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安静!”
三人顿时噤声, 但还是一脸急切的望着叶景和,仿佛要以此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叶景和环视三人的神色,随后缓声道:
“既然你三人都不肯承认, 那我这里倒有一法子, 不知道你们可愿?”
三人连连点头:
“只要能还我们的清白,裴公子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那好说,我此前做了一民间秘法, 只要将其投入水中若另一人接触过血液, 那水便会变色。你们之中,有谁接触过血衣, 一试便知!”
话音刚落, 三人齐齐一愣,随后, 叶景和不等三人反应,只微微一笑:
“三位稍等,我去调配秘法, 很快就好。不过, 那周由已经吐口, 乃是他亲手杀害了死者。
一个藏匿血衣的帮凶若是愿意自首,定罪倒不至于与他同罪, 若真的真相大白之时, 那该如何定罪,我可就说不好了。”
叶景和说完,又看了三人一眼, 向其他几位拱了拱手,朝屋里走去。
不多时,刘家下人捧着一些瓶瓶罐罐到了叶景和所在的屋子, 来来往往,看的一些围观的客人都不由得升起几分好奇之心:
“不是,这裴秀才真有这等法子?此等秘法用来抓一个小小的帮凶,未免有些太过小题大做了吧?”
“你懂什么!这帮凶若是不揪出来,岂不是来日人人都可以随意构陷我大雍官员?到时候……国法何在?我大雍国威何在?!”
那人一番慷慨陈词后,另一人不由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好奇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神奇的东西吗?此前可是闻所未闻!”
“呵,愚钝!那裴公子敢在这么多大人面前说出来,这东西还能作假不成?我倒是好奇,这刘府之中的下人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敢做出这等恶事!”
一时间,众人翘首期盼。
不多时,叶景和带着三个下人缓缓走了过来,那三个下人手中各捧着一个铜盆。
“请三位净手。”
少年言笑晏晏,缓缓走来,螺青披风长长曳地,午后的阳光斜斜的落在他的面容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此时此刻,在某个人的眼中,他更像是一位来追魂索命的阎君!
三人迟疑一下,叶景和也不催促,只是似是漫不经心道:
“只是净一净手而已,反而还能为诸位洗刷冤屈,若是当真清白之人,又怎会犹豫?”
话音未落,老陈和花信几乎同时出声,江雨慢了一步,但也立刻上前:
“我等愿意一试!”
老陈打头,他伸出自己那双十分粗粝的手,指甲缝里带着永远无法洗净的黑泥,提心吊胆地将手伸了进去。
希望这裴公子的秘方有用吧,可别冤枉了他!
铜盆之中,水波微微荡漾了一下,却没有丝毫异常,老陈顿时松了一口气,举着自己的双手大声的说道:
“不是我!不是我!”
花信也连忙上前,她咬了咬唇,将一双白皙的手浸入水中,看着依旧清澈的水,她红了红眼睛:
“太好了!太好了!不是我!裴公子,多谢您还婢子清白!”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雨的身上,江雨看着被下人放在自己面前的铜盆,他神情恍惚了一下,并没有将手浸泡进去,反而看着叶景和问了一个问题:
“裴公子,若是我没有问题呢?”
“那就将刘府掘地三尺,找不到血衣,绝不罢休。”
叶景和目光平静的和江雨对视,随后江雨点了点头,将手伸向铜盆——
下一秒,江雨反手一击,直接将铜盆掀翻,水花四溅,他则像一支利箭冲破人群,便要钻入花园之中!
“拦住他!”
王厚急声呼喊,可比他声音更快的却是一道玄色身影:
“还从未有人能在我眼前逃脱!”
利剑出鞘,寒光一闪,那把君子剑竟以所有人都没有想象过的角度,斜飞向江雨!
五息之后,那剑直接将江雨的小腿狠狠钉在了地上!鲜血滴滴答答的顺着剑尖落入土地,江雨一个踉跄,倒在了钻进花园的最后一步。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只要进入园子里,他有信心自己可以甩脱这些追兵!
江雨的眼中满是不甘,恨恨的回头看向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叶景和身上:
“竖子误我!竖子误我啊!”
说完,他就要咬破口中的毒囊自尽,但义国公的身影顷刻而至,干脆利落的便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
“现在还不到你死的时候。”
王厚这会儿一巴掌拍在了叶景和的肩上:
“长风兄弟你可太厉害了,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有啊,这东西要不你分我一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叶景和只是摇头笑了笑:
“什么东西?这水里我可什么都没放。”
他倒是知道有一种鲁米诺试剂可以让血液显形,但那也仅仅是知道而已,让他做出来就不用想了。
“啊?什么都没有放?!那他跑什么?”
二人这话一出,不说围观的客人,就连江雨这会儿眼睛瞪得都快要凸出来了,完美的诠释什么叫目眦欲裂!
“当然是……他心虚呀!”
叶景和一脸无辜的看着王厚,摊了摊手。
他的秘方,从来不是什么让血液显形的东西,而是一句又一句的心理战!
谁输谁跳!
此时,方才有人回过味儿来,孙学政这时也才看向叶景和,不由击了击掌,赞赏道:
“好一个瓮中捉鳖!如此妙法,真乃我青州神童!”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哗然,但随后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今日这案子,他们前面的没有看明白,可是方才这裴公子来的这一手便是他们也不可能即刻想到的!
叶景和只是拱了拱手:
“您谬赞了。”
他相信,要是在场的话,这几位大人想要勘破此案的话,也有其他的法子。
只不过,是他无法坐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冤死在自己眼前罢了。
但下一秒,叶景和便见义国公从自己眼前走过,只是路过他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一声“哼”?
义国公这会儿有些心里不爽,刚刚看小外甥略施小计,便揪出了帮凶后,他别提多高兴了。
可是这会儿看着小外甥谦卑的对着一个小小学政行礼,他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儿。
等到回到座位上坐下,只沉声道:
“此人口□□囊,乃死士所为,自今日起此獠移交风云卫受审,尔等可有异议?”
“谨遵国公意!”
叶景和缓慢的眨了眨眼睛,问道:
“国公大人,不知可否让他先指认了血衣?”
“允。”
义国公微微颔首,随后,他身后的崔一站出来,背对着众人不知道做了什么,等他再度让开之时,江雨的眼中已经彻底没有光了,但他还是含混道:
“休,休想……”
叶景和蹙了蹙眉,若是不能得到物证,只怕此案还无法盖棺定论。
正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声: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景和抬眸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小姑娘正哇哇大哭,不等他疑惑,便已经有人叫破了那小姑娘的身份。
“那不就是张四小姐吗?她此时大哭,难不成是她看到了什么?”
叶景和走了过去,在张四小姐的衣摆上看到了一滴并不明显的血迹,他心头一震,忍不住怒目看向此刻还跌坐在地的江雨。
他用张四小姐打掩护不够,竟然还让她看到了这个年纪不该看的!
叶景和弯下腰,温声道:
“没事了,没事了,坏人已经被抓起来了!小妹妹,你看这是什么?”
叶景和笑着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摸出了一粒松子糖:
“要不要吃一个?很甜呢!”
张四小姐的眼眶中噙着泪水,她看了看叶景和的脸,又看了看那颗松子糖,一边抽噎着,一边将糖塞进了嘴巴里:
“大,大锅锅,那个,那个人在一棵很漂亮很漂亮的树下埋了东西,还不让月月看!我偷偷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叶景和看着张四小姐那双犹如沾了露珠一样的眼眸,犹豫了一下,这才道:
“那你还记得那棵树在哪里吗?不记得那也没关系。”
张四小姐纵使不记得,但也为血衣的埋藏地点提供了方向,好看的花树整个园子里就那么多,一一探寻过去也就是了。
“月月记得呢,月月很聪明,不会忘记路的!忘记了,就会被丢下,月月不想被丢下。”
张四小姐迈着小短腿,引着叶景和朝园子里走去,义国公使了一个眼色,崔二立刻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张四小姐虽然年岁尚小,可也不是一个说大话的孩子。
没过多久,她就已经将叶景和引到了一株海棠树下,那里的土还有些新,叶景和一眼就看到了。
就在叶景和准备上手去挖的时候,崔二走上来拔出了剑:
“公子,您退后,属下来!”
不多时,血衣被挖出,那上面浸满了鲜血,只需看一眼便可以让人想象到崔莹莹是如何被杀死后,拔出匕首鲜血溅了凶手一身。
叶景和抬手捂住了张四小姐的眼睛,对崔二道:
“劳烦崔侍卫将物证呈交国公大人,我与张四小姐稍后就到。”
“属下遵命,您慢行。”
张四小姐很好哄,一颗松子糖就让她一路都很开心,时不时摸摸这个,看看那里。
但直到叶景和离开刘府的时候,都没有在张四小姐的身边看到她的亲人。
马车上,等叶景和问起的时候,裴夫人听了都不由叹了一口气:
“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张夫人和张家主青梅竹马,伉俪情深,成婚五载便有了二子一女,只是等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张夫人难产血崩,撒手人寰。
张家主也未曾再娶,只是,他和那三个儿女都怨恨那孩子带走了张夫人。可要我说,最没脸怨的应该就是张家主!
那时候府里还没有长风你呢,我倒是见过那张夫人一面,她五年生了三个孩子,那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等听到她又有了时,我心里都替她怕的慌!没想到……”
裴夫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随后看向叶景和:
“你这孩子倒是难得惦记府外的人,可要我替你看着那孩子?”
张家人都生的好,张家的大姐儿已经定了凨县县令公子的亲事,据说,这亲事可是那县令公子在街上走着,瞧了一眼就相中了,回去后茶不思饭不想,急得县令夫人不停脚的就上门提亲了。
这张四小姐如今年方四岁,等到长风及冠,她也快要及笄。
只是,这出身低了许多……
叶景和并不知道在他沉默的一瞬间里,裴夫人脑中都想了什么?
但他看着张四小姐的背影时,想到了幼时那个在村里被其他孩子排挤的自己。
“西边的草,东边的河,光淌淌的地里啥不长。你没爸来你没妈,叶家老小没人要!没人要!”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排挤,只是拼命的想要融入他们,就像……张四小姐明明很害怕那件事,却在吃了他的糖后,讨好的带着自己重新回到了那个让她害怕的地方。
“娘,如果可以,请您帮她一把吧。”
就像,他曾经无数次渴盼,他被排挤的时候,真的会有爸爸妈妈庇护吧。
“哎呀,好说,好说!你就放心吧,张家人基本都不管那孩子,张家和刘家离的不远,我猜是那孩子饿的没办法了,知道刘家设宴,这才一个人来了。从头到尾,我可都没有看到张家的大姐儿!”
叶景和点了点头,裴夫人让叶景和靠着马车歪一会儿:
“小风今个吓到了,可你比小风也大不了多少,我听人说我们长风今日破案好生神武,你,累不累?”
