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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男主小厮,但科举逆袭! 95-100

95-100

    第96章


    话音刚落, 宋少文抬起头,怔怔的看着叶景和,有些不可置信地重申了一遍:


    “裴秀才, 你可能没有听清, 我是说今日这桩事都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


    “若不是什么?好了,宋兄,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既然来了青州, 那我这个地头蛇,可要好好招待你!走吧, 走吧。”


    叶景和笑了笑, 他犹记得当初县试的时候,前十席考生中就属这位对自己眼神十分不善。


    故而, 叶景和对宋少文的记忆十分深刻。再加上当初免试放案投票时,这位也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却出乎意料地同意了, 更是让叶景和惊讶。


    但他没有想到, 如今府试在即, 宋少文竟然肯为了别人的几句闲言碎语,便愿意站出来替他鸣不平!


    叶景和是一个实际的人, 他不喜欢听别人说了什么, 而是喜欢看别人做了什么。


    在叶景和的催促下,宋少文云里雾里的跟上了叶景和的脚步,只是那步子仿佛踩在云端, 虚飘飘的,心里十分的不踏实。


    等回了裴府,裴清河听下人禀报了此事, 故而早在府里候着,见到叶景和连忙询问细节,但叶景和只是淡淡一笑:


    “爹,都是误会一场,不用放在心上。这位,是我的友人,宋少文宋兄。宋兄,这是家父。”


    “小生,小生见过裴伯父。”


    裴清河也没有想到儿子说是出去公堂上打官司,转头却带了友人回来,但他还是很快表示了自己的热情:


    “宋学子不必多礼,我们长风难得带友人回府,稍后我便张罗一桌席面,你也与我们长风好好说说话。对了,如今府试在即,宋学子在青州可有落脚的地方?”


    “回,回伯父的话,小生在城北客栈落脚,今日冒然上门叨扰,还望伯父莫怪。”


    “城北客栈?”


    裴清河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宋少文有些发白的衣衫以及不经意露出来的里衣补丁,他双眼含笑:


    “宋学子怕是头一次来我们青州,须知考场距离城北可不近。若是宋学子未曾下定金,不如就在我们府上住些日子吧。”


    “不妥不妥,这怎么好?今日裴秀才公盛情相邀,小生这才厚颜前来,如何能再得寸进尺,得陇望蜀?”


    “宋兄便住下来吧,今日若非宋兄替我张目,只怕他日我还要做个糊涂虫,旁的不说,只当是我想谢宋兄今日仗义出手了,不知宋兄肯不肯,让我以表谢意?”


    “这,这怎么好,裴秀才公,我……”


    “我都叫了宋兄这么多遍宋兄,怎么宋兄待我还如此生疏?”


    “这个,裴,裴弟,今日之事若是换做任何一个人听到他们那般大放厥词,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你不必谢我!”


    “罢了,宋兄说不谢那就不谢吧。只是我本想着家中藏书阁里有不少古籍,本欲和宋兄一同探讨,既然宋兄没有此意,那我……”


    “古,古籍?”


    宋少文错愕的抬头看着叶叶景和,对于他们读书人来说,任何一本古籍都是一件稀世奇珍!


    没有人可以拒绝!


    “宋兄可要与我一同探讨?”


    宋少文红了红脸,有些不好意思的垂眸,轻声道:


    “那,那我便叨扰了。”


    裴清河也不由一笑,又和宋少文说了会儿话,这才被一个管事叫走。


    宋少文就这么在裴家住下了,裴清河单独给他拨了一个小院,起居饮食都有下人照顾。


    但每每独处的时候,宋少文时不时出神,脑中浮起少年那张狡黠含笑的面容,心里是一片难以言说的感激。


    他不知道是不是裴弟看出来他囊中羞涩,所以才特意邀他回府。


    毕竟即便只是在城北的客栈落脚,在府试前夕这段时间的住店费用也只会水涨船高。


    而他,无法像其他学子那样避开本次府试,再等三年。


    他要尽快的成为一个真正的秀才,那样……家里才有食廪,才能活下去。


    这次赶考的银子,是娘卖掉了她唯一的嫁妆,那是一对儿牡丹银福镯,娘戴着那对儿镯子嫁进了宋家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数十余载。


    他幼时,曾用小手拉着那镯子蹒跚学步的跟在娘的身旁;等要读书时,娘摸着镯子叹了口气,最终爹卖掉了家里的大水牛。


    但,最近一次感受到那镯子,却是娘的巴掌落在自己脸上时,那镯子撞在他的脸颊时的冰冷与疼痛。


    “不读书你想做什么?!你想像你爹和我一样种一辈子地吗?你能挑的了千斤担,就拿不住那么一根小小的笔吗?


    考!砸锅卖铁的也要考下去,不考就永远都没有出路!孩子,你得继续读书啊!”


    第二天,娘给了他一袋赶考的铜钱,而她那双从光洁到褶皱遍布的手腕却变得空落落的。


    “宋公子,大少爷邀请您去藏书阁看书!”


    下人的声音让宋少文回过神来,他连忙起身整理的衣裳,大步朝外走去:


    “好,劳驾你头前带路。”


    “宋公子随我来。”


    藏书阁中,叶景和临窗而坐,三月的春风已经带着几分暖意,不经意的跃进窗口,轻柔拂过少年的发梢。日光碎金,也成为少年发顶最恰如其分的装饰。


    今日叶景和只穿了一身星蓝色的常服,他皮肤白皙,这样浅淡的蓝色很是衬他,如书中那句“海水无风时,波涛安悠悠”,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宁静之感。


    叶景和抬起头,弯唇一笑:


    “宋兄来了?快坐!”


    宋少文回过神,在叶景和的对面坐下,这才抬眼看向藏书阁里面的布局,但这一看便让他不由愣在原地,裴家的藏书极多,用浩如烟海来形容才堪堪可及。


    “这么多的书,这要看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全部学会啊!”


    宋少文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后这才尴尬的低下了头,小声说道:


    “裴弟见谅,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书,比宋县书局的书还要多!”


    宋少文一直都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恍若怒涛拍岸,激动的情绪一下下在心口回荡着,让他看着书架上的藏书,眼中越发显得热切。


    “宋兄喜欢,那就可以都看看,不过如今府试在即,我想宋兄还是应当先专注于府试的书籍。”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看到宋少文毫不掩饰的欣喜,但也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


    宋少文重重点了点头:


    “裴弟放心,我有分寸的!”


    叶景和微微颔首,宋少文如今已经快要及冠,是个成年人了,他也应该有自己的思考,他若是说的太多,反倒无益。


    不过,此时此刻,看着宋少文欣喜若狂的模样,叶景和心中却涌起一丝忧虑与叹息。


    早在那日宋少文在府衙外拱手向他致歉的时候,他便看到了宋少文衣袖与衣领间那颜色相近的补丁,当时便知道他的家境并不好。


    但,那时也只不过是他心里的推测,今天真真正正切切实实的看到宋少文那毫不掩饰的惊喜模样,叶景和这才意识到裴家这座藏书阁对于普通学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宋少文得了叶景和的应允,这才在藏书阁内小心的走动。


    不过,古代的书籍可不像现在那样在书脊上印有名字,所以每一本都单独放在架子上,需要一一看过去。


    不多时,宋少文抱着一沓书回来了,叶景和扫了一眼,便知道宋少文选了什么,这里面有四本书,其中三本都是关于府试的经书注解,唯独一本轻薄的书籍……是一本游记。


    宋少文见叶景和的目光落在自己选的书籍上有些不好意思的遮了遮,最后又拿出来:


    “裴弟,我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便是从宋县到青州。早就听过人说我大雍好山好水,数之不尽,今日看到这本游记,颇有一些见猎心喜,你放心,我定不会让它耽搁此番府试!”


    叶景和摇了摇头:


    “宋兄此言差矣,张弛有度,才能长久,若是宋兄平日读书累了,以此解乏也是极好的。”


    “读书不累的。”


    宋少文摇了摇头,褪去了曾经的嫉妒与愤世嫉俗外,宋少文的底色却格外的干净,他深情款款的看着那本游记:


    “读书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累的事,我不可以玩物丧志,但恳请裴弟在此次府试后,允许我抄录这本游记。


    既然不能行万里路,那便让我在这书里看一看,那些美景是否与我想象的一样。”


    宋少文诚恳的说着,叶景和自无不应,而后,二人便开始了沉默的读书。


    不过,这沉默倒也没有持续多久,宋少文对于某些注解有一些自己独到的见解,时不时拉着叶景和探讨一下。


    偏偏他说的每一点,叶景和都可以一口接上,这让宋少文有了一种难得遇到知音的感觉,一下子看了整整三个时辰的书!


    这会儿,叶景和已经搁下书,倚着书桌揉了揉眼睛:


    “又一不小心看过了时间,这会儿都已经过了午饭的时候,等回院子里怕是要被念了,”


    宋少文也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书本上收了回来,似乎因为方才的知音之缘,二人显得亲近了不少。


    这会儿,宋少文打趣着说:


    “原来我们裴秀才公也会有头疼的事儿?我还以为,裴秀才公应永远是当初在县令大人面前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呢!”


    “宋兄,你别臊我了,哪里有什么处变不惊?我的手在袖子里发抖的时候,你也不能掀开我的袖子看是不是?”


    “哈哈哈,裴弟你要是这么说,那下次我可就真掀你袖子了!”


    “那我可得好好攥着!我可要脸呢!”


    二人正笑闹着,宋少文冷不丁看到了叶景和手边摆着的几本书,然后瞪圆了眼睛:


    “不是?你刚刚,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在看这个?”


    无他,这些书涉及的类目纷繁复杂,有史书,有律书,更有一些连宋少文都没有见过的名字。


    最重要的是,这些裴弟不光能看懂,还能一心二用的和他讨论经书,这,这,这……


    宋少文几乎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叶景和,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


    “抱歉宋兄,我刚刚并没有对你不敬的意思,只是你读的这些书我已经读过了……”


    “停!”


    宋少文深呼吸了两下,立刻道:


    “别这么说,千万别这么说,裴弟,你可是太尊敬我了!”


    他刚才可是眼见着裴弟六个时辰里换了好几本书,裴弟的脑子里想的东西应该也是换了好几种了!


    就这裴弟还能接上自己和他探讨的经文注释,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一刻,宋少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天爷!他以前到底是在嫉妒什么?他配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厢叶景和和宋少文进行了友好的文学交流,而另一边张寐躺在床上悠悠转醒,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很快漫过四肢百骸,让他不由的心中震惊:


    “我,我这是怎么了?”


