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叶景和这话一出, 皇帝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好半晌这才低声道:
“……长风,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请圣上明示!”
叶景和目光平静无波的看着皇帝, 可正是因为这目光是那样的平静,仿佛看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非自己的生身父亲,才让皇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嚯得站起身来, 几步走到了叶景和的面前:
“知道你,就是朕的皇儿!是朕和皇后在这天地间唯一的血脉, 是我大雍无可否认, 当之无愧的太子!”
皇帝毫不犹豫的说着,他语速飞快, 生怕自己慢说了几个字,眼前的少年就会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
而叶景和却只是定定的看着皇帝,许久许久, 眼眶都泛起了粉红, 这才低声道:
“圣上这话怕是有些晚了些, 我如今已经上了裴家的族谱,是名正言顺的裴家子。”
“裴家的家谱也未尝不能更改!”
“那圣上意欲如何?强权威逼吗?让那些我视为爹娘, 手足兄弟的亲人在您面前俯首帖耳, 举双手双脚赞成,将我从族谱中划去吗?”
皇帝怔住,这一点他从未考虑过, 他是这天下之主,想要什么自然可以予取予求,谁敢反抗?
“在我记忆中, 裴家是在天寒之时给我温饱的庇护之所;是在发现我有天分后,毫不犹豫支持我读书的托举之地,如今,我状元及第,便要舍他们而去吗?这样背信弃义之辈,怎好忝居太子之位?”
皇帝闻言,也不由得沉默了,而叶景和却不再看他,而是微微垂眸:
“圣上,若是我没有猜错,当初青州大疫之时,国公大人就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吧?之后,你们如何做想,我不予置评,但是当初都没有想要我回归其位,现在会不会有些晚了?”
若是,在书里的小长风能在那时就被发现他原本的身份,他那一生还会过得那么苦吗?
他本可以一生荣华,平安顺遂,可却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日。
叶景和脑中不断的回想着,在那段剧情之中长风最后的结局,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啊!
这让自己这个后来人,怎么好意思堂而皇之的踩着他的鲜血,享受他所有的一切?
“不,不晚!孩子,你,你给爹一个解释的机会!”
皇帝心里突然浮起一丝难以掩盖的恐慌感,总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表示,就真的要彻底失去什么东西了。
“朕不是不想让你回来,只是当年的事朕也有难处,前朝宫中都不安稳,便是朕每年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刺杀也不计其数,若是朕让你回来,那样的明枪暗箭朕……也不知道朕能不能防的住。
你皇祖父从未想要以我为帝,朕这个皇帝磕磕绊绊做了这许多年才渐渐上手,而你……也长大了。”
若不是因为那孟道士的判词,他连国事都不想理会,可是他怕,他怕皇后和皇儿回来后,发现他们的夫君、父亲只是一个昏昏碌碌的君主,他一定会羞愧的无地自容!
明明当初,就是为了护他们娘俩一世平安,他才硬着头皮杀进了盛京,可最终他唯一失去的也是他们。
叶景和的眸子动了动,缓声开口:
“好,这个问题过了,接下来请圣上抉择我与裴家之事,您意欲如何?”
“……朕听义国公说,你叫他舅舅了,那为何今日不叫朕一声爹爹?”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目光虚虚的落在皇帝的脸上,皇帝苦笑一声:
“云铮说的不错,你小子,重情比谁都重情,可也眼里容不得半点儿沙子。这件事,朕来解决,一定不会让裴家作难,如何?”
“圣上要如何解决?”
叶景和终于出声,皇帝听着这话,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又酸又涩,可是看着那某一角度与自己分外神似的面容,心底的怨气也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裴家护皇嗣有功,栽培成材更是功上加功,朕可特赐裴家侯爵之位,准其世袭罔替!再赐金银、食邑……”
大雍的连宗室的王位都三代更迭,更不必提这样的王位了,皇帝说出这话的时候,自认为已经极有诚意了。
叶景和耳边对于皇帝的话已经有些听不清了,他自始至终觉得自己无法彻底融入古代的原因,便是这里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换来。
但这些,也是他能为裴家争取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这件事,我要先跟爹娘说,之后圣上再行封赏之事。”
皇帝见叶景和终于松口,心里也长吁了一口气,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孩子的称呼还是没变,他想了想,就知道这孩子骨子里的轴劲又犯了,和自己当初一样!
随后,皇帝顺势坐在了叶景和的身旁,点了点桌子:
“皇儿准备什么时候和裴家说?如何去说?要是裴家哭哭啼啼要留你又当如何?”
叶景和瞥了一眼皇帝,淡淡道:
“今天,直说,有圣上的封赏在,谁敢不同意?”