叶景和心下一软,摇了摇头:
“娘,我不累。”
裴渡望了一眼叶景和,小声道:
“哥哥你还说不累呢,要是有镜子在,你得好好照照,看看你脸色都发白了,中午的饭也没有吃……”
裴渡碎碎念着,叶景和笑着道:
“哎呦,我们小渡现在也会惦记人了?我没来得及吃饭,你吃过没?今天刘府的饭菜好不好吃?可惜我没有口福了。”
“好吃!可好吃了!谁让哥哥你要掺合这个事儿,你要是和我们在一起,就可以吃到刘家特制的鲜花饼了,甜丝丝的,还有花香味呢!”
裴渡悄咪咪的瞥了叶景和一眼,故意说着,而叶景和只是揉了揉裴渡的脑袋:
“事有轻重缓急,和人命相比,一餐饭不算什么。你若是喜欢刘家的鲜花饼,我今日和刘小姐交谈,她是个和善的人,我可试着向她讨一讨方子,到时候你在府里日日都可以吃到。”
裴渡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
“哼,我就知道,这是我特意留的,快尝尝吧!”
至于哥哥说的什么方子,他那是为了贪这一口吃的吗?
而裴夫人这会儿眼睛又亮了一下,刘小姐?她记得,这刘小姐和他们长风的年岁也算相当来着……
不得不说,同一辆马车上母子三人各有各的想法,但唯独脑电波始终对接不到一起。
而叶景和这会儿看着裴渡手中的帕子怔了怔,等他打开,那两块鲜花饼外面那层漂亮的,由花瓣拼成的酥皮已经完全碎掉了,只留下一点雪白的表皮透着淡淡的粉色。
宛如碎星点缀,银月含羞,虽有缺憾,可也极美,让叶景和一时升起了迟来的食欲。
“哥哥,你吃呀?难道你不喜欢吗?唉,早知道我就拿在手里了,刚才应该是上马车的时候碰到的,都没有刚刚在桌子上的时候好看了。”
叶景和摇了摇头:
“好看的,我只是在想从哪里下口。”
不得不说,刘家的白案师傅功底极其深厚,这会儿一口鲜花饼入口,伴随着花香而来的是满口的软糯清甜。
饼皮很薄,很酥,轻轻在唇齿间一磕,里面的馅儿便热烈的和味蕾拥抱,让人一不留神就吃完了一块。
难怪平日里嘴巴很挑的小渡都连吃带拿起来,这小家伙的嘴巴就是尺,好吃的可绝不放过!
裴渡这会儿小小的咽了一口口水,这样的鲜花饼是春日之鲜,刘家也并没有准备多少,每席也就有四块而已。
当然吃完了再要也是可以的,但他这不是没来得及吗?
刘府发生了那样的是他若是在为了糕点麻烦人家,那就有点太不规矩了。
叶景和看了一眼裴渡,随后笑开,把另一块鲜花饼递给裴渡:
“小渡也吃。”
“不,不了,我在席上都吃了些东西垫垫,哥哥可什么都没吃,这块还是你吃吧。”
“拿着吧,这鲜花饼吃着甜丝丝的,今天允你破戒。”
“呃,那回去我能多吃一碗蜂蜜桂花糖糕吗?”
叶景和一道眼风杀过去,裴渡缩了缩脖子,他就知道,哥哥的温柔都是假的!
不过,裴渡揉了揉隐隐有些作痛的腮帮子还是安安分分的低下了头。
但下一秒,半块鲜花饼出现在他的手里:
“一起吃。”
两人分吃了一块鲜花饼后,又过了一刻钟,这才回到了家。
小厮将裴风抱了起来,裴夫人张罗着让府医先过去看看,再开一些安神静气的药给裴风喝。
而裴清河这会儿刚盘完账回来,这段时间家中铺子的收益堪称竹子开花,节节高,便是裴清河都不由展露了几分笑颜。
“呦,夫人带着孩子们逛回来了?怎么刚才我瞧着小风的孩子是被抱回去的,莫不是今天在刘家玩的累了?”
裴夫人幽幽的看了一眼裴清河,直接道:
“以后咱们家要是外出赴宴,老爷你必须跟着!”
天知道长风跟着知府大人走了后,她一边要看着两个孩子,一边又要提心吊胆不知道长风在里面怎么样的时候,心里是何滋味。
裴清河闻听此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不由问道:
“夫人何出此言?难道是今天的宴会上发生了什么吗?”
“……有人死了,长风去破案了,小风被吓丢了魂,我一个人看三个孩子,实在是分身乏术!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哪儿心里多难受!”
“什么?夫人,今日之事是我不好,来,我扶着你,咱们回屋里慢慢说。”
*
而另一边,义国公带人将江雨带回了青州风云卫驻点,风云卫贵精不贵多,故而里面只有百余人。
义国公到的时候,青州风云卫统领正带着其余风云卫在门口迎接。
整齐的银白软胃后,赤红披风在风中轻荡,胸前的护心镜上勾勒出一个隐藏于云中的龙首,威仪堂堂,气势赫赫!
“吾等见过上将军!”
虽是百余人,可这一声见礼却响动天地,就连不远处桐树上的麻雀都因此惊起了一片。
“都散了吧,这些虚礼就不用了!宁统领,你跟我来!”
义国公摆了摆手,示意崔一将江雨送到暗牢里审问,然后叫走了青州统领。
等到了宁统领的值房,义国公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宁统领躬身而立,手心沁出细微汗水。
“说吧,今日之事,你们知道多少?”
“回上将军的话,闻同知异动之事,属下等于一月前便已经报于圣上,圣上……要我等见机行事。
按照安排,今日若是王知府等人不便出面,风云卫则会全面接手,却没想到王知府竟然会让裴公子主理此事,不知圣上那里,属下应如何回话?”
义国公眯了眯眼,忽而冷哼一声:
“怎么回话?照实了回!难不成你们一个个还想贪一个孩子的功劳?连一个小小的乡绅府中都混入了死士,啧,所图不小啊!倒也不怕撑破了肚子!”
“属下不敢!不过裴公子今日断案之法颇为神异,若照实了写,只怕会有人……”
“有人什么?长风他只是个秀才,办了那些四品五品官员都办不了的事儿,朝上若是有人议论他的行事,让他们跟圣上说去吧!
一群没脑子没本事的,还把有能力有本事的人管住了?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叶景和并不知道,对于他来说,眼前只是一桩人命案子,而它的余韵却随着青州风云卫的密报在盛京中荡开,掀起阵阵涟漪。
盛京,朝堂上。
“圣上不可啊!此法不过是小儿戏言,若是轻易许以商贾重利,只恐会损伤国本啊!”
“对啊圣上,此法虽可解眼前之急,可无异于饮鸩止渴。若是寻常百姓都看中了减税之利,不务农桑,那,那我大雍江山岂不是要白白断送?!”
“李尚书此言差矣,圣上不是请义国公在青州先做试验,你又何必着急,若是此法真的可行才会彻底推广,现在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不错,百姓都已经活不下去了,朝廷若还惦记那些赋税,岂非泯灭人性?”
“荒谬!商税乃是国税之大事,若是今日你开一道口子,我开一道口子,再想收回来可就不成了!”
“……”
这几日,朝堂之上因为叶景和的安民之策吵的那叫一个沸反盈天。
无他,此事涉及多方利益,有人靠着商税中饱私囊,吃拿卡扣,有人想要靠着此法清洗一些不光彩的产业,可谓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而皇帝便静静的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着,一字不发。
或者说,皇帝这会儿也已经神魂出窍,想起了其他的事。
比如,想起了此法的提出人。
那个多年未见,长在泥地里,却依旧惊才绝艳,让他都为之惊叹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说的好像你们谁能即刻把义国公召回来似的。”
人群中, 不知道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满朝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从龙之功、少年将军、御前宠臣,最重要的是, 他还是皇后的弟弟, 圣上的小舅子。
听调不听宣,说的就是这位了!
现在,人已经远赴青州, 此刻朝堂若是再发一道政令将他召回, 不说有没有耍着玩的意思,以那位的性子, 还真不是你说叫就能叫回来的。
此话一出, 不少人顿时偃旗息鼓,看着皇帝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幽怨。
要他们说, 圣上虽说在朝上议这件事,可他能把义国公派出去,那显然此事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而端王这会儿也只是站在一旁, 抚了抚须, 不发表任何意见。
但下一秒, 便见一官员走出来,上奏:
“启奏圣上, 以商安民之策, 固然有可取之处,但臣以为提出此计之人心怀不轨。
众所周知,商乃贱籍, 正贱在其不食地力,不事农桑亦有钱财万贯,良田百顷!前朝及我朝太祖太宗皇帝可都对其施行打压之策, 若是在本朝破了旧例,他日史书工笔,又当如何议论圣上?”
说话之人乃是一名御史,这话的意思就差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你一个得位不正的敢改了祖宗规矩,也不怕史官让你遗臭万年!
此话一出,不少朝臣纷纷附和:
“商人重利忘义,民生大计如何能让他们掺和其中?若是让我朝子民都沾染了那些铜臭味,只恐伤了国本啊!”
“不错,臣附议!”
“臣附议!”
“……”
不过转瞬间,那名御史身后已经占了不少朝臣,那御史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不自觉的朝端王身上瞥了一眼,随后抬起了下巴,一副刚正不阿,正言直谏的模样。
“臣,请圣上重责此计主使,此獠心肠歹毒,绝非善类!”
“臣附议!”
“臣附议!”
“……”
皇帝看着台下的大臣们眯了眯眼,终于开了口,只是内容却不是所有官员想象的那样。
“朕今晨起收到青州急件,青州同知闻岳松于赴宴时杀害其妻之妹,被人发现时,凶器还握在他的手里……”
皇帝说着,余光瞥了一眼下面的端王,端王这会儿倒是很稳得住,只是那微微鼓起来的腮帮子似乎在说明着他并不平静的心情。
那御史也懵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皇帝会直接略过了他的议题,这会儿僵立在原地。
随后,他就被人推到一旁:
“闻同知?可是闻尚书之孙?听闻其人品、德行俱佳,就连他入朝也是端王保举……”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端王,端王只犹豫了一秒,便拾衣跪下请罪:
“还请圣上明鉴,臣保举其入仕乃是因其却是颇有才华,在京中素有才名。且,且还是臣的连襟……是臣失察,还请圣上治臣失察之罪!
不过,闻同知如此狂悖成性,屠杀良民,臣以为当处重刑,以儆效尤。”
他已经给了闻岳松足够久的时间,若非他在闻府的眼线禀告闻岳松只抱着推脱之心,而无成事之念,他也不愿意轻而易举的毁了自己这颗棋子。
占着位置不做事的人,就应该去死。
端王这会儿大义灭亲,快刀斩乱麻,那叫一个迅速,朝堂上的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下一秒,皇帝就笑了:
“端王,此事还不忙下定论。信中说,此案当日就已经告破了。”
“告,告破了?”