    不远处,正靠在窗前看书的曹英听到了张寐的动静,连忙放下书走了过来:


    “你可算是醒了,这一睡可就是三天,可有感觉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什么三天?曹兄别与我玩笑了,不过我这身上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疼。我记着咱们不是才从府衙出来吗?是我不好,倒冤枉了那位裴小秀才,等我好些,咱们再重新递拜帖去见一见他吧。”


    张寐挣扎着坐了起来,到底人年轻,这会儿虽然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被他硬撑着坐了起来。


    “你还是快快躺下吧!连你自己中了毒都不知道,若非遇到那位怪医,只怕你后悔都来不及。”


    “什么中毒?曹兄你怎得如此奇怪?”


    “好,那我问你,若是以你以往的性子,你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那位裴秀才的坏话?”


    曹英定定的看着张寐,张寐不由失语,曹英抿了抿唇:


    “在书院里大家都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嘴甜会说话,可那日的口角之事,按理来说怎么也不可能闹出来!”


    “我……曹兄既然说是我中了毒,那这毒又从何而下,要知道你我这一路过来同吃同住,若我中了毒,你又怎会独善其身?难不成这下毒之人是你?我可不相信!”


    张寐接过曹英到来的温水小口小口的抿着,还不忘玩笑地调侃了一句曹英。


    曹英沉默了一下,随后让开了身子,朝着桌上看去,而桌上此刻正躺静静的躺着一把玉骨扇。


    张寐的动作顿住,看着桌上的玉骨扇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曹兄你知道的,这是我兄长送给我的!”


    曹英没有说话,张寐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便要朝不远处的桌子扑去,好悬被曹英接住了:


    “你别过去了!那怪医说,玉骨扇的玉骨被浸在毒药中怕是有三年!


    只要有人与其长期接触,随着时间推移,便会性情怪异,疯癫无状……等到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可以六亲不认!”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可是我的亲兄长,怎么会害我呢?”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张寐痛苦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双手握成拳头拼命的捶打着自己发胀的脑袋,两行眼泪不自觉的落了下来:


    “我与他,是兄弟啊!”


    曹英抿紧了唇,这一刻他不知该怎么去安慰张寐,只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袖,用泪水洇湿他的手臂。


    张寐足足哭了一刻钟,这才因为力竭,加上阵阵涌现的晕眩感停了下来,可哭声虽停,他整个人却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样,木头似的坐在床上。


    等曹英准备了好克化的白粥喂给他吃,他这才回过神,双目通红的看着曹英:


    “曹兄,你说我与他何以至于成为生死之敌?他是我的兄长,若是他真要我去死,我绝不犹豫!”


    “……你真要死?”


    张寐抽咽了一下,听了曹英这个问话,直接愣在原地,曹英却继续道:


    “但我们的赌约还没有完成,要是我赢了,你要失信吗?!”


    张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狠狠瞪了曹英一眼,破口大骂:


    “曹英你个王八蛋!我,我刚被我兄长背刺,我的心很疼,漏了风的疼,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你忘了是谁在你才进书院的时候让你没有饿死?你又忘了是谁在你被先生责罚的时候和你共同进退?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休想!这一次的赌我一定能赢,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张寐快要气死了,曹英却很稳得住,还不忘顺手给他嘴里喂了一口白粥:


    “嗯,还能有劲骂我,难怪那怪医说你中毒不深。幸亏那裴秀才一张利口让你心神激荡吐了血,否则等你毒入骨髓,只怕为时已晚。”


    “你!”


    “行了,别气了,气坏身子无人替。你可别忘了他给你这把扇子的用意在哪里?难道你真的要如了他所愿吗?还是说你真要做一个好弟弟,明知道有人在背后算计,还要真的去死吗?”


    “绝无可能!”


    张寐白着脸,可却掷地有声地说着。


    “那就先养好了身子,再从长计议。”


    曹英没有说什么要让张寐报官的话,依着张寐家里的情况,他那位举人兄长可比张寐这么一个小秀才要金贵的多。


    他若要上告他的兄长,只怕那状子连他父亲那都过不去。


    张寐不吭声,一气喝了两碗白粥,脸色这才变得红润了一些。


    “……我总想着,他不会是那么轻易对我出手的人,究竟是什么事儿能值得他对我痛下杀手呢?”


    张寐拧起眉头认真的思索起来,曹英将空碗放在了托盘里,冷不丁地开口道:


    “或许我知道。”


    “你知道?你能知道什么?在书院里你与我形影不离,难道还有什么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吗?”


    “你也应该知道,先生说,下半年青州学政大人可能会来书院授课一段时间,这位大人膝下并无儿女,若是能够成为他的弟子,说不定可以被保举进入国子监。”


    “是有这事儿,那怎么了?难不成是他以为我可以成为学政大人的弟子吗?那不过是一个国子监的名额……”


    “对你来说,那只是一个国子监的名额,可是对你兄长却截然不同。


    他已经是举人了,若是能够进入国子监,熬上两年便可以授官了。


    你知道的,他的乡试坐了红椅子,会试更是无望,他的求学之路可远远没有你那么顺遂!”


    如果说,张寐是凨县大名鼎鼎的天才,那他那位兄长不过是一个懂勤奋刻苦的庸人罢了。


    张寐的县试一举夺魁成为县案首,而他兄长的县试却只是中游,之后好容易磕磕绊绊成为秀才,两次乡试,这才坐上了那把红椅子成为了张举人。


    如果没有张寐,张举人也应该是全族的希望,人人羡慕的存在。


    但,没有如果。


    曹英的话,犹如一根无形的大棍狠狠的敲在了张寐的脑袋上,让他一时觉得一阵晕眩:


    “荒谬!荒谬!怎么可能会有人有这么荒谬的想法,他是我的兄长,我们同气连枝,我好了,难道还会忘了他吗?!”


    曹英不语,今天能说这么多话,已经算是打破他以往的说话记录了。


    而他能说的都说了,对好友的劝谏也只能言尽于此。


    张寐垂下眼眸,轻轻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缓缓落下:


    “这次的府试,我要好好考!曹兄,还未问你,这三日府衙可有公布本次府试的主考官?


    那时在公堂,我观那位王知府,对那裴秀才颇为亲近,他们应当避嫌才是。”


    不过片刻,张寐脸上的泪痕还没有散去,但整个人已然冷静了下来。


    曹英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后这才开了尊口:


    “主考官已经公布,那位王知府并不在名单之中。”


    按理来说,府试府试便是由知府主考的考试,只是因为王知府要避嫌的原因,所以不地不临场换人。


    “理当如此,那此次的主考官,难不成是那位同知大人?”


    出身玉湖书院的底气便是每次考试前,他们的先生都会将主考官的喜好对他们做一总结。


    再来到这里之前,张寐的先生便隐约推测到此次主考官应该是那位闻同知,故而对闻同知的喜好调查下了大力气。


    “那闻同知好辞藻华丽的文风,相较于曹兄,我应略胜一筹。看来老天爷对我还不算太坏……”


    张寐苦中作乐的说着,而曹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你错了,这一次的主考官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另有其人?是谁?”


    曹英看了一眼震惊的张寐, 坐在桌前慢吞吞的抿了一口茶,只觉得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是……韩通判。”


    “韩通判?他一个武将,岂能做主考官?”


    张寐不由愣住, 当初书院里的先生和他们分析本次府试的主考官时, 连孙学政都分析了,唯独没有分析这位韩通判,便是因为他出身武将之家。


    庆阳侯一脉自先帝起便骁勇善战, 乃至到了今上亦在其麾下效犬马之劳, 南征北战,他的儿子也是靠军功入仕。


    一个武将, 来做科举的主考官, 这像什么样子?


    曹英也叹了一口气:


    “但王知府避嫌,闻同知称病, 孙学政不知为何也告了假,故而整个青州只有韩通判可以顶上。”


    张寐听到这里,斟酌了一下, 随后道:


    “孙学政告假了?我猜, 或许是孙学政怕他授课时, 万一遇到合心的弟子出在本次府试,到时候三言两语可说不清楚。”


    曹英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 只是可惜此前先生为我们做的那些准备了。”


    “也罢, 我们未能博得先机,旁人也是一样的,这一次倒也算是一场真正公平的科考了, 不是吗?”


    张寐如是说着,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子里,抬眼看着头顶的青云纹帐, 咳嗽了几声:


    “烦请曹兄替我拿些书过来,我这会儿身上疼的紧,看一会儿书,消遣消遣。”


    曹英点了点头,将几本书递给张寐后,又继续道:


    “我已经请人去打听韩通判的喜好了,张兄安心养身便是。”


    张寐点了点头,纵使他强行让自己从那极致激烈的情绪中脱身出来,但此时的张寐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若是往日打听消息这样的事,还是张寐最擅长。


    曹英轻叹一声,退出了张寐的房门。


    青州韩府,韩通判已经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天了,而门外的管家尽忠职守的束手候着韩通判的吩咐,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小豆子,你过来去请夫人过来,老爷在书房已经坐了一天,水米不打牙,这么下去可如何是好?”


    不多时,杨婉月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而至:


    “怎么回事儿?世子一整日没有用饭,怎么不提前来找我?”


    “夫人恕罪,以前老爷忙于公务的时候也曾有过忘了用早饭和午饭的时候,但现在眼见这世子连晚饭都不准备用,小人实在是没辙了。”


    杨婉月抬了抬下巴:


    “开门,我进去瞧瞧。”


    “是,是是!”


    杨婉月祖父是两朝老臣,三品大员,她又是家中的嫡长女,自十岁起便跟着母亲在外行走,结交友人。


    她与韩通判的相识十分唯美,可以用一句诗来形容:青松山下海棠眠,英雄救美红线牵。


    所谓英雄救美,不过是杨婉月在雨后赏海棠的时候差一点跌入一旁的深涧,彼时韩通判飞身而出,揽着佳人平安落地,也俘获了芳心。


    二人自十三岁相识后,时不时的书信往来,让他们即使不曾日日相见,也宛如青梅竹马一般感情深厚。


    故而这书房,旁人进不得,唯有杨婉月可以入内。


    “世子?世子,世子……如今虽说已经到了暮春,但世子怎好就这样在书房里歇下,连条毯子也不盖盖。”


    “月,月娘,是你啊?我竟然睡着了……”


    韩通判揉了揉眼睛,从书桌前坐了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书,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杨婉月将丫鬟手中的食盒接过来,摆在一旁的小桌上,端出来一海碗羊肉烩饼:


    “世子,来尝尝看,可是在盛京时的味道?我这两日有些想咱们爹娘了,正好庄子上送来了些羊肉,拿这练练手。”


    随着杨婉月的动作,一碗香味霸道的羊肉烩饼便映入韩通判的眼帘,那一片片深褐的羊肉浸在红彤彤的汤里,黄白色的饼丝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几粒小葱成了画龙点睛的精妙之笔,只一眼,韩通判的口水便瞬间充斥了口腔。


    “咕嘟——”


    韩通判将口水咽下去,这才艰难的开口:


    “月娘,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韩通判直接端起了那碗羊肉烩饼,双臂展开如翼,整个人几乎将脸都埋在了碗里,呼噜呼噜吃的喷香。


    “真香!这里头的辣酱还真像我爹做的味道!”


