一串儿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踏出城门,渐渐远去。
“……咳,我爹说完,那位知府大人的脸一下子变了,就跟,就跟红脸的关公似的!”
“不对不对,一会儿又变成了蓝脸的窦尔敦!”
裴渡和裴鹏一唱一和的说着,裴夫人笑眯眯的看着,一干妯娌这会儿用帕子捂着嘴笑的,也有笑的前仰后合的,十四夫人直接笑的滚到了十五夫人的怀里:
“这两个小的也忒促狭了!以后可不许说了,人家知府大人让你们这么编排,可是要被抓起来打板子的!”
裴鹏哼哼唧唧的走去在十四夫人怀里蹭了蹭:
“那娘你还笑!”
“我高兴怎么了?还没有找你算账,谁让你偷跑出去了?”
十四夫人说着,就拎起裴鹏的耳朵,裴鹏不由惨叫:
“疼!娘!要掉了!要掉了!”
“掉了给你爹炒盘儿下酒菜!”
十四夫人没好气的说着,裴鹏捂住通红的耳朵,委委屈屈的撅着嘴。
裴夫人抬手一招:
“渡儿,过来。”
裴渡连忙捂住了耳朵,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娘!不揪耳朵!”
裴夫人不由失笑,但随即又故作严肃道:
“你没有干坏事,怕什么?”
裴渡小碎步挪过去,小小声道:
“我,我是担心爹他们才出门的,不算,不算坏事儿吧?”
裴夫人笑着摸了摸裴渡的头:
“当然不算,我们渡儿也知道关心家里的事儿了,真是长大了!”
裴渡悄悄松了一口气,一旁的裴鹏气的冲他娘努嘴:
‘你看看人家!’
十四夫人只是抬起手,素白的手腕上带着两个金莲花镯,中间叠套了一只白玉镯子,在纤纤玉手的衬托下,富贵又俏丽。
可裴鹏却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瞬间低眉顺眼的安分下来,这就是他娘给他准备的美丽刑具!
裴家的药材不少,便是整理好,运出城都用了三四个时辰,等事情解决,裴家的男人们这才回来,领着媳妇孩子去别家拜年了。
等到晚饭时,裴清河心中高兴,多饮了几杯,这才将裴渡叫到跟前:
“渡儿今天也去看了是不是?那你可看出什么名堂?”
裴渡下意识想要去看叶景和,却被裴清河有些粗鲁的捏住小脸:
“不许看长风,你自个想!”
“唔……爹,很威风?”
裴渡小声说着,裴清河不由大笑出声:
“威风?是很威风!可渡儿,你可知那些药材价值几何?只一间铺子的本金便在黄金百两!那是一十七间铺子!”
“爹……”
裴渡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裴清河的手落在裴渡的肩膀上,捏的很重,和他的语气一样:
“渡儿,今日若无你大伯撑着场子,这些药材便要尽数落入那刘知府手中!你定要好好读书,早日为官,成为我裴家的顶梁柱啊!”
“是!爹,渡儿记下了!”
数日后,云州,知府府衙。
云州知府张容阳正坐在桌前,他两鬓斑白,看着一道道书信,眉头越皱越紧:
“我呈交京中,请太医来此研制疫病方子的折子可有回信?”
“回大人,暂无。听驿卒说,京中的贵妃娘娘有了身孕,太医院只怕不得闲。”
“什么?太医院上下太医没有上百也有八九十了,贵妃娘娘便是一天换一位请平安脉都得三个月!”
“这个……”
张容阳看了一眼手下为难的模样,揭过了这个话题:
“今天医庐中的情况如何?”
“听闻今日医庐中又有百余人亡,有读书人为此赋诗:万里皆缟素,阴币如雪覆;百姓不尽哭,夜闻鬼泣怒。本应百岁死,病来一呜呼;阎王殿前诉,明日乳下子。”
“……万里皆缟素,阴币如雪覆,好,好一个万里皆缟素,阴币如雪覆!”
张容阳猛的站起来,随后一口鲜血猛的喷了出去,手下顿时大惊:
“大人!您还好吗?我这就去请大夫!”
“回来!不要去打扰大夫研究病症,我没有事。你,传本官之令:召集民间大夫共治疫病,若能有治愈之法,赏金百两!若能有防治之法,赏银百两!”
张容阳将口中的血腥咽下,缓慢的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双目含悲:
“京中不理,我却不能坐视百姓受苦,此番赏银皆从府衙出,若不足,我来补。只求天公仁且爱,不拘一格降人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手下应声退下, 张容阳拿起一旁的户籍文书本要继续看下去,可最后又不忍的放了下去。
那上面一个个红色的划去印记,代表着一条条逝去的生命!
不敢看, 不忍观!
“大人, 这是昨日递到府衙的信件,里面有一封……是青州来的。”
张容阳不由一愣:
“青州?”
他与青州现任刘知府派系不同,多有龃龉, 此番他被调到富庶的云州任知府, 比其还高了半品,只怕刘知府心中更是恨毒了他!
这个节骨眼上, 青州的书信……总是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拿来瞧瞧。”
张容阳拿起书信, 只看了字迹,就不由得皱了皱眉点评:
“这字迹端正有余, 却无半点儿风骨,倒像是孩童之作。”
信件拆开,里面的内容不过短短数行:
“知府大人敬启, 云州之疫病, 如需防治, 现有几法可供参考:
其一:所有民众皆饮开水,食熟食。
其二:统一管理染病者排泄之物, 切记不可污染水源。
其三:染病民众需及时隔离, 隔离后,轻症病人可及时补液,先盐水后糖水……”
这里落下了几点墨渍, 似乎连书写者也在斟酌。
“其四:饭前便后应净手,生熟食品不可放置一处,病人餐具应用开水煮沸清洁。
其五:尽量避免民众频繁外出, 增加染病可能。
……
谨此,愿云州早日渡过难关,重现生机。”
张容阳看罢,瞬间陷入了沉默,过了片刻直接下令:
“传李同知、孙通判来书房议事!”
