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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男主小厮,但科举逆袭! 105-110

105-110

    第106章


    “咚!”


    韩通判猛地站起身, 连身后的椅子轰然倒地也仿佛察绝不到一般,死死的盯着手中的答卷,一双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做!


    兵不血刃!兵不血刃啊!!!


    此时此刻, 韩通判骤然开悟, 但又下意识的紧紧攥紧了手心的考卷。


    “大人,可是这张考卷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再用力下去, 这考卷就要破了。”


    眼看看韩通判有些不对劲, 一位大才出声提醒着,韩通判匆忙回神, 随后仰天大笑:


    “我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实在是他写的太对了, 太好了!我朝就该有这样的读书人入仕,才能还我大雍朗朗青天!!!”


    不过短短一瞬间, 韩通判已经下定决心,不管这位考生的其他两试考得如何,只这一卷, 他都会将其点为案首!


    这考生, 就是他心目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等等, 他怎么觉得这字迹看着也有些眼熟呢?


    韩通判这会儿心里直痒痒,索性直接自己上手拆了前两张卷子的糊名, 随后眼睛一亮:


    “七十二号?原来是他!竟然是他!这七十二号首场可是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交卷了!这杂文试的卷首……也是他?!”


    韩通判激动的拆着糊名, 就连其余八位大才这会儿都纷纷围了过来,韩通判只觉得眼前一暗,但这时他无暇顾及其他, 等策论卷的首卷被他轻轻撕开,一时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是七十二号!


    “此子大才!通判大人主考能得如此大才,是青州之幸, 也是此子之幸啊!”


    一位大才这会儿向韩通判道喜,能在三场考试被不同阅卷大才选为卷首的考卷,足以想象这位考生的本事!


    本场府试又是在韩通判的监考下,来日若是这七十二号考生真的进了朝堂,说一句韩通判对他有知遇之恩也不为过!


    韩通判这会儿狂喜之后神情有些恍惚,就像是自己抽奖,本来只想抽个保底奖,没想到随手一抽竟然出金了!


    呆坐在椅子上片刻后,韩通判还是为了本次府试的公平性,将三十份考卷一一阅过后开始进行综合的排名。


    首先,这头名已经是铁板钉钉,至于之后的第二和第三名,韩通判却开始犹豫起来。


    这两名的人选是曹英和张寐,首先便是二人的帖经卷,他们不相上下,皆为两圈一点。


    再然后,便是杂文卷,曹英的颂圣诗自然不会有阅卷人画叉,故而他得了三个点。


    圈为优等,点为良等,叉为差等。


    在考卷繁多,阅卷人交换阅卷的时候,这三者便成了衡量考生考卷质量的关键。


    而张寐的边疆诗固然有些取巧,不过他写以民入景,虽有夸张,却可观其用心,故而得了一个圈,两个点。


    最后便是策论了,即便是八位大才也有自己的倾向,曹英的保守行为也得了一位大才的青睐,最后是一个圈,两个点。


    而张寐成绩却和他的答卷一样,十分极端,分别是圈、点、叉。


    想来,张寐的杀性让大才们不喜,但即使如此,张寐的答卷也算是言之有物,故而只在曹英之下。


    不过,等将两人的考卷进行综合对比后,韩通判抿了抿唇,将张寐的考卷盖在了曹英的考卷上。


    年轻人不怕杀气重,只怕心肠太软,优柔寡断,自误己身!


    等将本次府试的排名按照号牌排列好后,韩通判这才让人将名册拿来,迫不及待的一一核对起来。


    “这个七十二号,倒底是……怎么会是他?!”


    *


    转眼之间,天气渐热,青州的人们弃了厚衣换薄衫,而府试的放榜也已经在即。


    而原本已经被叶景和哄好了的宋少文,却又一次因为放榜的压力变得焦躁起来,但倒没有像开考前那样连日梦游,只是坐在叶景和的院子里,看着叶景和喝下一壶酸梅汤。


    “宋兄,走吧,去看放榜了!这日日喝着酸梅汤,你不觉得肠胃酸,我看着都觉得牙酸了!”


    宋少文有些腼腆的垂下眼帘:


    “我,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但只要一看到裴弟,他就觉得自己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但裴弟平日里又太忙了,所以他只允许自己耽误裴弟一壶酸梅汤的时间。


    叶景和并不知道宋少文的想法,这会儿带上宋少文,叫上张寐和曹英,来到了离考场最近的一座酒楼里。


    “景和!你可算来了!”


    叶景和笑着走上去:


    “让芳芳姐久等了。”


    “哪的话!跟我还这么客气做什么?走,上楼去!我特意让霍大哥留了最好的位置!”


    叶景和一边点头,一边向双方介绍:


    “这位是我的姐姐,叶娘子,这三位是我的好友,这是宋兄,这是张兄,这是曹兄。”


    “这位,就是裴兄弟你的亲姐姐吗?那我们此番……”


    张寐想要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叶景和知道他想说什么,却并不在意:


    “对,芳芳姐就是我的亲姐姐!好了,咱们就不要在门口站着了,先去楼上吧,那里可以第一时间看到放榜!”


    “宋兄,你发什么呆呢?快走了!”


    宋少文猛然回过神,随后看了一眼叶玉芳,红了红耳根:


    “来,来了。”


    叶玉芳十分爽快大气,一边上楼一边道:


    “景和,这个是我依着你的要求,特意找的位置,幸亏咱们铺子和霍大哥合作已久,否则这位置可不好抢!”


    叶景和实在是被上一次县试给搞怕了,所以这一次放榜,他可不准备自己亲自去看。


    但是他又想亲眼看一眼放榜的过程,想来想去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


    “那我可真要好好谢谢霍老板,不过最该谢的还得是芳芳姐你呀!”


    叶景和笑眯眯的说着,叶玉芳今年虽然才及笄,可是整个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大姐的气势,这会儿不由瞪了叶景和一眼:


    “你小子,还跟我客气起来了!什么都别说了,今天你要拿不到案首,可别怪我笑话你!”


    “既然芳芳姐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要不负所望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叶玉芳瞪大了眼睛,随后一把捂住了叶景和的嘴巴:


    “别乱说,这屋子隔壁也都是今天等着放榜的考生,要是这话传出去别人要在背后说你了!”


    叶景和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会乖的,叶玉芳这才放下了手,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两声敲门声。


    随后,一个穿着松石绿长衫的年轻男人端着一托盘小菜走了进来,他未语先笑,声音如泉水淙淙:


    “叶姑娘,听闻令弟前来看放榜,我贸然来此不打扰吧?”


    “景和,这位就是霍老板。霍老板可是我这两年见过的老板中处事最公正的。”


    旁的不说,其他酒楼饭店,即便是有意用酱油入菜,可若是叶玉芳一个姑娘家去谈,总是会耍一些心机手段,唯独这位霍老板从第一次开始便待人诚恳,这也使叶玉芳愿意和其深交的原因。


    叶景和抬眼看去,这位霍老板的模样十分周正,甚至还有几分英俊,哪怕是在酒楼这样杂乱无章的环境中,那一身青衫却让他没有沾上半点的商贾市侩油腻的气息,反而像是一位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不过,若是叶景和没有看错的话,这位霍老板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一息,然后就全放在了芳芳姐身上。


    “您就是霍老板?闻名不如见面,您请坐。”


    叶景和淡淡一笑,虽没有多说什么,可是霍老板却猛的觉得头皮一麻,这种感觉便是他偶然间遇到了叶玉芳身边的叶伯娘时也没有的。


    “裴秀才才是真正的大名鼎鼎才是,您的名声,整个青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我花满楼能有裴秀才在此,简直蓬荜生辉!”


    叶玉芳闻言,呆了一下,她怎么觉得霍大哥对景和有些讨好呢?


    叶景和没有开口,只是看向叶玉芳茫然的模样,笑了笑:


    “我姐姐天生傲气,却对霍老板赞不绝口,可见霍老板为人也是极好的。”


    “真,真的?!”


    霍老板将目光放在了叶玉芳身上,叶玉芳扯了扯嘴角在桌子下又拉了拉叶景和的衣角。


    好端端的景和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我观霍老板已经及冠多年,不知可有婚配?若有,只怕我姐姐与霍老板相交,会损了霍老板的清誉呐!”


    叶景和说的客气,可是翻译过来就是:老男人一个,离我姐远点儿,别沾边!


    霍老板笑容一僵,他又看了一眼叶玉芳一眼,但叶玉芳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夜景和身边,一副万事都听弟弟的模样,让霍老板只好寒暄两声,正欲退出门外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直冲云霄的呼声!


    “头名是我青州裴长风!长风公子!”


    “长风公子又得府案首!”


    “……”


    张寐这时候笑了出来:


    “裴兄弟,有你这等名气,你那小厮去看榜都算是白跑一趟!”


    “裴兄弟,以茶代酒,贺你得府案首!”


    “裴弟,恭喜了!”


    一行人纷纷举杯,桌子上不是没有酒,只是叶景和那一杯就倒的体质,让三人不约而同地端起了茶碗。


    而一旁的霍老板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看着这一幕,原本心中的不悦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如今已经二十又五,不过他眼光高,相看的那些女娘没有一个符合他的心意。


    倒是去岁这位叶姑娘,明明还是个没有及笄的小姑娘,可是说话做事却自有一番吸引人注意的干脆利落。


    最重要的是,这姑娘虽然出身不好,可是她有一个好弟弟,成了裴家义子,更是牵动了裴叶两家的合作。


    而在叶景和得了县案首后,霍老板便已经决定叶玉芳可以做他霍家主母了。


    可是今天叶景和的一番话,像是一场不见光的枪林弹雨,让他体无完肤之余,心生怨气。


    而这一切在叶景和的府试名次被人以掀翻天的气势叫破而后,都彻底消散!


    甚至,霍老板还要想一想,他刚才到底有没有将自己的怨愤在叶景和面前露出一秒!