    一海碗吃完,韩通判赞不绝口,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出声点评了几句。


    杨婉月弯了弯唇:


    “世子好灵的舌头,就是公爹做的没错!这是前日公爹遣人送来的,公爹说,去岁手下的兵种出来了不少好辣子,他让人晒了一半又做了一半的辣酱,正好余了一坛,让人送来给咱们尝尝鲜。”


    “哼,辣子都熟了几个月了,这时候想送来了!月娘,你说爹他是不是就想不起我这个儿子?”


    “世子莫要妄自菲薄,若是想不起世子,公爹又怎会让人千里迢迢送这么一罐辣酱过来?”


    庆阳侯所在的地方,是大雍的最北方,每年的冬日都十分的难捱,而这辣椒就是在那寒冷的冬日,他们为数不多的取暖方式。


    韩通判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而杨婉月却知道韩通判并没有真的生气,随后,她坐在他的身侧,循循善诱:


    “公爹在那么远都记挂着世子,世子以后可不能这么不把自己身子当一回事儿!今日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能让世子一整日闭门不出?”


    杨婉月这话一出,韩通判的身子瞬间僵住,他沉吟不语,索性直接将一纸文书交给了杨婉月:


    “月娘,你看吧。”


    “什么?知府大人令世子任此次府试的主考官?”


    “唉,月娘,你说我怎么当这个主考官,要是让我正儿八经的去考科举,怕是连会试都够不着。


    虽说平时我也通些文墨,会一些小词小调,可要是真让我做这个主考官,我还真无从下笔。今日,我用了一整日想要向王知府请辞……”


    韩通判本就是不想沾事儿惹事儿的性子,现在让他来做这府试的主考官,岂不是间接把那么多考生的命运绑在了他的身上?


    若是他判不好,那怕不是要误人子弟!


    杨婉月听到这里,却认真思索起来,她抬眼看了一眼韩通判,心里清楚以世子的心性,无论如何也不该他做这个主考官。


    但,那日刘府赏花宴之事她也亲历,这王知府在义国公来了后,他说的话就不管用了。


    尤其是,涉及府试。


    已知闻同知是弃子,王知府大字不识几个,究竟是什么能让世子胜过孙学政呢?


    杨婉月在心中计较着,而韩通判吃过一顿饱饭后,脑筋也转了过来:


    “月娘,不若我也像那闻同知一样告病吧,这主考官我是真的不想做。”


    “不,世子不能不做。”


    杨婉月直接否定了韩通判的话,她看向韩通判,认真道:


    “世子,我虽不知为何义国公非要让您做着主考官,但如今圣上厌恶我韩家,您做这主考官,万一将来有此届府试一路考上去的学子呢?那也是我韩家的善缘,这或许也是我韩家的一条出路。


    况且,公爹不惜在圣上面前跪了一天一夜也要将我们的三个儿子送入国子监,未尝没有想要我韩家弃武从文的想法。”


    “可是,我是读兵书长大的,按我的喜好能判好考卷吗?”


    韩通判小声的说着,说来说去,其实还都是他自己不自信的原因,而杨婉月听了韩通判这话,只是勾了勾唇:


    “世子,就如方才你喜欢的那碗羊肉烩饼,喜爱者称之香辣醇厚,回味无穷,不爱者称之腥膻油腻,难以下咽。可是,盛京的羊肉铺子有多火您又不是不知道。”


    “可我……”


    “世子,侯爷在外征战,只为稳住我韩家祖辈多年打下的地位,您既是世子,也该担起这个担子了!


    我听说,那日在刘府的时候,世子都愿意站出来验尸,如今,不过一场府试的主考官而已,世子又怕什么?”


    “谁怕了?我才没怕,我只是怕耽搁别人……”


    韩通判的声音越来越小,在杨婉月的注视下只得摆了摆手:


    “我,我去做这主考官还不行吗?不过,打从盛京我就没有文墨流落在外,这些考生要探明我的喜好,怕是难了。”


    “……这次的府试,是韩通判主考,长风,你可想知道他的喜好?你要是想,那就再让我一子!”


    义国公手中的棋子滴溜溜的转着,笑眯眯的看着叶景和。


    哪怕那天被叶景和挖了一个坑,他气的把人放在门口就走,但第二天又笑嘻嘻地黏了上来。


    这会儿,义国公看着自己被一口一口吞掉大部分气的棋盘,心中别提多郁闷了。


    本来想要献宝来着,没想到还是走上了交换的路子!


    这小子就不能给他这个舅舅留点脸面吗?


    连输三盘,这事儿要是传回盛京怕不是要被他那皇帝姐夫笑一辈子了?


    叶景和却头也不抬:


    “我不想,国公大人请落子。”


    义国公:“……”


    这小子怎么油盐不进?


    最终,义国公眼神幽怨的落下了棋子,然后被叶景和一子落在的命脉之上,只能投子认输。


    “别的不说,我这一手棋也是当年被大家教导过的,你小子究竟是怎么能知道我下一步怎么走的?”


    义国公忍不住发问,不过他也没想要一个答案,毕竟下棋思路因人而异。


    但叶景和还真回答他了:


    “因为,国公大人的杀心太重,又常常想着以少胜多,打仗可以,但下棋还是需要稳重一些。”


    “你跟我谈稳重?看看你写的那些策论好吗?哪点稳重了?”


    义国公一时无语,叶景和扬了扬眉:


    “我下棋稳重啊!”


    “嘿,你小子,我这里的消息,你当真不要?”


    “不要,我与人做赌了,维持基本的公平是必要的。”


    叶景和给义国公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水,义国公的手指点了点案几,随后道:


    “公平?长风,这世上可没有绝对的公平。就像现在住在裴府里的那宋童生,你在裴府,藏书阁的书任你取用翻看,可那宋童生呢?


    你三年看过的书,他怕是长这么大也不曾看够你曾看过的十分之一。


    那曹张二人,在玉湖书院读书,玉湖书院的先生手里的消息绝对超乎你的想象,若非此次的主考官是韩通判,你以为你能在这一点上胜过他们吗?”


    叶景和动作一顿,又面色如常的喝了一口茶水:


    “那国公大人的意思是?”


    “别的我不管,你小子府试必须赢了他们两个!这是韩通判早年在诗会留下了一些文墨,你且做参考便是。


    况且,人都是会变的,那时候他还会做两句酸诗,现在说不定一句都吟不出来!”


    “国公大人,似乎很怕我输?”


    叶景和没有去看义国公掏出来的那个信封,而是抬眼看向义国公的眼睛,义国公竟罕见的闪躲起来:


    “人都说不蒸馒头争口气,你小小年纪便天赋卓绝,若是一场赌约,折了你的心气,那可不是我想看到的。”


    当然以上都是假话,实话就是,他绝对不允许小外甥在替别人鞍前马后的伺候!


    裴家的事儿,也算是裴家对小外甥有知遇之恩。


    之前种种他便不计较了,可若是在他知道的时候,小外甥要去给人当牛做马,那绝不可能!


    “……这次主考官为韩通判,可是国公大人定下?”


    “是我。”


    叶景和垂下眼眸,久久不语,义国公率先忍不住,不由出声问道:


    “怎么了?难道你又觉得不公平了?我若是真要徇私枉法,大不了我自己来监考!有什么话你就说,别藏着掖着,咱们也算是打过好些年交道了吧?”


    “……我只是,很好奇我与国公大人无亲无故,国公大人何必为我费这么多心思?”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得他的心脏几乎快要从口中蹦出来了,他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血一下子都凉了。


    他,他知道了?


    不,不,不可能!


    义国公僵硬的挪开了视线,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抖,使得茶杯中清亮的茶叶荡起阵阵涟漪,随后被他一饮而尽:


    “有,有什么好好奇的?我见你面善,故而,故而待你好了几分而已。你这孩子怕是对你好的人太少了,才觉得这么一点小事都是优待。”


    说完,义国公将茶碗往桌上一放,随后理了理衣裳,便站起来:


    “我想起来我还有公务要忙,先不陪你下棋了,我们改日再聚!”


    说完,义国公直接落荒而逃。


    当然,这是叶景和眼中的,实则义国公为了不使得自己离开,太过仓促,还做了许多个假动作。


    叶景和默默的转回了视线,随意的捏起一枚触手生润的棋子,这两种棋子连并棋盘都是义国公此番来此送给自己的。


    但叶景和并非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对于一些宝贝的鉴赏能力还有些不明确,还是裴清海前两日来勉励他的时候,看到这一套棋具时又惊又骇,他才知道,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棋具乃是御用贡品!


    按照大雍的律法,这等御用贡品,若是随意流落在外,轻则斩首,重则满门抄斩甚至牵连三族也有可能!


    这与王厚当初赠给叶景和的御赐之物寓意截然不同!


    可是,义国公就这么当做寻常之物给他了。


    叶景和以为,他这位便宜爹应该是对自己十分满意的,可是刚才他不过试探了一句便宜爹就落荒而逃,这又算什么?


    一声清越的脆响响起,棋子被丢回了棋盒,明明是那样舒扬婉转的声音,可却让人无端心烦。


    而义国公这会儿疾步匆匆的离开了裴府,连裴清和向他行礼都忘了回应,裴清河不由心中一跳。


    不会是长风出什么事儿了吧?这义国公本就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可以结交的,说一句伴君如伴虎都不为过!


    现在,义国公匆匆离去,裴清河连忙拔腿朝明春院而去,一进门,就看到叶景和面色如常的坐在桌前看书,他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大半。


    “长风,读书呢?”


    叶景和闻言抬起头,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一旁:


    “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儿?”


    “没有没有!”


