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孩子……”
崔一看了一眼小孩, 想要说他出尔反尔,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可看着那孩子紧紧的, 又怯生生的抓着叶景和的一片衣角的手, 所有的话又变成了一声叹息。
他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而已,有这样的戒备心……也是正常。
“我,我叫钟安, 阿妹叫钟乐, 爹娘说希望我们平平安安,一生喜乐。”
钟安轻轻说着, 不过一个六岁的孩童, 却有着近乎成年人的冷静自持。
叶景和听着听着,忽而一怔, 他记得剧情里有过这个名字。
钟安,昌明二十七年的状元郎,彼时的男女主已经走完了破镜重圆的过程, 携手看那一场引动满城喧嚣的状元游街。
而男主, 也就是小渡看着女主眼中的欢喜, 下定决心,抛弃曾经的不着调, 认认真真考科举。
而且……那位状元郎也有一位当做眼珠子的妹妹, 只是他的妹妹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在后面没少成为那位状元郎的笑柄。
想到这里, 叶景和不由得攥了攥手掌,垂眸看向钟安:
“你刚才说你知道你爹娘在哪里,是真的吗?”
“是, 是真的,我是最后一个被送走的,他们带送走的时候,我听到了。”
否则,他又怎么会那么多次不要命的往外跑,那是因为他知道爹娘一定会在等他!
“在哪儿?”
“方柳村、方成村还有方崖村!”
钟安说到这里,声音几乎破音,一错不错的看着叶景和,随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求公子救命!只要,只要能让我一家团圆,我这条命就是公子的!”
崔一闻言,都有些动容,这孩子戒心如此之重,可愿意在公子面前俯首,想来是极为爱重家人了!
叶景和看向钟安,将他扶起,温声道:
“好。先起来吃点东西吧。”
而村长儿子看到眼前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是,凭什么?
刚才这劳什子公子一颗石子就把他的牙打掉了,现在对为什么这羊崽子却这么和善的?!
叶景和扫了一眼村长儿子:
“把他绑了,等人都来了再处理。但今日,为防打草惊蛇,我们还是照原计划来。至于钟安……”
钟安将手里还带着余温的竹筒放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
“公子,我回家呆着。”
钟安虽未明说,但这个家指的是哪里,却不用多言,崔一想了想道:
“你一个孩子回不回去,应当不打紧。”
这个钟安,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若非戾太子不做人,他又怎么会家破人亡?
幸而得国公施以援手,这才能让娘亲颐养天年。
钟安看了一眼崔一,没有说话,只等着叶景和开口,他只信公子!
“好,做戏做全套。这村子里,可不止一双眼睛……”
崔一神色一绷,没有说话,是他犯蠢了,国公曾说他有领兵之才,却无领兵心性。
今日一看,他竟是连公子都不如。
“是,公子。”
钟安立刻趁着大部分人还没有起来朝“家”里走去,方白村的人都已经习惯了钟安每天天不亮就到嘎吱角落寻找吃的了,看见他也觉得见怪不怪。
等回了“家”,钟安看向一脸麻木的爷奶父母,然后捡起昨晚地上扣着的木盆,伸出手指抠向嗓子眼。
一瞬间,木盆里充满了他刚刚吃进去的早饭。
“吃。”
说完,钟安又缩到角落,翻着石块泥土里的虫子,而他的“家人”们一下子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一头头饿犬一样的扑在木盆旁,对着那还夹杂着淡淡酸味的呕吐物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钟安按了按干瘪的胃袋,低下头去,那些人将所有人收获的粮食一粒一粒都算得十分清楚,等挨到收获的时节大部分人家里已经无米下锅,只能拼命的抢收,换取救命的粮食!
至于饿死的……一直都会有新的来替。
钟安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的上一个“父亲”是去年冬死的,不是冻死、病死的,而是饿死的。
他把自己最后的口粮留给了自己,他说,他说:
“我要死了,你还小,能活。等你以后能出去了,替我,替我去看看我的儿子,他他叫小虎子……”
亲人的思念,“父亲”的嘱托,一件一件,一样一样,犹如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钟安小小的身体上。
他不能死,他得活,他得活……
等看着“家人”吃了东西后,钟安这才用沙哑的声音道:
“昨天我们家没有来过人。”
男人等看向钟安,钟安指了指木盆:
“想被人抢走粮食吗?”
男人等摇了摇头,钟安又缩了回去,然后在男人一家出门割麦子的时候,他也迈着虚浮的脚步,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村长站在田间地头,一个一个点着人数,等看到钟安的时候,他嘴角撇了撇。
亏他还以为这小子会想法子游说那群当官的带他走,没想到他这胆子怕是早就被吓破了吧?
吓破了好,等他真正长大,就会真的属于这里,真的在这里扎根,到时候他,他的子子孙孙都要在这片土地上为大人耗尽最后一丝心血!
村长想起他有一次去向县令大人汇报收成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把他们这一群人叫做牧羊犬。
可村长却不觉得难听,牧羊的是犬,可他牧的是人,永远,永远都有人比他低一级!
这一天,天气很热,可是埋头干活的农人就像是察觉不到一丝热意一样,从早干到晚,饿了的时候也只是喝些凉水充饥而已。
而叶景和带的人却也像是被热到了一样,今天的工作量竟连昨日的一半都没有。
村长对着地上呸了一下:
“什么总事,也是个昏官!不知道那小子到底有没有办成事儿?”
不过,村长要是仔细数过,就会发现夜景和手下的人,每过半个时,时辰就会有两个人消失。
等夜幕落下,兵将们围着火堆汇报:
“公子,东三户家中无粮,只有案上放了一把野菜!”
“公子,西五户家中无粮,唯独墙角放着些细土!”
“公子……”
“……”
叶景和听着听着,听笑了:
“你们今日可都看到了,这田里丰收的麦浪一忽接一忽,可是,辛辛苦苦流血流汗的人却连一粒粮食都见不到!你们还能看得下去吗?!”
“不能!!!”
兵将们低吼出声,崔一隔着火堆看过去,就看到他带来的这只精兵眼中此刻红的滴血!
“好!既然看不下去,那就请诸位现在随我走一趟!先为此村,除贼!”
“公子!不可!我这一向大人传了信,可严总兵带兵来此还需要时间,咱们……”
“咱们什么?师傅你可都听到了,这个村里其他人的家里连一粒粮食都没有,饿到要吃野菜,吃细土来充饥!等严总兵带人过来,要累死,饿死多少人?你能等得下去,我等不下去!”
“可是……”
“走!”
叶景和大步朝前走去,似乎毫不怀疑身后的兵将会不会跟上,而下一秒,原本在原地静立的兵将,其中一人迈开了步子,跟上了叶景和的身影:
“大人,公子说的没错,这个村子里的百姓,根本没有被人当过人,咱们当初跟了您,就是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儿,您忘了吗?”
那兵将抱拳一礼,快步追上了叶景和,随后一个接着一个追了上去,只是追上去前都不忘向崔一行一个礼。
等人走完了了,崔一不由笑了一声,骂道:
“一个个狗崽子,老子带着人起兵造反的时候,你们还在泥地里打滚呢,现在倒是教训起我了!”
可说归说,崔一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在一片昏暗的村子里,唯有一户点着昏暗的油灯,村长坐在桌前,屋子里添了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
“我家那小子去给县令大人报信,到现在还没回来,怕是出了什么事儿。今天大家都在这里尽快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村长也是等到天都黑了,没有见到儿子回来,心里那些不屑渐渐变成了惊慌。
但儿子可以再有,他可就只有一个了!
现在让这些人过来,是指望着他们能豁出命去把消息送出去,到时候他照样可以在县城里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再带回来。
“村长,你说咋办我们就咋办,就是就是家里真的没吃的了……”
下一秒,一块两指宽一指长的腊肉被丢到了男人的怀里:
“赏你了,但你等天亮的时候朝村后跑去,跑的时候弄出点动静,最好把那些当官的都引走!”
“哎!哎!”
男人捧着肉条,眼泪唰的一下就流出来了,他和他家妞妞被分到一家了,有了这块肉条,他家妞妞又能多活几天了!
村长还想要继续布局,但下一秒外面忽见一片火光冲天,随后传来几声颇有节奏的敲门声。
听到这声音,屋子里的人只觉得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村长紧紧的咬住嘴唇看向门外。
好似门外是一群前来索命的阎罗!
敲门声停,不给村长思考的时间,门“咵”的一下被踹开,门外的火把映着少年平静的面容,周围的火把似乎也印在他的眼中,仿佛眼中有火在跳跃!
“方白村村长?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密谋什么呢?”
叶景和抬脚走了进来,村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露出几分谄媚的笑容:
“您,您说笑了,小人怎么会密谋什么……”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准备让人把我的人都引走,好叫你派人继续去往县城通风报信呢?”
叶景和似笑非笑的看向村长,目光在村长的屋子里上下打量着,随后抬头看了一眼,房梁上悬挂着的几块腊肉。
嗯,伙食不错!
村长听了这话,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最后他一边后退,一边干笑解释:
“怎么会呢?您,您多想了——”
瞬间,村长抄起身下的条凳就冲着叶景和砸了过去,随后便猛的要冲向窗台,翻窗逃跑:
“拦住他!”
叶景和冷哼一声,抬臂一挡,随后将条凳当做武器狠狠一踹,顿时击飞了两个扑过来的村民。
屋子狭小,兵将没有一下冲进来施展不开,连忙在屋外包围。
但不等村长碰到窗台,便觉得头皮一巨痛,随后被叶景和抓着发髻直接来了一个神之翼扭,和叶景和彻底面对面起来:
“跑?和你儿子一样废物!”
“你!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村长目眦欲裂,叶景和懒得和他多说,直接顺着窗户丢出去:
“喜欢爬窗户是吧?如你所愿。”
“砰——”
村长惨叫一声,还不等他翻过身继续爬,便被一对兵将持刀围住,没一会儿灰头土脸的村长被绑的紧紧地,跪在了叶景和的面前。
“公子,在这人家里的地窖找到了许多粮食!”