沉稳如端王这会儿都忍不住震惊的抬起头,好在最后一丝理智才没有让他敢直视天颜。
但即使如此,他整个个人脑子嗡嗡的,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他!废了自己用了数年功夫才磨到手的眼线,加上他早些年撒在青州的钉子都没有废了闻岳松?
不是,这合理吗?!
要是他没记错,青州官员的配置,一个大字不识的知府,一个胆小如鼠的通判,他们能破了这案子?他怕不是没睡醒吧?
等等,还有义国公,可义国公也不过是莽夫一个,他能有这等本事吗?
端王盯着膝下的金砖,刺骨的寒气不断钻入膝盖每一个缝隙,可端王心里一片清明,他九成九的怀疑是圣上在诈他,可偏偏他还有苦说不出。
“不错,此案乃义国公亲自督察侦办,现已告破,说来也是可笑,不过是些男男女女之事,竟然牵扯上了一州同知。”
皇帝这话一出,端王愣了一下,随后又悄悄的松了一口气,看来是眼线把罪全都担了,那样就好,这事儿也闹不大!
“既如此,倒是臣方才冲动了,只是,若是再遇到此事,臣定秉持大义,绝不徇私枉法。为官者,立身正则法正,法正则国强!”
端王一番慷慨陈词为自己挽尊,倒也让朝中不少大臣纷纷心生敬佩之心。
可皇帝这会儿却勾了勾唇,轻飘飘的撂下一颗大雷:
“是吗?朕方才的信还不曾念完,端王有些太过心急了吧?
此案之中涉及了一个帮凶,但此人好巧不巧是名死士,据察,其来自盛京……风云卫何在?!”
皇帝声音由平淡转为凌厉,若是此刻有人将皇帝与叶景和当日诈出江雨的神情相比,会发现二者格外相似。
“臣在!”
盛京风云卫统领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下,抱拳一礼,冰冷沉重的甲胄带着寒气的碰撞声响起,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心中一突,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上一次的风云卫出手还是上一次,不过那时的盛京已是血流成河!
“从上到下,好好的给朕查!查一查,到底谁的手,敢伸那么长!”
话音落下,殿中鸦雀无声,只剩下盛京统领大步离开的脚步声。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郑瑞高声唱道,但底下的官员们却悄无声息,皇帝看了一眼,大袖一挥,飘然离去。
等进了御书房,和大臣们的惊弓之鸟相比,皇帝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在知道闻同知不安分的时候,青州风云卫的人曾侥幸截留到端王给周由的一封密信,这才知道了端王的盘算。
皇帝用了一个时辰思考,最终决定将计就计,布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计谋。
不过,他本来要的是闻同知的反水,毕竟他太清楚端王的为人了。
端王素来向往史书的枭雄,在他们还是兄弟的时候,便口口声声‘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
如今一看,这么多年,他的秉性依旧未改。
“圣上,这青州的密信您已经看了十余遍了,怎么还在看?”
郑瑞不知道皇帝在亢奋什么,索性闭口不言,只是奉上了一杯温度正好的参茶。
皇帝看了一眼郑瑞,强自忍住炫耀之心:
“你不懂,这封信可是给朕省了不知道多少事儿!”
说到这里,皇帝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死士的存在,对于皇帝来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故而,在收到密信之后,皇帝当即便决定以此为切入口,对于盛京的官员再度进行一次清洗。
八年过去了,有些人的骨头又痒了!不过,皇帝深知这些墙头草真真是和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能杀一批,打一批,拉一批,不过今日朝堂上端王的表现他很满意,就看还有没有不识趣的人。
皇帝心中高兴,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多少,没过多久,郑瑞从一个小太监手中接过了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呈了上来:
“圣上,敏庆阁的大家已经将本次考试的优生考卷送来,您可要过目?”
“拿来吧。”
正好,让他看看里面可有有用之人,若是有,他正好可以让人教导一些为臣之道,毕竟本家兄弟可比外人用起来好用多了。
皇帝如是想着,从托盘上拿起第一份考卷,入目便是端王世子的名讳:赵惊澜。
“这是那些大家按名次送过来的考卷?”
皇帝并没有第一时间翻开,而是抬眼看向了郑瑞,郑瑞,回禀道:
“回圣上,那份考卷的小太监并没有其他叮嘱,想来首卷便是头名。”
听到这里,皇帝又将手中的考卷丢回了托盘,郑瑞一边整理一边请示道:
“圣上,您不看了吗?那这名字可要按照大家们定下的排名发下彩头?”
“彩头?哼!你去把翰林院那些修撰、编修都叫来,把所有的考卷都糊名,让他们来给朕排个名次!”
郑瑞闻言,不由心下一紧,心知这是圣上动了真怒,连忙就去请人了。
不得不说,这些敏庆阁的大家们,不提起本身公正与否,这卷子倒是出的很有水平。
敏庆阁的世子们只兼学四书五经,何为兼学?就是在学习之余,略学四书五经。
对于他们来说,更多需要学习的东西是对于时局的把握、驭人之术,御下之术等等。
不过,如今在敏庆阁就读的世子们年纪还都不大,故而大家们的教导以史而入,深入浅出。
此番考试也多以史为题,有关于前朝末年,暴政频出,当如何在最快的时间,最大程度的收复民心。
也有关于战场的,譬如卫朝时期的涵关之战,问考生卫朝大将水淹涵关,失一万民而杀五万敌,对与错等等。
基本上,每位大家都会出一道考题,给予了世子们充分的思考时间,以至于这场考试竟持续了大半月之久。
皇帝对于这次考试的试题早已知道,故而他对考试的名次十分期待,可是……结果却让他太过失望。
这些大家,做学问有本事,但做人,不行!
翰林院的官员几乎在当天被皇帝薅空了,用了一整夜的时间,这才将所有考卷的名次重新整理好。
“圣上,本次敏庆阁之试的卷首已经决出,您请过目。”
刚下了早朝,晨曦透过明瓦窗落下的光晕柔和而多彩,皇帝带着几分倦意的在一旁的摇椅上坐下,摇椅轻晃,他闭着眼,问了一句:
“卷首何人?”
“是……安郡王之孙。”
安郡王的上面原本是安王,只是,世袭罔替至今,已经降至郡王。
可谁也没想到,皇室血脉被稀薄了这么多年,他的子孙竟还有重新踏入宫廷的时候。
“安郡王?是那个安静有礼的孩子?”
“正是,您当初还曾夸赞过安郡王世子性如芳兰,静藏其香。”
“郑瑞,赐赏!”
不多时,敏庆阁中,皇帝的赏赐被郑瑞大张旗鼓的送入阁中。
赵惊澜这会儿看似在认真听大家讲课,实则魂早已经飞走了。
他比谁都清楚敏庆阁首试的头名是谁,不光是首试,以后的每一场考试,他都会是头名!
不过,相较于以后的排名,此时此刻,赵惊澜最关注的还是那顶由皇帝亲口定下的鹿顶冠。
那是,龙气所在,更是皇权的象征!
这一刻,赵惊澜眼中的期盼几乎已经溢出了眼眶,正在这时,敏庆阁外传来一阵煊赫之势!
不多时,郑瑞已经带着一对太监,自门外走了进来:
“圣上有旨——”
话音未落,敏庆阁中的大家及世子们纷纷下拜,随后郑瑞这才开口道:
“上喻:首试已毕,卷首已决!特赐本试头名鹿顶冠一顶,笔墨纸砚一套,君子兰两盆,请安郡王世子受赏!”
下一刻,安郡王世子和赵惊澜同时站了起来,赵惊澜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
“安,安郡王世子?他,他怎么会是头名?郑公公,你莫不是年老眼花,看错了名字?!”
郑瑞脸上的笑意稍稍减淡,随后将用红布盖着的赏赐交到了安郡王世子的手中,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本次考试答卷皆由翰林院大人们复审定下名次,绝无弄虚作假的可能,还请您慎言才是!”
此话一出,赵惊澜脸上微微变色,一旁正在授课的大家也面色一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摆,心中悔恨不已。
若是早知道圣上对本次考试如此在乎,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收下那幅价值连城的画卷啊!
……
盛京之中,暗潮涌动,但这一切都与在青州的叶景和毫无关系。
不过……这些日子最头疼的人,应该是裴清河。
谁让那位义国公不管是王知府还是韩通判请他来,他都不去,非说裴府让他住的舒心,如此一住就是数日。
害得裴清河整天提心吊胆,对着下人们耳提面命,让他们一眼不错地盯着伺候,一时间整个裴府风声鹤唳,紧张的气氛都快要溢出来了。
“……国公大人,我爹胆子小,您别总是吓他,您下榻之地数不胜数,何必非要在这里。”
叶景和正与义国公对弈,这两日他也被府中的紧张氛围深受其扰,不由抱怨了一句。
“你爹胆子小?他小什么?我看他胆子大得很,现在先好生磨练着,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义国公嗤笑一下,心里酸酸的,可嘴上却不饶人。
叶景和闻言,倒是抬眼看了一眼义国公,可心里却对他有些瞧不上,能有什么练胆子的事?
不就是这位是自己的便宜爹,还不想认吗?就算到时候说出来又能如何,他也不靠他吃喝长大!
见叶景和沉默,义国公索性将手中的棋子滑入棋罐:
“哼,不下了,你今日找我来下棋,也不是真心要和我下的。”
叶景和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义国公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如此孩子气,什么真心假心,下棋还分这些吗?
“国公大人这就是冤枉我了,除此之外我也是担心您。毕竟您乃是京官,贸然从盛京离开,想必也有要事。如今您却整日待在裴府,若是传出去,对您可不好。”
义国公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了三个字‘担心您’!
不枉他这些日子死皮赖脸的都要留在裴家,小外甥眼里终于有自己了!
义国公一时间心里别提多美了,等到他高兴够了,这才发现叶景和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一手捂着嘴,一手又重新拿起了棋子:
“咳,我知道你的苦心,不过我此次前来青州,可与你有莫大的关系!”
“与我有关?”
叶景和不由诧异,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又有什么事能和大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公大人牵扯上?
“以商济民之策可是由你所出?”
叶景和闻言,彻底懵了。
不是,这不是一个构想而已吗?怎么还被他这便宜爹当真了?
“怎么?难道你想要不认?那卷子上你的名字可做不得假!”
叶景和回过神来,随手落下一枚棋子,忙不迭的说道:
“不,不是,我只是……国公大人,您不觉得那卷子上的答案有些太过浮于表面了吗?
若要推行此法,绝非那考卷上的寥寥数百字便可以做到。您为着这事儿前来,是否有些太过……”
叶景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义国公看了他一眼,落下一枚黑子,吞下一大片白子,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你是想说太过莽撞了吧?呵,你小子在我跟前这么客气做什么?不过我也不怕告诉你……此事乃是圣上授意,我呢,奉命而为,违令者,可先斩后奏!
这世间难题,多不过是一些人为了私利蝇营狗苟,我的剑,斩的就是这些人,只要我杀的够多,谁能起旁的心思?谁又敢起旁的心思?!”