    裴清河见叶景和还能安安稳稳的看书,方才提起的心也渐渐归位,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长风,你和义国公方才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儿?”


    “爹你想哪去了?义国公方才是突然想起自己有公务,这才着急忙慌的回去补救。”


    “原来是这样,原来国公也有丢三落四的时候啊!”


    裴清河如是说着,这才把额头的虚汗擦去,而叶景和只是弯了弯唇:


    “国公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丢三落四的时候,爹难不成真把国公大人当圣人看待了?”


    “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怕你和他一个说不好,他在背后给你穿小鞋嘛!”


    裴清河小声的说着:


    “爹以前在盛京的时候,什么事没见过,有些时候你不惹事儿,事都能找到你头上!


    就像这义国公,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赖在咱们府里,我们要是伺候的好了,那就不说了,万一要是一个伺候不好,谁知道又会惹了什么事。”


    裴清河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将这样的忧虑施加在孩子的头上,连忙止了声,僵硬的转折道:


    “不过,那义国公看着对你还不错,你莫要交浅言深便是。呃,你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这话算是爹多嘴了。”


    “怎么会,爹的教诲,孩儿定铭记在心。”


    “那你继续读书,庄子上今天又送来了一桶鲜鱼,我让人你给烧两条!”


    义国公并不知道自己走后被裴清河在小外甥面前蛐蛐了几句,这会儿回到他下榻的驿站,关上门把自己锁在屋里后,他这才一巴掌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哎,真讨厌和这些八百个心眼子的人说话!一不留神,差点就被套了话去,这小子倒是把他爹的本事无师自通了!”


    就他那皇帝姐夫,心机不要太重,也就是自己不耐烦和他玩什么心机,他这才和自己说真话,否则,他就是浑身长满心眼子也不够用!


    没想到,没想到小外甥这才多大,就把这本事学会了。


    他早就应该知道的,当初在刘府审案的时候小外甥可就没有掩饰自己的手段,是他太蠢了!也太相信那小子了!


    不行,这事儿……他得找个人商量!


    于是,远在盛京的皇帝,在三天之内接连收到了义国公的两封密信后,那叫一个如临大敌。


    毕竟,能让义国公接二连三递信的事,那能是小事吗?


    “快快快!算了,你别拆了,朕自己拆!”


    皇帝一把从郑瑞手中夺过了密信,一打开,嚯,这小子还是用暗语写的。


    等皇帝一次次的看完后眼睛不由眯了眯,最后爆发出了一阵大笑,胸腔也跟着剧烈起伏,胸口的龙纹仿佛活了似的:


    “哈哈哈!没想到云铮也有这时候!”


    至于其他,吾子肖父,那不很正常吗?


    云铮自己差点掉进一个十岁娃娃的语言陷阱里,还好意思和自己告状?


    郑瑞在一旁偷摸看着,心里却不由啧啧称奇。


    这义国公也算是挑拨圣上情绪的一把好手,三天前送来的信,让圣上一晚上没睡,结果今天这封信又把圣上逗得哈哈大笑。


    等看完了密信后,皇帝将其慎之又慎的放进了密匣里锁了起来,这才站在御案前铺纸磨墨:


    “子虽聪慧,料无疑真相,勿自乱阵脚。另,新政之事,已在推进,静候佳音。”


    不得不说,皇帝虽然久居盛京,可当初他也曾在封地巡查,自然知道现在的丁税对于百姓来说有多么严苛。


    只是,当初他得位不正,即便上位后也不能轻易从国税上开口子,这才一直搁置。


    但,让皇帝没有想到的是当初他不能做不敢做的事,现在第一个提出的竟然是他的亲子!


    不过,皇帝想起义国公送来的那些书信,摸了摸下巴:


    他总觉得,那小子提出的法子应该是他想到的最保守的一个。


    但,也应该是现下最适合大雍的一个。


    至于,他儿子口中的需要义国公立军令状之事,那有点太小瞧他这个当爹的了!


    有那青州死士的存在,足够他在此事上大做文章,将整个青州化为一块前所未有的特别区域!


    呃,当然这件事也还离不开那小子的出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虎父无犬子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皇帝如何回复, 义国公尚且不知,但被叶景和差点儿坑了后,义国公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儿失了戒备心。


    于是, 原本松懈几日的操练也开始练起来了, 不光他自己练,还要找青州所有的风云卫一同陪练!


    这会儿,青州风云卫的校场上,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像一条条赖皮狗一样的趴在一旁, 有气无力。


    唯独擂台上,一身玄衣的义国公单手负于身后, 抬了抬手:


    “起来, 再战。”


    “不,咳咳, 国公大人,属下等真的不行了!”


    义国公拧眉看向那群躺在地上的风云卫,随后挥手让他们散去, 只是, 其他风云卫敢走, 但青州统领却没敢离开只老实本分的守在擂台的一旁。


    而义国公这会儿正站在擂台的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和他们三十人对打, 我竟然觉得有些累了, 难道我是老了吗?”


    青州统领:“……”


    果然有句话说的对,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比人和狗的差别都大!


    但不等青州统领想出什么安慰的词, 义国公一个抬眼盯上了他:


    “你为什么没走?看来你还不累,来,你我再战一回!”


    “不不不, 国公大人,属下这就走,这就走!”


    但还不等青州统领退去,义国公的一只手像铁爪一样扣住他的肩膀,一个回旋,青州统领一个身不由己,直接飞上了擂台!


    “怎么?难道你也要说你不行吗?那你这统领做的也太容易了!”


    青州统领闻言,心中苦涩只好乖乖当起了沙包,早知道刚才他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把国公大人的邪火惹起来了,结果现在倒霉的全是他们!


    要知道,当初义国公挽弓三百斤,尚且可以百步穿杨,他们这些普通的青云卫拿什么和他打?


    这也太欺负人了!


    但义国公却是越打越皱眉,他没有想到如今圣上定国才几年,风云卫的身手便较之刚建国初时逊色了不止三分!


    等一刻钟后,青州统领躺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义国公抬脚从他的身旁跨过去玄色金边的衣摆拂过他的指尖:


    “自明日起,所有风云卫训练翻倍,一个月后,能和我过百招者,赏金百两!”


    义国公的声音被轻风送到了青州统领的耳中,原本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犹如烂泥的男人一个鹞子翻身跳起来,单膝跪地抱拳道:


    “属下,遵命!”


    义国公脚步一顿,差点没忍住,回身和这家伙再练(打)一次。


    好好好,都是演技派是吧?!


    回过身,义国公点了点青州统领,没好气道:


    “等以后有机会你回到盛京,我得请你好好看一场戏!”


    青州统领闻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一想到一个月后,可能有黄金百两收入袋中,顿时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嘿嘿,属下听国公大人的!”


    *


    “……啧,义国公之神勇,依旧不减当年啊!三十个风云卫被他打的躺在地上嗷嗷叫唤,那场面,跟杀猪似的!”


    暗一依旧一个倒挂金钩悬在房梁上,和叶景和汇抱着义国公离开后发生的事,随后眼睛直勾勾的落在叶景和桌上的一盘核桃糕上。


    叶景和见状,不由好气又好笑,随后从善如流地将核桃糕往桌旁推了推:


    “别盯了,请你吃,请你吃!”


    暗一一高兴,这才轻巧的落在地上,拿起一块核桃糕送入口中。


    此核桃糕非彼核桃糕,这是用核桃磨成的细粉掺着面粉加牛乳、砂糖揉成面团,再用一套核桃模具印出核桃的纹路,远远看着跟真的似的。


    而里头是核桃、杏仁、花生、香榧等打的稀碎,加上白糖调的馅儿,外皮酥软焦苦,可内馅儿却甜的流蜜,暗一咬了一口,先是一皱眉,随后又眉开眼笑,一连吃了两个,剩下两个还直接揣到怀里,那叫一个连吃带拿。


    “都是你的,又没人和你抢,也不怕揣你怀里压坏了。”


    看着暗一这副模样,叶景和一阵无语,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嗜甜如命?


    “啧,公子你不懂,这甜香味儿闻起来都让人心里舒坦呢!”


    “你还记得你是个暗卫吗?你带着这一身的甜香,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吗?”


    “哼,咱有独家手段,不外传!”


    叶景和:“……”


    “话说,公子你让我决定着义国公做什么?那家伙,啧,除了我,你若是再派其他人去,指定露馅!”


    叶景和没有说话,手中的毛笔轻轻捻动,将他食指的薄茧压得微疼,他这才回过神来:


    “你不觉得,他对我好的太奇怪了吗?”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不因为你是他……呃,我突然有些内急,公子您自便,我先走了哈!”


    暗一直接一个尿遁,这种事儿,人家一个当爹的不亲自说,他说出来算怎么个事儿?这要是被义国公知道,指不定哪天就得撕了他!


    人父子两个的戏,他怎配掺合?


    叶景和看着暗一消失的身影,抿了抿唇,连暗一都知道吗?


    可,为什么都要瞒着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台落在了少年的身上,带着日落后的暖意与一丝属于月光的清冷,凉入心肺。


    叶景和忽然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起身走到床边,将自己狠狠的丢进了床褥之中。


    不想了!


    他一个异世来客,何必为了此界种种飘摇不定?!


    走好他该走的路,做好他能做的事,无愧于心,那就够了!


    春光易逝,总把游人抛。青州的河堤旁,桃红已经纷纷谢去,转眼已是四月。


    青州客栈中,此刻正是人声鼎沸,热闹喧腾之时。


    能够将青州之名堂而皇之的挂在自己的门匾上,足以想象青州客栈该多么有底气。


    据传,这座客栈自前朝时便已经存在,距今已有数百年。


    而其能存在这么久的时间,盖因其在青州学子们赶考之时从不会随意哄抬物价,是以青州客栈的房间,每每三月初便已经被人预定完了。


    此刻,二楼临窗的梅阁里,曹英和张寐相对而坐,张寐喝了小半个月的汤药,身体里的毒素才算堪堪排空,此刻面色也转为红润。


    “曹兄,明日可就是府试了,你可有心理准备?”


    曹英瞥了一眼张寐:


    “准备什么?难道是准备等你输给我后给你想法子找些活干?”


    “哼,谁输给谁还不一定呢!不过,这一次主考官定为韩通判还真是出人意料,就连先生也无法在半月时间里给我们半点帮助,这次的府试,有意思。”


    “以我之见,韩通判乃行伍出身,若是论其喜好,应当以朴素直率为主,如此一来,你我此前为这次府试准备的那些骈文歌赋只怕少有用武之地。”


    “不,我倒不这么觉得,正因为韩通判乃行伍出身,所以他才会更避讳这些。”


    张寐抬眼看向曹英,曹英先是一愣,随后心下了然,皱起眉头:


    “那以你之见,此番我等答题应当以辞藻华丽婉约为主吗?”