无论如何,这是张容阳目前看到的唯一有条不紊的疫病防治方法,若可行,那便可以造福民众,届时他与刘知府化干戈为玉帛,也未尝不可。
不多时,三人聚齐,李同知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这会儿沉默的厉害,他上前一礼:
“大人今日何故招我们来此?我方才正在医庐清点人数,那些百姓……”
李同知有些哽咽,而白了头发的孙通判忙替李同知描补了一句:
“大人莫怪,实在是近日百姓病亡人数过多,李大人也是心中忧虑过甚,您此番招我二人议事,可是京中派了太医来此?”
张容阳摆了摆手:
“不怪,这些日子全赖二位尽心,云州才能稳定,至于太医……想是还要些时日才能来此。”
张容阳不忍断了二人的希望,并未明言,孙通判却未松了一口气。
“好了,不说其他,请你们过来,乃是我刚刚收到了一封信函,那上面所言有条有理,故与二位共商。”
张容阳将信件递给二人,李同知和孙通判瞬间挤在一起一字一句的逐字阅读起来。
过了片刻,孙通判率先开口:
“这信中将饮食开水、熟食放在首位,想必这一条极为重要。
只是,云州一地,人口稠密,若要做到人人都饮熟水,难!”
张容阳苍白的面容上也浮起一丝苦笑,他又何尝不知?
孙通判又话锋一转:
“但也并非无计可施,江州松木炭大名鼎鼎,且距离我云州不远,大人可修书一封,向其借炭。
除此之外,云州南山多木,伐木为柴,待渡过此次疫病后,再敬谢山神。”
孙通判捋了捋发白的胡须,李同知这时也抬起头:
“下官愿去说服那些山林的主人!”
“两位便不怀疑这书信真与假吗?这信,自青州而来。”
此言一出,李同知没有吭声,倒是孙通判叹了一口气:
“若大人以为此法乃青州愚弄我等所为,又怎会在繁忙之时,特命我二人前来商议?”
所以,孙通判直接便给出了自己关于此事的处理意见,张容阳不由沉默:
“可若此法不成……”
“那我等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过……有法子总比没法子要好。”
之后,三人又对剩下的几条逐字逐句进行研究讨论可行性,等到最后,张容阳不由感叹道:
“只恨信薄纸短,唯寥寥几法尔!”
信上的处置办法被官府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执行,等一名医者看到官府对病人的粪便进行石灰消杀、就地掩埋等举动后,他不由得愣在原地。
“寻根溯源,是了,寻根溯源!”
随后,他便神神叨叨的说着什么,朝前跑去。
云州一系列举动并不显眼,最起码青州一点儿也没有消息。
只是,随着刘知府的不作为,等过了十五,青州城的人流已经越发稀少起来。
裴清河下令不许下人外出,连庄子送来的新鲜菜肉都停了。
是以这段时日,裴家的饭桌上不是滋补的干货,就是腌渍的咸菜腌肉。
今天的饭菜刚送到行简院,裴渡看了一眼就苦了脸,但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分别是白菜炖鱼胶、豆豉鱼、豆豉煨腊肉、胭脂糟鹅掌,汤则是酸菜萝卜汤。
这里头,就白菜炖鱼胶一个素菜,但裴家饮食向来讲究,能将这两种一个天一个地的东西炖在一起,想来裴家大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至于那酸菜萝卜汤,倒也素,只是任谁从初一吃到十五,那也受不了!
“少爷,别不开心了,吃完这顿饭,我待带你去吃点儿新鲜的?”
裴渡顿时眼睛一亮,但随后又蔫儿:
“不行,外面这两天不安全,咱们不能出去,长风你也不许去!我没事的,就是天天都吃这些有些腻,但是能填饱肚子就行啦!”
叶景和闻言,含笑看着裴渡:
“少爷放心,咱们不出去,只在府里转转。”
听了这话,裴渡瞬间放下心,整个人又期待,又雀跃的吃完了一顿饭,连这两日最不喜欢的酸菜萝卜汤都喝了半碗!
“长风!长风!我们快走呀!”
“不急,今天外面有风,少爷披一件斗篷吧。”
叶景和说着,取了一件银白色落花流水纹斗篷给裴渡披上,这斗篷轻薄但料子硬挺挡风,最适合不过了。
裴渡抬着下巴,让叶景和系上系带,嘴巴却没停:
“长风,我们一会儿要去哪儿?哎,还以为过了年就可以去家学读书了,以前总觉得读书无聊,现在日日在家里更无聊。府里哪里都去过了,也无趣极了!”
小半月过去,裴渡都快变成碎嘴子了,叶景和好笑的看着裴渡:
“好了好了,少爷莫催,咱们这就出去。”
裴渡直接拉住叶景和:
“长风,你说往哪儿走?”
叶景和走在前引路,只是走着走着,裴渡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咦,长风,咱们不是刚吃过饭了吗?这好像是去大厨房的方向。”
叶景和笑而不语,等快到了大厨房,他却引着裴渡朝屋后走去。
在一片枯败的冬日里,一树桃花在炊烟里灼灼怒放,满树红粉,缤纷动人。
裴渡愣愣的看着烟雾中的桃花,那柔嫩的粉红,布满了遒曲蜿蜒的树干,艳红与灰黑,生机与死寂,它是这一年的第一抹色彩!
“少爷,今天咱们吃桃花糕,如何?”