义国公说完,一巴掌拍在了棋盘上,随后棋子猛的一跃,不少棋子都移了位置。
叶景和幽幽的看了一眼义国公:
“我看,不想真心下棋的人该是您吧?”
“哎呀,我那都是不小心的,我记性尚可,要不由我来复原?”
义国公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他刚才只是一时情切罢了。
不得不说,虽然小外甥的这个提议有些过于理想化,可是真正懂如今大雍国情的人就会知道,这个理想化的提议却可以给这个岌岌可危的国家撑上一根防护柱。
但最重要的是,义国公清楚自己的使命,他可不光是来试点这个提议,而是……要让这份功劳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又结结实实的落在小外甥的身上。
民间皇子回宫,所面临的明枪暗箭绝不仅仅是那一身皇室血脉便可以全然抵挡。
民心所归,才是他的盔甲。
而他,会是小外甥的手中利剑!
“您还是歇着吧,我来!”
叶景和飞快地将原本的棋盘复原,义国公又惊了一下,连说话都不由打了个磕绊:
“你,你,你过目不忘啊?!”
叶景和仰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对呀,忘了告诉您了。”
知道他有这种才能的便宜爹,会起让自己认祖归宗的想法吗?
“……好!挺好!太好了!我就说你小子这次怎么能得县案首,原来还有这等本事藏着!”
义国公搓了搓手,看着叶景和一时欲言又止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直接告诉小外甥他的身份。
可是,在最后关头他又忍住了。
刘府的死士,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一个秘密,知道的人太多,那就不是秘密了。
到时候,只怕会为小外甥招来杀身之祸,他不可以这么不稳重。
这一盘棋下到最后义国公已经有些心不在焉,很快便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局。
“……国公大人,献丑了。”
叶景和淡淡一笑,如是说着,义国公的嘴角微微抽搐着,他赢了自己还算献丑,那他算什么?出丑吗?
这小子,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
“咳,你啊,就别在我跟前谦虚了!咱们说回正事,你县试作答的安民之策……”
“国公大人,那只是一个理想的提议,完成其的准备纷繁复杂,您到底做好准备了吗?”
叶景和垂下眼眸,如是说着这件事的复杂,可不是能用简单的语言来描述。
首先,不光要调查需要帮助的百姓还要核验商户的资助手段。
其次,官府要如何保证商户的资助能切切实实的落到需要的百姓手里?
叶景和的思路来源于现代企业任用残疾人为员工可以抵税,那要不要将这一条用在里面?
即便被用在里面,又如何能保证被资助的百姓与资助商户之间的平衡关系?
这里是古代又不是现代,种种法律都已经到了一个极度完善的地步。
此时此刻叶景和终于懂了一句话:
答题的时候没轻没重,落实的时候火烧屁股喽!
义国公闻言,皱了皱眉:
“不管做什么准备都由我担着,你小子只给我一句话,你是不是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怕?国公大人, 我是怕了,我怕的是给了别人希望,却又在最后关头摧毁!”
义国公静静的看着叶景和, 过了半晌, 他这才开口道:
“你以为这些日子我待在裴家便无事可做吗?青州的黄册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啊,曾经的青州,哪怕战时一县之地也有十三万人口, 可是你知道现在的青州有多少人吗?”
叶景和沉默了一下, 道:
“我知道宋县现在的人口约有七万人。”
正因如此,所以才在看到那道题目之时, 他才会突发奇想。
在叶景和的预设中, 这道策论,目前只是他提出的一个大框架, 若要完善还需要许多时间。
“那是去年的人口了,今年又减少了两千人,这两千人听着不多, 可是今年宋县的新丁没有补上缺失的人口, 那明年、后年、十年后呢, 那时候宋县又能剩下多少人?”
“人口的增长是有规律的,只要社会安定, 百姓可以好好休养生息, 人口基数迟早会长起来。”
叶景和蹙了蹙眉,按理来说,他所写的以商济民之策对于这个社会来说太新了, 太新,也就意味着是异类的存在!
他不明白为什么此时此刻义国公非要急着将这个并不成熟的计策落实。
“我可以等,可我大雍数万万的大军等不起!三年后, 边军会放一批老兵归乡,他们年纪大了,打不动,留在军队里,迟早会丢了性命。
到时候又要开始征兵,壮丁入伍,可家里没有香火传承,再过十年谁去征战戎狄?”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终是将他和皇帝最担忧的事儿道了出来。
这一刻,他不觉得小外甥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幼童,而是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共同讨论正事的对象。
叶景和闻言,沉默了下来:
“大雍,现在的情况这么恶劣吗?”
义国公叹了一口气:
“原来也不这样,只是圣上自登基以后,不知犯了哪门子邪,各地天灾频发,不是洪水便是大旱!
今年轮到青州和云州又逢这样的大疫,只这些年朝廷的有生力量便折损了三分之一,北狄和西戎又虎视眈眈……”
叶景和听到这里心下了然,他若是皇帝,这会儿也该担心起人口大事了,倒也难怪他能在听到这么一个不着调的计策就想试试。
“这一计,倒是可以一试。”
叶景和斟酌着说着,可他话没有说完,义国公便立刻抚掌大声道:
“这就对了,以商济民之策是你所创,你最了解,此法推行中,若遇到什么难题,我怕是还需要找你探讨一二!”
听到这里,叶景和终于回过味来:
“……国公大人想找劳力直说便是,何必在这里拐弯抹角?”
“劳力,哈哈,你说是就是吧!小子,这事儿你可敢掺合?”
“谨遵国公意!”
“好!等我手下的人到了,我们尽快拿一个章程出来!”
“呃,您还有手下?”
“幕僚,幕僚知道吧?只我们两个人想这么多事儿,那不得想的头都炸了?你也是,你年纪小小便已经成了秀才,这驭人之术也该跟着学起来了。”
“您言重了,我还小,不着急,不着急!”
义国公白了叶景和一眼,不由摸了摸下巴,别的不说,这小子看着真不像是贫苦人家长出来的!
看来,姐姐即便流落在外也没有疏忽对小外甥的教导,只可惜姐姐她……
想到这里,义国公眼中闪过了一丝悲痛,很快又沉了下去。
*
三月至,青州的春意已经变得格外浓烈,此时的青州当的起一句:‘碧柳抚堤薄雾销,桃花遍开春风闹’。
不过热闹的不只是春风,还有陆陆续续从各个下辖县赶来的学子们。
府试虽然定在四月开考,但是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发挥,所以家境殷实的考生大多会选择提前来到府城。
比如,当初裴清河与叶景和也是提前半月到达宋县。
此时,一辆看似不起眼,实则连车壁上都雕刻着花纹的马车停在了青州府城的大门前:
“这就是青州啊?同为锦川一州,但这门脸比东州差远了!”
一个一袭白衫,墨发高挽的少年用一把玉骨扇挑起车帘,打量着前面人头攒动的队伍小声嘀咕着。
与此同时,马车里闭目养神的蓝衣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张脸面无表情,看起来倒颇有几分淡漠感。
“东州为锦川之首,更是昔日秦王封地,自然不是青州可以相提并论。
好了,张兄,坐回来吧,莫忘了你我此番早早来此的原因。”
“好了好了,曹英,你的嘴就不能像你的脸一样安静吗?不就是提前来探探那位青州裴小秀才的底吗?
啧,十岁的秀才,比之你我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倒是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使宋县那位县令大人为他免试放案,听说当日所有参考的四十九位考生都同意了此事!”
曹英一噎,瞪了一眼张寐,随后憋了一口气,索性靠在车壁一言不发起来。
“说话啊你,哑巴了?”
“不是你让我安静的吗?”
曹英的冰块脸几乎顷刻便破功,忍不住咬牙切齿的怒视着张寐,张寐连忙举起扇子摇了摇,表示投降:
“好好好,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曹兄,来,曹兄说说你的高见啊!”
“背后议论人,非君子所为!若要见他,你我投拜帖前去便是。”
“……呃,那你说他能见我们吗?”
“他见不见重要吗?十岁的县案首便是院长恐怕心里也痒痒,迟早我们也会见到他。只管将拜帖投去,他若敢见我们,倒也说明他是位君子。”
“难道他不见我们就不是君子了?”
张寐笑嘻嘻的说着,曹英瞥了他一眼:
“那也只能说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不过,我们也可以从旁的地方了解他。这次的府案首,我势在必得!”
“呵,你休想!等着给我洗袜子吧!”
二人一边斗嘴着一边感受着马车的震动,缓缓向前。
外面马蹄声动,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口中的叶景和正坐着一辆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长风,如今府试在即,你该好好在府中安心读书才是,这些琐事,由我带人去探查即可。”
叶景和闻言,有些无语的看向义国公:
“问我敢不敢掺和此事的是您,又让我在府里安坐的是您,您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我,我这不是怕耽搁你府试吗?若是你府试考砸了,岂不是辜负了此次在宋县县试打下的名声?”
“国公大人,府试失利一次,我的名声就毁了吗?那这名声可真是轻薄如纸,要来何用?”
叶景和这话一出,不说义国公,便是一旁烧水烹茶的青衫人都不由得惊愕抬头。
青衫人于前日来到裴府,他便是义国公的幕僚,云同光。
云同光的身份是暗一偷偷告诉叶景和的,为的便是让叶景和莫要小瞧。
别看云同光看着沉默寡言,可他曾是先帝的御前宠臣,便是当初的林相在他面前也要避其锋芒。
不过,当初云同光入朝似乎仅仅只是为了杀人,杀一村的人,杀完了他拿着先帝的宠爱,也没有做别的。
故而直到圣上即位后,云同光挂印离开,圣上也没有问罪他分毫,后面他再出现便是在义国公的身边。
这会儿,云同光斟好了茶水,这才悠悠道:
“裴公子这话,若是天下人都能明悟,那何愁世道不清,天地不明?”
“您谬赞了,我自低处行至高处,若是太过在乎那些流言蜚语,那也没有今日的我。方才所言,是我轻狂了,还望您莫要放在心上。”
云同光只是摇了摇头,他初来还疑惑,为何义国公非要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参与此事,今日听这裴公子一言,疑惑尽消。
如此坦荡,如此心性,他若是义国公,也会起了惜才之心。
这会儿,义国公翘了翘嘴角,将浮起的那一丝骄傲压下,这才有些疑惑的问道:
“长风,此番体察民情,我以为你会选择宋县,为何你会选更贫困的颍县?”
“富则百达,穷则闭塞。国公大人既然要试行此法,那必须是在青州最短的短板上试行,若有效方可推行全州。”
义国公闻言,看了一眼云同光,这两人的话是一样一样的,幸亏没有让他们二人和自己同坐一桌,否则岂不显得自己真的像一个满脑子肌肉的武将?