    “……我无法确定,这是一场豪赌。”


    “……”


    “别再说赌这个字了,说的好像整个府试都成赌场了一样!”


    曹英现在听见赌这个字都觉得头疼,张寐斜了他一眼:


    “难道不是吗?你我又不是不知主考官的喜好有多么重要,否则哪里值当先生每回科举前半年就开始仔仔细细的搜罗主考官的喜好?”


    “……算了,不说这个了,那你说坊间传出来的韩通判文墨是真是假?”


    曹英口中所说的韩通判文墨,乃是十日前自小道消息中传出来的,里面也不过几首小诗,带着一种年少轻狂的傲气。


    嗯,确实很贴合他们想象中行武之人的模样,可是又思及韩通判的出身,如今却落在了青州通判这一职位上,二人心里都有些打鼓。


    此时的韩通判,还有着年少时的傲气吗?


    毕竟,在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考生想过用这样扰乱统考之人心性的法子放出一些假消息。


    不过,那时候除了一些自己去考的考生外,但凡有师门存在,势必会提点一二,绝不会让考生两眼一抹黑。


    这种事儿,唯一吃亏的,只会是那些小门小户,没有师长撑着的学子。


    但,这一次府试却大不相同,正因为有历年科举中那些作祟的小人存在,以至于这则小道消息让大部分人都有些将信将疑。


    张寐闻言,沉吟片刻:


    “倘若是我有这么一手独门消息是绝不会外传于人的,我倾向于这个消息是假的。”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那也是你我命不好,我们的文风已经磨练了三年,再不济也能写出一篇无功无过的文章。”


    曹英没有说话,无功无过就意味着毫不出彩,就意味着无法在同辈之中耀眼夺目的摘下府案首的荣耀!


    二人对视一眼,胸膛不由剧烈起伏起来,只是藏在春衫之下,谁也看不到罢了。


    而另一边,宋少文正和叶景和一起吃过了午饭,坐在摇椅上在廊下吹风,不过相较于叶景和的惬意悠闲,宋少文却格外拘束。


    “裴弟,明日就是复试了,你不再看看书吗?”


    宋少文心里没底,拉着叶景和说话,毕竟这半个多月以来,他是亲眼看着叶景和是怎么每天三点一线的读书的。


    裴弟每天晨起给爹娘请过安后,便会带着他在藏书阁里读书,早上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除此之外便是练字。


    可是,就这么一个作息规律的人,怎么就在考试前夕松了弦,还拉着自己在这里消磨时光?


    “宋兄放轻松,这么久该学的你都学了,这最后一天自然是要好好放松一下,否则在考场上太过紧张,心里那根弦断了,可就不好了。”


    宋少文闻言心里一突,虽然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学的都已经学了,甚至还曾陪下藏书阁的一些孤本注解里参悟到了新的东西,可是……哪怕给他一百年的时间,他恐怕也无法做到眼前少年这样的心态吧?


    但想起自己昨夜刚过三更便从床榻上惊醒,梦到自己正在考试,吓得光着脚在地上一通乱走,连下人都被惊了进来,宋少文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让裴弟担心了,我,我平常不这样的,只是……我想着,要是我今年可以一路顺风顺水的考中秀才,那我娘该有多高兴啊!”


    宋少文嘴角勾起一抹微乎其微的微笑,但双眸里满是光芒。


    叶景和偏头看他:


    “宋兄只考上秀才就心满意足了吗?”


    “我,我……”


    宋少文怔了怔,对于他来说,这秀才功名都需要他苦读十余载才能在众多激烈的角逐下有机会拿到,至于其他的,他真的没敢多想。


    叶景和拍了拍宋少文的肩膀:


    “宋兄,眼前这才哪到哪,你我的未来还长着呢,要是连一场府试你都这么战战兢兢,那以后可要怎么是好呀?”


    “裴弟,我,我不知道……”


    宋少文觉得自己坐在小自己小十岁的叶景和面前,像一个才蹒跚学步的孩子。


    “哎呀,你这是得了考前综合症了!”


    “考,考前综合症,那是何物?”


    “就是有些人在考试前身体会出现这样那样异样的反应,像宋兄你夜间惊梦,四处游行,也有人在考试前腹痛难忍,神情恍惚,甚至于昏厥都有可能。”


    “那我,那我……还能考试吗?”


    叶景和看向宋少文,他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握拳,连衣袖被他抓出了几道很深的褶皱都不知道,而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怎么不能考?依我之见,宋兄这考前综合症,是因为心神被老天收回到了天上一瞬。”


    “那该如何可解?!”


    宋少文急急的询问着,他整个人有些不好了,这心神被老天收回到天上一瞬都还好说,可要是到了考场也这样,那他多年苦学岂不是全完了?


    “人都有打盹的时候,何况老天爷呢?你得告诉老天爷,告诉他你的决心!书中云,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把你的雄心壮志都告诉老天,他醒了神自然就不会收走你的心神了。呐,就这样——我裴长风一定能中状元!”


    叶景和张口就来,差点给宋少文吓得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连连摆手:


    “不行的,不行的,裴弟,这话我说不出口!”


    “有什么说不出口,你先小声的说一句试试,左右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怕什么?要不我背过身去?”


    宋少文嘴唇哆嗦了两下,他张了张口,随后又紧紧闭上,叶景和也不催促,只是枕着双臂看着天上云卷云舒,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传来宋少文一声声若蚊呐的低语:


    “我,我宋少文一定能中秀,秀才!”


    “宋兄,再大点声,老天爷耳背,可听不见!”


    “我宋少文一定要中秀才!”


    宋少文用自己正常的音量说了一遍,叶景和鼓励的看着他:


    “再大一点,都说了两遍,也不差这一遍了!”


    “我,我宋少文一,一定要中秀才!”


    宋少文几乎用尽了自己腹腔所有的力量,发出了一声连鸟雀都震起的大喊。等喊完了,宋少文这才后知后觉觉得羞愧起来,脸颊滚烫,几乎将自己的脸埋到了膝盖里:


    “我,我怎么能说这种话……”


    可,不等宋少文在自怨自艾,下一秒,晴空一声霹雳,一场雨落了下来。


    冰凉的雨丝飘在了两人的脸上,叶景和连忙从摇椅上跳了起来,但随后又神秘一笑,指了指天:


    “看吧,宋兄,我说老天爷可以听到的吧?”


    “……老天爷真的听到了吗?”


    宋少文喃喃着,他看着那细如牛毛的雨丝,伸手接住了几滴雨水,眼眶却也像是飘进了雨一样,不由落下几滴透明的液体。


    等宋少文脸上的表情渐渐坚定起来,告辞离开后,叶景和这才让人将摇椅收入库房,他则站在檐下看着飘落的细雨霏霏,不由小声嘀咕:


    “不是吧?玄学的尽头是科学,但科学要怎么解释今天这事儿,这老天爷还真是给我神来一笔……”


    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样让宋少文放松下来,人都被紧张的开始梦游了,这要是再继续下去,别说考试了,说不定头场考完就撑不住了。


    忽而,一把油纸伞落在了叶景和的头顶:


    “少爷,您往后站站,这还梢着雨呢。”


    “哎呀,石越你现在怎么也开始唠唠叨叨了?这都已经四月了,这雨又不凉,摸着还是挺舒服的。”


    石越瘪了瘪嘴:


    “少爷,您这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宋公子梦游一场,都值得您这么推心置腹的哄他一回,怎么轮到您了,眼看着明日考试,今日还要贪凉?”


    “好了好了,快别念了,我回屋里呆着就是!”


    叶景和只得投降,见叶景和转向屋子,石越这才收了伞,笑嘻嘻的说道:


    “那也得少爷心甘情愿被我念呀,不过,我想这世上就没有不愿意听少爷您说话的人。那宋公子来的时候看着失魂落魄的,两只眼睛下面跟挂着秤砣似的。


    刚才走的时候倒是容光焕发,知道的是少爷您给他开解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里有什么灵芝仙草呢!”


    “越说越离谱了!我那是,我那是不想他这么耽搁了自己!”


    如果说这半个月里叶景和是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完成了自己的学习,那宋少文就是像扑进书海里的一块海绵,用尽了自己毕生所有的潜力学习,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这么一个下了狠劲儿学的人在自己面前,叶景和连片刻的松懈都不敢。


    宋少文确实有一颗向学之心,但他的心性还是稍显脆弱,昨个宋少文梦游的事儿,叶景和一听说,就知道坏了!


    他冥思苦想了一个时辰,最终还是决定借张县令那一首以神治病的法子开解了宋少文一场,没想到老天也挺给面子。


    “他太努力了,努力的我都不敢想,如果他因为紧张而错失良机又会如何?”


    叶景和也是从这一步过来的,他是好运的,所以拥有了裴府少爷的身份以及藏书阁里无比繁多的藏书,还有一位好先生。


    但他也忘不了自己曾经求学的模样,宋少文恰如他的旧日,甚至……若无裴家,宋少文的今日,亦是他的今日。


    如此种种,叶景和想不到他不帮宋少文一把的理由。


    “那也是少爷您心善。”


    石越一边说着一边端来了一碗滚烫的姜茶:


    “少爷,喝口姜茶暖暖身吧,明个要是还落雨,您这身子骨但凡吃进一点寒气可就不好了。”


    叶景和捏着鼻子吃了半盏,随后看着手里的另外半盏眼珠子一飘:


    “话说,刚才老天那一声雷你也听到了吧?你怎么只觉得是我在开解宋兄,而不是老天真的存在?”


    石越垂下眼:


    “若是老天爷真的有眼,那当初咱们青州遭难之时,又怎会死那么多人?”


    石越一言,让叶景和都不由愣了一下,要是他没记错,这还是君权神授的古代吧?


    石越这么清醒吗?


    “好了,少爷别想着骗过我的眼睛,今日这姜茶您怎么都得喝下去。嗯,您要是喝得快,我这里还有蜜饯。”


    叶景和:“我又不是小渡,贪那点甜味儿!”


    “快快快,好辣!给我块蜜饯压压!”