裴渡看着那盛放的桃花,却摇了摇头:
“不,不吃了,每天看看就是了。不过,长风,我怎么记得还没有到桃花开的时候呀?”
“这里暖和,暖风催花开嘛。”
这桃树好巧不巧,就种在厨房旁边,虽然被烟熏火燎着,可也没有受冻。
叶景和还是前两日过来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正好用来逗少爷开心。
只是没想到,少爷小小年纪,竟也是个惜花之人!
“少爷这两日也吃腻府里的饭食不是?若是少爷舍不得摘花,那我们等它落下吧?”
“欸?还可以这样吗?”
裴渡瞬间点了点头,看着叶景和腼腆一笑:
“长风,你真厉害!什么事儿都有法子!”
叶景和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等其他下人拿了油布放在桃花树下,随着阵阵清风,两个小童肩并着肩,蹲在一旁等着花落。
等到晌午,二人收了一小篓的桃花,叶景和将桃花送到厨房,那厨娘都忍不住乐了:
“好嘛,一个个小鬼灵精的,连我等着吃蜜桃的桃树都惦记上了!”
“陈大娘,这可是我们等着落下的桃花!不会耽误你吃桃子的!再说,落了的花就证明它不会结果,现在将它做成糕点,而不是看着它化成尘泥,也不负它开了这一场。”
陈厨娘看着叶景和振振有词的模样,忍不住掐了把他的脸蛋,笑道:
“小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事事都有理,我是说不过你了!”
叶景和揉了揉脸颊,还不忘叮嘱厨娘:
“陈大娘,多放些糖霜,少爷爱吃甜口的,这些时日的饭菜都没有几道甜口的,少爷都瘦了。”
“好好好!”
陈厨娘说着话,手下动作却没有停,这会儿她将刚刚的桃花用清水淘洗干净,还忍不住感叹一句:
“一辈子,数九天冻指头的时候都熬过去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用上热水了!这可多亏了长风小哥你呀!”
“怎么会,那是夫人仁心,我就两张嘴皮子一动,这掏银子,买炭火的事儿可一点儿都没做,您啊,要谢那也得些夫人!”
陈厨娘笑了一声:
“你这小哥,人家都恨不得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偏你喜欢推!”
陈厨娘手脚麻利的将蒸熟的山药、糯米粉、鲜桃花拌一起,取豆沙芝麻做馅儿,将其团成一个小球,又精挑细选了些品相完整的桃花贴上,用银制的桃花模具一压,那桃花瞬间印在上头仿佛活了似的!
随着热气飘起,一股淡淡的甜香伴着桃花香弥漫开来,陈厨娘笑吟吟道:
“好了好了,长风小哥可以去交差了!”
叶景和笑着接过,道了一声谢,旋即朝着行简院走去:
“少爷,吃桃花糕了!”
裴渡立刻放下手中的笔,从书房冲了出来,像小狗崽似的嗅了嗅:
“好香!好甜!快快快!长风快打开!我要吃!”
叶景和打开食盒,只见碧青缠枝花纹盘子里,五个粉嫩嫩的桃花糕整整齐齐的码放着。
裴渡的口水一下子就分泌出来了,瞬间迫不及待的把一块桃花糕送入口中,甜蜜软糯的口感瞬间让他眯起眼睛:
“好好吃!长风你也吃!”
裴渡将席卷桃花糕塞到了叶景和的手里,但叶景和却没能吃上。
下一秒,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径直冲了进来:
“谁是长风?”
裴渡顾不得剩下的半块桃花糕,立刻挡在叶景和的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
“别管那么多,这府里就两个小孩儿,一个是裴家的少爷,一个就是他的书童!后头那个灰衣的一看就是!我们抓了他向大人复命便是!”
两个衙役直接冲着叶景和而去,他们顾及着裴长诗的余威,也只是冷哼一声,将裴渡拨到了一旁。
“知府大人要抓我?不知我犯了什么罪?”
叶景和脑中飞快的思索着,他一个书童,有什么值得知府盯上他的?
至于裴家与刘知府的仇怨,怎么也轮不到他身上。
随着过往的记忆在脑中一一浮现,叶景和忽而一顿,他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你妖言惑众,还对知府大人不敬,你说该不该抓你?只是你年岁尚小,若是有人指使,你大可陈情,知府大人定会放你一条生路!”
那衙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叶景和:
“若是你冥顽不灵,那知府衙门的大牢,也不是没有你这样年岁的孩子!”
衙役说完这话,就等着看叶景和瑟瑟发抖的模样,可叶景和却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
“那证据呢?”
“知府大人亲自下令,传你问话,不需要证据!”
“知府大人知道尔等外面这般狐假虎威吗?!”
裴清河与裴夫人携手而来,裴渡立刻扑到裴夫人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你救救长风!救救长风!”
“渡儿你放心,娘不会让他们把长风带走的!”
裴夫人连忙安慰着裴渡,裴清河则上前与衙役交涉,等到了书信之事后,裴清河凝着面色给衙役塞了一个大元宝,这才换来了和叶景和一炷香的说话时间。
“长风,你真给知府递了信?”
叶景和点了点头,口中发苦:
“是,老爷。是我当时发现疫病初期的症状时心中太过惶恐,这才将我知道的处理法子写信寄出。
不光刘知府有,云州知府我也寄了,但我没有想到,此事会授人以柄。”
他早该想到的,刘知府能蓄意诬陷裴家药铺,对他的书信颠倒黑白便更不算什么了!
但,比后悔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怒填满了叶景和的胸膛。
这一刻,他才明白历史书上‘贪官污吏’四个字下面藏着多少血与泪!
他们不惜一切的敛财,不顾生民性命,不顾人伦道义,所有的一切只为自己的私欲!
他们是这泱泱大国腐烂的根系,他们带着远盛疫病的凶恶病毒,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餐食着国家和民众的生机!