“除此之外,越贫苦的地方在民风民俗上也更为刁钻,大人若要推行此法,此县可通,则青州通。青州可通,则大雍通。”
云同光抚了抚袖口,补充的说道。
而这一次,一行人定下的目的地是颍县的下石村,这个村子依山而建,山顶屹立着一颗无比硕大的石头,故而因此得名。
不过,当初曾有一道闪电劈得山顶的石头移位,差一点滚滚而落,砸中村落。
后来村里的壮丁们冒雨上山,用绳子、用身体、用尽他们所能想到的办法,让那块巨石归位。
为的,便是能够让他们下石村名副其实。
“那山巅的石头就是传说中那块差点坠落的巨石吧,这么一看,那石头当真不小!”
义国公抬眼看着那颗巨石,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能够在人远眺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山巅的石头,足以想象其有多大!
最妙的是,那颗巨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颗宝石一样,倒也难怪下石村的人将它当成至宝。
“这个村子,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缠。”
云同光垂眸说着,轻轻的摸索着袖口的图案,叶景和抬眼看去,却发现那是一枚鲜红的酢浆草花。
在素雅的青衫上,这枚鲜红的刺绣格格不入,但叶景和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谁都有过去,挖人隐私可不是个好习惯。
义国公今日带叶景和等人来到下石村时带的人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
这会儿崔一等人一身常服,充作车夫与家丁,随着马车在村外停住,几个看着干瘦的男人们立刻就围了上来: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义国公眉头微皱,这座村子的防备心简直超乎他想象!
“我与幼子来此踏春,正好路过村子,不知可能进去讨口水喝?”
义国公收敛起浑身的锐利气息后,看上去倒还真有几分富家公子的模样。
且,义国公和叶景和的面容轮廓有些相似,为首男人一时倒也没有起疑,只是皱了皱眉:
“我们村子不欢迎外人,你们另寻他处吧!”
“可是,这位大哥哥,我们就是听闻此处有一颗山巅明珠,这才千里迢迢来此想要一观其风貌……刚才我们私下看了看,似乎只有你们村子沐浴在明珠光辉之下呢。真的不方便吗?若是这样,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叶景和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口气,义国公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的演戏本事都快赶上盛京的戏班子了!
要是可以,他高低得把那些戏班子的人请过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丝滑无痕的演技!
叶景和这话一出,男人嘴巴一咧,要笑不笑的样子,随后拍了拍胸膛:
“这位小公子很有眼光啊!罢了,今日我就破例邀请你们进村吧!
不过,你们进了村子以后,万不可随意走动,这也是前两年大疫后,咱们村子留下的规矩。
当初,村子就是因为接了一伙异乡人这才染上了疫病!不过,你们向往“乌尕拓”,就是我们下石村的朋友!”
“乌尕拓?那是什么?”
“我们老一辈就是这么叫,用官话来说,那就是宝珠,和小公子你方才说的山巅明珠意思差不多!”
男人乐呵呵的说着,最后又自如的切换成土话和身后的两个男人说了句什么,那两个男人看了叶景和一眼,大步的朝村子里跑去。
“欸,刚刚我看村子里好像只有大哥哥你会说官话?这是为什么?”
叶景和这话一出,男人的表情微微一凝,这才缓慢道:
“我们下石村太穷了,穷到只能有一个人走出村子。两年前我也曾在县城里当传菜伙计,要的就是有一口流利的官话,只可惜后面村里遭了难,我也不想再出去了。”
男人简单的说着,但面上却没有什么其他负面情绪:
“不过这样也好,留在村子里,正好报答当初送我出去的乡亲们。”
“大哥哥你贵姓?”
“哪有什么贵不贵的,我姓石,你叫我大川就好了!”
“好,大川哥!”
叶景和和石大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倒是让后头跟着的义国公和云同光成了陪衬。
不过二人这时候都有那么一些甘之如饴,等脚步稍稍落后两人几步后,云同光冲着义国公眨了眨眼:
“大人果真好眼光,这裴公子当真不同凡响!”
“那还用你说,等等,什么叫好眼光?”
“裴公子如此天赋,您起了爱才之心,我还能不知道吗?您放心,我这人不是那心胸狭窄之辈,他日裴公子来到咱们府上,我会好好帮他适应的!”
“不是……”
义国公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解释,索性将解释的话咽了回去,这下子云同光更加确定了义国公心里的想法。
不过,他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是不是也应该收一个弟子了?
想到这里,云同光看着叶景和的眼神突然亮了亮。
叶景和这会儿可不知道后面两个人阴差阳错的眉眼官司,石大川嘴巴松,他没用多久就连下石村有多少人,有多少亩地都已经套出来了。
以至于让云同光越看越惊艳,脑子里不住想着这小子未来可是在刑部办差的一把好手!
“什么?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
“小公子,不止呢!要不是乌尕拓,我们这么多人也无法活到现在。
之前,隔壁村的一个小子,还想着偷偷在乌尕拓上面敲下一块石头,最后被我们找上门去打断了他的手!乌尕拓,是救命的存在,我们不允许任何人亵渎!”
石大川如此说着,随后眼睛扫了一眼身后的义国公和云同光显然这话是冲着他们说的。
义国公/云同光:“……”
他们冤啊!就连今天选定的这个地点,可都是你眼前的这个小子决定的!
但,叶景和就是有一种让人亲近他,信服他的神秘气质在。
石大川对叶景和很是喜欢,一行人到了石大川家,很快桌子上便摆上了一碗还带着水珠的野果,红红白白的像一颗颗小草莓。
“小公子,你吃!山里别的东西没有,就是这些野果多,你尝尝这味儿怎么样?”
叶景和拿起一颗红彤彤的野果,义国公想要阻拦,但叶景和却随手就将它丢入了嘴中,然后扭曲了五官:
“呀!好酸!”
石大川哈哈大笑:
“酸就对了,酸了就会有口水,口水咽着咽着肚子就不饿了!这东西可是宝贝呢!”
“那倒是!能活人命的就是好宝贝!”
叶景和诚恳的说着,石大川顿时更加高兴了,正在这时外面走进来了四个人,男女老都有,就是没有少。
“这是我爹,我哥,我妹,还有我媳妇!媳妇你去煮些甜水来,我这儿腾不开手!”
石大川用土话说着,义国公和云同光一脸茫然,叶景和倒是凭着原主的记忆能听懂几句。
不过,石大川的热情还是让他稍稍感觉有些不自在,虽然人都喜欢听好听的话,可他也何德何能,能让石大川这么热情对待自己呢?
叶景和心中疑惑,但并未明言。
石大川这会儿坐在桌前,继续用官话说着:
“幸好我们村子靠近林子,不然还真撑不起这每天都喝开水的日子!打那件事后,村子里日日都会烧开水,今天家里的水还没来得及烧,怠慢几位客人了!”
义国公等人摆了摆手,表示不妨事儿,不多时,等甜水端了上来,叶景和定睛一看,里面正煮着几节晒干的甜杆,一入口,淡淡甜意中又带着一丝青草的味道。
而这么一碗甜杆水,却已经是下石村能拿出来待客的好东西了。
叶景和看了一眼,石大川的碗里并没有甜杆。
“对了,大川哥,刚才咱们一路走过来,我怎么都没有听的小孩的声音,我还想找人玩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石大川黑瘦的脸瞬间低了下去,再也不复刚才有问必答的模样。
倒是一旁坐在门槛上点燃了烟斗的老汉,用官话夹杂着土话,回答道:
“哪个不想有孩子,哪个不想有香火?可俺们村人都死的差不多喽,剩下的人哪个能养娃娃嘛!”
大疫当前,最容易死掉的就是身体孱弱的老弱妇孺,可以说,青州的人口之所以不断下降的原因,就是在两年前失去的幼童太多了。
哪怕有人愿意生,可是这空缺也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补上的。
而这时,石大川的媳妇捡了一个离叶景和最近的地方坐下,她定定的看着叶景和,过了好一阵,这才一把拉住了石大川的袖子:
“大川,咱们娃儿要是还活着,也就这么大了吧?!”
此话一出,就连一旁的义国公等人也有些沉默。
‘青州大疫,人口骤减’这一行字说起来简单,可是落在任何一个家庭上,那都是无法比拟的悲痛啊。
叶景和看向老汉,突然道:
“那,爷爷,你说要是有人愿意给成家的小夫妻资助让他们生孩子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石家人先是一愣,随后那老汉将信将疑的问道:
“怎,怎么个资助法?有娃儿就给银子?还是只有男娃娃才给?那要是这样,可造孽呦!”
“瞧您说的,自然是只要有孩子就会给!男孩女孩,不都是咱们大雍的人吗?”
“你这个娃娃说话好听!就是,要是朝廷真把俺们这些人放在心上,那前头遭了那么重的灾,怎么就来的那么迟哩?
我老婆子,我老婆子小孙孙死了,她都没舍得闭眼,知道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要操心呢!就是,就是朝廷的人来的太晚了,就晚了一天啊!”
老汉如是说着,却已经老泪纵横起来,叶景和没有想到,两年前的事儿此时此刻,仿佛又在他的面前重新掀开了帷幕。
他本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但他又想到,这件事对于很多人来说,恐将如影随形,终生难忘。
“朝廷从来没有忘记你们!朝廷的新法即日就会颁下,便是为了让你们能有孩子,有香火,有传承!”
义国公终于出言,但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石大川猛然打断了义国公的话:
“不,不对,你说的不对!等我们生下了孩子又要交丁税,又要多交一个人的杂税!到时候,到时候等着我们一大家子的还是一个死字!”
石大川盯着义国公,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一行人的身份不凡,可是听到他们口中的新法,只觉得可笑!
让他们生孩子,他们生了孩子是不是又要给国库交纳税银?
那区区几两的白银在这些官老爷的眼中不算什么,可落在他们每一家的身上,那都是一座无法担起的大山!
制定税法的人不一定知道每家每户要交多少银子,可是他们这些交税的人才知道……他们要付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石大川这话一出, 义国公认真点了点头,不光如此,还让崔一拿出随身携带的毛笔砚台来直接在纸上记录下来。
“丁税是吧?我知道了, 不过, 青州大疫之后,圣上已经下令减免了三年的税赋,按理来说, 这三年已经足够大部分百姓休养生息了。”
三年的免税在史书上古来有之, 皇帝这么做也在情理之中。
石大川定定的看着义国公的举动,过了好半晌, 他猛的“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知, 不知尊驾是哪位大人?方才是小人管不住嘴,污了您的耳朵, 对不住了!”
说完,石大川邦邦磕头,一时间石家人吓得僵立在原地, 随后也跟着石大川跪了下来, 不住磕头。
义国公皱了皱眉:
“起来!都起来!方才不过是我们闲言几句罢了, 何至于你们这般?!”
可石大川不敢起,只是看了一眼义国公手里的纸, 呐呐不言。
叶景和见状, 从义国公手里抽出那张纸,然后冲着崔一伸手:
“崔侍卫,借个火。”
崔一虽然有些疑惑, 但还是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火折子,叶景和打开火折子,吹亮了火星, 将那张纸引燃。
等那张纸彻底化为一滩灰烬后,叶景和这才看向石大川:
“大川哥,这样你可安心了?”
石大川面露感激之色,这才从地上的爬了起来,只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我记录这些并非是想要让你们做什么!”