    县案首,可以是侥幸,可是两场案首,这位长风公子的前程已经是亮的他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正在这时,石越小跑着冲了上来,将霍老板挤到了一旁的角落:


    “少爷,我已经把几位公子此番府试的名次都记下了,您是头名,张公子是第二名,曹公子是第三名,宋公子是第四名!”


    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里一片安静,就连霍老板都彻底傻了!


    府试前四都聚在了他这个雅间里?!


    他,他,他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


    这会儿,霍老板不光怨气尽消,甚至还满脸堆笑的和叶景和说:


    “几位贵客慢用,今天贵客们的花销都由我花满楼一力承担,只是,到时候还需借几位贵客的文气才是……”


    叶景和看向霍老板,微微一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等霍老板离开后,宋少文还一直迟迟回不过神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第四了。


    明明,明明他县试时也只不过堪堪能挤在前十里罢了,没道理,进了府试之后,他的名次不退反进啊!


    不过,宋少文不知道的是,他的加分点在那首丰收诗上,那一场杂文试三位大才都给他画上了红圈!


    甚至,还有一位给出了圈中加点的评价!


    这是本次府试唯一的圈中加点,他的真情流露让阅卷大才倾倒,而韩通判也为这份朴实画上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名次。


    就连叶玉芳这会儿,也呆呆的看着四人,心里都不由感叹:


    老天爷啊,他们家景和的好友也都这么厉害啊?这是真不给其他人活路了!


    不过,感叹过后,叶玉芳彻底精神起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嗯,都是一表人才,才华横溢。


    不过,还是她们家景和最厉害!


    “今日大喜!我等共贺!”


    叶景和举起茶碗,一行人对视一眼,纷纷笑着道:


    “贺!”


    “贺!”


    “……”


    “不行了,喝不下了,这茶水喝多了也胀肚子,快动筷吧!”


    一时间,花满楼的雅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翌日,叶景和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等他刚吃过早饭,准备带着三人去找义国公开工时,管家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大少爷!外面来了好些位公子,说是,说是受友人之邀,来给您帮忙的!”


    叶景和都懵了一下,要是他没有记错,他从头到尾只找了宋兄他们三人,最多最多是让他们请自己的好友得空来此罢了。


    “呃,你先别急,先将客人们安置妥当,我稍后便至。”


    叶景和随后换了一身稍微正式点的衣服,这才朝正厅走去,与此同时,宋张曹得了音讯,不由傻了。


    “我,我只是给林兄写了信来着,怎么这次会来这么多的人?”


    宋少文张了张嘴,看向和他比邻而居的张寐。


    “我,我也只是给我交好的几位友人写过信……”


    张寐这会儿也纳闷极了,然后看向曹英:


    “曹兄,不会是你吧,你说你到底给多少人写过信?”


    “莫要冤我,我可只给唐兄写过信,而且唐兄性子冷,还不一定会来呢!”


    “三位公子,正好您三位都在,快走吧,我们少爷说还要请您三位去认认人,牵牵线呢!”


    石越喘着粗气出现在三人的眼前,三人连忙应下,跟上了石越的步子。


    而叶景和这会儿已经到了正厅外,之所以在正厅,是因为这里是裴家最大的待客的地方,但即使如此,叶景和进去的时候,正厅里已经乌泱泱的坐满了人。


    里面的丫鬟小厮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八个手,来给这些客人们倒茶添水。


    “诸位来此,未能远迎,是我失礼了!”


    甭管认不认识,先说些好听话,而且人家是来帮忙的!


    叶景和这话一出,众人这才纷纷看向门口,叶景和这两年抽条快,身量在同龄人里算是高的,再加上他又兼顾习武,此刻步履稳重的走进来,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势。


    一时间,正厅安静下来,等叶景和在主座落座后,这才有人起身道:


    “可算见到裴秀才公了,我听张兄说,您这里似乎在找替官府做事的人?”


    “不错,是一些纷繁复杂的文书事宜,或许还涉及算经,诸位今日来此可是有意此事?”


    叶景和也没有想到,还是自家人给力!


    盛京的国子监都拨不出几个人,结果他们青州一出就出来这么多人!


    “我,我们真的可以吗?裴秀才公,你不需要考校我们什么吗?”


    “对啊对啊,裴秀才公,我们这算是替官府做事,那官府那边应该有需要考察的地方吧?先说我,我精通算经,我娘就是算盘精,我随我娘!”


    “我,我有双手同书之技,若是需要记录什么,裴秀才公大可吩咐!”


    “……”


    等到宋少文他们到了正厅的时候,叶景和已经在人群里认真倾听着:


    “你说你会什么?你会画图?好好好,我记下了!”


    “裴秀才公,你不需要拿笔墨记记吗?”


    “不用,屋子太小,桌子上铺不开!不过你们放心,你们的特长都在这里了!”


    叶景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时间,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就让人觉得屋子里的空气都少了不少,有些窒息。


    宋少文先走进来,环视一圈,然后瞪圆了眼睛:


    “林,林兄,我只给你写了信相邀,怎么怎么……”


    “哎呀,宋兄,你快别怎么了,有这种好事我怎么能不邀请我的友人呢?再说,他们一个个都可愿意了!”


    就算有不愿意的,在知道了宋少文的名次后,那是恨不得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没看到宋兄只跟在这位裴秀才公身边待了半个多月,他府试的名次就跟点天灯似的往上窜!


    是以,林童生一听这事儿是叶景和开口,直接便约上了自己的三五好友。


    然后,他的好友又约上了自己的三五好友。


    嗯,三五好友加三五好友,一下子人满为患!


    张寐和曹英听了好友的解释后,也是一阵嘴角抽搐,而曹英这会儿也是心中叹息。


    早知道,他就直接应下裴兄弟的话了,等他去信和先生商量后,先生对于他加入此事也是一力赞成,甚至表示会替他们向书院告假后,曹英心中升起了一丝后悔。


    后悔,自己没能及时决断,如今见到裴兄弟,他心中也多了些惭愧。


    而另一边,义国公早就已经召集人手准备重修青州的鱼鳞图册,而知府衙门里的大多数人都是闻同知的人,但闻同知自从经历刘府事件后,整个人彻底沉寂下来是以这些人的管理权又重新交到了王厚手里。


    闻同知的能力也是有的,这些人很好用,只是……人太少了。


    “国公大人,咱们衙门里又有人累倒了,您这催的也太急了,外出办公的兄弟两条腿都快跑细了,可是青州这么大,您急也没用啊!”


    “……新法一日没有落实,就会多一分变故的可能,我可以不急,可是兹事体大,若是耽搁了下来,出了什么岔子,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青州。”


    义国公清楚的知道,这件事就是他和青州的毒瘤、蛀虫抢时间差,在严总兵带兵进驻青州以前怕是有些消息灵通的,都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毕竟,朝廷里的毒蛇是杀不死的,他们只会静静的蛰伏起来,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关键一击。


    此事,兵马已经就绪,绝无后退的可能!


    “可是,可是……哎!”


    王厚叹了口气,想起那些还在床上躺着的文书们不由一拍大腿:


    “国公大人,那咱们要不去找我长风兄弟吧,让他想想法子!”


    义国公没有吭声,王厚急忙补充道:


    “哎呀!国公大人,你可别看我长风兄弟小,但他那脑瓜子可不是一般的灵!


    之前,之前青州大疫时候,都是他在后面出谋划策,否则我哪有那本事啊。遇事不决,找我长风兄弟准没错!”


    义国公强忍着没有翻一个白眼给王厚看,这事他又不是没找长风商量过,可他一个孩子,自己如何能将这样的重担压在他一人身上?


    “闭上嘴巴,去找几个好大夫给那些人好好看看,再过两日京中来人,他们也能轻省一些!”


    “十个人够干什么?青州这么大的地方,那些人落在里面比沙子还小!”


    王厚听了义国公这话忍不住低声嘟囔着,正在这时外面的衙役突然跑了进来:


    “大人,大人,来了好多人,好多好多的人!您快去看呀,好像是长风公子带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等王厚走到府衙外的时候, 叶景和正好带着一众学子来到了门口,王厚看着一群文人装扮的学子们,眼睛几乎都要挪不开了!


    人!


    好多人!


    好多读书人!


    这要是能被府衙所用, 那要省多少事儿?!


    “知府大人, 国公大人可在?”


    叶景和冲着王厚拱手一礼,眨了眨眼,王厚回过神来, 喜不自禁的猛猛点头:


    “在!国公大人就在里面!长风兄弟, 这些人是……”


    王厚看着这么多学子,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但是他还是想要从叶景和口中听到准确的答案, 而叶景和也不负他所望的笑着说道:


    “这些都是我给国公大人寻来的好帮手!若能在诸位兄台的共同努力下,必能还我青州一片青天!”


    叶景和这话一出, 跟在他身后的学子们那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这次来帮忙的时候是他们有些上赶着了,可这会儿听到裴秀才公在知府大人面前这么夸赞他们,让所有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心头熨帖。


    王厚这会儿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就知道不管什么时候, 长风兄弟你都有法子, 走!咱们快进,别在门口站着了!”


    而义国公这会儿看着叶景和滔滔不绝的将许多位学子一一介绍给他, 神情却多了几分恍惚。


    不是, 这么多读书人都是从哪个嘎吱角落里冒出来的?


    这些天他可没少以官府的名义向外张榜公示,招纳贤才,可结果呢?


    这些学子谁也没选, 反走了他小外甥的门路,这会儿乌泱泱的聚在他的面前!


    不是,这对吗?!


    这会儿, 再一听叶景和连这些学子的基本情况,擅长之事都了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顺嘴做了安置之后,义国公沉默了下:


    “这样,既然这些学子都是奔着长风你来的,那此事你来做总事。要钱给钱,要人,咳,你自己有,只一点,这事儿你得给我办的漂亮!”


    “欸?我来管?这可以吗?”