他恨!他恨自己没有真理之器!否则迟早把他们都给突突了!
“老爷不必为难,您将我交出去便是!”
此事因他而起,就在他这儿终结便是。
若他幸而不死,若他幸而不死……
“长风,你莫要这样!你放心,我来时已经让人去请大哥,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被带走!”
“就算老爷请大老爷来一趟,只怕也无用。今日刘知府能从我这里开刀,已是对裴家露出獠牙。
这些日子我虽不曾出门,也知外面是何情状!刘知府已经快要忍不住了!还请您务必坚持住,长风一人性命事小,却不该成为他盘剥民脂民膏的开端!”
说完,叶景和冲着裴清河咧着嘴笑了笑:
“刘知府就等着裴家低头就戮,您不能同意,若此事轻易压下,下一次的疫病迟早还会再来。”
说完,叶景和并没有等时间到了,便直接朝门外走去:
“我跟你们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屋内, 裴清河想着叶景和方才的那番话,整个人都仿佛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半晌, 他才不由呢喃道:
“舍生而取义, 如此年岁,却如此大义!悔不为我裴家子!”
裴夫人牵着裴渡走了进来,裴渡直接一个头槌冲着裴清河怼了过去:
“坏爹爹!坏爹爹!你怎么能让长风就这么走了?!”
裴夫人拦腰抱住裴渡:
“渡儿, 不可无礼!”
裴渡却忍不住哭喊着:
“礼!礼!礼!你们总是这礼那礼!礼能让你们吃饱饭, 还是能让你们活下来?!
要是没有长风,我早就恨不得和小白一样去死了!你, 你们都是骗子!”
裴渡的眼泪犹如决堤的江水, 滔滔不绝:
“是长风说娘为我做了许多,否则我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一直一直和娘生分。
也是长风,在我想走歪路的时候,告诉我人贵自重, 我, 我已经早就把他当成我的兄长了!爹!娘!求你们了!救救长风吧!我只想要他, 我只想要他啊!”
裴渡一边哭,一边跪了下来, 裴夫人抹了把眼泪, 可却一时茫然起来,连庆阳侯世子目下都要避其锋芒,她还有什么法子。
倒是裴清河听了裴渡的话, 定定的看着他:
“你果真将长风视作兄长?”
不等裴渡开口,裴清河便兀自道:
“那便让他做你的兄长。夫人,去请母亲及其他族老, 开祠堂!”
裴夫人闻言不由愣住:
“老爷,你的意思是?”
“长风的品性我看在眼里,我欲收他为义子,他是我裴家义子,便是知府拿人,那也得给我裴家说法!”
……
“我不同意!”
裴老夫人差点儿拍案而起,她指着裴清河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你也不是生不出孩子,怎么就非要认个下人为义子?你也不怕传出去丢了裴家的脸面!”
“裴家的脸面还有吗?母亲久居深宅,过年前我裴家所有药铺才被知府派人封了,若非大哥及时回来,那那些铺子不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我如今只得了渡儿一个孩子,为他再添一位兄长又如何?况且,您说过长风乃贵人之相,贵人做您的孙儿,您不开心吗?”
裴清河抬起头,唇角带着一抹讥诮的笑意:
“还是母亲,不信您这双观星识人的眼睛?那当初关于渡儿的星相到底是真是假?”
“你!你就气死我罢!”
裴老夫人气的直拍大腿,当初她让施恩不施,这会儿好了,还要巴巴把人认作义子!
谁不知贵人好?可是哪个贵人的日子是一帆风顺的?那些颠簸挫折,现在的裴家真能担得起吗?
……
知府衙门里,叶景和被推搡着到了公堂,两个衙役直接踹向了他的膝弯,叶景和的双腿狠狠砸在了青石板铺就的公堂地板上,瞬间一口腥甜涌上喉间,叶景和却默默的咽了下去,只有唇角边溢出了一缕血丝。
“堂下何人?”
叶景和紧抿双唇,不发一语,一旁的衙役回道:
“大人,此乃裴家下人长风!”
“所犯何罪啊?”
刘知府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衙役继续道:
“他写信犯上,此乃大不敬之罪!”
衙役一边说着,师爷一边记着,仿若全然不用叶景和说话,他就可以被直接盖上帽子定了罪!
“写信犯上之罪,我不认!”
叶景和出言反驳,刘知府眉梢一抬:
“嗯?”
师爷立刻停下了笔,等衙役将叶景和的嘴结结实实的堵上后,这才又编造罗列了许多罪名。
等到最后,刘知府拿着厚厚的文书,看向叶景和,不阴不阳的笑着:
“小孩儿,你可知道这上头的罪名,足够你满门抄斩了?你虽父母双亡,可还有伯父伯母,听闻是时常回去看他们……黄泉路上,有他们陪着,想必你也不孤独。”
叶景和的挣扎瞬间停下,那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刘知府,刘知府却只是抚了抚袖口,话锋一转:
“不过,一个孩子自然是做不了这么多坏事儿的,若是你说出来是谁指使你,那你这些罪名便尽可消除了,除此之外,本官还可做主,放了你的奴籍,让你好还家。”
说完,刘知府使了一个眼色,让人取下叶景和口中的帕子,叶景和只是狠狠啐了他一口,横眉冷对:
“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放肆!”
衙役怒喝一声,刘知府脸上的神情一沉: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要对我用刑?你敢用,他们敢施刑吗?!我今年不过七岁,垂髫童子,刑不加身!违者,当官的要永不录用,至于无品无级……”
叶景和看了一眼其他人,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
藏书阁的钥匙还是先生在拿了岁考头名后给他的,少爷离不得他,他也只有偶尔去藏书阁里翻翻。
那套律法书放了半个书架,他也才堪堪看了几本而已,只知道这条例文是当权者为了表示自己的仁心,下令对犯案的垂髫小儿不可用刑。
嗯,就相当于健身房开业大酬宾,百岁老人终身免票;自助餐火热活动,肠胃病患者凭病例单畅吃畅饮不限量!