有一个兵将兴冲冲的走进来禀报着,那地窖入口十分隐秘,就在村长被丢到地上的位置不远处。
还是兵将们七手八脚急着去抓人的时候,猛然察觉脚下有些空洞这才发现。
“好!升火!架锅!”
村长拼命摇头,都不想要说什么,可这会儿他的嘴被塞得严严实实的,叶景和连看他一眼都没有,而是开始寻视屋子。
而崔一从地窖里爬上来,兵发有些凌乱,但看了一眼村长还是没忍住,一脚踹了上去:
“狗娘养的东西,你是属老鼠的吗?给你自己藏了那么多的粮,你看不见仇人里多少人都快饿死了吗?!”
村长呜呜着,等被人拔了嘴里塞着的抹布,这才连哭带叫道:
“不能动,不能动啊,这些都是要交上去的!要是交不上去,要是交不上去,方石村的人都得死!”
“哦?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在我面前杀人!”
叶景和从村长的里屋转了出来,这里头没有什么笔墨纸砚,倒是有一面布满刻痕的墙面。
叶景和猜测,这一面墙记的便是他们每年收获了多少,又送出去多少。
“那里面的墙上记着什么?”
村长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不能说,不能说,会死的,会死的……”
这会儿,村长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主心骨一样的蜷缩在原地,整个人因为害怕浑身颤抖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兵将开口道:
“公子!我,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昌明三年夏,收粮五千六百三十四石,出粮,出粮三千九百四十四石,留,留粮八百石……”
兵将说着说着,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原本他们以为村长儿子说送给上面七成后,剩下的倒也勉强够百姓一家吃饱,没想到……这狗东西竟然还给自己藏!
最重要的是,田里的庄稼不是每年都会丰收的,除了昌明三年外,之后的每一年都在减产,上下浮动在两成左右,但,村长交上去的粮却始终与昌明三年一样。
就这,村长还要继续给自己截留。
随着兵将把账目一一到来,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低,等到最后,忍不住暗骂一句:
“畜牲!”
叶景和默默听着,昏暗的油灯映出的光芒在他眼中却显得格外的明亮,一丝冷冽悄然划过,让地上的村长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不,不怪我,大家都这么做,我留下的粮也不是只给我家留的,我……”
话没有说完,村长的嘴又被堵了起来,这是这一次堵他嘴的兵将甚至还不忘踹他两脚,疼得他浑身颤抖,像个虾子一样的在地上蜷缩起来。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米香传遍了整个村子,本就饿的睡不着的方石村人无一不是打开窗户仔细嗅闻,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们今日做一个吃饱的美梦。
等到最后有几个馋的实在受不了的孩子从家里悄悄悄的溜了出来,靠在村长的门外吸溜着口水舔着墙上的墙灰。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孩子们吓得就要做鸟雀散,却发现门后站着一个面带笑容的大哥哥,他手里端着一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米粥,他冲着他们笑得那样温柔,那样可亲:
“饿了吗?要进来吃点东西吗?”
一群小孩儿齐齐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看村长的房子,缩了缩脖子:
“吃,吃粥,不,不打?”
叶景和一愣,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戾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更为温和的笑容:
“吃吧,不会打你们的。”
下一秒,一群孩子直接蜂拥而上,不顾米粥的滚烫,便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好,好吃!”
“呜呜,好次死了!”
“太好吃了,要是让我现在死了,我也愿意!”
“……”
许是有孩子们打头阵,再加上村长院子里走出来的不是村长,而是那个在田间沉默记录数据的少年,让不少村人缓缓走出了家门,他们麻木的脸上多了对食物的渴求:
“求,求贵人给口吃的吧!”
“我饿,我饿……”
“我不想死!”
叶景和看着那一群平时好像劳作机器,除了收割外,便只会安安静静,蜷缩在一旁的村人,眨了眨眼睛,将眼眶的热意逼退,这才回身看向院子:
“把粮食分给他们。”
下一秒,兵将们沉默地将一袋袋粮食扛了出来,放在空地上,村人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几乎僵立在原地。
“给,给我们的?”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对。”
叶景和点了点头,他头顶的月亮露出了一弯银色,让少年的身影几乎沐浴在一片清辉之中:
“这是你们用心血种出来的粮食,自然应该是属于你们的。”
话落,原本安静的仿佛一座死村的上空忽然飘起一片哀恸悲怆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属于他们的粮食吗?
他们已经有多少年, 多少年没有听到这句话了?
明明他们曾经也是最普通的良民,男耕女织,日出昼伏, 辛勤劳作, 用自己的汗水灌溉田地,为挚爱的亲人换取衣食。
可是,可是啊, 有时候他们活着就是罪孽!
但为了自己的亲人孩子, 他们只能埋首黄土,像猪狗一样毫无尊严的苟活着。
可是今天他们听到了什么?
叶景和看着眼前一张张麻木破裂, 只留下带着几分解脱的哭泣面庞, 垂下眼帘,将心底的酸意压下去:
“先把粮食都带回家吃一顿饱饭吧, 有什么事明天起来再说。”
“哎,哎哎!”
“谢谢,谢谢……”
“谢大人, 谢大人……”
一袋袋粮食被一家家人连背带扛, 连拉带拽的朝屋子走去, 叶景和目送最后一户人家离开后,崔一这才低声道:
“公子仁心, 只是今日之事实在太过莽撞, 我等若在此地停留太长时间,难免不会被那余县令察觉。”
“察觉了,又如何?”
叶景和偏头看向崔一:
“师傅以为, 方石村村长若是没有发现他的儿子回来复命,我们又能瞒到几时?
明明清清楚楚知道,耽搁的这一两天里必然会丢掉不知多少普通百姓的性命, 却还要去瞒,去藏?我做不到!
我读这圣贤书,就要管这天下事!否则,还不如回家卖红薯去!”
“可公子你的安危才更重要,一人重还是万人重,孰重孰轻,您心中该有定论才是!
圣上和国公为了公子一计,投入无数人力物力,看重的便是公子的才华,若是公子有个好歹,那又当如何?”
崔一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说话,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而叶景和闻言只是沉默了一下,随后道:
“能救一人便救一人,若连眼前一人都不救,何谈万民?师傅这话岂非自相矛盾?”
崔一不由哑口无言起来。
*
崔一的传书于当夜送到了义国公的手上,义国公展信一看,随后猛地站起身,绷着脸:
“胡闹!长风胡闹,崔一也跟着胡闹!”
崔二连忙走了进来,看着义国公生气的模样,有些不解:
“国公怎么动这么大的气?”
“哼!传令,方寸县县令横征暴敛,欺压百姓,伪造户籍,着严泊君即刻点兵五千,亲至方寸县!”
此话一出,崔二心中大震,但也不敢耽搁,急忙转身匆匆离去。
义国公站在原地,许久,脸上的怒意褪去,忽而笑了一声:
“好小子!好胆!”
只是,不知道方寸县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能让一直沉稳的长风这么着急调人过去。
严总兵接到了义国公之令后,先是浓眉一皱,随后看了一眼崔二:
“你先别走,你老实告诉我这个叫裴长风的小子是不是你们国公不知道搁哪儿下的蛋?人才走了一天,就护得这么紧,还要我亲自带人去,也不怕那小子受不住!”
崔二口中发苦,连忙道:
“严大人,您快别开玩笑了,您细想想,我们国公能是那样的人吗?崔一刚送来信,国公可是立刻就命我前来给您传令了!”
崔二这话一出,严总兵瞬间收了脸上的戏谑之色随即大步朝门外走去,大喝一声:
“点兵!”
同一片夜幕下,余县令悠哉悠哉的吃着点心,赏着歌舞,只是看着看着,他便有些心烦的挥退了戏台上的舞女。
“大人,您这是?”
师爷笑眯眯的凑了过来,一脸讨好的看着余县令,而余县令眉头一皱喃喃道:
“不对劲儿,不对劲儿,方白村的那村长可是谨慎性子,无论那裴长风是否带人走了,他怎么都会请人来禀我一声,可今天都第二天了,连个口信都没有……”
“许是,许是这两天忙着夏收,没顾得上呢?”
师爷想了想,如是说着,余县令却猛地从太师椅上坐起,连连摆手:
“不可能!那老小子心里知道轻重,况且,夏收固然重要,派个人过来传句话的事儿,他素来办事妥帖,不可能忘了!”
余县令如是说着,随后在一旁转了两个圈,立刻扬声说:
“来人!来人!”
两个衙役立刻跑了进来,余县令立刻下令:
“你二人即刻起程连夜跑一趟方白村看一看青州来的那群人是不是还在村子?顺便问问村长,情况如何!”
“是,大人!”
二人立刻扭头出去,在后衙骑了两匹快马,朝着方白村而去。
夜里更深露重,二人却丝毫不被影响,等快到了方白村时,为防马蹄声惊到里面的人,二人将马拴在路边,然后悄悄潜入村子。
翌日,叶景和从村长家的床上坐起,昨夜他和衣而卧,勉强睡了两个时辰,这会儿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但生物钟却已经让他再也躺不下去。
这会儿,叶景和刚出门,就看到村长院子里的角落又多了两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人影。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儿?”
“公子,这两人是昨夜潜入村子的贼人,被吃过饭在门口溜食的村民发现,呼叫我等将其拿下!”
一位兵将大声说着,叶景和抽了抽嘴角,夜里遛食的村民?
不会是这两人进来的时候,正是村民们刚刚吃过了饭准备好好睡一觉的时候吧?
村民手里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些粮食,这会儿有人突然进村,还不敢惊动人……
这不明白着逼村民们应激吗?!
叶景和将那两人翻了过来,看着两人脸上身上被镰刀,被锄头留下的伤痕,抬眼看着兵将:
“这伤,你确定是村民们呼叫你们过去的?”
“回公子的话,是贼人呼叫!”