    “有何不可?这些人因你而聚,你也最了解他们,你做这个总事,最好不过!”


    义国公这话倒也不是心血来潮,在听闻叶景和已经将官府急缺的人手招募足够后,他便在心中思索起这件事。


    天下熙熙,世人皆因利而聚,这些学子自然也不例外,若是旁人,义国公自然会顺手接下这一份效忠。


    可是小外甥他不一样,这些人现在看着都是一簇簇新苗儿,但要是等以后……他们中有长成的,那会是小外甥回京后最好的帮手。


    独木不成林,小外甥此举虽出乎他的意料,可是却带来一场意外之喜!


    义国公将这事交代下去后,便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叶景和。


    而叶景和这会儿却也不怵,他兼职的时候也曾看着一些大哥大姐策划大型活动,那时候他便从未想过让只当一个单纯的吉祥物。


    现代的很多东西,几乎都是已经摆在所有人的眼前,只看你愿不愿意去想,愿不愿意去做。


    这会儿,叶景和脑中已经浮现了一个大型的活动策划方案,随后他抬眼看向所有人,言笑晏晏:


    “连国公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接下来的事还要请诸位兄台听我一言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立刻有学子道:


    “我等来此,本就是因长风公子,不,裴总事您而来,您只管吩咐便是!”


    “正是!那位便是国公大人吧,在国公大人面前我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还是和裴总事您说话方便一些。”


    “……”


    叶景和听到这里,微微一笑: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便不耽搁了,这次的事主要是请诸位为我青州重修鱼鳞图册。


    旁的不说,此次鱼鳞图册修正完整后,应与盛京和青州各保留一份,但我认为,这两版鱼鳞图册上,应有参与此次修正的兄台名姓落于扉页!”


    叶景和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后一下子激动起来:


    “裴总事,如此,当真可以吗?!”


    叶景和毫不避讳的迎向那位询问的学子双眼,点了点头:


    “自然,此事我会与国公大人说。只是,如若这般,来日鱼鳞图册若有差池,怕是与诸位兄台脱不开干系……”


    叶景和这话一出,暗中观察的义国公勾了勾唇,不由点了点头,满眼赞许。


    一旁的王厚也跟着悄悄看着,看义国公点头,也跟着点了起来。


    “王知府,吾观你似乎对长风此举颇有见解,不若你来说说,他此举有何好处?”


    王厚:“……”


    不是,国公大人,我可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您这么为难我好吗?


    王厚幽怨的看了一眼义国公,不过,他这些时日倒也不是白跟着夫人学的,这会儿他想了想,道:


    “大人,我是个粗人,看不来什么眉眼高低,想不透那些纷繁心思,但是我看那些人在我长风兄弟说了话后,心一下子就齐了!”


    王厚这话一出,义国公眉梢微动,回身看了一眼王厚:


    “你倒是颇有眼力。长风此举,是将此番诸事的荣辱皆系于他们之身。或许,今日之事会在未来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不是很正常吗?”


    王厚小声嘟囔着,他长风兄弟哪一次办事办的不让惊喜?


    看看,最后还不是像他说的那样,让他长风兄弟来救场了?


    义国公闻言,只是抽了抽嘴角,这家伙……虽然脑子笨了点儿,可是要眼力有眼力,要运气有运气。


    罢了。


    自己提拔上来的,忍着!


    而另一边,叶景和话还没有说话,就被一个激动的学子打断了:


    “裴总事,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放心,您既然受命于我们,那这差事办的不好,自然是我们自个担着,哪里有既想要名声又不想担责任的好事?”


    “就是就是,这是在鱼鳞图册上落下名姓,那便是以后百八十年的后人来看,也会知道我等名姓!”


    叶景和一言激起千层浪,将原本还有一些松散的所有人心拧成了一股绳,他眉头一松,随后这才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此事咱们就定下了。那接下来,是下一项,此番诸位热心出手,但我却不能让诸位做白工。”


    叶景和如是说着,想了一下大雍如今的官员俸禄,随后道:


    “那便以每月纹银一两为诸位的酬劳如何,当然,我知道这些银子或许有些配不上诸位的才华,若是此次修正有重大进展另有赏银如何?”


    “什么?还有银子?!裴总事,你,你,你可真是大善人!”


    “对啊!您给了我们名声,竟然还要给我们银子……”


    “裴总事,你放心,这次的事儿我们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妥妥当当,若有差池,我,我提头来见!”


    叶景和没想到他将最低品阶的官员俸禄折了一半说出来后,竟然会带来这么大的反响。


    可,他只是想着,就算真要牛马干活,那也不能不给牛马吃草呀。


    他总不能像现代的资本家那样既要牛马干活,又要牛马自己用干活赚来的钱治自己干活累病的身子吧?


    就连一旁的义国公也不由得夸赞道:


    “既有美名又有酬劳,如此双管齐下,这小子的御人之术……也不知道是何人所授?”


    而随着叶景和这话一出,人群中原本有几个面露犹豫似有难色的学子也是眼睛一亮,看着叶景和的眼神都带着期激动闪烁的光芒。


    “好的,这两项没有异议了,那咱们就要说到最重点的事情了。


    我青州之地,浩浩无垠,怕是知府大人也无法将每一县,一里的是都了解的十分妥帖。”


    王厚闻言,忍不住支楞了脑袋,但随后又飞快的缩了回去,长风兄弟这话倒也没有说错。


    他平日里,只管收底下县令送来的汇报信件而已,至于其他的事儿,除非有极为重要的事,否则不会有县令汇报上来。


    “所以,接下来的任务我会分派给当地的兄台,当然,此事并不强求,就是哪位兄台对此事有顾虑,可以等过后私下来寻我,我会重新安排人手。”


    所有人都对此事没有半点意义,笑话,他们还指望着此事名留鱼鳞图册,间接性的名留青史呢,若是正好分到了他们家乡,那才是好事!


    毕竟,别的地方他们可能不熟悉,可要是他们自己的家乡,他们能不熟悉吗?


    如此一来,简直像是这位裴秀才公亲手把名利都塞到他们手里了,人再傻,饭喂到嘴边还能不知道吃吗?


    叶景和这会儿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能愿意从义国公手里接下此事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在和这些学子交谈的时候,发现他们来自青州的各个县城。


    毕竟,宋少文他们本就是本地的学子,他们的社交圈辐射到的学子们也只会局限于这一个区域内。


    而这次的事儿,正好就只在青州境内,可谓是巧姑娘吃巧果,巧到家了!


    叶景和这一安排,就是一整天,中途连上厕所的功夫都没有,等将最后一个学子安顿好后,他这才如释重负的瘫坐在椅子上。


    “累了吧?来吃点儿东西。”


    义国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


    刚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碗在碧绿葱花间起起伏伏的鱼丸,另有一碟麻油手撕鸡,一碟清炒莴苣,一碟小葱拌豆腐和一碟山药糕。


    每一份的分量都不是很多,但将盘子填得满满当当的,看上去色泽诱人,令人不由食欲大开。


    叶景和也没有跟义国公客气,这会儿端起鱼丸便送了一颗进入口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一世一直在村子呆着,平日里吃鱼机会不多的原因,这一世他格外爱吃鱼。


    不过今天叶景和累极了,虽然有些馋鱼肉,但却不想挑刺,没想到义国公这一碗鱼丸来的简直恰到好处!


    鱼丸十分鲜嫩,应该是厨子刚刚亲自手打好,丢在沸水里煮熟又用高汤煨出来的。


    这会儿,叶景牙齿轻轻一咬,鱼丸原本吃进去的高汤便又缓缓的在他的味蕾上铺开,鱼类的鲜美与高汤的醇厚让人几乎舍不得咽下!


    叶景和只觉得舌尖上的鱼丸十分滚烫,但舍不得吐出来,将其囫囵咽下去后,这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义国公:


    “国公大人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送鱼丸吃了?”


    “你不是喜欢吃鱼吗?这鱼丸,好吃吗?”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脑中却想起了另一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他的阿姐,喜欢吃鱼却不喜欢吐刺,最后连身边的四个丫鬟都练出了一手做鱼丸的好手艺。


    而他,也在阿姐在自己眼前消失后用那双拿惯了刀枪的手拿起了厨刀棍棒,学起了做鱼丸的手艺。


    现在,他学会了做鱼丸,也做给了她的孩子吃,她的孩子……也像她一样喜欢吃。


    “好,好次!就是有些太少了,不够吃!”


    叶景和三两下便将一碗鱼丸吃完,有些意犹未尽的说着,义国公原本伤春悲秋的心思,看着这副小馋猫的模样,不由哭笑不得:


    “一碗还不够你吃呀?这还有这么多配菜,你倒是一样不碰!夜里可不能多吃,若是喜欢,下次还给你带。”


    “好呀好呀!”


    叶景和随后又吃了一片青笋,这才和义国公说起了今日他答应那些学子在鱼鳞图册上留名的事儿:


    “国公大人,此事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快捷,也最能准确摸查到真正鱼鳞图册的方法。”


    酬劳是小事,唯独这足以名留青史的承诺,那才是今日这桩事的核心!


    君不见,古来汉使都悍不畏死,为的又是什么?


    “而且,此事对于他们既是好事,又是桎梏。我们要做的事儿,必然会有许多拦路虎,有硬的也会有软的,落名于此,也是一种约束,国公大人觉得呢?”


    义国公抿了一口茶水,用一种叶景和不能理解的眼神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说过,此事由你全权做主,不必来征求我的意见。”


    “这怎么好?而且这次那些兄台虽说是冲着我来的,可我这现在也算是扯着国公大人您的虎皮当大旗,您不点头,我这岂不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了?”