但……谁能想到,还真有人能丧尽天良的想要对一个孩子用刑?
叶景和这话一出,公堂顿时安静了,师爷绕到后头,拿出一本积灰的律法书,沾了沾口水,一页一页的翻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这才道:
“哎!大人!是有这一条!犯官永不录用,其余人者,杖五十,流千里……”
师爷这话一出,别说刘知府气的差点儿吐血了,就是一旁的衙役都傻眼了。
这条旮旯角落里的律法,谁会把它当真?
可它偏偏真的存在!
“你,你,你们都是一群蠢材!”
要不是公案是实木做的,刘知府差点儿一脚踹翻,他不甘心的盯着叶景和:
“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天赋,若是能读书,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方大员。你如此聪明,想必知道本官要的是什么。
本官也不为难你,只要你露个面,什么都不说,以后本官不止把你送到容山书院读书,你读书的一应开销,本官都资助于你,如何?”
刘知府只听那一条律文,就知道叶景和是个不简单的,这会儿他半引诱,半惜才的说着。
叶景和只是冷淡的看着刘知府,刘知府恼羞成怒,直接拍案而起:
“好好好!果然性子清高!本官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孩能不能一直这么清高下去!
来人!压下去!把他关在最深的大牢里,他性如顽石,想来也不用食水就能活命!
小孩儿,你有你的律法大义,可你的清高迟早会害了你!你这样心怀正义的孩子,不肯吃我县衙的一粒米,一口水,也是正常不是?”
闻言,叶景和瞳孔猛然一缩,刘知府满意的看着他变化的脸色,直接大手一挥:
“压下去!”
跟他斗?这小子还差的远!
师爷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有些忧虑道:
“大人,疫病已经在周边村落爆发,您也该出手了,否则,如此下去,只怕不好收场。”
“师爷多虑了,咱们再不好收场,有张容阳不好收场吗?他如今怕是已经都急的焦头烂额吧?呵,云州知府,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腌臜手段得来的官位,这次,本官就让他退位让贤!”
刘知府说完,顿了顿:
“等裴家入套后,药材库就该失火了。到时候,用裴家的铺子把那些药材高价卖出!哼,他裴家想要清名,本官偏不给他!谁家祖上没阔过,要不是他家老太爷,现在本官怎么会在这穷乡僻壤当知府?”
刘知府嘟嘟囔囔的说着,他唯一失策的地方,便是抓了这个小童,竟然还是个硬骨头!
不过,没有关系,一个小童而已,就算他有几分心性,又能熬几天?
他,等得起!
云州,医庐。
张容阳亲自带人在医庐间穿梭,口中不停说着:
“老丈,口渴了吧?来,今天这是林记杂货铺捐的糖水,您甜甜嘴。”
“阿婆,您今天可还有什么不适?”
“……小豆子?我记得你,肚子还疼不疼啊?”
张容阳的声音不断响起,随着百姓们的回应,张容阳面巾下的脸上添了几分笑容。
从那信纸上的法子施行以来,医庐里病亡的百姓越来越少,如今虽然有些还是病的起不来身,可是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希望!
但张容阳不知道的是,随着他渐渐远去,他身后的老者和老妇人对视一眼,纷纷拭了一把泪。
“哎,咱们一把老骨头老腿了,怎么还能让知府大人这么奔波?”
“谁说不是呢?我以前总想着,要是实在撑不下去,便闭了眼,一了百了好了……可是,想着知府大人一天天往医庐跑,我,我也不敢死。要是咱们这些人死的太多,知府大人可是要被皇帝治罪呢!”
他们死不要紧,可是知府大人这么一个好官也要被治罪,那太不公平了!
官如舟,民如水,爱民如子,民众会将其高高托起,乘风破浪!
等张容阳巡视了四分之一的医庐后,终于力竭的坐在了一块石头上,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望着看不到边际的隔离医庐,不由忧心如焚:
“这疫病,到底何时才会结束?百姓,到底何时才不会受苦?”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犹如一阵风,穿过了层层医庐,喜悦无比的大喊:
“大人!大人!有救了!有救了!有大夫制出了可以治疗轻病病人的药方!”
“当真?!”
张容阳猛的站起来,随后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夹子,更新在晚上十一点后啦~
第40章
裴清河不顾裴老夫人阻拦, 一意孤行的将叶景和的名字落在了裴家的家谱上,刚写成,裴老夫人派人去请的裴长诗这才姗姗来迟。
“老三, 我听大伯娘说, 你要收那个小书童当义子?你这不是胡闹吗?!”
“大哥来迟了,族谱已改,你现在得叫他一声大侄儿了!”
裴长诗闻言, 好悬没气个仰倒, 指着裴清河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是不是又听大伯娘说什么星相了?我早就跟你说过, 星相之说, 不过虚妄!要是你早年与我一起入仕,现下那刘知府能欺到我裴家的头上?!”
“我收长风为义子, 不为星相。”
今日族谱开的仓促,裴清河只有条不紊的焚香上告祖先,便算礼成了。
只是看着那香炉中, 三根笔直飘入空中的烟气, 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裴清河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
“大哥, 你看,祖宗们都愿意。”
裴长诗差点儿没被噎死, 气的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裴清河却自如的带着裴长诗在旁边的阁楼坐下,烧水煮茶,他耐心的等着水被咕嘟咕嘟烧开, 这才开口道:
“我知道大哥想要说什么,可我收长风为义子并非母亲口中的星相之说。”
“那为什么?总不能我那新鲜出炉的大侄儿有什么三头六臂吧?”