“……”
叶景和单走了一个六,然后让人把这两人弄醒,一盆冷水刚泼下去,两个人便吱哇乱叫起来: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我们不敢了!饶命,饶命啊!”
“你们是余县令派来的人?过来做什么?有什么目的?如实招来,否则……我就把你们放出去。”
叶景和坐在院里的凳子上,看着地上的两个贼人笑眯眯的说着,这是那两贼人看着叶景和那张笑脸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忙不迭的就把余县令卖了:
“是县令大人,是县令大人命我们来此探查,探查诸位来自青州的大人有没有离去!还要,还有我们找村长问问具体情况!
县令大人说方石村村长是个谨慎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会记着到县衙禀报一声!昨天没有见人来,心里觉得不对,这才派我二人前来,大人,您就把我们放了吧,我们回去一定什么都不会说的!”
“真的什么都不会说?”
叶景和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两个衙役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敢表露出来,点头如捣蒜:
“裴,裴总事,我二人可以发誓!要是,要是我们回到县里乱说方石村的事,就让老天爷天打五雷轰!”
话落,天空猛然响起一声惊雷,吓得两个人浑身一哆嗦,眼珠子瞪得老大,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不是,发,发誓真的有用?!
叶景和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随后淡淡一笑:
“两位何必发这样的毒誓呢?来人给两位松绑!”
兵将不打折扣的执行了叶景和的命令,等两个衙役得了解脱后,眼珠子顿时滴溜起来,时不时的朝门外瞥去,而叶景和好心的提醒道:
“这里是村长家,是整个村子的最中心,你们要是随便出去以你们这身打扮被村里的百姓发现这小命能不能保我可就不知道了。”
“裴总事,求您,求您给我二人指条明路吧!!!”
年长的一个衙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另一个也连忙跪下,叶景和看了一眼二人连忙摆了摆手:
“都说了,两位不必如此!只是,我有心想将二位当成自己的人,但不知道二位愿不愿意做我的自己人?”
“裴总事这话……是什么意思?”
“哎,倒也没什么,只是二位昨夜进村,想必已经看到了一些和以往与众不同的东西吧?”
两个衙役闻听此言,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不会吧?这位裴总事不会年纪小小就心肠歹毒,既然他们发现了什么,就想要灭口吧?
“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什么都没有看见,二位这么怕做什么?”
二人不由语塞,随后叶景和这才不紧不慢道:
“我呢,初来贵宝地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二位能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事,那我们这也算是交换信息,也可以算得上是自己人了,二位以为呢?”
“这怎么可以!要是县令大人知道,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年轻衙役哆哆嗦嗦的说着,叶景和闻言,笑意一收,深深的看了二人一眼:
“是吗?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二位了,来人送两位出门!”
兵将闻言,打开了大门,而此时,门外正有两个小姑娘将自己刚刚采到的野花用树叶垫着,放在门外。
等门打开,看到叶景和时,二人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了一抹欣喜的笑容,但下一秒将目光挪到了不远处的两个衙役身上顿时露出了仇恨之色。
“爹!娘!那两个人还活着!!!”
那一嗓子嘹亮的能响透半个村,下一秒便听到一阵沉甸甸的脚步声传来,不等人到,年长衙役顿时便尖着嗓子开了口:
“我们说!我们说!我不想现在死啊!!!”
“来人,铺纸磨墨供二位好好展示一下,对了,别忘记让两位自己人签字画押。”
叶景和含笑吩咐着,明明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笑容,那模样别提多慈善了,可是两个衙役只瞥了一眼,就腿肚子不住哆嗦。
这哪里是一个少不知事的小少年,分明是一位满身煞气的玉面修罗才是!
“罢了,我认栽了!我是三年前县衙里头淘汰了一批衙役后被选进去的,所以知道的事情不是很多。
我只知道,每年县里的粮食,有一部分是送到青州的,另一部分是往南去了。不过,南边一直比我们这边富裕,底下人都说,都说这粮怕是,怕是送到了最西边。”
“最西边?你是说西戎?”
“不不不,我,我我可没有这么说!”
“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位要是抓不住这一次机会的话,我相信等朝廷大兵压境之时,有的是人想要换活命的机会,现在是让你们戴罪立功!”
叶景和说完,猛的一拍桌子,院子里的石桌顷刻碎裂成几瓣,两个衙役彻底傻了。
“我,我说,我说……是我们大人那里有一件只有西戎才有的摆件,就,就是一座人骨佛龛,里头供着我们大人爹的神位。
按,按照西戎那边的说法,佛龛用的人骨越多,就越能将那些人今生来世的福气都留给供奉的人。我们大人的佛龛,只用人的顶心骨,就,就是头顶最平整的一块。”
此话一出,在一旁记录的兵将手指都不由在颤抖,他们行军打仗驻京观,那是为了震慑敌军,就这,不少新兵看到这一幕都要又惊又怕又吐好些日子。
可这位余县令好大的本事,竟然在家里放一堆白骨,他是真不怕那些死去的人变成鬼魂来找他追魂索命啊!
叶景和闭了闭眼:
“继续。”
等到二人搜肠刮肚将自己知道的消息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时,兵将手边已经有了厚厚一沓的纸张。
他红着眼,将那些供词放在了叶景和的手边:
“公子,其所言种种着实罄竹难书!”
他自诩见多了战场上四肢纷飞,血肉翻卷的场景后,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动容,可是今时今日他才知道有时候战场竟然也比不过人心!
“好生收起来吧。”
叶景和沉声说着,然后看向二人:
“走吧,既然是自己人,想必你们回去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说到这里,二人对视一眼,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
“那个,裴总事,你看我们都说了这么多了,我们我们能不能不回去啊?”
就他们现在这副尊容,若是回去怕不是要被县令大人弄死?
“怎么,怕了?”
叶景和看向二人,二人点头如捣蒜:
“裴,裴总事,您不知道,我们大人若是说起折腾人的法子,那,那可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您,您看看咱们现在不也算自己人了吗?您给我二人一条活路吧!我们,我们手都是干净的!”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皮,任由二人在一旁苦苦哀求,过了许久,他才道:
“你们脸上的伤确实无法掩盖,若是让你们就这样回去复命,也有些太难为你们了。”
二人眼睛一亮,随后巴巴看着叶景和:
“这样,你们回去,把这里的一切都如实说来,至于你们怎么逃脱就不需要我来教你们了吧?”
“这……”
二人有些犹豫,在他们心里,这位裴总事这里可比县城安全的多,尤其是在他们投诚以后。
“怕什么?我身后站的是朝廷,那余县令还能翻了天不成?倒是你们这次回去,我也有任务交给你们,若能办得好,此事尘埃落定之时,或可让你们全身而退。”
二人看了一眼叶景和手边的供词,从他们亲口说出了这些供词以后,他们的命便也不在自己手里握着了。
这会儿,年长衙役抱拳一礼,单膝跪地:
“任凭裴总事吩咐!”
叶景和微微一笑,扶起那人,低声叮嘱了几句,那衙役时而面露沉凝,时而恍然大悟,又时而愁眉紧锁。
“裴总事,这事儿我怕我们办不好……”
“我相信你们可以。你既然说你们的手是干净的,那我相信你们也是有自己的生存智慧,这才可以在余县令手底下周旋,不是吗?”
叶景和温声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鼓励,二人先是一怔,年长衙役深深的看了一眼叶景和心中苦笑起来。
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在这位裴总事面前,一点心眼都不能耍,否则不知道什么他就把你给套进去了。
“是,谨遵裴总事之命!”
“可要让我派人送你们到城门?”
叶景和见此,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年长衙役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们来时骑了马,就在村口不远处,本来是为了防止惊扰到你们……”
年长衙役话没有说话,就彻底垂头丧气起来。
等二人离开,崔一这才从门外走了进来,但凡这二人刚才有想要逃窜之意,他必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子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那余县令嗅觉极为敏锐,若是将他二人强行扣留此地那才是不美。
况且,我倒是希望余县令再多心一点,再多送点证人证词过来,那才有意思。”
崔一闻言,看了一眼夜景和手边那厚厚的一沓证词,嘴角抽搐。
啧,要是余县令知道,他们手里的证据其实并不是很充足,但他却千里迢迢派人将这证据链有补充了一把,不知该作何感想?
叶景和这会儿也扬了扬手里的证词,笑眯眯的问崔一:
“师傅,你现在还觉得我莽撞吗?不莽可什么都没有!”
崔一弯了一下嘴角,又很快的收了起来:
“哼,我自是管不得公子,等此事毕了,国公可不会放过公子!”
“先不说这些了,师傅你那里有没有活血化瘀的伤药?”
叶景和一边说着一边可怜兮兮的抬起了自己的手,刚刚拍碎石桌的那只手这会儿又红又肿,像一只大猪蹄。
崔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方寸县县衙, 余县令因为心里的猜测一宿没有睡着,等到了天光大亮,两个衙役便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抱着余县令的腿就开始哭嚎起来:
“县令大人, 县令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那些人在方石村好像发现了什么!
您看看我们脸上的伤, 我们才摸进村子里就被那些贱民打开!要不是我们跑的快, 都都要没命来见您了!”
年轻衙役说完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而年长衙役这会儿跪在一旁低着头, 一脸愧疚:
“县令大人, 都是属下无用,属下, 属下这就去水牢领罚!”
此话一出,余县令原本难看的脸色略有和缓:
“好了,小甲, 你们能回来已经是大幸, 本县又没有怪你们。小乙晕了就让人抬去找大夫瞧瞧, 至于你,把方石村发生的一切都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是!”
小甲随后半真半假的把他们的经历一一道来, 他。着重说明了两人离村子有一段距离, 就勒马停下展示他们的小心谨慎,又夸大了村民的凶悍,随后带着几分哽咽说道:
“大人, 属下原本想着那方石村村长速来带您恭谨心里没有多少防备进了村,没想到那些贱民跟疯了一样!