义国公想要解释什么,可是石大川这会儿却不肯抬头了。
见状,一行人只好离开了石大川的家,步步缓行,义国公过了好一阵这才低声道:
“我真没想到那石大川会对我的随手记录这么介怀……”
“国公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相较于义国公的懊恼,叶景和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跟着义国公慢慢踱步着,从背后看两人的步伐竟有八九分的相似。
云同光出言问道:
“裴公子可是有其他见地?”
叶景和只摇了摇头:
“最起码,我们知道了大多数百姓不愿意生育的原因,也算有所收获,不是吗?”
丁税。
也就是所谓的人头税,从前前前前朝开始就存在的一条法律,把每家每户若添新丁,未至十岁则每年只交口赋,从开始的钱十文,逐年增长。十岁以后,则交粮五升,至成年则称算赋,交粮一石。
而这里需要注意的是,这里面的粮不允许用杂粮代替,只可使用五谷。
叶景和这段时间倒是没有懈怠自己的学业,只不过相较于裴清晏教授的那些四书五经,他已经开始将自己的知识层面从厚度变为广度。
科举必要的书要学,可是其他诸如律法、税法、历史等等也需要有所涉猎。
这不是他仗着天分,肆意挥霍,而是如果没有这些作为基石,那么即便在将来他面临考试时所对答的策论也不过是空中楼台,花花架子,一戳即塌。
但是,知道的越多,才越发觉得这些生活在古代的百姓日子过得有多么的苦。
丁税、田赋、杂税等等,前两者是基于人口与田地的税赋便不说了,之后的杂税那可就有的说了。
就拿下石村来说,他们每年的杂税最不能少的是山泽税,什么是山泽税呢?就是对百姓进山砍柴的行为进行征税。
而这,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若是跟前临近湖泊山川则又会有鱼课、芦课等等。
这是杂税,更有其他巧立名目的杂捐一类,征收来的猝不及防,往往不会给普通百姓准备的时间。
而现在,青州的三年免税时间已经过了大半。
“裴公子说的是那石大川口中的丁税?这丁税乃是国税的底线,绝无动摇之可能。”
“从新生儿开始征税本就十分严格,而妇人怀孕生子及产后休养生息的时间最起码也需要一年,就算有些妇人体健,刨去前期她们可以劳作的时间外,最起码也需要半年吧?
而这时,这个家庭就少了半年的劳动力,如果只是简单的夫妻二人,那只依靠其夫劳作支撑三个人的种种赋税,他又能撑多久?
更不必提,若是这个过程中突如其来的一场徭役,便足以让这个家庭彻底分崩离析,百姓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敢生。
国公大人,我此前所提出的以商济民之策,只是取了一个巧宗。
但您是国公,您的眼光应该更加长远,您不应该只想着骗百姓们先把孩子生下来,却无法对他们生子后的生活托底。上面一条政策变化一个字,落下便足以压垮千千万万个家庭,此事需要慎之又慎。”
叶景和很是平静的说着,义国公看着叶景和的面容,一时无言。
托底,他敢说就算是那位在盛京高高在上的皇帝姐夫,也不敢说出对百姓生活托底的话!
可他小外甥,却能有如此让他惊为天人的想法!
倒也难怪他此前对自己突如其来,要推行以商济民之策推三阻四了。
因为,他从未想过要从这次的策论中谋取什么,他只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提出一个有建设性的计策,一个可以真正有利于民的计策!
“那,此法当真无法再推行下去吗?”
义国公忍不住追问,云同光只垂下眼帘,不知在思索什么。
而叶景和抿了抿唇,他脑中是曾经历史长河中对于税法的种种改良之策,但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需要权力!
义国公,有权力吗?
他当然有,但是税法的改动从来都浸着血与泪,就像义国公说的,他可以以杀开道,可他能杀尽天下千千万万人吗?
“限时新政。”
叶景和轻轻说着,义国公只觉得那声音太轻,仿佛一片羽毛拂过他的耳畔,若非他耳力极好,几乎都捕捉不到这四个字。
“什么叫限时新政?”
叶景和不答反问,他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您此番来到青州推行新政之事,敢问朝中可曾全票通过?”
义国公抿了抿唇:
“你知道的朝廷那些老古板的,但凡有点新东西他们肯定都接受不了,最多是磨磨嘴皮子的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猜,您是先斩后奏,来到此地。”
叶景和转过头去,不等义国公说话,便慢吞吞道:
“毕竟,若我是您,也不可能在朝上和人打嘴仗,打赢了才出来。因为,您根本就赢不了!”
“胡说!你小子可莫要小看我!我吵不赢他们,还打不赢他们吗?”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赢了又如何?口服心不服,国公大人敢保证他们不会在新法施行的阶段使绊子吗?就像我说的那样,一场徭役,一场杂捐,便足以让新政堆起的火焰顷刻之间覆灭。到时候,您又能说什么?”
“我,不是,你这小子怎么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您就当是我多疑吧,您就说有没有这种可能,若有,您可有预案应对?”
义国公一阵抓耳挠腮,然后把云同光推了过来:
“你,你,你来和这个小子说!”
云同光看向这个才堪堪到自己胸膛的少年,竟有些恍惚,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和阿姐在山坡后躺着嚼酢浆草呢!
而他,小小年纪便心怀百姓与大义,此前他的推拒不是因为他的性子优柔寡断,而是他太过慎重!
不知为何,云同光的脑中竟不自觉地浮现了四个字:
爱民如子。
但随后,他的心里一阵惊呼,他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将这四个字就这么落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天下万民皆是圣上的孩子,爱民如子这四个字,唯有圣上与感沐圣上恩泽的朝臣方才可以相称!
“那,不知方才裴公子所说的限时新政又是何道理?”
云同光斟酌再三,还是沉下心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在此之前哪怕是在先帝面前,他也不曾有此时此刻的慎重与认真。
“所谓限时新政……便是在一定的时间内对现有的政策略作调整。
比如,如今百姓需要缴纳的丁税、田税和种种杂税,皆编入户税与地税,一年两征,十年为限开始执行。”
“这地税顾名思义便是田地税,可这户税又是什么?”
“以户为单位收取的税费。可以根据普通百姓一户所拥有的田地,牲畜、房屋等按等级计税。”
最终,叶景和还是选择按照历史的进程使用了最贴近的两税法。
这两税法,从某种程度上大大削减了丁税所带来的影响。
“限时新政与以商济民相结合,此法或有可为。”
“不对啊,这限时新政可比以商济民之策还要放肆,朝廷里的那些人知道了,不得一蹦三尺?!”
“是哦,要是有个人愿意兜底,那就好了。比如,立个军令状什么的。对了,最好这个人在朝堂里还能特别的拉仇恨,又位高权重,说一不二……”
叶景和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着义国公,而义国公摸了摸下巴,逐渐回过味来:
“不对劲儿!你小子这是让我给你当打手啊!”
“哎,我可什么都没说,国公大人可莫要冤枉我!”
“你瞅瞅你刚才说的那话,难道你说的不是我吗?!”
“您要是想要对号入座,那我也没有办法~”
叶景和摊了摊手,义国公气得差点跳脚,云同光看着这一幕,忽而勾起了唇角。
他上一次看到大人这幅模样,还是大人请圣上来府中喝酒的时候,两人把酒言欢,虽然过程有些鸡飞狗跳,但让人想起也不由会心一笑。
恰如今朝,恰如此时。
义国公瞪了叶景和一眼:
“我只想着让你小子给我干干活,没想到你这是挖了一个深渊似的坑,想要让我跳呢!”
“腿长在您的身上,跳不跳还不是您说了算?”
叶景和含笑说着,春风吹动了少年的额发,却越发显得他那双黑眸沉凝如玉,稳重似海。
“不行,这件事……我得找人商量!”
叶景和只点了点头,就冲便宜爹愿意欣赏自己这神来一笔的计策,只要他敢下注,他必相随!
与此同时,裴府门外,停着一辆略显低调的马车,一白一蓝两个少年登上马车,沉默不语。
等到了一家客栈,二人要了饭菜,张寐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
“我说什么来着,人家可不一定会见我们!说什么他家公子不在家,眼看着都要到府试了,那裴秀才在宋县那么风光,他能不想考一个府案首得瑟得瑟,这会儿怕不是在家里头悬梁,锥刺股呢!虚伪小人!”
曹英皱了皱眉,正要劝说两句,却不想下一秒,他们身后有人猛地站起来,直接冲到他们桌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是何人?如此议论我们宋县的裴秀才公,是何居心?”
宋少文眼神冰冷的看着眼前这两人,他方才一下子便听到了二人那一长段话中的一个裴字,再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只怕也是此番前来进行府试的学子。
可那裴秀才的文采与人品都是他们宋县学子有目共睹的,否则他们又怎会在那场投票中都心悦诚服?
如果裴秀才只是文采胜他们一等,那还有人不服气,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可哪怕如今过去了这么久,宋少文的脑海中还是少年那句‘我就不能算是青州和宋玄共同的学子吗?’
这一句话便彻底消除了宋少文心中的种种隔阂,那样虚怀若谷的少年,怎么能让这两人在背后如此诋毁?
“你是什么人?那裴长风又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宋县的秀才了?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宋都敢跟青州抢人了?!”
张寐看着懒洋洋的,可这会儿被宋少文一质问整个人瞬间便竖起了浑身的刺。
“这是裴秀才公亲口所说,他会是我们青州与宋县共同的学子!他的气度,岂是尔等这些背后非议旁人的小人可以想象?!
正如阁下这般……只怕也是在心中羡慕嫉妒裴秀才公,这才大放厥词吧?”
“我嫉妒他,我十五岁便是县案首!都是县案首,谁又比谁高贵?!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要我说,还是你们宋县的人不行,这才让一个十岁小童压你们一头!”
“你说的是我们青州的长风公子?”
宋少文气的将拳头攥得咯嘣作响,正在这时,周围桌子旁坐着的几个青州人站了起来。
“长,长风公子?什么长风公子?他如今才多大,如何能在一州之地有如此名气,怕不是……”
张寐张口就来,但随后直接就被曹英打断了:
“张寐!住口!”
曹英倒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青州大疫之时,曾经的王狱头,如今的王知府身边一直跟随着一个小童。
他没有猜错,这个小童便是那位让他和张寐都十分好奇的裴长风,裴秀才!
只可惜当初他与张寐都在书院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也正是因此,曹英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好奇之心,能让宋县和青州两地之人都这般维护与推崇的裴秀才,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毕竟,从小县城出来的他,最清楚县试时底下藏着的种种暗潮汹涌。
在册的四十九名考生都同意免试放案是什么概念?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张寐被曹英打断,他闭上了嘴巴,但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我又没有说错!他又不是哪家的闺阁小姐,递了帖子还百般推诿。我等皆为读书人,结交一二又有何妨?难不成他是怕了?”
“你放肆!”
“呵,你倒是个男人,那可敢接我一拳?!”