    石越笑了笑,连忙把一块蜜饯填进了叶景和的嘴里,安静的看着叶景和皱眉的模样。


    他不信老天,唯信少爷而已。


    而另一边,许是因为有了老天亲自降临允诺的原因,宋少文回去看了一个时辰书,看着天色渐渐暮下来,随即宽衣躺在床上,没过多久便沉沉地陷入梦乡。


    翌日,宋少文天不亮就睁开了眼睛,整个人神清气爽的不得了,高兴得忍不住大呼:


    “老天爷这次真的没有把我的心神收走!裴弟!你太厉害了!!!”


    明春院里,叶景和这会儿也已经到点起身,石越将一早准备好的考篮交给了叶景和:


    “少爷今个穿的厚一些吧,外面的雨还没停呢。您这鞋里我垫了双层的垫子,外头用皮子包了一层,雨水肯定进不来。”


    叶景和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的鞋外真的被一层软皮包裹着,看那针脚:


    “这可不是你的手艺?这是连夜里又托了哪个姐姐做的?”


    叶景和一脸揶揄的看着石越,石越顿时老脸一红,考篮往叶景和的手里一塞,便急着推人:


    “少爷快走吧,再不走就要迟了!”


    叶景和笑着走出了屋外,刚到二门,便见一把把伞立在雨中,连并一盏盏提着的灯笼。


    “长风,走,爹娘一起为你送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爹, 娘,这么大的雨您二位就别去了,再说我这也不是头一次去赴考, 哪里值得这么大的阵仗?”


    叶景和连忙劝说, 但裴夫人只是摇了摇头:


    “长风,县试的时候,娘没有看着你进考场, 这次府试, 娘怎么也要陪你去一趟!”


    县试的时候,裴夫人最后悔的事便是没有前去陪考, 只能一人在祠堂里祈求着。


    这一次哪怕只是看着长风这孩子的背影进入考场, 她也能觉得心里踏实一些。


    裴度和裴风二人身旁都有小厮撑着伞,这会儿两人小跑车过来一人拉左边, 一人拉右边:


    “对啊对啊,哥哥,你要是不让我送, 我可不依!”


    “兄长, 走吧走吧, 一会儿时间要来不及了。”


    叶景和抿了抿唇,一股暖流却在心底涌起, 宋少文姗姗来迟, 看着裴家这般大的阵仗,心中惊讶。


    坊间传闻都说裴弟乃是裴家主后来才收的义子,可如今看着, 这怕是比对亲儿子都亲!


    “好好好,同去,同去!宋兄, 你可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


    “好了!”


    宋少文这一声显得格外中气十足,老天都降雷允诺他的呼喊,那他这一次必定能榜上有名!


    一行人缓缓走出裴府,此时的天色说亮不亮,说暗不暗,带着一种阴沉沉的压抑之感。


    叶景和这厢才出了裴府,一抬眼便看到了府外站着的义国公等人。


    “国公大人,您来了怎么不进去?”


    叶景和有些惊讶,自上次义国公差点说漏嘴后,他已有半月没有来过裴府。


    听暗一说,他的日常除了自己操练,就是操练风云卫。


    以至于这段时间的风云卫所里遍地哀鸿,叶景和听闻这个消息都不由心虚一阵。


    义国公的衣摆已经被雨水浸湿,这会儿滴滴答答的雨水落下去,但他却犹不觉,只是抚了抚袖口:


    “我若是进去,你还能安枕吗?”


    “那您也不能站在雨里啊,衣裳都湿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只摆了摆手:


    “今日不提旁的,给你送考最大,走吧!”


    有义国公的人在前面开路,雨幕里虽然来来往往的考生及家人那叫一个络绎不绝,甚至走到考场外时已经人满为患,但叶景和却没有一点被挤到。


    而跟在叶景和身后的宋少文,这会儿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他走了一路,还是没想明白,刚刚裴弟的那一声称呼。


    国公大人?这对吗?


    总不能这人姓郭吧,就算是姓郭,那也不应该跟一句大人。毕竟,裴弟现在也有秀才功名,寻常人等可当不起这句大人。


    但,宋少文不敢往高的想,若是这般,那就唯有那独一无二的猜测了。


    这会儿,宋少文只闷不作声的跟在叶景和的身后,心中的滔天巨浪,被他强自压下。


    等到了考场外,义国公负手而立,下巴微抬:


    “去吧。”


    “恭送公子!愿公子旗开得胜,一举夺魁!”


    崔一等人冒雨一礼,叶景和连忙叫起,随后又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这才抬步朝考场走去。


    穿越至今,他身后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宋少文连忙跟了上去,却一句话也没有多问,不管刚才那位神秘的男子究竟是什么身份,那都是裴弟的事,与他没有关系。


    君子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一场暴雨,让原本就有些艰难的考场环境变得更加难捱。


    府试的考场比县试的考场要大的多的多,此时天已经微明,而地上时不时的小水坑里映着一个个满面愁苦的考生。


    虽说府试每年一考,可是对于大部分学子来说,他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投入进每一年。


    每一次府试,都堪称是一场豪赌,可惜的是他们赌输了。


    因为雨下的太大的原因,以至于连人声都有些屏蔽,使得不少兵将在远处大声的吼着:


    “下一个!下一个!”


    “快点入场,快点入场,过了吉时龙门就落了!”


    “闲杂人等立刻避退!”


    “……”


    叶景和就在这样的喧闹声中跨入了考场,一阵扑面而来的狂风是让不少考生的伞都猛的往后张了一下,甚至有几个考生直接脱手。


    “这鬼天气!”


    “噤声,所有人不得喧哗,喧哗者即刻请出考场!”


    一个考生小小的抱怨了一下,便被不远处耳尖的兵将听到当即怒声呵斥。


    叶景和手中的伞倒是握的很稳,毕竟以他这么多年跟着大伯和暗一苦练的成果,这要是能让伞脱手,传回去暗一得笑他个一年半载!


    但,他也仅仅是握的稳而已,那胡乱拍打的雨点,不讲道理的打在他的脸上和衣裳上,一股子透心的凉意连连难掩开来。


    这一场府试,对于考生们的考验或许并不止文墨上的,还有身体。


    叶景和安静的跟在人群里行走,但没过多久,他已经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所以唱名环节进行的很不顺利,不知过了多久,叶景和这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青州裴氏长风,年十岁,嗯?”


    负责对照浮票的文书是叶景和从未见过的人,这会儿,那文书看了叶景和一眼将心底的震惊压下去,又重新仔仔细细地检验了一遍浮漂,这才声音一低:


    “裴秀才,请进吧。”


    十岁的秀才,那想必是一县案首了,何必来凑这个热闹,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他家里人怎么放心让这么大的孩子出来考试?


    这一次,叶景和的号牌更为靠前了一些,是七十二号。


    等他跟着兵将的指引来到考场的时候,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黑压压的考棚。


    唯独每个考棚的外墙上挂着一枚和考生手中号牌相同的木牌。


    叶景和站在七十二号考棚外,将手中小一号的木牌挂在大木牌的旁边,这才收了伞,抬步走进了考棚。


    他如今不过十岁,身量稍小,坐在这考棚里已经觉得十分压抑,倒不知道那些更为健壮些的考生要如何挤在这不足他展臂宽的考棚里。


    但叶景和一进去,也没有闲着,而是打开了考篮,将需要的东西一一摆出。


    这里头就有石越提前给他准备的一套干燥的外衫,府试的考场里不允许生火,要是没有多带一身衣服的话,就只能靠着自己的体温将湿漉漉的衣裳暖干了。


    就这套衣服,也被兵将蹂躏的不成样子,幸好这外衫只是面料厚实,而非双层贴里的做工,否则叶景和看那搜查的兵将都有些将衣服拆开来细看。


    盖因此前也不是没有考生这般私藏夹带过,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这会儿,叶景和趁着人还不多,飞快的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搭在一旁,换上了干燥的衣服。


    也就是方才他在雨里站的没有多久,只湿了外衣,若是后来的考生只怕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不光如此,叶景和又拿出了一块油布,这油布是二叔开考前三天非要他塞在考篮里带着的。


    说什么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一次还真用到了,叶景和一边心里叹气,一边将油布摊开,将其固定在顶上,这才安坐下来。


    如府试这样的考场一年一用,平时也不会有人想起来打扫整理,这房子人长时间不住,没有人气,便常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叶景和可不想写一半,然后他的字就被漏雨的屋顶打湿完了。


    那他怕是要呕死!


    等一切准备工作做好,其实也才过去了两刻钟,不远处隐隐约约的唱名声,被雨幕遮挡的只剩下一声声模糊不清的音节。


    据叶景和所知,本次复试参考的考生约有九百余人。


    这九百多人看着并不多,可要是经过一系列的唱名搜身检验再进入考场,那这时间便无限放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渐渐转为小雨,一声悠扬嘹亮的声音响起:


    “落龙门!开考——”


    和县试不同,府试的考题倒也不需要抬匾人抬着来回穿梭在考生里,因为它是直接印在试卷上的。


    早在府试开始的前十天,官署的印刷坊便会开始秘密的印刷本次的考题。


    截止在考试结束前,印刷坊中的所有工匠都没有外出与人通信的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县试不曾启用,直到府试才开始使用的原因。


    一座正儿八经属于官署的印刷坊,不会为一群连童生都无法成为的考生停工。


    这会儿,随着两个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兵将抬着一担沉重的考卷走到叶景和的考棚前,将用油纸包裹着的考卷递给叶景和:


    “铃响之前不得启封,违者逐出考场!”


    叶景和没有出声,只是微一拱手,目送着两人走远。


    “叮铃!叮铃!”


    一阵急促的声音响起,似乎在催促着考生开始答卷,叶景和听着两边考棚的考生都有了动作的摩擦声,这才开始打开油纸包裹。


    随着包裹打开,一股子墨水味儿扑面而来,叶景和将目光落在考题上,前前后后整体翻阅了一遍,心下微定。


    府试需要连考三场,第一场考帖经,也就是考察考生对于经文的熟悉与否。


    大雍开国皇帝定下以孝治国的基本国策,故而孝经成为了帖经必考的一科。


    其次便是论语,这两个为必考科目,所有能参加复试的考生对于这两经是必要倒背如流的。


    再然后,又分大经、中经、小经来考。


    其中,大经指《春秋左氏传》和《礼记》,需要依照主考官的喜好选择一到两经,亦或者是兼考。


    如果遇到兼考,那些只熟悉一经的考生就要麻爪了,叶景和扫了一眼卷面。


    很好,韩通判是一个全面发展的人!他的考题,是兼考!