而且,而且, 那村长可是说他有法子把村子里的小孩以后打熬成您手下的最忠心的贱奴,他,他这大话倒是说了不少,事儿没办一样!”
“好了,别说了,知道你和小乙这次受委屈了。去歇着把!”
小甲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不说自己的错误,只把能顶锅的人拉出来甩锅。
况且,他在方石村的时候,那村长都已经半死不活了,这锅甩在他头上,小甲可一点儿也不觉得亏心。
等小甲走后,余县令攥了攥掌心,脸色难看,而这时,面具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我杞人忧天?”
余县令闻听此言,顿时瞪了面具男人一眼:
“你急什么?这不是还不知道究竟是那方石村的村长作怪,还是那裴长风招来的祸事!”
“呵,别骗你自己了!你手下那些村长哪一个不跟狗一样的恨不得舔你的鞋底?怎么就偏偏裴长风来了就出了事儿!
我告诉你!这事你要是处理不妥,要是耽搁了主人的大计,别说扒了你这身官袍,就是将你挫骨扬灰你也得受着!”
“阁下就没有一点过错了吗?即便我被挫骨扬灰,到时候你一个看护不当之罪岂能逃脱?”
“你!”
“好了!你不要叫了!我们两人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办?那裴长风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只有才名的小儿罢了,我二人倒也不必如此怕他,实在不行就让整个方石村都消失!”
余县令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面具男人原本绷紧的身子微微放松,认真的思索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如今正值夏收,玉白山上的土匪,也该肚里没粮了。”
此话一出,面具男人深深看了一眼余县令:
“就照你说的做,不过,这次的事若是再失手……”
余县令闻言语气中不由带了一丝怨愤,他一咬牙:
“若再失手,我便提头去见主人!如今小甲小乙两人都已经失手,只怕那边已经起了防备,不过任他们再怎么防守,只怕也想不到最大的危险不来自本县,而是那些藏在山林中的土匪!”
况且,他与那些土匪合作过几次后,那些人自持抓住了他的把柄,几次狮子大张口,等干完这一票,朝廷怕也容不下那群土匪了!
余县令心中计较,眼中闪过阵阵精芒,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面具男人,这些年他虽然在方寸县也算得上是一位土皇帝,可是他头顶上还压着天,那天还派了一只看门狗在他身边守着。
若是可以……
面具男人这会儿听着余县令的夸夸其谈,只是皱了皱眉:
“这事还没有做成,你高兴个什么劲儿,等成事了再说也不迟!”
要不是他身份不便,怎么可能让这么一个蠢物来守着‘粮仓’?
余县令听到这话却好像没有半点被呵斥的自觉,只赔着笑道:
“阁下说的是,只是,这件事以我的身份不方便直接联系那些土匪,若是飞鸽传书,也恐授人以柄,不若便请阁下亲自走一趟吧?”
“你让我给你跑腿?!”
不等面具男人发怒,余县令就躬下腰,将姿态放得很低: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不都是为主人做事吗?只是您也看到了那些土匪贪得无厌,要是我留下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到时候给他们封口的东西不也是主人的东西吗?那对我犹如割肉之痛啊!”
余县令一番唱念做打,打消了面具男人的怒气,随后面具男人冷哼一声,应下此事:
“没用的废物!还得我去一趟!那你就让我这么空口白牙的过去吗?!”
“瞧您说的,我这就给您准备五万两银票,再带上我写给那大当家的手书,等他看完后烧掉即可!您以为如何?”
“既然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了,那还不去准备?!”
……
方白村中,崔一浑身僵硬的将叶景和肿起来的手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地上着药:
“公子,下次想要恐吓人来,您又何必自己动手?这要是等国公见到了,知道我们这一群人连个油皮都没伤,反而是您受了伤,那不得军法处置我们?”
“咳,我就是,我就是那个不小心!再说,这不是情绪到那了吗?”
空手劈石头多帅啊!
这要是让小渡他们看到了,怕是又要对他星星眼了呢!
崔一看着叶景和嬉皮笑脸的模样,抹药的手不由重了两分,叶景和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师傅!师傅!疼!疼疼疼!”
“哼,我还以为公子您什么时候练的铁砂掌呢!还一不小心劈了一个桌子,左右您另一只手还好着呢,要不等见了国公您再表演一次?”
“算了算了!”
这疼受一次就够了,他又不是什么受虐狂!
崔一冷哼一声,可心里却也忍不住暗道,不愧国公的种,想当年他们国公挽三百斤长弓,百步穿杨,现在公子才多大,就有这把子力气,一看就是文武全才的料!
而叶景和敷了药后,却没有闲着,而是走出了村子的,在外面四下张望着。
崔一寸步不离的跟着,生怕这位主儿又做了什么受了伤,到时候他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公子,您到底在找什么?这么热的天,您把村子前前后后都转了一圈,要是有什么想要的,您吩咐一声,我给您跑腿也成啊!”
“我在适合找埋伏的地方。”
“什么?”
崔一听了这话不由懵了一下,而叶景和抬眼看了一眼崔一,一脸奇怪的说道:
“师傅,您不会以为把那个两个衙役放回去,咱们就能高枕无忧了吧?
咱们这么多人轻装简骑过来都用了一天一夜,要是真等严总兵带着军队过来,最起码也要三天吧?
这还不算咱们传信回去,鸽子飞的时间,也算他个半天,可今天才第二天。
也就是说,严总兵带人过来前,我们最起码有两天两夜的时间是没有防护的。”
叶景和顿了顿:
“那余县令怕也是坏事做多了太亏心,夜里睡不着才那么警惕!
村长一天没给他传信就风声鹤唳的,您说说,要是那两个衙役回去后,把咱们这儿的事一说他能不狗急跳墙吗?”
“你,你,您这不是什么事都知道吗?那当初……”
崔一差点儿连敬称都丢了,叶景和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必须和敌人赶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只需要拖够了时间即可,但对于他们来说,是困兽犹斗!我占上风,我避他锋芒?!”
“您不必余县令的锋芒,那您倒是别在这里到处转悠啊!”
崔一彻底认命了,反正无论怎样,他都说不过公子,甚至仔细一听,还觉得公子说的有道理。
但,这不妨碍他跟公子怼上一句,而且,他们这样才亲近呢,嘿嘿!
“咳,我这叫战术性拖延敌人之计!对了师傅,您跟在国公大人身边这么多年,若遇到此等情况,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叶景和抬头看着崔一,满眼中皆是真诚的祈求,看的崔一心中蓦然一软,随后他别过脸去:
“不就是拖字诀吗?这好办!随便找个林子一猫,他还敢放火烧山?我看看这里最近的一座山……”
“我知道,叫玉白山!”
“好了!知道你背下舆图了!”
崔一一阵头疼,但下一秒又讪讪的问道:
“这个玉白山,距离咱们这里有多远?今天应该就是村民们夏收的最后一天了,既然要拖住敌人,那么此事宜早不宜迟。”
“步行的话,也就一个时辰吧。”
“那还好,只是……这些村民真的会愿意跟我们走吗?”
崔一蹙了蹙眉,叶景和却只淡定的看了一眼崔一:
“师傅是怕他们舍不得刚收下来的粮食?”
麦子虽然割下了,但还需要晾晒,村民们好容易见到这么多的粮食,又怎么可能轻易割舍了他们?
“明知故问,那天我可是看到那些村民们看到粮食眼睛都发绿了,若是让他们舍下粮食,恐怕比登天还难!”
“那,我今天就登一次天试试。”
叶景和微微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让崔一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或许,真的是父子之间有共通之处吧。
这次跟随公子外出办差,倒是让他颇有几分与国公早年一同作战的感觉。
他可以,全然相信公子!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天塌下来,公子都仿佛有办法撑住!
但,细思过后,崔一又觉得荒谬,他狠狠的抹了一把脸,他还没老呢,怎么就能只指望公子这么一个小娃娃?
“既然公子有法子‘登天’,左右这会儿时间还早,不若我先带着红月去替咱们探探路如何?”
“好!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师傅思虑周全,那这件事便交给师傅了!”
“知道了!”
崔一刚要转身,随后突然步子顿住:
“什么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公子您把话说清楚,我哪里老——”
崔一回身,身后只有夏风吹过的声音,哪里还能再看到叶景和一片衣角?
而不远处,烈日骄阳下,少年衣衫飘摇,完好的那只手高高举起,背对着崔一挥了两下,倒是颇有几分仗剑走江湖的潇洒肆意。
崔一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脸上的表情都化作了带着无奈的笑容。
临走前,崔一拉住一个兵将,传令他们务必要保护好叶景和后,这才翻身跃上了马鞍,驱动了红月,朝着玉白山的方向而去。
因为吃的饱的原因,村民们干活别提多卖力了,不到晌午就已经割完了麦子。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叶景和承诺这次的粮食他会让村民们全部自留。
毕竟……青州如今可还在三年免税期内,这些粮食本就该是他们的。
而且,芒种过后便会多雨,若是没有及时收获晾晒的话,只怕会让村民们的心血全部白白浪费。
这会儿,麦场里,村民们勤劳地将收好的麦子在地上平整的铺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真切的笑容,那里面有对丰收的渴望,有对粮食的欣喜,以及对对未来的希望。
铺好了麦子,累了一晌午的村民们一个个蹲在一旁的树荫下,手里是一碗碗稠粥,每一个人都恨不得用舌头将碗舔上三遍。
但吃完了,村民们还是舍不得回去,他们一个个挺着吃的饱饱的肚子,或坐或卧的守在麦场的附近,看着满地的粮食,好像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而叶景和就是这时候走过去的,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村民们纷纷站了起来:
“公,公子,这么热的天,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村民们将最大最平整的一块石头让给叶景和,还用自己已经有些褴褛的衣服擦了又擦,几乎把自己低进了尘埃里。
“诸位不必如此,我就是来看看你们。”
叶景和没坐,而是在一旁站着,他不坐村民们也不敢做,最后叶景和叹息了一声,还是坐了过去,随后与村民们话起了家常。
有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叶景和没有行过万里路,但也勉强读了不少书,这会儿他和村民们说着话,也知道了村民们大都来自于北地。
因为他知道的多,没聊多久便勾起了不少村民的思乡之情,一时村民们都泪眼汪汪。
而也从和村民们的交谈中,叶景和这才知道村民原本是朝廷派去实边的百姓。
所谓实边,便是在百姓们遭遇自然灾害,流离失所的时候,由官府发银发物,指定百姓到边疆的某一座城池扎根。
到时候,当地的官员会给赶到的百姓分发耕地和粮种,达到充实边疆的目的。
而这些年,北狄被镇国公早年一举推到王庭,现在苟延残喘。
而西戎却动起了歪心思,时不时进犯大雍边境大仗没有,小仗不断。
而每逢打仗,最先遭殃的就是百姓,但若是没有百姓去实边,大雍就会国土不固,这才有了调流民去实边的政策。
也就是所谓的,打仗不一定会死,但饿一定会死!