    叶景和在这几分玩笑的说着,而义国公却认真的看着叶景和:


    “长风,你不必顾虑,无论你想做什么,成与不成都由我替你撑着,天塌下来,我总是高你一头的。”


    “国公大人,您……”


    “好了,今日天色已晚,我让人送你回去歇着吧。我可是看到你小子给自个留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义国公起身离开,叶景和定定的看着义国公的背影,良久,这才朝门外走去。


    而此时府衙的门外已经停了一辆低调的马车,赶车的却是义国公身边最倚重的侍卫崔一:


    “公子,请上车。”


    *


    青州近来可不安稳,不少富贵人家都像是一只只嗅觉敏锐的兽类,嗅到了那一丝不善的气息后,纷纷收敛起了自己的爪牙。


    泠水县,林家。


    林员外有些焦躁的在自己的屋子里转圈圈,就连管家报来的自家儿子得了府试第二十三名的好成绩,都没办法让他一展眉头。


    “嘶,管家,你让同儿考过府试不必归家,直接回玉湖书院吧,这些日子我总觉得上面要做什么大事……”


    虽然林员外自诩自家只是本本分分的经营祖业,可是上面的人若要对他们动手,犹如猛虎,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让他林家的满腔心血化为飞灰。


    他如今已经年纪大了,可他的儿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若是他回来正好撞见这事,怕是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他又哪里有能力替他兜底呢?


    “老爷,咱们府上又没有那些脏的臭的的生意,您大可不必如此忧心,再说少爷已经在玉湖书院读了五年书了,您就不想他吗?”


    “哎呀,你懂什么,我是想他,可要是因为我想他就让他回来送了命,出了什么事儿,那我才是真正追悔莫及!


    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先帝在世的时候,戾太子下令加征之时,当时那位县令可是没少拿着鸡毛当令箭,就连老爷子留下来的铺子都让出了三间……”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在儿子出生后,对他多番鞭策,让他务必要科举入仕,否则他真怕祖业不保,将来闭了眼也没脸去见祖宗!


    “这……应当不至于吧?戾太子之事已经过去了,自咱们这位圣上继位后,不曾有过半点横征暴敛。”


    “说不定是他装的好呢?”


    “老爷,慎言!”


    林员外自知食言,咬了咬舌头,然后负手又开始转了起来,正在这时外面的家丁失魂落魄的闯了进来:


    “老爷!老爷!老爷不好了,外面的官兵似乎正带人要准备重新丈量土地呢,大家伙都去看了!”


    “什么?!”


    林员外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丈量土地……丈量土地?!不应该啊,这件事费人费工,自本朝起,新帝即位后才修正一次。”


    不过,有两次皇帝登基时间太过接近,所以鱼鳞图册的修正就直接被略过了。


    至于当今圣上即位后,国本不稳,又多天灾频发,人手不足,鱼鳞图册也并未修正。


    但,这是不是有些太过突然了?


    不过,林员外倒是挺稳得住,他可不像那些黑心的人家,私底下手里不知握了多少田地,可要是一问没有一个是他们家的,可出息却又被他们牢牢的握在手里。


    但下一秒,家丁喘匀了气说出的话却让林员外脸色大变:


    “这次,这次丈量土地是咱们少爷带人去的!小人,小人瞧着那些跟着的官兵,倒像是以咱们少爷为首,老爷您,老爷您慢点儿!”


    林员外没有听完下人的话,便直接拔腿就跑,这臭小子,这时候是他出风头的时候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是真不怕被人惦记上啊!


    与此同时,林书同这会儿正站在田间地头,看着一群念着佛号的和尚:


    “你们是说,一百亩的上等田,都是你们寺里的?”


    “阿弥陀佛,施主所言极是!”


    林书彤听了这话都差点给自己气笑了,本朝对于寺庙的免税土地确实是一百亩,那是因为此前有一位皇帝极为信奉佛教。


    可是,他眼前的这座寺庙里的和尚只有堪堪三人!


    也就是说,三位守着清规戒律的和尚,能像菩萨似的长出一千只手,耕出一百亩良田!


    可不等林书同开口,林员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严厉:


    “同儿!休要胡闹,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不等林书同反应, 林员外就将他拉到身后,冲着三个和尚陪笑道:


    “三位大师见谅,小儿无状, 我这就带他回去。”


    “爹!你说什么呢?我这是做好事!而且……”


    林员外将林书同拉了一个趔趄, 二人走了一段路,林书同这才挣脱开来,瞪着林员外:


    “爹, 这件事朝廷要做的, 我没错!我不走!您也别拦着我,我可是已经跟裴总事下过军令状了, 我……”


    “住口!我不管你跟什么人打过军令状, 这件事你绝对不许掺和!怎么,别人就不知道这雪泉寺挂着的地有问题?就你知道?就你能?!


    愚蠢!我看你是被别人当枪使, 耍的团团转,还要给别人作揖磕头!”


    林员外厉声呵斥着,他这个儿子真是读书读傻了, 雪泉寺底下藏着的猫腻谁不知道, 可就他敢去捅这个娄子, 他是不想要这条小命了吗?!


    “作揖磕头怎么了?青史留名的机会,爹你不要, 我要!”


    林书同眼中尽是一片火热, 只要能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鱼鳞图册上,就是让他写完立刻死了,他也愿意!


    “什么青史留名的机会, 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


    林书同看向林员外,一字一顿:


    “裴总事说了,此番鱼鳞图册修正后, 我等参与修正之人皆可名留其上!”


    “什么留名其上……等会,你说名字留在哪儿?”


    林员外起初有些不在意,等细细品了品,瞬间瞪大了眼睛,林书同轻哼一声:


    “当然是鱼鳞图册之上!”


    这话一出,林员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木头一样的偏头看向林书同:


    “你刚刚说,能把你的名字落在哪儿?”


    “鱼鳞图册!鱼鳞图册!唉呀,爹,我都跟您说了好几遍了!您这还没老呢,就眼花耳聋了?”


    “臭小子!”


    林员外没忍住踹了林书同一脚,可是原本不想惹事儿的心却被他渐渐收了起来。


    林书同倒是不觉得自己被踹疼了,而这会儿只拍拍屁股:


    “好了,爹!您就别拦着我了,看儿子怎么给您挣一个青史留名!”


    林员外看了一眼自家生嫩的小子,哼笑一声:


    “你一个不怎么沾家的小崽子知道什么?这雪泉寺名下挂着的地算什么?西边的马家手里攥着咱们泠水县三分之一的地,要么挂靠寺庙,要么记在死人名下,要么……你猜猜泠水边那片无主的地,是谁的?好儿子,咱们要做,就得把这件事做得漂漂亮亮,别让后人觉得咱们丢脸。”


    林员外虽然没有插手这些事儿,可是对里面的门道却十分清楚,这会儿随着他一一道来林书同的眼睛缓缓瞪大:


    “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当真是目无王法!”


    “傻小子,这才哪到哪?”


    林员外笑了一声,又看向不远处的三个和尚:


    “这雪泉寺平日里香火微薄,可却和马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像他们这小门小户,早就已经被取消了。”


    大雍对于寺庙的规格也有规定,分别是大刹、次大刹、中刹和小刹。


    在前前前前任皇帝的纵容下,各个寺庙几乎在大雍遍地开花,时至今日止,泠水县一县便有三座小刹。


    但,这在前前任皇帝的整合寺院律文中,所有僧人小于二十人者,自动并入最近的中刹里。


    林书同听着这话,瞬间眼睛一亮:


    “爹,还得是您老啊!”


    他爹说这话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要是他没有记错,青州里只有两座大寺,分别是灵修寺和凝心寺。


    那这回的事儿,他知道怎么办了。


    三个和尚这会儿看着不远处父子的互相拉扯,为首的和尚嘴角微微下撇,他是马家旁支的人。


    早年间,他失手杀妻后,在原来的地方也呆不下去了,是家主给了他一条活路,改了户籍,落在这雪泉寺中。


    族里有人说话不好听,说他是这免税的一百亩良田的看门狗,可看门狗就看门狗,好歹还有肉呢,谁要是想动马家的地,他就是死也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不过,这姓林的老东西倒是识趣,这一点在林员外踹了林书同一脚后,在他心里达到了顶峰!


    “好了,看来今天的事儿要不了了之了。”


    马和尚如是说着,但下一秒,马和尚就看到那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


    他虽保持着僧人虔诚的念诵佛号的模样,垂下的眼中却闪过了一抹不屑:


    “施主,恕贫僧不能远送了……”


    “是,你确实不用送我。你们三人这就收拾东西,跟着他们去青州吧!”


    马和尚脸色微微一变:


    “施主这是何意?贫僧在寺中已经修行十数年,施主要贫僧离开寺中所为何故?”


    “为了国法。”


    林书同平静的看着马和尚:


    “雪泉寺中僧人只你等三人,早就该依着国法,并入上一级寺庙,今日我正巧碰见,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什么国法?我没有听过!黄口小儿,休要在此无理取闹,否则……”


    马和尚的狠话还没有放完,林书同后退一步,一队兵将扶刀上前一步,一股子凌厉的气势瞬间迸发,犹如长白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让见者无不心底一寒!


    林书同躲在兵将后面,跳起来道:


    “这下你知道何为国法了吧,嘻嘻!”


    哼,裴总事让他们出来,又不是当肥羊给人宰的!这些兵将可都是那位严总兵特意从自己手下拨出来,为的就是防马和尚这些人的!


    马和尚这会儿脸色瞬间煞白,他是杀过人,可那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罢了。


    这会儿,一队兵将站在他的面前,手中的刀虽然没有拔出来,但那眼中迸发出的杀气却让他两股战战。


    带兵办差这一点是义国公提出来的,他早年带兵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见过下面有些自持祖业,刁钻蛮横之人。


    所以直接大手一挥,给每个县去修正鱼鳞图册的学子们都派了一队精兵。


    当然,要是有不怕死的,现代还有一句配套的话:


    反腐需要名单,但反恐只需要坐标!


    要是真有头铁的,那瞬间就进入九族消消乐模式了呢!