裴长诗阴阳怪气的说着,裴清河抿了一口清茶, 摇了摇头:
“我身体不好,以后裴家或许只有渡儿一人撑着,可渡儿秉性柔弱……这事儿怪我,如今我只有想法子来描补一二。”
“怎么,我裴家其他血脉你是看不上眼了?”
裴长诗没好气的说着,他气在傻子都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偏他这三弟,一门心思的要收一个外人当义子!
渡儿性弱,那小书童只怕不简单,到时候裴家岂不是要被外姓血脉把持了?
“大哥,你怕是不知道,刘知府刚才派人强闯裴府,捉拿长风,只因长风担忧疫病之事给他寄信陈情。你猜,长风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裴家不能低头,他更不愿自己是知府挥向平民百姓第一刀的开端!”
裴清河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与怨愤:
“长风他才几岁?他便有如此舍生取义成仁的心性!我不为别的,只为他这过人心性,有他在,便是渡儿以后如何柔弱可欺,也能保我裴家一脉不绝!”
他为长风,亦为裴家。
裴长诗闻言,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好半晌,这才道:
“这姓刘的!当我是死的不成?!我这就去找他要我大侄儿回来!”
“大哥且慢!”
裴清河唤住了裴长诗,手中的桃木珠串在掌心滑过,平日不显山不漏水的裴清河眼中滑过一道暗芒:
“礼部尚书章大人乃是父亲在世时的得意门生,便是大哥如今的官位,也少不得他的提携,可为何刘知府频频都敢对我裴家出手?
不光如此,连庆阳侯世子都要避其锋芒,连疫病之事都不愿多言……这里头必有缘由!”
裴长诗原本起身的动作慢慢坐了回去,他不由得皱起眉:
“这事儿,我写信去京中问问?”
“……”
裴清河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且不说等大哥你问回来都猴年马月了,长风等不了那么久,青州的百姓也等不了那么久!
纵使当时向云州捐赠药材时,我们留下了几车药材,可是有药无方,难以成事。
云州的疫病非一日之寒,云州知府张大人与我曾经有旧,他不是不知防患于未然的人。我想,此番疫病的根源,不在云州,不在青州……而在,京中!”
“什么弯弯绕的,我听不懂,老三你就说怎么做吧!”
“长风必须要尽早救出,他年岁小,焉知刘知府不会用什么腌臜手段。如今长风为我裴家子,大哥也是师出有名。
但,此事必不会顺利,我会协助大哥,挖出刘知府背后之人,唯有如此,才能彻底解决我裴家危机!”
“……”
“呃,反正还是我去当这个恶人呗!”
裴长诗挠了挠头,他就不爱回来,回来就总觉得脑袋痒痒的,像是要长脑子似的。
裴清河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道:
“等述职后,大哥还是回边疆呆着吧!”
否则,他怕他们裴家的幼苗还没有长成,就要被带累折了!
“好嘞!”
……
黑,不见五指的黑。
只有木栏栅外墙上的油灯照亮出一片光影,叶景和尽量的靠向光源处,看着虚空。
都说植物具有趋光性,可人也未尝不是,抬眼看去,他视线所及之处,有的是牢房里因为油灯一角光源而争抢打斗的犯人。
感觉从这里出去后,可以写一篇论人与植物趋光性孰强孰弱的论文了呢。
可能是怕叶景和一个孩子在牢房里被人欺负死了,所以他幸运的住着单间,其他牢房的热闹与他并无关系。
脚步匆匆而来,狱头带着两个挑着食水的狱卒,给犯人送饭,说是送饭,其实也不过是一碗清水,一块冻的梆硬的杂粮饼子。
为什么叶景和能知道呢,因为对面的某位仁兄正将饼子在木栏栅上敲的梆梆作响:
“哎!官爷!那小孩儿你还没给吃的呢!”
狱头扭头就甩了一鞭子过去,冷笑道:
“要你多嘴?爷看你是皮痒了!”
“你干什么打人?”
叶景和靠坐着挣扎起身,手脚上沉重的镣铐坠的他四肢根本抬不起来,电视剧那些行动自如的犯人都是骗人的。
狱头扬起的鞭子在下一刻又停住,冷哼一声:
“死鸭子嘴硬罢了,爷倒要看你能活多久!”
叶景和没有吭声,他敢当庭驳了刘知府,已经是这些人眼中难以想象的存在,再加上师爷补齐了律例条文,狱头自是不敢造次。
等狱头带人走远,对面的犯人才抱拳道:
“小兄弟,你牛啊!王阎王平时可是无理都要打几鞭,今天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那人的语气中满是惊喜和诧异,叶景和盘腿坐在光源下,摇了摇头:
“他怕的不是我,而是怕耽误了自己的前程而已。”
“可是,他们不给你食水,你,你怎么办呦!”
那犯人竟是对叶景和真切的担忧起来,叶景和没有吭声,只是手掌轻轻覆在胃袋上,他其实早就饿了,可是有些事,比果腹更重要。
叶景和寻找着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在暗黄的光晕下,他伸开手,仔细的看着。
自他穿来至今,已有数月,原主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如今只剩下斑驳的红痕,皮包骨的手背也丰盈不少,十指纤长,形如兰花绽放,要是在现代也是弹钢琴的好天赋呢。
只可惜,他本想要挣脱原书的命运,可却没想到,反而让他要提前结束生命。
他应该是最失败的穿越者了吧。
“喂!小兄弟,你发什么呆呢?是不是饿没力气了?分你一半垫垫!”