“……从县里走的时候,我们也知道我们这一路可能九死无生,但是和我媳妇,我娃儿死在一起,我这心都是定的。可是,可是,谁知道……”
一个大汉抹了一把眼睛,许是因为麦芒入了眼睛,他的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
“是啊,我家大妮儿再过两年就成大姑娘了,我还说等她出嫁的时候给她扯二尺红头绳呢!”
“……”
“娃啊!”
“大妮!”
村民说着说着,悲从中来,整个麦场上笼着一片愁云,那愁是思乡的愁,是思念的愁。
而就在这时,叶景和突然开口道:
“这位大娘,你说的大妮是像你还是像她的爹爹啊?”
大娘愣了一下,想了想女儿走时稚嫩的脸庞,随后说道:
“大妞更像我,一看就是老实孩子。”
叶景和微微一笑,请一位兵将在马车取来了纸和炭笔,他看一眼大娘又在纸上描摹几下没过一刻钟,便将那宣纸展开:
“我估摸着大娘你口中的大妞现在就是这副模样,你看看,像不像?”
大娘双手颤抖的接过宣纸,瞬间泪如雨下,她看着叶景和晚上哽咽难言:
“像!像!太像了!”
说完,大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子!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求求您!求求您想办法让我见我家大妞一眼吧!我太想她了!她是我怀十月怀胎,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
大娘这话一出,村民们原本对亲人的思念彻底压制不住,纷纷跪下来不住的磕头:
“公子!求求您,求求您!”
“我想我爹娘,想我弟弟……”
“我……”
叶景和连忙避开,但随后立刻道:
“好!我帮大家找亲人,但是……在这之前,大家得跟我在玉白山上待两日,如何?”
“玉白山?可是公子,月白山上有土匪啊!”
“什么?!那些土匪有多少人?他们的武器什么配置?杀过人吗?”
叶景和没想到,他和崔一商量出的退路就竟然危机四伏,一时间整个心都提了起来。
而村民们对于土匪了解的并不多:
“咱还没见过土匪,要是见过土匪也没命活到现在,只是,只是听人说,那些土匪早些年杀过当官的。”
叶景和听到这里,顿时心如寒冰,杀过当官的,却对于余县令用这种横征暴敛、心狠手辣之辈视而不见,很难说……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交易啊!
现在,他们似乎真的陷入了一种前有狼后有虎的困境!
不过,相较于余县令亲自动手,叶景和觉得这个可能不大。
毕竟他们好歹也是有朝廷这张虎皮撑着,要是于县令敢带着衙役直接过来对他们动手,先不说和他带来的这两队精兵能打过与否,只要衙役一过来对他们动手,这已经相当于是一种宣战了,以余县令的性格这可不划算。
但余县令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等等,玉白山的土匪已经都杀过一次官了,还怕再杀第二次吗?
叶景和一时心烦意乱,勉强带着笑容安抚了一下百姓,随后便在村口望着玉白山的方向来回踱步。
“公子,您该上药了。”
一个兵将走上前来拿出了崔一留下的药,叶景和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
“不上了,还不知道师傅安危与否,这种小事儿不着急!”
“公子!你看,是大人!”
叶景和飞快的抬头看去,下一秒兵将就手脚利索的将药油抹在了叶景和的手上。
“你!你这人!”
叶景和又气又无奈,但不等他发作,兵将便直勾勾的看着叶景和的背后:
“大人,大人真的回来了!”
“哎呀,你以为我会上两次当吗?”
随后,叶景和无语的回身看去,下一秒,崔一策马疾驰的身影瞬间映入眼帘!
叶景和心头一喜,瞬间放下了大半的心,随后他不由眯了眯眼,他怎么觉得红月的身后好像还拖着一个黑影?
好像……是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咦, 公子这大热天您怎么在这里候着?不是让你们好好照顾着公子吗?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崔一翻身下马,脸色一沉,叶景和忙推了那兵将一把:
“咳, 没看你们大人热的脸都红了, 去给他端碗水来。”
等兵将立刻,崔一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自语:
“公子, 我脸真的很红吗?难道这两年跟着国公窝在盛京, 把这身皮子都养嫩了?”
叶景和:“……”
难不成师傅他还有强者包袱?
“师傅,玉白山从咱们这儿一来一回也才两个时辰, 您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有这个人是做什么的?”
叶景和忙岔开了崔一的思路, 看着被红月拖在身后半死不活的男人一脸好奇,崔一则是握拳在掌心一击, 兴冲冲道:
“哎呀!公子,您不说我都忘了告诉您,咱们不是说好要去玉白山避避风头吗?我寻思顺道把玉白山的大致地形探一探。
结果, 您猜怎么着, 那玉白山山腰上竟然住着一伙土匪!我去的时候那土匪正在宴客, 底下的小喽啰喝的醉醺醺的,我看着时间还早, 就想着把那土匪窝挑了, 到时候咱们在那里也能住的舒坦一些,您说是不是?”
叶景和:“……”
叶景和:“???”
“师傅,我怎么觉得这太阳有些太晒的, 我都有些听不清您说的话了,您的意思是您把玉白山土匪连窝端了?”
叶景和这会儿晕乎乎的,看着崔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竟觉得意外的高大威猛起来。
“嗯呐,那些土匪虽然醉着,可那眼里有杀气,怕是曾经杀过人!我来都来了,把他们收拾了,那不是顺手的事儿吗?”
崔一一脸无所谓的说着,实则看着叶景和无意识张大嘴巴的样子,心里别提多得瑟了,要是有尾巴早翘天上去了。
哼,公子这一路可是秀了他一脸,现在也好让公子知道他崔一也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您是这个!”
叶景和竖起了大拇指,毫不吝啬夸赞,好听话跟不要钱一样往上往出倒,崔一听了一阵后,没被热红的脸顿时通红起来。
正在这时,地上被马拖回来的男人痛苦的呻吟起来,二人这才将注意力放在男人身上:
“师傅,这是什么人?难道是土匪头子?”
“土匪头子?他还没资格让我辛辛苦苦跑一趟把他带过来。”
崔一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过去将那男人抓着头发从地上提起来,丝毫不管他此刻被磨得血肉淋漓的身体。
头发被掀开,那张与大雍人截然不同的面容瞬间映入眼帘:
“西戎人!”
叶景和顿时惊呼出声,这个他在书上看到过的,西戎人身形壮硕,眉眼深邃,从骨相上就与大雍不同。
最重要的是,西戎王室都有着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而这男人的眼睛虽然看着是黑色的,但要是仔细去看,便会发现他的眼瞳外一层不起眼的蓝色。
“公子好眼力!这家伙当时和那土匪头子正推杯换盏,我瞧着他戴着面具,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当时就把他拿下了!结果面具一掀——”
崔一冷哼一声,心里已经给余县令想好了死法。
“他身上,可还有一份姓余的让他带给土匪头子的手书,上面还有姓余的印信!”
此话一出,叶景和震惊之余又有一些麻木了。
不是,他就没有见过余县令这么能送人头的!
两个衙役的口供,是他送来的。
西戎人的存在,也是他送来的。
现在好了,这个西戎人的存在本来还说明不了什么,偏偏这个西戎人身上又带着余县令的印信,这可谓是把他锤得死的不能再死了!
就连崔一这会儿说着自己怎么擒获那西戎人的英雄事迹,末了还总结一句:
“哎,你说这事赶巧不赶巧,听那西戎人说,这信可是那姓余的交代他看完即焚的,我要是再晚上去一刻钟,这信都留不下来!这次跟公子你一起出来办差,简直太顺了!”
“是,是吧?”
叶景和瞥了一眼那西戎人,这会儿西戎人身上的衣裳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腰以下的部分就像百褶裙一样散开,半个屁股蛋子都在外头露着,哪怕闭着眼睛,那一脸的绝望也无法掩盖。
“给,公子,这是那封信,姓余的打的好主意,让玉白山的土匪来杀了我们,他好把自己的屁股洗得干干净净,现在好了!”
叶景和接过那信,看完后也不由得对着崔一一阵猛夸:
“难怪国公大人让师傅您跟我走一趟,您就是天生的福将啊!要是没有您,说不定我就有性命之忧了!我听村民说,这玉白山的土匪十分凶悍,师傅却能单枪匹马杀穿整个土匪窝,这事您必须记首功!是您保护了咱们大家的命啊!”
“公子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要不是您提醒我,我也不能这么赶巧不是。要我说这一次还得是您想的周全!”
“哪里哪里,是您!”
“怎么会,是公子才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你推我让着,最后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出来,叶景和勾了勾唇:
“师傅,您说要是余县令知道咱们端了他两波眼线加一窝土匪,那得是什么表情?”
崔一也跟着一起坏笑,摸了摸下巴:
“等严总兵来了,我带着公子站前头看!”
二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而一路上被颠的昏过去的面具男人这会儿才悠悠转醒。
“这里,这里是……”
下一秒崔一的大脸映入面具男人的眼中,面具男人瞬间大声尖叫起来:
“你这个恶鬼!恶鬼!!!”