“构陷旁人清誉,你倒是有一手!长风公子素来最谦和,不过连我们的感谢都轻易不肯收,又怎么会对你拒之门外?!”
“就是!像你这样随口一张便坏人清誉的人,就该去见官!”
“见官!见官!”
“见官!见官!”
“……”
有路人路过此地,见到客栈里面十分热闹连忙扒拉了一个门口的人问了一句:
“里头怎么了?这么热闹?”
“有人大堂里面说,咱们长风公子虚伪!”
“还说咱们长风公子的名声都是虚的!”
另一边的人补充了一句,顿时路人也急了:
“那还等什么?带他去见官!好叫长风公子知道当年他护着咱们,咱们现在也得护着他!”
哪怕过了两年,也没有人能够忘记,在他们躺在床榻上等死的时候,是一道略显青涩与稚嫩的声音,将他们从濒死拉回了人世。
“这里还有人!”
“能活的!一定能活!”
“……”
往日种种此刻历历在目,随着更多的青州人知道这事后,原本在客栈里还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的曹英和张寐,很快便被挤到了墙角。
“店家,店家,有人闹事,你不管吗?!”
张寐有些慌了,连忙扯着嗓子叫着。
柜台前坐着的妇人,这会儿正将手里的瓷盘擦的纤尘不染,过了好一阵才凉凉的瞥了一眼过来:
“管!怎么不管?刚才我已经替你们去府衙跑一趟了!你们放心,我怎么会让两位志向高远的秀才公就这么折在我店里呢?
唉,那个谁,把你手里的筷子桶放一下,那是空心的,打人又不疼!”
张寐:“???”
不是,他这是犯了天条了吗?!
而曹英这会儿鼻尖已经沁出了几粒汗珠,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不对劲,百分之一千的不对劲!
这个裴长风到底是什么人?
他,他难道真的救过青州所有人的命吗?
可是,那时候他才多大?!
曹英这会儿脸上一半是茫然恍惚,一半又是震惊不可置信。
但好在他们身上的秀才功名护着他们,这才没有被人拳脚相加。
张寐这会儿心里倒是无比庆幸自己刚才说的第一句话就喊出了自己十五岁得中县案首的事儿。
否则看着这些虎视眈眈的青州人,还有刚才那突然冒出来的宋县学子,他都怀疑他们会把一把筷子抽在他的嘴上。
但即使如此,张寐还是有一种日了狗的感觉,他就是一句抱怨而已,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场面?
“曹,曹兄事已至此,要不我们还是见官吧,不然我真怕他们做些什么!”
张寐缩在角落,紧张小声的说着,曹英脸上的淡漠终于维持不住,他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张寐:
“这会儿知道了?还说让我管住嘴!你倒好,一出口就惹来这么大的事儿,怕不是今天过去,我们两人都要在青州扬名了!”
张寐尴尬的笑了笑,正在这时,两队衙役走了进来:
“刚刚是谁报的官?听说还有两位秀才公参与其中,究竟是什么事儿?”
“官爷,您可算来了,是他!就是他们刚才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议论我们长风公子不说,还说他是虚伪小人!”
“对!我也听到了!还说长风公子年纪小便有这样的名声是咱们被人收买了捧出来的!”
“你胡说,我才没有说这样的话!”
“你敢说要不是刚才你旁边这人打断,你不会说出来这样的话?!”
“我,我,我,君子当据实以禀,你们这些人……”
“那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这些圣人之言,你都学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宋少文从人海里面站了出来,指着张寐的鼻子怒斥着。
就算是他当初对裴秀才心中百般质疑,可也从未在人前说过他半分不好,他们怎么敢?!
衙役们听了这话,有人面色一沉,随后直接开口道:
“此事涉及三位秀才公,既然如此,便劳烦诸位与我们走一趟,若是不方便的人可以自行散去!”
“方便方便,怎么能不方便呢?!”
“就是,我要去作证!万一就少我一个,就被他们颠倒黑白了呢?”
“长风公子听到这样的话,一定很伤心吧,我们还要去宽慰长风公子!”
王厚原本在府里悠闲的逗着鸟玩儿,毕竟义国公来了以后,闻同知突然称病,义国公直接派手底下的人接管了不少事务,他算是被义国公举荐的人,也就是义国公的人了,自然没有不放心的。
故而,他现在倒是越来越清闲了。
“大人,大人,不好了!刚才有人报官,说是有两个秀才宫诋毁长风公子的清誉,还请您升堂做主!”
“什么?谁诋毁我长风宫兄弟的清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不速速带我去前面升堂?!”
与此同时,叶景和堪堪回到裴府,屁股还没有坐热,便听到下人的禀报,随后脸上露出一脸不可置信:
“你是说,有人诋毁我?还被拉去见官了?!”
这算什么?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叶景和本来想着回来看能不能想办法给自己便宜爹写一个计划书, 但事宜至此,他也只能收拾收拾往县衙走了。
文人相轻,叶景和清楚的知道, 只要自己稍有名气, 就会有这样那样的抨击,他也早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反正,他脸皮厚, 不在乎那些。
而就在叶景和乘着马车悠悠朝府衙驶来的时候, 曹英与张寐二人站在公堂之下,却是脸红脖子粗。
青州府城这些人是疯了吗?他们都跟中了邪一样的向着那位长风公子!
就连这位知府上堂后也对着他们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
要知道, 他们十五岁中相县案首后,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一顶一的天才!
他们是生活在掌声和鲜花之中的天之骄子, 哪里遇到过像眼前这样的事儿?
“哦?你的意思是,这位宋学子,好巧不巧就听到你们议论长风公子了?然后你们就开始吵架了, 又引来了这么多的人?”
“不错!知府大人, 我与同窗不过闲言几句, 何必弄成这么难看的场面,若是他是传出去, 于您面上也不好看不是?”
曹英看着王厚, 既然事实说不过去,那都和他摆利益!两个秀才,难道还比不过一个裴秀才吗?
“老, 本官要面子做什么?你们今日既然上堂,那便是来要个公道的!”
王厚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但公道二字却是看着站在公堂另一边的青州人和宋少文的。
对他来说, 什么曹秀才、张秀才,都抵不过他长风兄弟一根头发,若真是他长风兄弟做过什么,那他也就只有跟在后面兜底的时候。
可问题是,以他长风兄弟的文采和人品,他连想要兜底的资格都没有。
这也让他时时觉得自己这个知府受之有愧,故而这会儿看着曹张二人很是不善。
“曹兄,我看青州这些人都是铁了心的想要护那裴秀才,我们,我们绝不能轻易认了,否则此事传出去要叫天下人如何看我们?!”
张寐咬咬牙,如是说着,而曹英也绷着脸:
“倘若公堂不能给你我二人公正,那这次府试倒也不必考了!”
“两位想要什么公正?说来与我听听?”
一道清澈如泠泉的声音。自他们的身后传来,两人身体一震,随后齐齐转过头去,便看到人海已经自觉的分立在两旁,而正中一个水墨襕衫的少年正缓步而来。
水墨在他的衣衫上勾勒出山河起伏的形状,这种大气磅礴的图案穿在一个少年的身上,竟让人有一种无比贴合的感觉。
“阁下便是裴长风?”
曹英看着叶景和的眼神有些惊讶又有些理所应当,最后全都化为释然。
能被青州人及宋县学子都在口中夸赞的裴秀才,自然当是面前这个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少年,否则若是他真如寻常十岁孩童一般,便要让他颇为失望了。
“长风兄……裴秀才!”
王厚猛地站起身,但又在叶景和的眼神中缓缓落座:
“学生见过知府大人。”
“不必多礼。”
叶景和站起身,却没有第一时间看一下曹彰二人,而是转过身,冲着一旁的宋少文及青州百姓长长一拜:
“今日之事长风已然知晓,感谢诸位替我不平,长风拜谢!”
“不不不,长风公子,您不用行此大礼!”
“对啊对啊!我们替您说话是因为我们说的是真心话,哪里需要您这样?”
“长风公子您快起身吧,要是我爹娘知道您给我们行礼,那不得拿着扫帚撵我们跑三里地?”
众人纷纷避过,叶景和缓缓起身,这才看向曹英和张寐,一语叫破二人身份:
“我便是裴长风,敢问二位可是玉湖书院的曹英曹秀才与张寐张秀才?”
“你知道我们?”
张寐猛的看向叶景和,不知为何,从这裴秀才的口中听到他二人的名讳,他竟还觉得有几分自得。
不对,他二人曾上前投过拜帖,这裴秀才莫不是现在看事闹大了,遮掩不住,所以才来此堵他们的嘴?
叶景和闻言,面上笑意顷刻散去:
“二位天纵英才,十五岁夺下县案首,又在玉湖书院磨练三年,我怎能不知?”
不等二人得意,叶景和话锋急转直下:
“不过,如今府试在即,二位初来乍到便因多舌招致此事,还要闹上公堂,倒让我看不出一星半点二位三年前的聪明!”
叶景和毫不留情的话,让二人脸上一阵火辣辣的,不过,这会儿他们纵使心头再如何憋屈,却不能说他们走到这一步都是被一旁的青州人和宋少文逼迫所致。
张寐抬首看向叶景和,冷声道:
“早就听说裴秀才颇受青州之地的人维护,所以这维护可以让你不分青红皂白便来对我二人这么一通责骂吗?!
你我年岁相当,便是将来乡试、会试乃至殿试,我们才是最容易成为同僚的!你确定你要因为今日之事,与我们成为一言之敌?!”
叶景和闻言,笑了:
“我若立身不正,任二位随意攻讦,可若我立身正呢,二位又当如何?
一言之敌?呵,我倒是觉得能因为今日这么一桩小事便肯轻易与人为敌之人,他日共事会是什么好事情?若真到那一日,还请二位告诉我一声,我一定退避三舍!”
叶景和这话一出,一旁的百姓却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那白衣秀才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来日长风公子入了朝堂,与人为善总比与人为敌好,到时候咱们又不能像今天这一样替他张目。”
“可长风公子刚才字字句句不就是因为要维护我们吗?”
“……我们岂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裴秀才公是因为今日之事让我们架起来了。”
宋少文低声说着,一面是两个刚刚赶来府城的秀才公一面,一面是对他十分敬重的青州百姓。
以宋少文来看,如今裴秀才公进入玉湖书院已是板上钉钉,这二人更算是玉湖书院的老生,此刻与他们交恶有害也无益。
但今日之事,皆是裴秀才公在青州的乡邻替他鸣不平,他又如何能使青州的乡邻们寒心呢?
在今日这桩事出来以前,宋同文从没有想过自己的一句话竟然会造成这样的事,明明当初他只是想要让二人表示歉意,但随着青州百姓的加入此时在短短的时间内便扩大了。
“你!狂妄自大!”
“你,蠢钝易怒。”
叶景和环胸而立,语气闲闲,可却差点没给张寐气出个好歹。
好悬最关键的时候,曹英一把拉住了张寐,显然这一刻,他也已经意识到今日之事,随着叶景和被高高架起后,无法轻易善了。
他们也是要名声的,而这裴秀才背后站着的青州百姓更是需要一个交代,此事无法平衡!