说着,半块饼子直接穿过了木栏栅,落在了叶景和的腿上,男人费劲的咬着:
“吃吧!饿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叶景和垂眸,将一块看不清颜色的饼子托起,轻轻道了一声谢,这才送入口中。
一咬,咯嘣!
一颗虎牙竟掉了下来!
“……”
算起来,他是到了掉牙的时候,可是这牙掉的是不是有些太不是时候了?
叶景和没法,只好用口水将饼子含化,一股子草料麸皮的粗糙感滑过喉间,剌嗓子的厉害!
这就是古代最普通,寻常人家最常见的食物,也是叶景和运气好,一穿来就在裴家,否则那数九寒冬,他连这饼子都吃不上。
科学研究说,人不吃饭可以活七天,人不喝水只能撑三天。
但叶景和从未想过这三天如此漫长,对面的犯人时不时会给他丢一块饼子,叶景和起初还会在嘴里含化了咽下去,可是等到后来,他口中的唾沫已经不分泌了,连饼子……都咽不下去了。
“喂!喂!喂!小兄弟!你醒醒!醒醒!哎呦,这人不喝水,怎么能撑下去?这么一个小娃娃,怎么就这么狠心磋磨?”
叶景和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他靠在冰凉的墙上,肚子饿,牙齿疼,口渴种种痛苦压在他的身上,他连哭的眼泪都挤不出来!
黑暗中,他不哭也不动,竟仿佛是死了一样。
“头!要不今天您就回去歇着吧?你爹都染病了,我可是听说,这病来了,人死的特别快!你,得回去陪着吧?”
“就是,我隔壁的隔壁,那户男人染了这个病,拉了三天,人就不行了!”
说这话的时候,狱卒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狱头却只是红了红眼睛,粗声粗气道:
“老子走了,一家子吃喝嚼用谁给?再说,现在城里哪里还有药铺,要是能救我爹,我割肉也愿意,可是有用吗?”
“我,我,我有办法……”
一声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身后幽幽飘起,三人吓得心里一突,直接跳了起来:
“鬼!鬼啊!”
“还,还活着。”
叶景和浑身无力的抬起头,狱头提灯一照,这才微松了一口气:
“还,还有气儿!小孩儿,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水,水……”
叶景和不说话,只是伸出已经因缺水而浮肿的手,狱卒忙道:
“头儿,这小子不会是骗水喝吧?大人可是说……”
“大人说?现在外面乱成那样,大人哪里有心思理会这里的事儿?要不是大人逼走裴家药铺那么多药材,现在怎么会城中药材空虚……”
狱头满腹怨气,但还是按捺下去:
“拿水来,他要真有法子,这事儿大人问起我担着便是,要是骗了我,以前看他一个孩子,咱不用那些手段,等事后必让他知道咱的手段!”
等水端来,叶景和被推搡起来,他嗅了嗅水,又气息微弱道:
“烧,烧开……”
他可不想才活下来就和病毒对上。
“嘿!这小子到底是下人还是哪家的少爷?”
叶景和垂头不语,显然是宁死也不肯喝这带着腥苦味的水,狱头一咬牙,瞪了一眼叶景和:
“你小子给我等着,要是你说的消息不够保你这条命,我必让你后悔活着!”
撩了狠话,狱头还真给叶景和端了一碗开水,叶景和却没有大口喝下,可是克制的一点点抿湿了唇,滋润了干涸多日的喉管,这才声音沙哑道:
“给老人家喝开水,里面可以加入细盐和糖霜,他能熬过去就能活,他的餐具必须和其他人分开清洗,排泄物也必须销毁。”
不等狱头大怒,叶景和抬眼看向他,幽幽瞳孔中,灯笼的火焰却剧烈跳动着,让狱头不由心中一惊,叶景和扯了扯嘴角:
“不照做,你全家必定染病而亡,若照做,还有一线生机。”
……
云州的疫病方彻底研究出来的时候,青州却早已乱了套。从过年时热闹非凡的拜年访友开始,疫病的源头便如丝如缕的缠绕在不知多少人的身上。
起初,只是几户百姓病得起不来身,后来便是十户、百户……数不胜数!
医馆里的大夫忙的脚不沾地,可也无济于事,死的人越来越多,住在城外的人还好说,可以将尸首就地掩埋,可城内的百姓有心送葬,可大多连一套完整的丧仪都凑不齐!
不过数日,整个青州城内,已是一片缟素,纸钱纷纷如雨,时不时响起的恸哭声让人心神恍惚。
裴风虽然不解叶景和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心里却有些相信的,于是在从裴家拜年回来后,他便和裴母闭门不出。
只是,他虽然早早就准备好了煮水的柴火,可是家里的米面本就不多,原本他在家学读书还能为家里省下一个人的口粮,现在家学关闭,两张嘴让这个贫苦的家庭雪上加霜。
“哎!裴家米铺的粮听说今天就卖完了!以后,要么一斗米一钱银子,要么等死,这还怎么活啊?”
“怎么活?哼!人都病的快要死了,那些当官的也不吭一声,谁还管你怎么活?
要我说,要是活不下去,那大家伙就去知府衙门,那些官老爷总是要吃饭的吧?!”
“啧,你敢去?人家那些衙役可不是白养的,我听说,那些衙役这些日子也是顿顿有肉哩!”
“呸!一群狗娘养的杂种!”
“……”
随着屋外的说话声渐渐远去,裴风捂住泛酸的胃袋,看着门缝透过的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儿……”
裴母一声轻唤,裴风连忙爬了过去:
“娘,怎么了?可是饿了?我这就生火做饭!”
裴母摇了摇头,她轻轻道:
“外头到底怎么了?裴家的大夫也许久没来了,可是,可是我们被放弃了?”
“不是的,不是的,娘,你放宽心,你可是胸口又疼了?我,我去给你请大夫!”