    说完了大经,那便是中经,中经有五本,分别是《诗经》、《周礼》、《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和《仪经》。


    主考官则会在这五本里择一本而考,听着十分容易,可却要求考生对于这五本经书都能背诵。


    不过这就属于考题里面的拔高题,用来划分档次的,优中选优的,也就是说……能不能通过首场府试就在中经及之后的小经中决断了。


    而根据叶景和这段时间翻阅史书可知,大雍开国时,最初的科举府试并没这么难。


    这五大经书中,每一经都会有两道考题,类似于现代的附加题,考生可以随意择两道答之即可。


    至于后面又为什么成了主考官定了呢?


    这就不得不提当时发生了一场舞弊案,虽然只是府试,但那场科举舞弊案却涉及了五省三十九州!


    而那舞弊案的操作也很简单,不过是在调查出主考官是谁后,便深挖主考官的主学经书,然后根据主考官的思维习惯、品性推测考官的出题习惯。


    最开始,大家都只是押题,只重点研读主考官最熟悉的两本经书,不光轻松,而且通过率更高。


    但很快就有人因此不满足,想着,你押题我也押题,到时候岂不是更难分胜负?


    还不如我直接拿到题目,到时候就说是押题的功劳。


    有道是,财帛动人心,知府可能看不上外头人许下的重金,但他身边的人呢?


    于是,在那年府试开考后一府考场竟然出现了五百名名考生中有四百名考生的帖经无一出错!


    以至于,那场府试只考了一场,剩下的就是那些科举舞弊的考生跪在考场外,戴枷示众十日!


    也牵累的那些正常考试的考生被取消了本次府试的资格,白白空耗了时间,以及来回赶路的钱财。


    所以当叶景和看到那则记录的时候,通篇都是记录人满腔的怨气,以至于叶景和推测记下此这事儿的史官应该也曾受过这场府试的无名之灾!


    不说史官,就连现在的考生每每连背五经的时候,谁不是怨声载道?


    但又因为当年那一场导致改题的舞弊案所涉的人数实在太多,以至于考生们想要骂都不知道该骂谁,每每背诵全文时那满腹的怨气几乎已经可以凝成实质化了。


    而到了这一步,肯定就会有人奇怪,让主考官从中择二,难道不怕当年的事重蹈覆辙吗?


    那还真不怕,有过当年的教训主考官大都会避过自己曾经研学的最熟悉的两本经书,转而选最不熟悉。


    当然也会有头铁的,就选自己熟的,主打一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本事你来试一试。


    以至于,后来的考生连半点参考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的将五本经书都背下来,可谓是前人把后人的路都彻底走绝了。


    再说小经,多以短小精悍的经典文书为主,按大雍的规定,其中主要为:《周易》、《尚书》二经。


    叶景和将考题一字一字的看下来,他过目不忘,这些铁精对于他来说可谓是明牌。


    这会儿,叶景和还能一边看,一边估算这次考题的难易程度。


    目前看来,这些题目的总体难易呈简单——困难——极难——简单的趋势,可谓是给你一点甜头,再给你一棒子,最后又给你一点甜头。


    叶景和一边磨墨,一边想着,以韩通判那等不喜欢张扬的性子,这么有水平能拿捏考生心态的考卷,只怕不是出自他手。


    而此时,考房里,韩通判这会儿喝了一盏暖身的姜茶,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大人何故叹气?”


    韩通判欲言又止,随后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这次的考题可谓是他绞尽脑汁,耗费了自己毕生的心血想出来的……嗯,当然离不开月娘的出谋划策。


    只是,那考题连他看了都头疼,也不知道如今送到考棚里,那些考生会不会骂声一片?


    到时候,若是取中的考生太少,他会不会又被上头降责?


    当然,要是平时韩通判也不会怕,可是这会儿不是还有义国公看着吗?


    听说,义国公这段时间不知道搁哪憋了一肚子邪火,练的风云卫的人每天都爬不起来。


    想到这里,韩通判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应当……无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与此同时, 六号考棚的曹英和三十九号考棚的张寐都不约而同的咬起笔杆,看着本次帖经试里最难的一道题。


    这是他们的答题习惯,就像吃东西的时候, 有些人会喜欢把自己爱吃的东西先吃掉, 而有些人则喜欢把爱吃的留在最后。


    而他们,最喜欢的便是先解决掉最难的一道题,如此从难到易, 一下一下啃到硬骨头, 到写完最后一笔,才会感觉到由内而外, 发自内心的轻松!


    这二人平日里在书院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次府试的首场他们更是势在必得!


    盖因这些考问的经书他们都已经通背下来,数年两耳不闻窗外事, 为的便是静下心来一心想学!


    但此时此刻,他们还是不由得停了下来。这是帖经试的第五题,不再首题也不再尾题, 就这样极其阴险的在中间来了一刀。


    此题出自周易的杂卦传全文:


    《乾》刚《坤》柔, 《比》乐《师》忧。……《归妹》女之终也。《未济》男之穷也。《夬》决也, 刚决柔也,君子道长, 小人道_也。


    这中间冗长的需要填补的空缺便不必再提, 唯独是那最后的一个缺字,却让两人陷入了沉思。


    关于这句话,其实是有两种解释的, 书面上目前是‘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但是早年间, 这句话也作‘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而这里,考生需要考虑的就是主考官他到底读的是那一版了!


    这就不得不说盛京与其他各地的“教材”在某方面具有严重的差异性。


    当然,这和目前大雍印刷效率低下,书本流通志华离不开关系。


    但是科举可不管你这那的,它又没有标准答案,全凭主考官的经验和喜恶来定。


    主考官学的是什么,就会按照什么来判,所以很有可能你对也是对,对也是错。


    这会儿,两个人盯着那道题仿佛与它杠上了似的,提起笔又落下,等到砚台里的墨水都要干涸了,他们这才如梦初醒。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其实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就像另一边的宋少文一样,他自从得了老天允诺后,那叫一个信心爆棚,同样看到这个题后,毫不犹豫的便写下了一个“消”字便进行到了下一题。


    “忧”字版他连听都没有听过,又怎么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在那里发愁?


    而叶景和在思索片刻后,写下了一个“忧”字,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因当初他在藏书阁读到老版的周易时,还曾拿这个字问过三叔。


    三叔的解释是,要是遇到这道题,不要管你背的是什么,而要看你的主考官是什么籍贯。


    盛京籍贯便写“忧”,其他各地则写“消”。


    所以,叶景和也没有被这道题绊住脚,而是十分顺利的写到了最后一题。


    如这样的题目,叶景和就在考卷上看到了最起码三道,但很多时候一字之差,便是差之千里。


    叶景和纵使心中已有答案,但是此事中涉及的题目太多,他不光要将正确的字填进去,还要将题目誊抄在答卷纸上,若是在誊写过程中有疏漏的字,也会判此题失误,所以他也不敢疏忽大意。


    写着写着,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兵将们三三两两的提着水桶和食物走在考棚附近,若是有需要的考生伸手他们就会给一个馒头和一碗清水。


    不过,叶景和却并没有伸手,他在开考前和三叔闲坐的时候,三叔就劝他能挨得过去,便不要使用考场里的食水。


    毕竟,这考场一年一开,平日里都是铁将军把门,里面一应使用的物件在没人看管的时候,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落过什么灰尘虫子,亦或是老鼠小蛇游过。


    考生们总不会以为会有专人清洗那些打水的木桶,盛水的水缸吧?


    那水你就喝吧!一喝一个不吱声!


    至于馒头,那就取决于当地主考官的良心了。


    毕竟,数百人的口粮从账上拨出去,那也是雪花花的银子,要是用些黑面和麸皮掺着做馒头,省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还有更过分的是,先帝时期的一个主考官,直接给考生吃了一种植物的根茎磨成的粉掺着麸皮,所有吃过的考生都上吐下泻,连考试都没有考完就倒在了考棚里。


    但,考试时间没有结束前,别说里面的考生要出去,就是外面的大夫进来也是不成的,那场府试便有三个的考生死在了考棚里。


    但,谁敢去告?谁能去告?!


    这件事能传出来,还是因为当初那场府试里有一个遭了罪,侥幸活下来的考生,之后考出了当地,进了殿试,这才上奏天听。


    但那考生上奏后的前程也完了,主考官既是考官也是先生,天地君亲师,你参你的师,说句好听的叫大义灭亲,说句不好听的那叫忘恩负义!


    更不必提,乡试和会试的主考官,那可都是座师,是大多数学子需要捧在头顶上敬着的神,哪怕他们入仕后官职在作师之上,也需要待其恭恭敬敬。


    甚至,若是二者有派系纷争的情况下,想要独善其身都是不可能的。


    总体来说,考试事小,那背后藏着的弯弯绕绕才是大多数考生需要苦心钻研的。


    就像如今的裴家,裴尚书虽然已经走了,但他的学生还在朝堂里,但凡裴家后人入世,他们也会提携一二,说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就连裴长诗的四品将军之位,也未尝没有这些人在背后争取的原因,否则一个无门无户的小兵小将,怎可能在十几年里高升四品呢?


    叶景和将脑中纷繁复杂的念头抛之脑后,看了一眼被兵将放在篮子里的馒头,除了有一些微微的发黄外,看上去竟都是些白面馒头。


    看来,韩通判为人还是正派的,但即使如此,叶景和也不准备吃这些东西。


    不过一天而已,他能撑的住。


    但叶景和可以撑得住,他隔壁的仁兄可就不一定能撑得住了。


    那考生来的晚,自叶景和的考棚旁走过去时,叶景和还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有二十三四的年轻男子,只是穿着十分简朴,身上的衣衫已经微微泛白,整个人瘦得过分。


    这会儿,提着馒头和水的兵将刚从那考生的考棚前走过,那考生便伸出了手。


    一个还带着温热的馒头放在了他的手里,他顿时大吃大嚼起来,等一个馒头下肚,他又端起清水一饮而尽,随后这才摩拳擦掌的想要将最好的状态投入到此次的考试中。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后,那考生就连忙取下了挂在考棚外的号牌,翻了一个面。


    那号牌上除了有他的座位号以外,前面写着入敬,后面写的出恭。


    取的是出恭入敬之意,等考生将出恭的那一面翻过来,兵将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了,没一会儿便有兵将过来,盯着那考生将考卷放在专用的匣子里,然后带他去茅厕。


    大雍的科举考试并不像叶景和在现代时了解的古代的科举考试那样……嗯,泯灭人性,连去上个厕所都要被盖上屎戳子,直接连让主考官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但即使如此,科举考试对于出恭的时间也有规定,每场考试不得多于两次,每次不得超过一炷香。


    也就是五分钟,五分钟能做什么?连上个大号都要拿捏着时间,等到时间到了,不管你有没有拉完,就是夹也得夹回去。


    但,有总比没有好,不是吗?