这个该死的家伙,杀完那些土匪后也不肯放过他,竟然将他拴在那匹可恶的马背后,让他跟着跑!
他的腿,他的腰,他的屁股,还有他最宝贝,被他们小心翼翼护在腿间的男人象征都被磨秃噜皮了!!!
士可杀,不可辱啊!
叶景和看了一眼那西戎人,唇角轻轻一弯:
“师傅,这个人就交由您来审了,我看他对您可是怕得紧。”
审讯嘛,最重要的是要有威慑力!
“妥了。”
崔一喝了口水,就让人把那西戎人又拖到了村长的院子。
两个人一起进了柴房,没过半个时辰,崔一便走了出来,只是脸色难看的厉害。
“师傅,喝水。”
天气热,叶景和吃不下饭,只含了一颗话梅,这会儿见到崔一出来,鼓着腮帮子递上了一碗凉白开。
崔一接过将那碗凉白开一口喝下,颇有一种以水代酒,大醉一场的烦闷感。
叶景和没有多说,而是等崔一自己调整好心情,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公子,待此番方寸县之事,传回京中,只怕又要杀的人头滚滚了。
我泱泱大雍,沃野千里,谁成想,竟然跟被啄瞎了眼似的,让人将西戎的粮仓养在了我大雍腹地!”
崔一惨然一笑:
“公子,他,他说,这里是他们的粮仓!这些用我大雍百姓的血泪浇灌出来的粮食,是他们的粮仓,哈,哈哈哈……”
崔一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他突然用那只蒲扇他的手掌盖在了自己的脸上,片刻后,他狠狠的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我错了,公子,我不该拦你!要是当初公子你真听了我的,这次的事只怕还不知要瞒我们多久!到时候,到时候,我就是整个大雍的罪人!”
“师傅,若是罪人,那大雍便无无罪之人。便是天子,也……”
崔一一把捂住了叶景和的嘴,刚刚还一脸颓唐的汉子,这会儿被吓得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祖宗!祖宗!我叫您一声祖宗还不成吗?这话您可不敢乱说!”
叶景和抿了抿嘴,不吭声了。
他对于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其实颇有些瞧不上。
青州大疫,他派人姗姗来迟。
方寸县变成了敌军的粮仓,他跟看不见似的。
啧,这次的事儿要是传回盛京,他高低得下个罪底罪己诏吧?
“那师傅这下不垂头丧气了吧?”
叶景和笑眯眯的看着崔一,崔一口气梗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不是,他记得上次见到公子的时候,公子还是一位品性温良的小君子,现在,这简直魔丸来的!
“好了,现在事情已经发生,我们便不要东想西想,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叶景和如是说着,目光看向了青州城的方向。
而严总兵也带人来了一场急行军,别看他平日里和义国公插诨打科,嬉皮笑脸,但是对义国公这个人的性格,他还是极为了解的。
能让他这么急匆匆的把自己遣来,这方寸县的事儿只怕小不了。
当然,也有可能真的是那个叫裴长风的小子是他的种,这才生怕那小子擦点油皮,这种可能是极小的。
那家伙再不着调,那也知道轻重缓急,这五千军队调动容易,等回去要写的东西,那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希望这次方寸县能有些收获吧!
不过,严总兵这会儿心里倒是盼望早点到了方寸县,别看他远在青州,但是关于义国公的桃色新闻,那也是第一手掌握的。
只是,前头他还一直没有机会见一见这位义国公目前唯一可能存在于世上的孩子。
“总兵,还有一百里,今夜休整一番,明日一早我们便能抵达!”
*
方寸县县衙,余县令只觉得自己眼皮子跳的厉害,不由得嘀嘀咕咕起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等等,我跳的好像是右眼,不准不准,一定是这两天没睡好!来人,给老爷我点一支安神香!”
余县令叫来了下人,随后又让小甲进来:
“明天,明天一早将府里的衙役都点上,跟我去一趟方白村!”
“县令大人,咱们去那里干什么?您是不知道方白村那些贱民这两天正在暴动,咱们还是徐徐图之为妙!”
小甲故意这么说着,一边说,一边偷摸看着余县令的脸色。
而余县令一听这话,脸色一沉,顿时瞪了小甲一眼:
“费什么话,让你叫人就叫人!明天,明天咱们去给人收尸!”
小贾听了这话,心里一沉,又不由浮起一丝庆幸之色。
大人的意思莫不是那些青州来的当官的要被杀了,那自己那些口供岂不是会无人知晓?
小甲这会儿陷入一阵激烈的思想斗争之中,等到他走到门外神情恍惚,连撞到小乙都没有发现。
“甲大哥,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大人刚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明天去给公子收尸。”
“什么?!”
小乙惊的差点叫出来,随后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压低了声音,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急说道:
“甲大哥,那怎么办?咱们这边可都已经安排好了……”
“你说要是公子他们都死了,那咱们留下的口供是不是就没了?”
小乙皱了皱眉,然后道:
“可是,甲大哥,我们前头认了县令大人当主子,后头又认了公子,这两头跳是不是不大好?”
小甲给小乙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斥了一声:
“你懂什么?咱们就是为了活命吃口饭,人家上头两个神仙打架,不过池鱼遭殃罢了,明天,明天见机行事!”
小甲沉沉的吐出了一口气,看向天空,却被那灼灼的日光刺得几乎落泪。
他想活下去,他没错!
翌日,天光大亮,一个小小的方白村在烈日下犹如一颗引人垂涎的宝石,两方人马自两个方向汇聚而来。
余县令带的人少一些,但他几乎将整个县衙的衙役都带来了,约摸有三十人之多。
不过,对于他来说人不在多,够用就行,他来这里也不是真心实意想要给叶景和他们收尸的,他只是要亲眼看到他们都死了,才能放心!
“大人,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吗?”
小甲的呼吸有些急促,接下来的行动决定着他之后的生死!
“等,再等一个时辰就是做饭的时候,要是有烟气就证明他们活着,咱们就回去从长计议!”
小甲点了点头,却十分希望心里的那只靴子能早点落地。
这会儿,一行三十多个人瞪着方白村的房屋上空,瞪的眼珠子都酸了。
而村里此刻其实空无一人,叶景和并没有带着村民退到玉白山,师傅已经将玉白山的土匪都尽数剿灭,余县令安排的招式都已经明牌,这时候再退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不过,他倒是可以跟这群人玩儿一出空城计。
这会儿,余县令没有注意的地方,有两个身手十分敏捷的兵将在他们的方位看了一眼,便悄悄的溜到了一旁。
“公子,他们就在那儿埋伏着。”
叶景和听了这话,微微一笑,然后和一旁抓耳挠腮,盘腿坐在地上和自己玩井字棋的崔一说道:
“师傅,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收网?”
“啧,那姓余的胆子真是又大又小,说他胆小,他敢引西戎人来用,还敢将整个方寸县变成西戎的粮仓,说他胆大,一个方白村,他带着那么多的衙役都不敢深入……”
崔一将一个石子往前推了一步:
“不过,任他绞尽脑汁,机关算尽又如何?说不定不等严总兵过来,咱们就能擒了他们!”
“呐,师傅昨天您答应我的,到时候要我就近看余县令的脸色的!”
叶景和拨动了一个石子挪位,随后眉开眼笑:
“师傅,承让,承让了!”
崔一见状,瞬间憋了一口气,不对啊,明明是房间幼童才玩的把戏,他怎么能输呢?!
两人下了一场又一场,崔一输了一场又一场,等到日上三竿:
“大人,公子,他们进村了!”
崔一连忙放下手中的石子,逃也似的站了起来:
“好!来得好!招呼兄弟们,给他们来一个包饺子!”
而叶景和作为仅有的一个伤员,只能跟在后头安抚村民。
不过,因为昨天那一张画,一个承诺的缘故,叶景和此刻在村民的心中犹如一根定海神针。
“公子,您,您要是想进去,我们在这给您守着,一定一定不会放其他人过去!”
见叶景和时不时的朝村子里翘首张望,村民们小声地说着。
“不急,我与崔大人玩笑两句罢了,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他再不济也会点武艺,比手无寸铁的村民强多了,要是真有人逃出来,难保不会狗急跳墙,他便是最后一道防线。
而此刻,余县令一进村便让衙役们四下散开,在村里到处搜寻起来。
“大人,东三户没有人!”
“大人,西五户没有人!”
“大人,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影!”
余县令听到这话,顿时脸色一变,连忙招呼道:
“糟了,中计了,快走!快走!!”
“哪里逃?!来人!给我拿下!”
一时间,余县令带着衙役们抱头鼠窜,钻了东家钻西家躲躲藏藏,肠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只让手底下的人来了,现在被人来了一个瓮中捉鳖,到时候希望希望主人能看在他管好粮仓的份上,保他一次吧!
与此同时,严总兵的五千兵丁姗姗来迟,他乃是行武之人,一眼就看到了藏在山沟里的痕迹,顿时大喝一声:
“何人在此?还不速速出来?!”
叶景和刚安抚好村民,就听到耳边一声雷响般的大喝,揉了揉耳朵走了出去:
“学生裴长风,见过严总兵。”
严总兵眯了眯眼,看着眼前少年虽然一只手僵硬的横在胸前又红又肿,身上的衣裳也因为没有好好打理,显得皱皱巴巴,可就是这副模样却更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风姿。
“原来是裴总事,你我此前不曾见过,你如何认出是我?难道不怕是歹人吗?”
严总兵不由得嗦了嗦牙花子,看着这幅纤纤文人的模样便有些胃疼,他最不耐和这些文弱书生打交道了,讲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跟紧箍咒似的,听得他脑壳疼。
而叶景和闻言,只是眨了眨眼:
“哦,您说这个,您来晚了,贼人这会儿正在村里呢,您要是这会儿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抓。”
“等会儿,你的意思是,老子来迟了?!不对啊,我这生生比预定时间早了大半天,怎么还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严总兵一听这话,撒腿就往村子里面跑。
而这时,崔一已经带人将大多数衙役都抓了起来,只是想到村子里的各种地窖,他也不由头疼起来:
“这狗杂种倒是净会挑老鼠洞钻,搜,掘地三尺的搜,我就不信把他搜不出来!”