说完,裴风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头一次打开门,刺眼的白芒让他的眼角泛起水光,但他不敢耽搁,只是连滚带爬的朝着裴家而去。
是不是因为裴渡,所以裴家才……那他去给裴渡磕头道歉,赔罪也行的!只求,只求不要让上天带走他的娘!
只是,裴风没有察觉的是,他那小小的身影落在一些半掩门户,时不时朝外窥视的人眼中,竟激起一片贪婪与疯狂!
等到了裴家,裴风不知该如何登门,好半晌,他才一咬牙,上前扣门。
门房见到裴风,连忙又是熏艾,又是泼醋,裴风当即就觉得是裴家看不起他,想要转身的一瞬,娘在病榻上苍白的面容便浮现在脑海,他撩起衣摆重重的跪了下来:
“裴风知错了!求裴渡少爷,让府医救救我娘亲的性命吧!”
门房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扶了起来:
“风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啊!我们少爷已经有日子没出院子了,老爷和夫人都急疯了……”
裴风怔了怔:
“不是,不是裴渡不让府医给我娘看病的吗?”
“哎呦喂,您不知道这段时日城中疫病泛滥,府医都被老爷借到医馆去了!”
“疫病?长风让我不要出门,我这些日子都没有出门,今天实在是我娘病重,我没法子了。”
裴风这话一出,门房神情顿时凝固了一下,这才道:
“长风少爷,长风少爷他是个好的!要不是长风少爷,咱们府里早就染了病!老爷才舍不得把府医借出去呢……扯远了,风少爷在此稍后片刻,我这就去禀告老爷!”
长风……少爷?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风心中满是疑惑,不过想起娘亲,他将这些疑惑抛之脑后,抄着手,等着裴清河的到来。
等裴清河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刻钟后了,也是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否则裴风身上有些单薄的冬衣怕是要让他冻僵在原地了。
“风儿?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还穿的这么单薄,年前不是刚让人给你和你娘做了新袄吗?”
是做了的,不过他杀了给三伯的年礼后,娘就把自己袄当了,裴风无法,只好掏了自己袄子里的棉花塞在娘的被褥里。
后面决定不出门的那天,裴风又当了那光鲜亮丽的棉袄壳子,换来的米家里吃了三天呢!
“三伯,我,我不冷的,就是我娘她又病了,您能不能让人,让人给我娘看看?”
裴风有些局促,有些尴尬的说着,裴家的府医每每诊脉的时候总是连药一起给,否则裴风就应该去找别的大夫,而不是巴巴上了裴府的门!
他不过是厚着脸皮,想要让裴家白出药材罢了。
以往都是裴家派府医自己去,裴风尚且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儿他亲自登门,他只能低着头,尽量不看去看三伯的眼睛,生怕看到那些鄙夷嫌弃的神色,毕竟……他才对裴渡做了那样的事儿。
可裴清河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道:
“管家,去让府医和风儿走一趟,再拿些米……”
裴清河看了一眼裴风:
“拿糙米和黑面给风儿,你亲自走一趟。听门房说,你听长风的话没有出门,这很好,回去后也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若有难处,尽管来寻我。”
裴清河倒是没有说让孤儿寡母一家来裴家住,这话不是他能开口的,否则说出去那些流言蜚语怕是要逼死九弟妹和风儿。
但若是九弟妹上门投奔,有夫人张罗,倒是无妨,只是九弟妹又记恨当初是他派了老九出门,这才让他回不来。
此事,无解。
“多谢三伯!”
裴风跪下给裴清河磕了一个头,裴清河连忙把他扶起来,叮嘱了几句,这才行色匆匆的走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倒春寒的来临,让原本已经死寂的青州又一次陷入了危机!
数日后,皑皑白雪覆盖了整个青州,同样也覆盖了那些被搬运放在外面的尸体。
有人麻木的在街上走着,时不时叩一叩门:
“要干活吗?我不要工钱,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不要不要!滚远些!”
那人踉跄后退,被雪下的尸体绊了一跤,忍不住揣了尸体一脚:
“连你也欺负我!”
而另一条街,有那良家妇人,怀里抱着一子,背上背着一女,手里再牵了一个,一边走一边在人家门口的夜香桶里探头看着,看到排泄物多的她就上门哭求,碰到男主人开门,她便捋捋头发,露出那张模样端正的脸,边哭边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当家的病死了,求您收留我们娘几个儿一晚,您要我怎么着都行。”
而巷子的一角,门被悄悄打开,一个穿着红袄子的两岁小姑娘摇摇晃晃的走出来,白茫茫一大片中,那抹红鲜艳夺目,可小姑娘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救救,救,救……”
冰霜在的睫毛上凝成了晶莹的冰珠,落在眼睛里疼的她哇哇大哭,可是这时她没有了会温柔抱着她安抚的娘亲,没有了会把她高高举过头顶逗笑的爹爹。
……
一场迟来的风雪,压垮了不知多少家庭,变成了多少人的血泪!
与此同时,裴家,裴清河看向裴长诗,口中苦涩:
“大哥,刘知府背后乃是端王指使,听那师爷所言,端王之嫡长子已被圣上选定为嗣子,若非贵妃有孕,此事只怕早已落成。
但,端王传信给刘知府背后贵妃腹中子为女……”
裴清河定了定神:
“为避其锋芒,大哥,我们必须舍弃药铺了。”
已经到了不得不舍弃的地步,圣上无子,一旦立端王嫡长子为太子,他日太子继位,只怕裴家再无翻身的机会。
翌日,在一片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的青州城中,知府衙门深处,却还唱着热热闹闹的大戏。
得知裴长诗与裴清河上门,刘知府并不着急:
“让他们先候上一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晚上九点更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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