曹英看了一眼张寐,张寐气哼哼道:
“你拉着我做什么?这小子他大放厥词,我非要和他辩个高低!”
“辩什么高低,他又没有说错。”
张寐不可置信的看向曹英,曹英揉了揉额角: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还能说出那么多不着调的话,我都要以为你失心疯了!”
张寐想要说什么,但被曹英不赞同的目光看着,他最终还是拧起眉头闭上了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根根血丝迸溅出来,看上去很是有几分可怖。
而曹英这会儿有心想要服个软,可正如前面他所说的那样,他和张寐也是要名声要脸的,若是他们低头认错的太过彻底,岂非让他们真成了世人口中那个嫉贤妒能的小人了?
叶景和这会儿一直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两人,来的时候,他听石越已经说起了今日的事发经过。
按理来说,今天的事儿最多不过是学子口角,又怎会闹得如此之大?
不过……如今公堂上站着的可是未来最有可能夺得府案首的三人,再加上其中一个疯的有些奇怪,所以叶景和一进来后,就摆明了态度。
今天的事儿,他全权向着为他说话的青州百姓,若是这二人想要了结此事,那,就让他看看十五岁的县案首有什么聪明劲儿吧!
“裴秀才,今日之事你我都有过失,不如你我各退一步,相互致歉如何?”
叶景和寸步不让,定定看着曹英:
“我倒不知我何过之有?”
曹英闭了闭眼,终于还是昧着良心说道:
“我这位友人性子偏激,今日我二人登门拜访,裴秀才你却避而不见。这才惹他怨言频出,虽然你是无心之失,但……”
“等等,什么无心之失?”
叶景和只觉得好笑:
“我今日确实不在府中,刚回府便听得出了今日这事,换了衣裳便匆匆赶来,哪里来的无心之失?
再说,二位以为自己是什么文曲星还是财神爷下凡,见了你们便要立时迎入府中,否则便要被你们在背后无端曲解。那你们的修心可太不过关了!”
闻听此言,曹英看向叶景和,脑中猛然一震,就连一旁的张寐也不由瞪大了眼睛,如果如果当时裴秀才真的不在府里,那……他们真的冤枉人了?
一时间,整个公堂安静的彻底。
张寐张了张嘴,猛然从曹英的身后走出来,冲着叶景和拱手长长一揖:
“裴秀才,今日之事是我之过,我向你赔罪了!”
和今日被这件事闹得上了公堂相比,他无端端的冤枉了小自己八岁的孩子,更让他觉得羞于见人。
这会儿,张寐躬着身,半天不肯起身:
“张寐错了!裴秀才,对不住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若我可以做到,刀山火海亦可奔赴!”
曹英同样躬身一礼:
“我也一样。”
“我要两位这文弱书生,奔赴刀山火海做什么?”
叶景和看向二人,原本因为绷着脸而颇有气势的面容,随着他眉眼一弯,犹如春水般融化:
“我倒是听说两位之间有个赌约,赌注我很感兴趣,不知两位可介意再加一个人?”
“什,什么?”
“你知道我们的赌注?”
二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就连一旁的百姓都不由好奇道:
“长风公子,他们的赌注和赌约是什么呀?”
叶景和看向那位百姓,眉眼含笑:
“赌约嘛,便是谁能夺下今次府试的府案首,至于赌注……倒也没什么,只是败者随叫随到而已!”
“随叫随到?那这不跟贴身伺候的下人一样了?”
“啧,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我听说玉湖书院不允许学子带下人入学院,所以这赌约倒还挺实用!”
“没错!咱们长风公子都中了县案首,这玉湖书院怎么也去得吧,总不能让他小小一个人自己处理那些杂事吧?”
“……”
曹英和张寐听着一旁的百姓窃窃私语,不由抽了抽嘴角,怎么他们就这么能确定他二人必输无疑?
不过,叶景和已经给他们台阶下,二人也连忙接住:
“好!我们赌了!”
这会儿两人心里滋味莫名,没想到他们找着竟然还换来了这位长风公子不着痕迹的递了一个台阶,好让他们下来。
这一刻,他们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初宋县那么多的学子都心甘情愿地同意免试方案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经决定,即便是这裴秀才公输了,他们也不会让他履行赌约。
是他们理亏在先,又怎好欺负一个小他们这么多岁的孩子?
但曹英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好教裴秀才知道,我二人只赌了一年随叫随到……”
曹英被一旁的百姓说的心里有些毛毛的,连忙提前打了预防针,万一这裴秀才真中了府案首,他总不能一辈子给他当当牛做马吧!
叶景和闻言也是一笑:
“一年就一年。”
看起来,这位曹英倒也没有他行文中表现出来的那么老实,最起码还知道给这件事打个补丁。
倒是那位张寐,看起来真像是起错了名字。冲动莽撞的不成样子,若非曹英几次拦住,只怕今日的事态还会继续扩大。
眼看着三人三言两语的便将今日这件事说定后,王厚也拍了惊堂木叫了退堂,只是临走时给叶景和使了一个颜色。叶景和这才留在了最后,等人散去后朝后衙走去。
曹英和张寐出了府衙后坐在马车上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叶景和出来,曹英不由神色恍然了一下:
“看来这裴秀才与知府大人果然相交匪浅……”
若是这样,他没有利用这一层关系,将他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小秀才按死在公堂上,曹英都有些佩服他的气度了。
而一旁的张寐正低着头,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对,不对,他怎么能不在府里呢?他一定是骗我的,对,他一定是骗我的!”
“张兄,张兄,你还好吗?”
曹英满心奇怪的推了推张寐,但下一刻张寐猛的抬起头,原本的眼白已经布满了血丝!
下一秒,张寐突然喷出了一口鲜血,喷的曹英满头满脸,等他意识消失前,入目便是曹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府衙后衙,叶景和刚一进去便被王厚迎着坐了下来:
“长风兄弟你也太好性儿了,要不是你给我使眼色,我非得要让那两人里子面子都没了!”
叶景和看向王厚笑了笑,心中却一片熨贴:
“我觉得王老哥以前也不是这样喊打喊杀的性子啊!”
要叶景和说,就是王厚坐在青州知府这个位置后,脾气那是真的好到没边了,就算被夺权,他也没有生气。
毕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一个不识字的,要是管了府里识字人的是那这知府衙门怕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上一次,王厚这么生气,还是知道自己儿子被人算计的时候。
“我这是为了长风兄弟你啊,这读书人的清誉别提多重要了,若是今日这是真被他们两个把屎盆子扣在你头上,等以后你在外行走,一句不慎便会被人扣帽子的!
这是长风兄弟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前两天我在孙学政府上做客的时候,就听他说过一些盛京的朝堂之事。
有一个先帝时候的一个官员,那就是因为以前没有入仕的时候,被他的后娘污蔑过不孝,等到先帝将他夺情启用后,大家都对他躲得远远的。
后来,那个官员抑郁而终,大家才从伺候的婆子口中知道那官员又是在继母手中几次险象环生,差点没死在她手里,就这,等他当了官后,还日日问安侍奉汤药,结果……”
王厚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粗人,那些名声不能吃不能喝的要来无用,可是等听孙学政说了这个例子后,他顿时心下一寒。
叶景和听了这话,也不由沉默了一下,古代就是这样,有着时代的局限性以及愚昧性,可也正是因此才是某些人排除异己的好手段。
正如王厚举的这个例子,那官员被继母那样苛待,传不出半点风声,结果他不孝的名声宣扬的满京城都是,这不是明摆着的圈套又是什么?
让叶景和来说,那官员还是太老实了,被人冤枉还这么沉得住气,只知道自己内耗就不知道去找皇帝哭一哭吗?
就像,打游戏一样,只要你敢开团自会给你匹配旗鼓相当的队友!
叶景和就不信有人设下这个圈套能天衣无缝,他的敌人也不会盯着他。
不过,这一事也让叶景和明白在这个礼法畸形的古代,有时候并不是你只要做好自己,便可以安枕无忧。
那无数的明枪暗箭,可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王老哥的顾虑我自是知道,不过今日这事大家都是站在我这一边,若是我在以势压人,倒也难免有盛气凌人之嫌,况且我也没放过他们,不是吗?”
“长风兄弟,你说的是那个赌约,可是这赌约要你一定能考中府案首,要是万一……”
“要是万一我输了,那我也认了,况且王老哥,我也不是什么喜欢吃亏的性子,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今日这事,你就应该两不相帮。”
“那怎么能行?长风兄弟,你这就是打我的脸了,我——”
叶景和打断了王厚的话:
“王老哥,那两人十五岁得中县案首,也不是浪得虚名,你是青州的知府,他们来日若在科举中取得骄绩,与你的升迁也有裨益。”
“呃,我要升迁做什么?青州这么大块地方已经够我愁的了,若是真让我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我还真不知道该做什么!”
“当然我的意思,这并不仅仅是王老哥你的事,那两人的策论我都看过,他们虽然目前看起来在为人处事上有些许瑕疵,但底子倒也没得说,以后,说不定你还有跟他们一起共事的机会呢。”
叶景和玩笑的说着,王厚哼了一声,又和叶景和分享了一下,最近儿子终于知道上进了,他也重新请了一个先生开始好好读书的事,然后这才恋恋不舍的让叶景和离开了。
这厢,叶景和刚出了府衙的大门还没走几步,便被一个有些怯懦的声音唤住:
“裴,裴秀才公,请留步!”
叶景和回身看去,他将县试时宋少文的面容和他的座次号在脑中对照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
“你是,宋县的宋少文宋学子吧?”
宋少文有些惊愕的张开了嘴巴在原地呆了几期后,这才道:
“您,您知道我?”
“县试放案的时候,我看到过你的座次,之前覆试又见过你的脸,两相对比认出你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你也是一个极为优秀的人。”
叶景和这话倒也没有夸夸其谈之嫌,毕竟能在现世的数百人中脱颖而出,成为那五十人,便已经很不一般了。
可是宋少文不这样想呀,他一想起自己此前种种阴暗的念头,纵使他后面放下了,可对着叶景和也有些抬不起头,更何况今日他似乎还给叶景和招来了一场无名之灾。
“我,我叫住裴秀才公是想对您说一声对不住!今日之事都是我起的头,不过都是那白衣秀才说话太不好听了,我才忍不住开口,可是后来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受控了,对不住了,裴秀才公,让您还来跑这一趟!”
宋少文低着头拱了拱手,随后便僵立在原地,仿佛一个等待判决的人,但他等了许久,却只听到一声有些清润的笑声。
那笑声似一片羽毛拂过了他的耳尖,有落在了他的心间,痒痒的,暖暖的。
“你说了这么许多,我倒没有听出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倒是当日县试时,我便钦佩诸位的人品德行,今日好容易见到宋兄,不知可愿与我在府上叙话?”
作者有话说:
无
9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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