    一队精兵往前一站,刀还没有亮,马和尚等人便垂头丧气的收拾了包袱,准备朝青州去了,而剩下的这一百亩上等田,林书同拿着册子画了起来:


    “良田百亩,已无主。待统计后,可重新分配。好了,爹,咱们去下一家!”


    林书同这边一连捅了三个寺庙,鱼鳞图册上再添三百亩无主良田,然后又经过重重考察收了一大片的河滩地。


    这河滩地可不普通,泠水在泠水县这一段十分缓和,连并他周边的河滩地都已经被灌溉成了十分肥沃的良田,足足有两千三百多亩,乃是上上等的好地方。


    以前,也是属于马家的禁脔。


    但经过县衙多番比对,从先帝开始这块地就是无主之地,只是马家的老家主与当时的县令相互勾结,将这一块土地侵吞,现在鱼鳞图册重新修正他们更是拿不出一星半点的凭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林书同将这一块土地写上了无主的字样。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马家。


    一县之地的阴霾,自然不止于此。


    而另一边,叶景和也不曾闲着,那些赶来帮忙的学子虽然多,但也有地方照顾不到,而在众多县城里,唯有方寸县没有一位本地的读书人。


    王厚提起这座县城,印象都比较含糊:


    “方寸县,当初听这名字倒是挺大气的,但那座县的县令平日里交上来的文书都大差不差,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这里就不得不提底下的县令若是想要政绩评优,那就要将治下的事及时的回报上官。


    比如,县里得了大丰收,再比如县里添了几位秀才、几位举人等等……这些都是政绩。


    王厚虽然目不识丁了些,可是那些文书他也是会让人一一念给他听,用心去记的。


    不说最近的宋县,就是远一些的泠水县和晗杨县有什么好事坏事让他说,他也是能顺嘴说出来的,唯独当叶景和说出这方寸县的时候,王厚直接失语了。


    “不对啊,两年了,这方寸县就是个蛋,那也该有声儿传出来了。可是这两年,他们县里啥事儿都没有,就像,就像……”


    “就像,青州境内没有这个方寸县?”


    叶景和这话一出,王厚一拍大腿,连连点头:


    “唉,对对对,长风兄弟,你可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了,我寻思我这记性也没有这么差……”


    叶景和闻言,只是眯了眯眼,当日将当地学子分配到当地修正鱼鳞图册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个方寸县了。


    这次的事儿,几乎让前来赴考的半数学子都加入进来,从概率学来说,就是再怎么样,方寸县总不能连一根独苗苗都没有。


    而且,叶景和过后借阅了此番府试学子的名册后,方寸县……还真的一个学子都没有来参加府试。


    那这件事可就太奇怪了,毕竟能来参加府试的,都是可以过县试的童生,方寸县再怎么样,也不能连一两个过县试的童生都没有吧?


    就是再退一万步,方寸县贫穷,考过县试的童生无银前来赶考,但总不能每年都没有人吧?


    三年,整整三年,方寸县都没有一位前来参加府试的童生。


    就好像,方寸县彻底和大雍封闭起来了。


    “长风兄弟,这方寸县听起来十分古怪,你当真要亲自前去吗?要不然还是我带人去一趟吧?”


    “要是我没记错,这位方寸县县令给王老哥你送来的上报文书并没有什么疏漏,你以何理由前去方寸县?”


    王厚顿时哑口无言,叶景和随后道:


    “前头我还觉得圣上特意给咱们青州驻兵,开设特区是想把青州打造成一个国中之国,可现在看来,我青州怕是早就已经有了这么一个国中之国!


    这个方寸县,或许就是此番青州之事,最硬的一颗钉子,不拔了他,我怕是要寝食难安。”


    叶景和平日里看着十分平和,可若是真让他做什么事,不做到最好,他是不肯罢休的。


    青州之事,他推过,可现在又回到了他的手里,若让他坐视自己的计划被人毁了……他绝不允许!


    第二日,叶景和便要带人走一趟方寸县,只是等他出门后,看着门外马车前,骑着一匹枣红骏马的崔一不由愣住:


    “崔侍卫,你怎么来了?”


    “大人知道公子要去方寸县,特命我等随护!”


    崔一勒马下来行礼,他身后的两队精兵同一时间抱拳行礼,厚重的盔甲彼此碰撞,发出一阵金戈之声,还未如何,便已透着股萧杀之气!


    最重要的是,叶景和从这些人的身上嗅到了一丝血腥味,他们不像是普通的兵将,而是那些见过血,杀过人,从战场上下来的精兵!


    “国公大人美意,我自不能相负,那此行就麻烦诸位了。”


    叶景和回神一礼,随后上了马车。


    这一趟出行,他并没有带石越,毕竟他是出门办差,而不是游山玩水的,石越没有武力,带在身边也不方便。


    马车辘辘,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叶景和有些闷的掀开了轿帘,前头是崔一打头阵,身下的马匹不急不缓的行驶着,倒是看的叶景和有些羡慕。


    此前,他一边读书,一边练武,便将学骑马这事儿落下了,现在看着崔一的身影,再想想自己只能在车厢里憋闷着,让叶景和不由暗暗决定等回去后就将学骑马这件事提上日程。


    崔一乃是义国公身边亲信中的亲信,高手中的高手,叶景和那一眼,他虽没有回头,却已经敏锐察觉到。


    没一会儿,崔一的速度便降下来,看向车厢中的叶景和:


    “公子,可是在车厢里呆得闷了,想出来骑骑马,我带你?”


    叶景和眼睛一亮:


    “可,可以吗?”


    崔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泛起一丝柔和的笑容,随后伸出了手:


    “来。”


    叶景和也不扭捏,他足尖在车辕上一点,握着崔一的手,一个借力旋身落在了马背上:


    “好高啊!”


    在现代,他是一个贫穷的小可怜,在古代他也一直没有机会坐在高头大马上,这会儿,骑马而行让叶景和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晕眩感。


    崔一闻言,眼中闪过了一丝心疼,要是公子当初跟着他们大人回了京中,又怎么会因为小小一次骑马而感觉到惊喜?


    义国公家的小世子,就应该打出生起就吞金咽玉,在锦绣堆里打滚,就是当今圣上的私库,也不是去不得的。


    可现在……虽说公子在青州美名远扬,更是如此惊才绝艳,但那种他本可以更优秀,过得更好的遗憾感,仍旧在崔一的胸腔回荡。


    想到这里,素来冷硬的崔一柔下了声线:


    “那我教公子骑马可好?”


    “这个,这会不会有些耽搁咱们的行程?”


    “无妨的,公子。方寸县是距府城最远的一座县城,即便是我们全力赶路也需一整天才可以。人要睡觉,马要休养,我们只需要敢在天黑前到驿站即可。”


    “好!那我学!还望崔,崔师傅莫要吝啬才是!”


    叶景和笑吟吟的说着,崔一心下一软,只觉得自己是在完成早就该做的任务。


    “好,公子刚才上来的时候,红玉便没有排斥,您现在可以摸一摸它,感受它的情绪……”


    “马儿和人一样,它若是不高兴了,便会发火,这时候万不可马鞭加身……”


    “对对对,公子做的对,就像这样,那接下来我便将缰绳交给您了。”


    崔一一边将缰绳递给叶景和,一边小心的在他身侧护着,不过公子有习武的底子,坐在马背上,下盘极稳,倒是自己多想了。


    但下一秒崔一就后悔了自己这个想法!


    叶景和拿到了红月的控制权后那叫一个兴奋,直接表演的一出策马疾驰,飞一样的感觉让他不由惬意的抬了抬下巴:


    “爽!”


    耳边却是崔一被风吹的呜哩哇啦的呼喊:


    “公……公子……别……慢……”


    什么?是他骑的太慢了?


    叶景和又是一个加速,红月也是一匹基因优良的好马,这会儿速度提起来,将崔一的声音彻底吹到了九霄云外!


    等到叶景和觉得乏了,勒马休息的时候,他身后崔一的声音那叫一个怨气冲天:


    “呦,公子累了?我还以为公子要一气骑到方寸县呢。”


    “瞧师傅您说的,新手骑马骑久了会腿疼,我又不傻!”


    崔一:“……”


    想骂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而且,明明以前他和公子打交道的时候,是觉得公子是一个性格谦和的如玉公子,现在,这是灵珠变魔丸了?


    叶景和可不知道崔一这会儿心中如何懊恼,他自己享受了一把踏马疾驰的痛快感后,便又钻进了马车歇息去了。


    毕竟,作为一个多活了一辈子的人,很难有什么东西让他特别感兴趣。


    不过,骑马倒是很新奇,嗯,师傅也不错。


    因为叶景和及时止损,所以他并没有因为腰酸背疼起不来身,只是等到第二天崔一死活不肯再让他同乘,让他不由有些可惜。


    不过,正事重要,等办完了这里的事儿,他再去求一求国公大人,说不定还能拥有一匹自己的马。


    而叶景和的好心情,只维持到进入方寸县的县城前,看着方寸县县令带着一众衙役在城门口等的身影,叶景和和崔一对视一眼,脸上笑容尽散。


    叶景和几乎是和所有人一同出发的,可是对此,这位方寸县县令倒像是早有准备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马蹄顿住, 叶景和挑起轿帘,本来想要自己下车,但没有想到崔一直接动作利索的翻身下马, 随后侧身站到马车的一旁, 躬着身子伸出手掌:


    “公子,请下车。”


    此言一出,对面的方寸县于县令等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崔一的身份——正四品风云卫参将、盛京京军团副都尉、东州协领参事。


    随便一个官职拿出来, 都能让一个小小县令磕头行礼,毕竟, 崔一可不仅仅只是一个跟在义国公身边的普通侍卫。


    叶景和见状, 只犹豫了一息,便扶着崔一的手缓缓走了下来。


    他相信, 崔师傅不会害他。


    等叶景和下车后,余县令顺带着一干衙役迎了上来,冲着崔一行了一礼:


    “臣, 方寸县县令余有容, 见过大人!”