“小崔一,我来迟否?”
严总兵大笑着带人走了进来,崔一见状顿时眼睛一亮:
“严总兵,你可算来了,那姓余的不知道藏到哪个嘎吱角落了,咱们联手把人搜出来!”
“姓余?不会是本县县令吧?多年不见,小崔一你本事见长啊,来到人家地盘还把人家逼的到处藏!”
“他鱼肉百姓,横征暴敛!”
“那这也说不过去啊,到时候这事传到盛京,就算是有小,咳,义国公给你背书,你小子也得脱一层皮!”
甭管怎样,这件事他们在程序上不正义,做起来事就得束手束脚,否则盛京里的言官能参死他们!
“啧,这事儿传回盛京,还不知道那些人还有没有精气神参我。”
崔一嘀咕一声,随后扯着嗓子道:
“我当然知道这些不够,那要是再加上勾结西戎,将方寸县打造成西戎的粮仓呢?!”
“什么玩意儿?!有证据吗?铁不铁?!”
“铁!能打的姓余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不了身!”
严总兵闻言,直接带着人就要开始地毯式的搜寻,又搜了两刻钟,也还是没有看到余县令的身影。
这会儿,他和崔一站在一起,一合计:
“不对劲儿啊,这老小子总不能是属老鼠的吧,他还会打洞不成?”
正在这时,几个受了伤的衙役将昏迷不醒的余县令从屋子后面抬了出来。
为首的小甲在乌泱泱的一群人中找了半天没有看到叶景和的身影,顿时急了:
“公子!公子,您在哪儿?!我,我们可都兑现承诺了!”
“来,让让,让让,都让让!”
叶景和挤了进来,看到叶景和的那一瞬间,小甲这才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并被他抬着的余县令后脑勺也重重的磕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公子,小人幸不辱命!”
见状,小乙也带着另外两个衙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而叶景和看到这一幕,有些懵,虽然他是吩咐这俩人做了些事,可也没想到他们这任务似乎超额完成了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严总兵看了看小甲他们, 又看了看崔一,没有说话但拼命的用眼神示意:
‘小崔一,你行不行啊?这就让人把权夺了吗?’
崔一看天看地, 就是不看严总兵, 哼,他懂什么,等他知道公子的好, 怕是要跟条赖皮狗一样黏上去了!
因为崔一不理自己, 严总兵冷哼一声,然后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看着叶景和。
不得劲儿, 十分之一百的不得劲儿!
有一种千里迢迢跑来跑来看飞流城下三千尺的大瀑布, 结果走到山顶,发现是一根大粗水管往下淌水的荒谬感!
他五千人的军队, 来这里抓一个县令,那岂不是杀鸡用了宰牛刀?
现场的气氛太过诡异,崔一摸了摸鼻子, 最终还是轻咳一声:
“主犯已经束手就擒, 咱们就先坐下慢慢说吧。”
不多时, 众人在村长的院子里坐下,其他百姓也都开始回到了自己的家, 做饭的做饭, 晒麦子的晒麦子,扬尘的扬尘,那叫一个有条不紊, 如果忽略他们脸上隐隐的激动与时不时的渴盼,那就是一幅完美的丰收画卷。
院子里十分安静,叶景和看向小甲他们:
“别怕, 你们这次做得很好。倒是这两个人,不过短短一天,他们竟也肯与你们携手,想来你们也废了不少心神吧?”
叶景和率先开口,他温声说着,那犹如涓涓细流,静静流淌的嗓音,极大的安抚了内心十分不安定的小甲和小乙。
小甲抹了把眼泪:
“没,没有,我都是用了公子对付我们的法子,用酒把他们灌醉了,又让他们留了口供按了手印,他们不敢不听我二人的话。”
叶景和:“……”
漂亮!
他该说小甲他们机智呢,还是说他们手段狠?如此一来,只要他们再多行事几次,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将余县令彻底架空了。
随后,小甲继续补充道:
“而且,他们是衙门里负责送羊,呃,人到各个村子的人,他们知道的事可比我和小雨知道的多得多,公子明鉴!”
叶景和闻言,眼睛一亮,随后扶起了小甲:
“好!此事记你一功!来人,那这两个人带下去!将他们的口供一一记录下来,问清楚他们都何年何月何时送了多少人到方寸县的各个村落。与他们交接的人又都是谁,方寸县内的村子是否有什么特殊之处?让他们说,说的越多活命的机会越大,否则……他们以后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方寸县里的百姓难熬百倍!”
叶景和如是说着,随后目光落在两个瑟瑟发抖的衙役身上:
“这些百姓不得不忍受与亲人生离之痛,你二人助纣为虐,若不让你二人亲身体会应是老天无眼!你们觉得呢?”
“公子开恩!公子开恩!我们什么都愿意说,不要伤害我们的亲人啊!”
叶景和没有理会,而是看向小甲:
“你们两个跟着一块去,他说出来的证词价值越大,你们的功劳就越大,懂吗?”
“是,是是!”
随着眼前的人都被清场,叶景和这才看向严总兵,方才严总兵虽然不言不语,可却一直都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他。
这会儿,被叶景和毫不避讳,坦坦荡荡的看了过来后,严总兵倒是率先别开了眼睛,随后心里又生出了一丝悔意。
不是,他躲什么,他又不理亏!
而下一秒,叶景和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严总兵面前,拱手长长一揖,声音恳切:
“总兵大人带兵风尘仆仆来此,学生代方白村百姓先行谢过了!还请总兵派人走一趟,让方白村上上下下一百余口百姓早日与亲人团聚,共享夏收之喜啊!您的恩德,将如悬天之日,灼灼耀目,他们会永远记得您的大义!”
叶景和这一拜,崔一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将头埋的低低的,这下子怕是又有人被公子的表象要迷惑了。
而严总兵原本的不悦直接散去,仿佛有一阵春风拂过了他的心间,一时间整个人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些,但严总兵还是要脸的,没有直接应下:
“裴总事这话是何意思?什么叫让方石村的百姓与亲人团聚,他们的亲人不都好好在村里吗?”
叶景和直起腰,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悲怆的将方寸县里不见天日的营狗之事和盘托出。
话落,严总兵直接一拍大腿,他不拍桌子是因为已经没有桌子给他拍了。
“什么?!姓余的竟然还做了这种事儿,裴总事,你先在此稍后,我不将他大卸八块,难平我心中之怒!”
“总兵大人留步,学生以为,待此事毕,想要用余县令平息怒火的人不在少数,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方白村,乃至整个方寸县的百姓!”
叶景和如是说着,随后又轻之又轻的道了一句:
“朝廷已经失信过他们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此话一出,犹如一盆凉水浇在了严总兵因为愤怒而发烧的脑袋上,他定定的看着叶景和,随后一巴掌拍在了叶景和的肩膀上:
“好小子!我算是知道义国公为何这么欣赏你了!这句话,整个朝廷怕也只有你这样的少年郎敢说出口!”
这话听着何其简单,可却是将朝廷最后一块遮羞布狠狠撕下,若是传到盛京,怕是有些人要坐不住了。
“总兵大人谬赞,您既然应了,不知道您对接下来的事可有什么安排?”
叶景和淡淡一笑,看着严总兵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出声询问。
“裴总事可是有什么想法?你尽可直言!”
崔一看着严总兵没两下就被叶景和跟抚顺了毛的大猫一样,直接跟着叶景和的毛线球就走了,一时心中是又好笑又骄傲。
瞧,这就是他们公子!
叶景和斟酌了一下,然后道:
“如今是夏收阶段,学生以为,总兵大人若至,当先安民心。
方寸县的百姓,这些年过得不是一般的苦,若能有一口饱饭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
严总兵闻言摸了摸下巴,懂了,就是抚兵嘛,先给他们吃好喝好,然后再慢慢调理,呃,忘了,这是百姓,不是他手下的兵。
“除此之外,接下来的事才是最重要的。请总兵大人务必一定要让每个村的村民都先安安分分的待在他们的村子里。”
“这,他们思念亲人情切,若是强行阻拦,只怕不妥。而且,他们若是知道自己的亲人在何处,亲自带人去寻找不是更好吗?”
叶景和闻言,摇了摇头:
“总兵大人,我们可不能赌人性,不是所有人的亲人都还在世,也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看到别人一家团聚。
现在的方寸县百姓,就是一把把被熬尽了心血的枯草,只要一点儿火星……就会轰的一声烧起来!到时候,一县之民暴动,我们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严总兵听着不由得点起头来,看着叶景和的眼神都不由得多了几分欣赏,他习惯了军营里的军令直下,令行禁止,对于那些文人拐弯抹角的话最不耐烦,但这位裴总事却对他字字句句分析的有条有理。
他听裴总事的!
“好!就如裴总事所言!”
叶景和顿时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严总兵:
“好,那这件事就拜托总兵大人了,接下来我就不多废话了,方寸县大小数百村落的百姓还等着总兵大人去解救他们呢!”
“裴总事,你且等着吧!这次的事儿,我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
崔一看着严总兵那张黑黝黝的大脸,拍着胸脯保证的模样,嘴角轻轻抽搐:
瞧瞧这幅不值钱的模样,在国公跟前的时候,他都没有见到严总兵这幅模样!
随后,严总兵这才笑呵呵的看向崔一说道:
“小崔一,你这次的差事可办的不一般啊!等回了盛京,怕是又能加官进爵了!”