    而隔壁那位考生显然不是简单的上厕所,没一会儿,他又翻了出恭的牌子,连那兵将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随后寸步不离的跟着,就差和那考生一起进茅厕面对面了。


    那考生也是欲哭无泪,他平日里虽然身子骨有些不好,可也不至于在考试这节骨眼上给他闹毛病啊!


    于是,很快,叶景和猛的嗅到了一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恶臭味和一阵阵……并不明显的窜稀声。


    “……呕!”


    不远处,还传来有些考生的作呕声,一时间,屁声和呕声起飞,空气和屎臭一色。


    片刻后,叶景和一脸生无可恋的停下了笔,是的,他写完了。


    但,他想要和县试一样在考棚里坐着等考试结束,那是不能了。


    于是,叶景和重新检查了一遍考卷后,便示意交卷了。


    而接受到信号的兵将这会儿也走到叶景和的考棚前,显然也闻到了那股莫名的味道,一时有些同情的看了叶景和一眼。


    可怜这么大点的孩子,能走到府试这一步已经算是难得,奈何他运气不好啊!


    不过叶景和倒是能理解隔壁那位考生的想法,别说是拉裤子了,就算这时候他停考交卷,那也没办法外出就医,还不如就这样忍辱负重的答完全程呢。


    但,理解不代表他能忍受……


    所以,叶景和麻溜的收拾了东西,跟着兵将的步子退场了。


    作为本场头一个交卷的考生,一时间叶景和受到了各种羡慕的眼神,但无人能知他心中的苦。


    “你就在此地等候,不可随意走动,否则会被取消考试成绩。”


    兵将叮嘱了一声,叶景和的脚步踩过一个小小的水洼,随后拱手道谢。


    等兵将离开后,叶景和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别说石越请人做的这双古代版皮鞋还挺好用的。


    古代也是有专门可以在雨中行走的鞋子——木屐。


    但叶景和不是很喜欢穿,本来他都已经做好了将就穿着木屐赴考的准备,毕竟大多数考生都是那样的,但没想到石越心思细腻,连夜里便做了这么一双小皮鞋出来。


    不似冬日的鹿皮靴子那么厚重,反而更显得轻便,还防水。


    只是那皮子,可不像现代那些皮鞋那样耐磨,但此时此刻也已经很难得了。


    叶景和百无聊赖的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如繁星的小水洼中的自己,不知过了多久,那小水洼中除了他的脸外,又多了两人的脸。


    “裴,裴秀才,有礼了。”


    张寐一愣,按理来说,他们也算结过梁子,应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张寐这会儿摆脱了毒性的控制后,只升起一股油然而生的愧疚感。


    这么大的孩子,他一个说人家虚伪小人的人才应该是真正的小人吧!


    更不必提,在那样民情激愤的情况下,这位裴秀才还给他们两个递了台阶。


    曹英也跟着一拱手,叶景和还了一礼:


    “两位不必多礼,呃,看着站吧,挑没水的地方。”


    这里说是一片空地,但有些地方的水洼积的水有一铜盆那么多,而张寐和曹英二人虽然穿着木屐,可鞋袜却早已经都湿透了,整个人脸色发白。


    两人道了一声谢,这才小心的捡了一块干一点的地方站着,曹英看了一眼张寐:


    “你答完了?”


    “差不多吧。”


    张寐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低头在自己身上似乎寻找着什么。


    “找什么呢?这么认真?”


    “……哎,曹兄,我觉得我不干净了!你是不知道,我隔壁那位兄台,他竟然,他竟然,在考棚里面解手,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曹英:“……”


    “那你要不要猜猜我是为什么出来?”


    “……不是吧?裴秀才,你也是吗?”


    张寐好奇的看向叶景和,据他对叶景和的了解,这位裴秀才虽然年纪小,可也是个不张扬,不显山不露水的。


    叶景和礼貌一笑,只是那笑容中无端带着些苦涩:


    “或许,我们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站在这里。”


    属于是难兄难弟了!


    “罢了罢了,裴秀才你这般年岁便是县案首,想来对那些经书的足以倒背如流,若是已经答完所有题目,倒也不必这般愁容满面。”


    叶景和想了想,看着二人:


    “那……两位就没有想过下一场考试的时候,我们有可能会在某些考棚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张寐连呼吸都已经忘了。


    曹英这会儿咬了一下舌尖,这才磕磕绊绊道:


    “我们,我们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


    无人回答,也无人能回应。


    府试的考棚可不是按顺序分派的,这也是为了防止考生在考棚私藏夹带的手段。


    至于原因,每一个不合理的规定背后都有一个更不合理的事件!


    因为这件事,之后的时间,三人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就像三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等着放考铃响,龙门打开,三人对视一眼,这才齐齐迈着沉重的步子朝门外走去。


    而考场外,义国公等人及裴家众人也早早在外头等着,见着叶景和步子沉重的走出来后,裴清河当即就想上前询问,但被义国公用眼神止住。


    “考完了就什么也不要想,先回家吃饱喝足,好好歇上一夜吧!”


    叶景和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然后躲开了裴渡想要抱上来的身影:


    “小渡别过来,我身上不干净了。”


    “怎么了,哥哥身上还是香香的啊!”


    裴渡笑嘻嘻的走过去牵叶景和的手,叶景和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还是小声的和裴渡说道:


    “小渡,你以后去参加科举的话,一定不要吃考场里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隔壁的那位考生吃了之后便腹泻不止,但考场只允许出宫两次,然后他就……就地解决了。”


    裴渡懵了一下,张大了嘴巴,就连跟在两人身后的裴风也傻了。


    裴风虽然小时候过得很艰苦,但也没有说当着近一千人的面在考棚里拉裤子上,这对于两个小的的世界观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那,那兄长明日去考,岂不是,岂不是还要和那人做邻居?”


    叶景和苦笑道:


    “要是做邻居那倒还能忍,最怕的是明天的考场打乱顺序后,万一又给我分派到某个腹泻也不肯提前离开考场的考生考棚里,那就……”


    义国公听到这里,可算是明白小外甥发愁什么事儿了,随后他看了崔一一眼,崔一行了一个礼,悄无声息的退下。


    不过,这会儿义国公摩挲了一下指尖,他这算是矬子里面拔将军,拔出来了这么一个韩通判,没想到他这事办的实在是让人很不开心。


    听说,庆阳侯曾对他苦心教导,想来这韩通判的身手应该是极好的吧?


    嗯,就这么决定了,等本次府试结束后,陪练人选再加一人!


    等叶景和回到了府里,立刻就去换了衣裳,裴夫人则开始张罗吃食:


    “平时也就罢了,今天这席面上不许出现南瓜、菜羹这些东西,对了,之前准备的那些肉粥、菜粥也不许上。


    长风的孩子才经着这事,看见那些东西,只怕都要咽不下去饭了,只管捡一些清脆爽口的小菜来上,主食就用我前天买的碧梗米蒸的饭!”


    不得不说,裴夫人的心思十分细腻,叶景和不过说了几句考场发生的事,她就将需要避讳的食物一一否了。


    等到最后,叶景和换上了一身被熏香熏过,柔软舒适的衣服,走出来时,桌上摆着的都是一些精致悦目的菜肴。


    但最难得的却是那正中间的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碧梗米饭。


    这碧梗米表皮微绿,哪怕是没有蒸熟时都带着米香,蒸熟之后便更不用再提了。


    可最重要的却是它在那象征着贡品的身份,让它的身价一是大大飙升,称得上一句有价无市。


    “长风,快吃,这碧梗米十分养身,我儿今日受苦了!”


    裴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又将一个鸽子腿夹到了叶景和的碗里:


    “这山药乳鸽汤的精华就在这一身鸽子肉里了,可是饿坏了?”


    裴夫人句句关切,倒是让叶景和心中泛起暖意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刚才的种种想法实在太过幼稚矫情。


    那些考生难道就不知道他们在考棚里当众出恭丢人吗?但他们的目标却是用这些科举一次又一次的改变自己的命运!


    和如此宏观的目标相比,那些区区小节就显得可笑了许多。


    就连此刻的叶景和,离开了被压力重重包裹着的考场,感受到家庭的温馨之后,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还可以为了亲人,为了光宗耀祖再战三百回合!


    想通了这一点后,叶景和这一顿饭吃的格外的香甜,当然也有贵的东西就有贵的道理的缘故,吃着确实格外的好吃!


    于是叶景和一起用了足足两碗碧梗米饭加一整只乳鸽,半碗汤及若干小菜。


    等到吃饱喝足后,裴夫人又让人端来了提早准备好的消食汤,看着叶景和喝下去后,这才放他回去休息。


    叶景和今天答的帖经题,虽然对他来说,是属于明牌,可是就算是过目不忘,也是需要凝神思考的?就像是用电脑,哪怕你只是进行最简单的操作,时间久了也会发热发烫。


    而叶景和的脑子这会儿就属于发热状态,故而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睡沉了。


    石越耳朵动了动,听到里头叶景和的呼吸声渐渐均匀,这才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内,给叶景和掖好了被角,退了出去。


    一夜过去,叶景和满血复活!


    次日的清晨,不负昨日的大雨滂沱,再加上叶景和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十分饱满,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愉悦的气息。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叶景和和宋少文二人也在家人的陪同下朝着考场走去。


    宋少文见叶景和心情好,也不由笑着问道:


    “我观裴弟今日心情这般舒畅,可是昨日答得极好?我的中经还是缺漏了不少,好在有一部分是在裴府补上的,相较此前,我感觉这次的把握更大一些!裴弟,你当是我的贵人啊!”


    “哎,宋兄,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书就放在那里,若是旁人来了,只怕连碰都不会想碰,这可与宋兄的刻苦努力离不开关系。”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宋少文抿了抿唇,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好了好了,不说昨日的事儿了,昨日的题既然已经答完,便不应该再让我们今日所困。今天的题目才是重头戏!”


    叶景和这么说是因为,按照大雍府试的规定,并不像县试那样以首场定输赢,而是需要通过三场来进行综合比较。


    也就是说,即便府试的首场出师不利,那过后你还有机会再力挽狂澜,而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不过,叶景和现在的心情便处于又亢奋又有些担忧的状态。


    老天爷啊,他到底能分到一个什么样的考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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