    崔一不言, 只是站在叶景和的身后,他的存在某种意义就是代表了义国公的态度。


    余县令见状, 这才看向叶景和:


    “这位, 便是裴总事吧?”


    叶景和虽然被义国公授予总揽修正鱼鳞图册一事,但无官无职,故而余县令也只是微微颔首。


    “是我, 只是恕我见识鄙陋,没想到方寸县距青州期之遥,需要我等日夜赶赴, 余县令消息倒是颇为灵通。”


    “不敢,长风公子之名,我亦有所耳闻。”


    余县令并未解释,只是不咸不淡的搪塞了过去,叶景和看了余县令一眼,看来这位余县令是对他们此行的目的十分清楚,并且很有信心可以掩盖过去啊。


    “看来余心令对我等的来意十分清晰,那咱们这就不耽搁了,有余县令陪着,想来我们此行一定会很顺利吧?”


    “那是自然,裴总事这边请。”


    一行人先去了县衙,将鱼鳞图册的记档取了出来,叶景和看着那一箱子布满灰尘的鱼鳞图册,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余县令含笑解释着:


    “让裴总事见笑了,这鱼鳞图册久不启用,除了偶尔晒书的时候搬出来外,倒是一直搁置在角落。”


    “没有被虫子蛀了,那就是件极好的事了。”


    叶景和淡声说着,随后也不嫌弃的拿起一本拍了拍灰尘,捻弄了一下鱼鳞图册的纸张,顿时了然。


    难怪这鱼鳞图册不曾被虫子蛀了,原是其制作的纸张工艺用了一种防虫的药剂浸泡过,这让它的纸张会比寻常纸张厚上一分。


    古时的鱼鳞图册上,会把每家每户的土地面积及形状都画在鱼鳞图册上,因为一小块一小块形似鱼鳞而因此得名。


    叶景和拿到的这一本鱼鳞图册记录的便是方寸县最近的一个村落的村民及其拥有的土地。


    毕竟,他既然要走一趟方寸县,自然要对其有所了解才是。


    “那到也是有缘分,那我们这一次便先去方白村核查,如何?”


    叶景和虽是用着商量的口吻,可是于县令看了一眼一旁面无表情的崔一,顿时便知道这事儿已是板上钉钉,倒也毫不推拒,只是满面笑容的说道:


    “您安排便是。”


    叶景和没有说话,但等要乘着马车赶往方白县的时候,崔一却突然伸出了手:


    “公子一路乘车闷了,可要和我同骑解解闷,吹吹风?”


    叶景和一口应下,不等余县令坐上马车,二人便踏马沿着路标疾驰起来,等后面的马车已经看不到了,崔一这才扯了扯缰绳慢了下来:


    “公子,这方寸县给我的感觉十分古怪,您应当小心为上,要不……”


    要不还是让国公来吧,不然万一公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不好了。


    “要不什么?难道师傅要让国公大人亲自来一趟吗?杀鸡焉用宰牛刀,一县之地若都要劳动国公大人亲自来走一趟,那要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做什么?”


    崔一没有吭声,却忍不住腹诽一句,您哪算是什么下面的人!


    “可那余县令的态度实在太过奇怪,按照我和国公大人的预料,说是有县令与下面的富商豪强勾结遇到此事,要么赶紧把尾巴扫干净,要么也会想法子百般推拒。


    可是这位余县令,非但没有推拒,反而对咱们的调查看起来十分的热心,除了他消息太过灵通这一点。”


    崔一跟在义国公身边多年,这些眼力还是有的,余县令的态度太过奇怪,奇怪的就像是他手中的鱼鳞图册一定无懈可击!


    “看看不就知道了?事实是不会骗人的。至于其他的,有师傅你们护着我,还怕什么?还是你们觉得护不住我?”


    “那自然不会,公子可别小看我这些弟兄,若是搁在战场上,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这可是国公大人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


    “那不就完了,这一次该担忧的不是我们,而是对方。师傅莫要因小失大,乱了军心才是。”


    崔一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还被公子教训了,不过公子这话倒也不是无的放矢,是他关心则乱了。


    两人沟通好了信息后,叶景和又摩拳擦掌道:


    “好了,师傅先不说这些了,左右咱们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让我再试试红月的威风?”


    叶景和这话一出,红月也跟着嘶鸣一声,像是在附和,显然崔一这一路的沉稳守拙,不符合红月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性格。


    崔一犹豫了:


    “公子,这……”


    “哎呀,师傅,你看红月都同意了,让我试试嘛,你知道的,我有分寸的!”


    崔一看着公子偏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模样,心一下子软了,又升起一股自豪。


    就算是国公大人也没有这样被公子请求过吧?


    于是,随着心软,崔一的手也松了。


    下一秒,崔一的声音彻底被疾风吹散!


    等到了方白县的时候,崔一不停呸呸呸的将嘴里的沙子吐掉,又用腰间的水囊漱了漱口,这才满脸怨气的看着叶静和:


    “这就是公子的分寸?”


    “可是师傅,我们到了。依着余县令的速度,他们最起码还要再走半个时辰。我们总不能真让这么一条尾巴跟着吧?”


    崔一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随后挠了挠头:


    “是我错怪公子好意了,没想到公子踏马疾驰还能看清路标,果真是好眼力!”


    “路标?那是什么?我来之前把方寸县的舆图都已经记下了,跟着舆图跑要是都能出错的话,那……”


    可就要有一大群人要九族消消乐了。


    崔一:“……”


    他常常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强,而跟在这对父子跟前觉得自卑!


    一个挽弓三百斤,一把巨戬可以抡几十人,一个过目不忘,小小年纪便能想出让国公和陛下都愿意背书的安民之策。


    这要搁战场上,妥妥是一个将军,一个军师,果真是上阵父子兵吗?


    叶景和可不知道崔一的想法,抬脚就往村里走去,他这会儿虽然看着面色如常,但一路疾驰还是颠的屁股疼,正好走一走,松散松散身子骨。


    此时正值四月下旬,前两日便是芒种,所谓芒种,也就是有芒的种植作物要成熟的时候。


    青州一代正好处于莽江下游,地里的主要种植作物是稻麦复种,今年的方白村种的是麦子。


    这会儿,站在地头朝着田里看去,金色的麦浪和热浪疯狂奔涌而来,看久了,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瞬间涌上,仿佛只有那些勤勤恳恳,埋首劳作的农人才不会被它的光芒灼伤。


    叶景和收回目光,随手摘了两片大叶子,在手里一折,递给崔一一片,道:


    “方石村,这个村子主要由方姓和白姓两个大姓人家组成,看着田里劳作的人,这两家的人可不少。”


    崔一接过叶子扇了扇,也不知道公子是怎么弄的,这叶子扇出的风还挺凉快的,三等,听了叶景和的话,崔一不由一愣:


    “啊?公子连村里的情况也知道?”


    他们两人不都是头一回才到方石村的吗?怎么公子倒像是能将这方石村的一切随口道来似的?


    “哦,刚刚翻鱼鳞图册的时候看到了这个村子里面大多都是姓方的和姓白的。”


    崔一:“……”


    不是?公子,你那不是随手一翻吗?


    叶景和说到这里,眸子一弯,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们来的这个时候刚刚好,正好是收获的时候,他们必然不会舍得将劳动力藏匿起来,正好可以点一点这个村子的人和地。”


    “啊?哦哦!”


    崔一连忙跟上,叶景和也不说话,只是顶着太阳,摇着叶子扇,慢悠悠的在田间地头走着,不像是来办差的,倒像是一个路过的旅人。


    所以,田里的农人在看了一眼两个外乡人后,便又开始弯腰劳作起来。


    许是为了方便灌溉的缘故,方白村的耕地是在一条小溪的沿岸而建。


    这些土地的形状大致都极为规整,与叶景和在鱼鳞图册上看到的,别无二致。


    而田里劳作的并不只有壮年男女,还有一些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和满地散落的孩童,但他们都没有闲着,而是将遗落在田间的麦穗塞到自己的篮子里。


    这么一来,整个人村子的人口也极为清晰。


    叶景和看着看着,他忽然眉头一皱,心里默默算了算,这里的耕地数量和人口数目其实是和鱼鳞图册上大致能对的上的。


    当然,具体的还是需要和黄册结合,但这一点目前不是叶景和来此的主要目的。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儿,青州大疫波及全境,一个方寸县就能逃过吗?


    如果它没有逃过,那现在这些几乎完整的人口又是从哪里来的?


    “公子,怎么了?”


    崔一看到叶景和顿住步子皱起眉头,随即低声问道,但不等叶景和回答,远处的路上,马车已经探出了一点车顶:


    “走吧,师傅,余县令来了。”


    余县令这会儿双腿发软的下了马车,这两人是自己骑马跑得痛快了,他坐着马车在后面死命的赶,这才好容易赶上,害得他身子骨都快颠碎了。


    但不等余县令抱怨,叶景和随即迎上去,笑盈盈的说道:


    “余县令见谅,这一次赶路师傅正在教我骑马,方才一时兴起,倒是忘了您在后头。”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叶景和这话一出,余县令原本悬在心间不上不下的巨石缓缓放下。


    他就说这个裴总事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嘴上无毛的黄口小儿,办事能有什么章程?


    说是来办差,结果路上还学骑马,他以为他是什么人,还一心二用起来了?


    “无妨的,裴总事少年心性,我能理解。正好要丈量土地,裴总事看是用你的人手还是我的人手?”