“此事之功不在于我,而在公子。”
崔一如是说着,在等余县令自投罗网这段时间,他将自己此行随公子在方寸县的事一一理顺之后,这才发现不是这一次的事儿太顺了,而是每一次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公子都会想办法打破僵局,为他们迎来新生。
就拿余县令外出远迎一事来说,要是公子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秀才,得一县县令如此厚待,他到了方寸县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有七成的可能留在县衙和余县令联络感情,至于探查县城奇怪之处,那就只能不了了之了。
有两成的可能被余县令提前知晓此事的手段镇住,犹犹豫豫,裹足不前。
还有一成的可能是和余县令撕破脸,双方彻底陷入僵局,在方寸县寸步难行。
而公子却绵里藏针的直接选定了办差的地方,可过后细细一想,他竟有些摸不准公子当初选择方白村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
方白村是距离县城最近的村子,相当于将自己直接搁在了余县令的眼皮底下。
这也是余县令为什么在当日跟着他们走了一趟后便放心的回到县城的原因。
但现在看起来,更有一种灯下黑的味道。
至于其他的,虽然看起来公子更像是顺势而为,但不是谁都有能力将顺势而为,这件事如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你小子!”
严总兵哼了一声,只当是崔一谦虚,但心里对于一国公看人的眼力也升起了几分嫉妒。
这小猴儿看人的眼神怎么这么准,他怎么就没有这副好眼力呢?
不行,等这事完了,他得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把这位裴总事拐到军中给他当军师!
到时候,要是圣上派他出去打仗,那他就高枕无忧了!
众人说话的功夫,在小甲和小乙的努力下,两个衙役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尽数吐口。
他们跟在余县令身边已经五年,算是余县令才来到方寸县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
在余县令上任两个月后,方寸县的两个村落爆发了械斗,死了不少人,而他们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将赶去实边的百姓塞到那两个村子里的。
之后,随着余县令在秋收时横征暴敛的嘴脸暴露,死了一批本地的百姓,又有一批百姓掀起了暴动,但很快因为没有足够的粮食和武器被杀死。
于是,在之后的数个月里,方寸县的各个村落开始换了新血。
为了掩人耳目行事,所以余县令想出了一条毒计——对号入座!
将前往实边的百姓按照原有的村民家庭人口结构塞进去,让他们和自己的亲人分开,一方面可以更好的压榨他们,但又留给了他们一丝和亲人团聚的希望,另一方面,也起到了极大的控制作用。
方白村的村长因为占据的是距离方寸县最近的村子对于上面要巴结讨好,所以层层克扣,但等到了其他村子的村长便会有更不同的对待方式。
有怀柔的,有威慑的,还有恩威并施的等等,这些原本最普通的百姓在得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权柄后,便会竭尽全力想尽办法的行压榨之事。
如此种种,虽然并不全面,可以让观者无不动容,袁总兵看着口供的手指颤了颤,随后直接道:
“这个村子,我留五十人守着,剩下的我们兵分四路如何?小崔一,我拨一千人给你,你可是义国公座下大将,我可不能让你闲着!”
“得令!”
崔一抱拳一礼,严总兵摆了摆手,点了一千人出来,随后又分出两千人组成两个队伍,交给自己信得过的副将,这才大步离去。
不得不说,严总兵这五千人的存在,就是方寸县之事妥善处理最坚固的基石。
叶景和与崔一一路行来,有人见到村长伏法后,直接疯了,有人则是在众人兴致勃勃的讨论什么时候能与亲人团聚的时候,意图放火烧村,被巡逻的兵将抓了个正着。
短短数日,在叶景和等人眼前展现的并不仅仅是只是一幅完美的救赎之景,更多的是这样那样的阴影。
让人如鲠在喉,恨其可恶,却又怜其可怜。
“公子,前面就是方崖村了。”
叶景和还没有说话,原本拿着炭笔,马车上练字的钟乐忽然身子一僵,手里的炭笔忽而掉下来摔成了两截,他都没有注意。
“公,公子,我,我……”
他,他,他可以见到阿妹啦!
钟乐这会儿又惊又喜,但随后竟有一丝近乡情怯的味道,他的手指紧紧的扣在马车的车壁上,连木刺深深的扎进了指甲缝里都没有感觉。
“公子,我阿妹被抱走的时候才四岁,你说她会不会长高了?不过,我阿妹很挑嘴,在家里吃饭都要娘亲抱着喂,她会不会瘦了?哎呀,早知道咱们这么快就能到方崖村您给我的那块点心,我就不应该吃光。”
钟乐一脸懊恼的说着,公子给他的点心他本来也想留下来的,可是天实在太热,他不舍得浪费,只能用自己的肚子装起来了。
叶景和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丢给钟乐一个小荷包,里头是他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话梅:
“这个给你妹妹吃。”
“这怎么行!”
钟乐皱着眉头推了回去,他知道公子畏热,平日没有胃口,全靠这一口话梅开胃了。
“不打紧,我适应能力很强的。这里物资匮乏,这袋话梅,只当贺你们兄妹团聚之喜吧,这是贺礼,莫要推拒。”
“那,那好吧。”
钟乐最终还是收了下来,然后不住的问叶景和自己的头发有没有散开,衣裳干不干净。
两年不见,他想要让阿妹看到他好好的,这样,他们也就不会担心彼此了。
军队接手方崖村时,十分顺利,方家村的百姓看到大批的军队进入村子,就像视而不见一样。
所以等崔一带人在村里最好最大的屋子里将村长抓起来时,村长还在呼呼大睡,被刀架在脖子上还想要破口大骂,等看到一群带着杀气的兵将站在自己面前时,顿时吓得尿了裤子。
“我错了!我错了!都是他们逼我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住着大房子,吃着白米也是别人逼你的了?”
崔一气笑了,二话不说先让人给村长一顿臭揍,话都不着急问,更是的村长急得满头大汗,上窜下跳,但也无济于事。
然后,架锅,煮饭!
原本麻木的百姓嗅着一锅锅在他们面前被煮的浓稠,结了一层米油的白粥散发的阵阵香味,终究是没有人忍受得住饥饿,站在远处,眼巴巴的看着。
“公子请诸位喝粥,还请诸位带上容器前去!”
兵将们一一告知着,可是本就惊慌的百姓犹如一只只受惊的兔子,没一会儿就窜回了自己的屋子。
但那一阵阵米香就像是被施了法术一样,让原本吃着草根,麦杆,泥土的肚子开始咕咕尖叫起来,最终还是有人抱着必死之心,带着一只破碗走了过去。
一碗,两碗,三碗……
越来越多的百姓走了出来,而钟乐就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叶景和的身边一错不错的看着走来的村民。
每当看到一个怯生生跟在村民身边的小童,他就会冲过去,但没多久又会蔫蔫的走回来。
就这样,周而复始,十好几趟后,钟乐的眼睛已经开始变得通红:
“公,公子,我阿妹,我阿妹她是不是……死了?”
钟乐声音哽咽,按理来说,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应该知道什么是死亡,可是,他过早的成熟与这些也分不开关系。
叶景和拍了拍钟乐的背脊,钟乐一下子扑进叶景和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你妹妹一定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的。”
叶景和在确定了方崖村的方位后,对于路经的村子都只是安排兵将记录统计,就是不想看到剧情那样的事发生。
毕竟,从他过往的经历来看,剧情是一定可以改变的。
而且,他一定比剧情提前了不少时间,钟乐的妹妹绝对不会成为剧情里那副口不能言,手不能提,目不能视的模样!
否则,在生存如此艰难残酷的方寸县,她根本无法活着等到以后的钟乐高中状元。
所以,一定会有转机的!
正在这时,一个胆子大的村民听了二人的对话后,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开口:
“公,公子是找人吗?我们村里的人基本上都来了,除了三山家的小丫头。”
这话一出,钟乐猛的抬起头:
“你说你说的这个小丫头,她,她是不是眼睛大大的,一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窝窝?今年,今年应该六岁了……”
“啥?那小丫头打来村里就没人见过,三山是带着他儿子来的,那孩子九岁了还流口水,三山说要让那个小丫头以后给他儿子当媳妇,说,见了人那丫头心就野了……”
随着村民的话,让钟乐的拳头越攥越紧,胸膛也一起一伏的,要是他现在是个成年人,他恨不得抄起一把刀砍了那个叫三山的人!
“公,公子,我想去看看……就算,就算她不是阿妹,我也想救她!那个三山,太坏了!”
钟乐语气坚定的说着,叶景和拍了拍钟乐的肩膀:
“走吧,我再点几个人,我们一起过去。”
叶景和没有多言,而是用实际行动支持钟乐,就连他也没有想到……在这个鬼地方,竟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压榨!
这世道,真是坏透了。
在村民的指引下,一行人来到了三山的家门口,因为这户只有三山一个男丁在的原因,门口的树叶都已经堆了厚厚一层带着陈腐的味道,也没有人来收拾。
这会儿,村民们大都已经吃到了近日难得的一顿饱餐后,在屋子里休息。
但叶景和一行人到的时候,隔着门缝便听到了一阵痛骂:
“蠢货!废物!浑身贱骨头的小娘皮,让你伺候个男人都不会!要是再烫到我儿一次,我就把你这只手的手筋挑了!没用的东西!”
“哐——”
叶景和一脚踹开了被拴的紧紧的大门,三山当即便大喝道: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到我门口撒……公,公子?怎么是您,您请,您请进!”
三山一双三白眼,这会儿嘀里咕噜乱转着,他以前在家里就脾气不好,打死了媳妇后,家里又遭了灾,只能按照官府的指引往西走。
谁成想,走了一半就被人拉来分了房子和地,还有一个当牛做马,能伺候他们爷俩的小丫头。
虽然分的粮少,可是他来了没多久,便想法子和村长搭上了关系,饿不着他们爷俩。
只可惜,这一次的官兵不知道怎么着被引来了,他只能掩人耳目的去领了白粥。
叶景和没有说话,抬脚走进了三山家,抬眼看去不远处的屋子里,椅子上坐着一个看上去又高又壮,浑身肥肉的男孩,而他的脚正踩在蹲在地上流着泪,从地上捡米粒的女孩头上。
下一秒,钟乐直接猛冲过去,撕心裂肺的喊道:
“阿妹!”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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