    “于县令奔波劳碌辛苦了,这件事还是让我的人来吧。”


    叶景和淡淡一笑,他不可能因为余县令好说话,就将最重要的事交托在他的手上,随后叶景和让人从自己的马车里取来了专用的测量器具。


    考虑到百姓还要忙着抢收,叶景和等快到午饭时,这才请人过来核对。


    没有等到的人还可以在一旁的树荫下歇息,如此也能最大程度,最快速度的将此事做完。


    这件事叶景和亲自盯着,随着一片片土地被重新丈量,它的主人也弓着腰低着头在一行人面前认领了土地后,又换下一个人上来。


    这一忙,就到了下午,但即使如此,也只不过丈量才完了整个村子的三分之一土地。


    “裴总事,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了,可需要我带您到城里歇息,我已在府中略备薄宴,特为您接风洗尘。”


    叶景和看了一眼无一错漏的鱼鳞图册,婉言谢绝了:


    “多谢余县令好意,只是我素来不大出门,正想借此事感受一下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便不陪余县令同归了。”


    余县令也没有勉强,只是自己登了马车,告辞离去。


    等回了县衙,余县令刚一进门,一个带着面具,声音沙哑的男人便迎了上来:


    “余县令,事情如何了?那位裴总事能以一己之力号召数百位学子修正鱼鳞图册定非凡人。你今日可有在他面前露了什么马脚?你可别忘了,你这个余字是怎么来的!”


    余县令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面具男人,冷声道:


    “不劳阁下提点,此事我自知道轻重缓急,只是那裴长风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是十岁小儿,指不定是他做了什么,得了义国公的青眼,这才在此事之中将他推出。你怕是太看得起他了!”


    一个出来办差还想着学骑马的小童,他能有什么本事?


    “至于其他的,那些东西我们做的妥妥当当,没有一丝一毫的漏洞,阁下还是不要太过杞人忧天才是!”


    面具男人沉默了一下:


    “此子连获两次案首,又有义国公青眼相加,不可小视。余县令,你今日所言,我会告知主人。”


    “你!你就算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你们自己吗?那些人,可都是你们照着册子一个一个填进去的。”


    ……


    夜色微茫,叶景和让人在方白村外安营休息,左右这会儿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倒不怕外宿会染了风寒。


    “师傅,和我去村里讨些水喝吧,总不能让大家抱着干粮啃。”


    崔一没有多言就跟了上去,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溪,他们要喝水自然会去。


    但公子说这话必然另有用意,他只需要遵从便是。


    叶景和带着崔一敲响了一户有小孩子的人家的门,不多时,一个看起来干瘦干瘦的男人过来打开了门,他双眼无神,哪怕是见到生人,也难以让他的情绪起一丝波澜,只是麻木的就要下拜:


    “见,见过大人……”


    叶景和一把将男人拖住,男人身上穿着的是极为粗糙的麻衣,让叶景和的掌心觉得又扎又痒,但最终让他皱眉的却是——


    太瘦了!


    这个男人太瘦了!


    因为他看着正是壮年时候,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按照现在古人的思想,会将家里最好的食物都让顶梁柱先吃下去,才能更好地庇护其他弱一些的人。


    可是这个男人,让叶景和有一的种以他的力气也可以将男人扛起来走几圈。


    见叶景和迟迟不说话,崔一在一旁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公子?”


    叶景和回过神,缓声道:


    “不知您家里可有干净的水,容我们取一些生火做饭?”


    “有,有的,您稍后。”


    男人一边应着一边将两人引入屋内,然后端起一个大木盆颤颤巍巍的朝厨房旁的大水缸走去。


    叶景和也看似好奇的打量起屋中的一切,他现在坐的地方是男人家的院子。


    这是由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和几块石头构建的桌椅,叶景和坐的是最稳的一块,他抬眼望去,就看到屋子里的两个老人和一个妇人正在角落发呆。


    这对于一个即将获得丰收的家庭是一个很诡异,很不寻常的事情!


    但随着叶景和转了转头,就看到在屋子的阴影里有一个头特别大,身子却十分瘦小的孩童正趴在墙缝旁,用手指不知道抠着什么。


    此时正值月亮初升,再加上叶景和眼力好,很快便发现那小童从墙缝里抠出了一个西瓜虫,然后将它团了团,像糖丸一样的,丢进嘴里吃了下去。


    叶景和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懵,随后一种几于作呕的感觉瞬间让他的胃翻江倒海起来!


    “公子!”


    崔一率先察觉到了叶景和的不对劲,但叶景和只是摆了摆手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粒话梅含了下去。


    下一秒,那小童的鼻子抽了抽,就像是在野外里嗅到了腥味的野兽一样朝着叶景和看了过来!


    “你,要吃吗?”


    叶景和拿起一粒话梅,伸向前方,那小童直接连滚带爬的扑过来,在第一时间将那里话梅放在嘴中嚼了又嚼。


    不等叶景和提醒他吐核,便瞪着一双眼睛猛的一个用力,将那话梅核直接咽了下去!


    “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崔一都不由急了, 连忙将那孩子提脚倒扣过来,在其背后不知道点到了什么穴位,只听“哇”的一声, 那孩子将胃袋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叶景和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微白。


    那里面没有一粒粮食,有的只是各种小虫子的尸体, 就连刚刚被那孩子吞下去的西瓜虫这会儿也展开了身子, 飞快的爬走了!


    “吃吧。”


    叶景和半晌无言,随后只是将腰间的干粮袋取下来, 里面是一些干硬的饼子。


    下一秒, 原本像是饿狼一样瞪着崔一的孩子立马将一个饼子捧起来狠狠的咬了上去!


    就像是野兽撕扯肉类一样,哪怕他的牙齿还很稚嫩, 随着他猛的一撕咬,便有半颗牙齿斜飞出去,“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可他还是在不停的吃。


    要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


    活下去, 才能再见到爹娘和阿妹。


    不光是这孩子这样, 原本端水出来的男人,手里的木盆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在屋子里一动不动的老人和女人这会儿也如同饿了许久的狼群见了血腥似的扑了出来!


    几个大人面目狰狞的争抢着那一袋干粮, 甚至来不及等将其在水里泡软,便开始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


    等被噎的实在喘不过气,这才将嘴里的饼子吐了出来, 但随后他们又用一双手将那出来的饼渣接着,再将脸埋在里面吃得喷香,连一粒饼渣都舍不得浪费, 好像他们手里不是被吐出来的饼子,而是什么美味佳肴。


    吃相凶残,无法形容!


    叶景和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印象中的收获时分不是这样的啊!


    崔一这会儿也是脸色十分难看,他轻轻说道:


    “哪怕是当初起兵时,避难的百姓也没有如他们这般,这般……”


    崔一只恨自己肚里墨水少,竟然一时半刻想不出词来形容眼前这一幕。


    当初,他们起兵时,百姓虽然动乱,可大多都知道等病过了这一茬,他们还能活下去,还能有希望。


    最起码,那时候的人还会知道什么是尊老爱幼!还有着人类怜惜弱小的本性!


    可是刚才呢,这么一袋干粮差点让一家人打作一团,就连那小孩嘴里没来得及咽下的饼子都被他母亲从嘴里抠出来塞到自己嘴里!


    难怪那小孩哪怕牙都断了,也拼命的往嘴里塞饼子吃,他若是不吃,那根本不可能有他的份啊!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家人,等离开时,顺手抄起了一旁的小孩,夹在胳肢窝下面就往外走。


    “公……”


    崔一懵了一下,他们不是来讨水喝的吗?怎么连人家的孩子都带走了?


    但随后他也连忙跟了上去,可更让崔一惊讶的是那一大家子连追都没有追,仿佛并不关心公子将这孩子带走做什么。


    等叶景和回到营地时,其他兵将已经取来了水,这会儿正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的烧开了。


    叶景和取来一只竹筒打了一壶热水,又寻人借了一块饼子,一点一点的泡在竹筒里,等手里的竹筒不再发烫,他这才递给一直眼巴巴看着的小孩:


    “给你吃。”


    小孩儿一句话也没有说,端起竹筒仰头就往喉咙里灌,像是把一壶藏不住的金银财宝狠狠的塞在自己的胃袋里,这样才能让他放心。


    见他这样,有兵将不忍心的递来了肉干,被叶景和推了回去:


    “他现在吃不得这个。”


    叶景和有招呼小孩儿的经验,可是却没有照顾这种都瘦得快脱相的小孩的经验,他只能用手摸了摸小孩胃袋,确定已经微微鼓起后,便从他的手中拿过了竹筒。


    “可以了,明日还有。”


    叶景和说前一句的时候,小孩盯着叶景和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上来,等听完最后一句他这才撒开了手,像是一块石头一样,蜷缩在叶景和的脚边,靠着他的腿。


    崔一看着看着,都不由抹了一把脸:


    “不是,这叫什么事啊?那家人也太心大了吧,这可是他们家唯一的孩子连问都不问一声吗?”


    叶景和感受到那孩子身体的颤栗,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随后这才看向崔一:


    “师傅怎么知道这就是他们家的孩子?”


    今夜无月,唯有繁星相伴。火堆旁的少年盘膝而坐,腰背挺直,只是他这云淡风轻的话刚一出,便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了崔一的头上。


    崔一咽了咽唾沫:


    “公,公子,您别逗我了,这孩子在他们家住着,怎么能不是他们家的孩子?”


    叶景和不语,只是缓缓的抬起那孩子的头:


    “那师傅不妨看看,看看这孩子的骨相,与那家人可有一星半点的相似?”


    不等崔一说话,叶景和又不紧不慢道:


    “若只是这孩子也就罢了,可是我怎么瞧着那一家人……都不像是有血缘关系的?”


    基因的遗传往往会体现在人的面容上,当然也有一些孩子会挑着父母最好的地方长,可是方才那男人家的一家人都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那男人是宽额方颌,女人颧骨高耸,可是整体脸型更为温和古拙,至于两个老人,一个是长脸,一个是五角脸,可谓是一家人的脸各张各的。


    连脸型的差距都如此明显,那就更不必提那眉眼之间毫无半点相似度了。


    崔一呐呐说道:


    “万一,万一会有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呢?”


    “那……这个,师傅作何解释?”


    叶景和拉下了小孩的衣领,随即一个有些刺眼的刺青落入所有人的眼中!


    崔一眼睛瞪大:


    “这是,这是……这是罪奴的印记!不,不对,这不是官府刺的,倒像是,像是私人的!”


    就拿大雍来说,律法规定除非犯大罪,如谋逆者的罪犯才会在其头刺青,其余为奴者若是犯错可以动用鞭刑,棍刑,但轻易不许刺青,死士除外。


    而崔一这会儿看到连这么大点的孩子都被留下了刺青的痕迹,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愤怒。


    这怕是要让这孩子,连并这孩子的家人世世代代为这印记的主人为奴为婢!


    叶景和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在想,若是当初他穿越的不是小渡身边的小厮,而是一具如这孩子一样被人落下刺青的身体……


    他怕是会疯!


    这操蛋的吃人世界!


    正在这时,小孩靠着叶景和的腿,低低哭了起来,他的嗓音十分沙哑,像是用指尖在木板上划过一样:


    “爹,娘,阿妹,我想你们了,我想你们了……”


    崔一想了想,还是道:


    “要不公子,你还是送这孩子回家吧,他都想家里人了。”


    崔一知道公子是怎么从骨相上看出来的这一家人不是真的一家人,但这事儿有些太过玄乎,他实在不敢确认。


    这会儿见到小孩哭泣,崔一连忙开口,但下一秒那小孩便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崔一:


    “那里才不是我的家,我才不要回去!”


    “那你的家人在哪里?你知道吗?”


    叶景和终于等到了小孩的开口,小孩看了一眼叶景和,他……很喜欢他。


    他给他好吃的话梅,给他干饼,还有水泡饼子,这是……他这么久吃的最饱的一次。


    “公,公子?你是,你是好人吗?”


    小孩看着叶景和,眼中满是迷茫,他和好多小伙伴曾经……都被骗怕了,他们好几次想从这个村子逃出去,然后就会遇到一些没见过的陌生人,他们说过带他们去找爹娘和阿妹的,可转头他们就把他们送到了村长家里!


    村长不会打骂他们,只会将他们关在房子,饿着他们,饿得他们去舔土墙,吃土块、秸秆,再也不敢生起一丝一毫的逃跑心思,乖乖地当这个村子里的孩子,等到他们长大了,再迎接不认识的爹娘、媳妇和孩子……


    可是,那些人都只是拿嘴骗他,而这个公子他真的给他吃的了。


    “我,我不知道,我娘被带走的时候,告诉我,我们是南岭县人!要我,要我记着自己的根!”


    “南岭县,这是哪里?”


    崔一表情空白了一下,不过,他可以确定这座小县城不在南疆至盛京辖区内。


    而叶景和思索三息后,低声道:


    “是平州,鹿合平州。”


    “什么?公子,你怎么知道?”


    崔一睁大了眼睛,他自诩也是曾跟着国公走南闯北的这么一个小县城的名字,连他都不知道,公子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师傅,我可没说,我只记了青州的舆图。”


    叶景和随意的说着,然后摸了摸小孩儿的头,语气温和:


    “应该就是平州的,那里普通人家吃饭要放可多的辣子是不是?”


    小孩儿连连点头,说起别的他可能不知道,但要说起吃食,他再清楚不过:


    “对!我爹娘都喜欢把红红的辣椒剁的碎碎的,做成酱,和饭拌在一起,又辣又好吃哩!可是,来这里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了。”


    “好久是多久?”


    小孩想了想,指着一旁的树说道:


    “两次叶子落下那么久了。”


    叶景和愣了一下,看了看小孩:


    “那你知道你现在几岁了吗?”


    “我六岁了,等我长大,等我长大不怕饿了,就去找我爹娘……”


    小孩在火堆前用有些稚嫩的童声说着自己的雄伟愿望,说着说着,他伏在叶景和的膝头睡了过去。


    “公子,这孩子……”


    “送他去马车上睡一会儿吧。”


    叶景和没有再说话,他今日看似得到的信息十分有限,但是所有的疑点就已经这样明显的浮现出来。


    如果他能将其破解,或许,便可以彻底掀开方寸县藏着的秘密!


    篝火哔剥哔剥的燃烧着,一经和一行人渐渐的安静了下来,而另一边的村长家里,点起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爹,看到了,那群没走的当官的果然进咱们村子了,去的是王二家。”


    “什么王二,那是白老三的家!”


    村长瞪了一眼儿子,这小子机灵归机灵,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而这二人看上去可比村里人体面了不少,双颊也有肉,就连房梁上都还悬着几块新鲜的腊肉。


    这,就是他们做这些事的酬劳。


    “这样,等天亮了,你偷着出去给县令大人递个信,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晓得了,爹!而且,我跟你说,那个个子最小的还把王,白老三的儿子带走了,那小子不会乱说什么吧?”


    “不会,他已经被我打熬到了时候,你见过哪个正常的人每天逮着虫子吃?也就是看他现在是个孩子,用不上他那点劳力,不然……等他再大一些,我还有法子收拾他!”


    “那爹你可得悠着点儿,县令大人不是说了,后面青州就戒严了,这些羊崽子可进不来了。”


    “哼,用你多嘴?”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叶景和靠着大树打了一个盹,正在这时一阵响动传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兵将提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嘴里被塞了一把叶子,又卸了下巴,这会儿绿色的口涎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落下。


    “这是怎么回事?”


    “公子,属下方才去解手,意外看到这家伙鬼鬼祟祟往村外跑,看那方向,倒像是准备去城里,就将他拿下了。”


    “去城里?”


    叶景和看了一眼男人,眯了眯眼:


    “你是……村长的儿子?”


    昨日丈量田亩的时候,最好的那块地就属于村长家,而且足足有一百余亩,不过村长家就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再加上这男人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叶景和当时便对他有了疑心,正准备第二天细查,没想到一早起来,人就被揪到自己面前了。


    叶景和准备问话,兵将顿时就把男人的下巴扣上去,然后抽出了他嘴里的树叶。


    男人正想大喊,下一秒夜景和一粒石子弹到了他的嘴里,“咔嚓”一声,一颗带血的门牙掉在了地上,男人彻底疼傻了。


    “你可想好了再开口,下一次这石子就不一定在嘴里了。”


    “咕嘟——”


    男人连着痛呼和血水,混着石子咽了下去,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多了几分恐惧。


    而一旁的崔一却不由得摸了摸下巴,不对啊,他怎么觉得公子这一手这么眼熟,倒好像是暗卫营那些人的手法。


    国公让暗一在公子身边护着,暗一就是这么教公子的?!


    “说说吧,你是什么身份,去找谁,去做什么,目的是什么?”


    叶景和扶着树缓缓的站了起来,这会儿他的腿已经麻的不是自己的了,但即使如此,叶景和依旧面不改色。


    男人张了张嘴,眼神飘忽了一下,下一秒叶景和便将一粒石子在手中高高抛起又接住,只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男人便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炸起来了。


    “唔嘶,我是村长蛾子,乃,乃不能撒我!”


    男人的门牙缺失,这让他的说话有些漏风,他看着一众人,眼珠子转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照实说。


    “你可以不说,那我来猜一下,你是要去城里报信,你去城里报信,怎么也需要五个时辰以上?那你要不要想一想这五个时辰,我们能对你做什么?或者说,五个时辰后,你爹……还有没有本事来找我们的麻烦。”


    叶景和却朝着他走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因为腿麻而造成的莫名情绪。


    而男人却从那情绪中读出了一抹杀气,顿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


    “欧说!欧说!”


    男人连忙将他的目的和目的地都交代清楚,最后这才低声说着:


    “欧和欧爹,只是,只是看着这些人,让他们能够按时把粮食交上去,其他的其他的欧们不管!”


    “交粮?交给谁?”


    崔一皱眉看向男人,男人缩了缩脖子:


    “就,就方家啊……”


    “交多少?”


    叶景和出言问道,许是因为叶景和是刚让他见血的人,男人哆嗦了一下,片刻不敢含糊,便直接说道:


    “一,一亩地,只交七成!而且,而且昨天已经都有一批粮食运走了,不信你们可以去那些羊崽子的家看!”


    “只交七成?”


    叶景和听了这话都差点被气笑了,要知道目前大雍的田税,那也才不过十税一,也就是一成。


    可是这方寸县的方家倒是好大的胆子!


    难怪,难怪昨日那一家子,哪怕是丰收的景象在眼前也不见丝毫欢喜之色!


    原来这粮他们根本就留不住,甚至剩下的这些粮食,他们都要精打细算才能让自己活下来!


    “方家,这是想要造反?”


    崔一皱了皱眉,然后低声道:


    “公子,此时咱们可要继续调查?”


    “当然要调查了!毕竟,我们接到热心百姓的举报,这个事我们怎能坐视不理?师傅,修书一封,请总兵大人带兵走一趟吧!”


    叶景和毫不犹豫的说着,崔一闻言,却愣了一下:


    “……公子说的热心百姓何在?”


    叶景和努了努嘴,看着地下跪着的男人:


    “这不是有一位现成的吗?兹事体大,事涉一县钱粮无踪,我想让严总兵带兵来此应当是合规的吧?”


    崔一:“……”


    大雍办差有章程,要有人告,还要有证据,还要走流程。


    不过,现在有人证,物证只要搜一搜也就有了,至于流程,有他们国公大人在,这也都是小事儿。


    问题是,公子这一手是不是来得有些太熟练了些?


    “呃,我还以为公子想要凭自己的本事调查清楚,再请国公大人出手……”


    叶景和奇怪的看了一眼崔一:


    “师傅怎么会这么想,此番行程要的是快、准、稳,自然是要走最快的法子了!”


    正在这时,马车上的小孩从车里钻了出来,不等人扶便直接跌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扬着脏兮兮的小脸快步走过来,拉住叶景和的衣袖,眼神闪躲:


    “公,公子,我,我睡了一觉,想起来我爹娘和阿妹都在哪个村子了!”


    他,他虽然人小,可也是能听懂话的!


    爹,娘,阿妹,我,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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