皇帝笑了一下:
“啧,这话听起来对朕怨气可大。”
说着,皇帝抬手揉了一下叶景和的头,叶景和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僵硬的坐在原地。
“行啦,别僵着了!既然你要今天说开,那朕便与你同去,这件事于情于理也该是你两个爹坐在一起一同谈,不是吗?你一个小孩儿掺和什么?”
叶景和猛的抬眼看向皇帝,眼中满是诧异,把皇帝都逗笑了:
“怎么,不相信朕是要和裴家人好好说话?你刚才说的没错,没有他们哪里有今天的你,他们把你养得很好,确实是大功一件。
朕,枉为人父,不曾提前体察到你这等幽微的心绪,是朕的问题,既然有问题,那我们就解决问题,好吗?”
叶景和张了张嘴,低头轻轻应了一声。而皇帝今天的情绪虽然像过山车一样,来了一通七上八下的刺激感,但这会儿那叫一个好到爆棚,直接扬声换来了郑瑞为自己换了一身新的常服:
“走!咱们出宫!”
裴家人在京中另有房产,不过,裴尚书当初能安安稳稳的致仕,便是因为他两袖清风,所以那房产也并不是很大,只是一个一进的院子。
等郑瑞上去敲了门,门子来开门,看到那张陌生的脸,正要疑惑,猛地看到叶景和后顿时眼睛一亮:
“大少爷?!您可算来了!老爷他们这两日都念着您呢!快,快进来!”
叶景和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好,爹娘他们这几日都好吗?可有水土不服?这两日我实在太忙,都没有过来请安……”
“大少爷这说的哪里话?老爷这几天没事儿就去钓鱼,说是您爱吃鱼,前个听人说山里的柳根鱼吃着甜,天不亮就跑去钓了一篓,您要是不回来,一会儿就送国公府去,保管让您吃上最鲜活的。
还有夫人,那天您游街的时候,见您簪了支桃花别提多俊了,这两日张罗着给您做的桃花纹夏衫也是夫人亲自描图刺绣的!
至于两位少爷,要不是日日被老爷带出去,怕是早就闹着要去寻您了……”
“哥!”
门子的话没有说完,裴渡惊喜的声音瞬间便响了起来。
下一秒,还不等叶景和反应过来,一道敏捷身影直接一个大跳扑了过来!
所幸叶景和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便将裴渡稳稳的接住,随后还好好的放在地上,摸了摸他的头: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也不稳重些,没看到还有客人吗?”
裴渡吐了吐舌头,一旁的裴风笑着道:
“兄长别训小渡了,他也就是在您面前才这样,在外面那叫一个冷若冰霜。”
“你才冷若冰霜呢!那些人动不动就要斗诗斗文的,我不冷若冰霜一点没得把时间都糟蹋在他们身上了!”
裴渡反唇相讥,随后就看到了一旁的皇帝,悄悄拉了拉叶景和的袖子:
“哥,这位是……”
皇帝看了一眼这两个裴家少年,个个气宇轩昂,双眼清正,一看就是好苗子,遂不等叶景和开口,便含笑道:
“你二人唤我一声伯父便是。”
裴渡见叶景和没有反对,随即大大方方的唤了一声伯父,裴风紧随其后。
皇帝含笑点头,然后看了一眼郑瑞,郑瑞立刻将早就备好的见面礼送了上来。
郑瑞刚一打开匣子,里面的两枚玉葫芦便映入眼帘,叶景和惊的差点儿没有维持住表情。
“您……”
“匠人备了不少,左右放着也是放着,给他们两个玩吧。”
皇帝笑吟吟的说着,这话一出,叶景和原本绷着的心弦不由松了松,而一旁的裴渡和裴风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叶景和,没有上手。
显然,没有得到哥哥的允许,他们也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礼物。
叶景和见状,叹了一口气:
“拿着吧,好歹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二人闻言,这才收了下来。
等一行人到了正厅,裴清河这才有些慌忙的理着衣襟走了出来,身后的裴夫人笑着唤道:
“你这人,急什么,长风这个时候过来又不会立马走!”
“我都多久没见长风了,那天从窗户往外就看了那么一眼而已,后面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不是又忙起来了!”
裴清河头也不回的说着,而且,在小渡没有考到盛京前,他们也不准备在盛京久留,这一别又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再见了。
“爹,您慢些,我不走。您现在怎么跟小渡似的?”
叶景和含笑说着,裴清河瞬间嘟嘟囔囔的开始告状:
“我怎么可能像那个小混蛋!你是不知道,这臭小子现在在家里一天可以气我800回,这回可让我寻到你能好好告他一状了,你可要好好管管他!”
“不是,爹!有你这样的吗?我的状还没告呢!”
叶景和劝劝这个,说说那个,好容易让父子二人心平气和的坐了下来,裴清河这才冷不丁看到一旁笑着看着眼前一切的皇帝,也不知道这人看了多久,他顿时老脸一红:
“不,不知尊驾何人,方才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这群人怎么没有一个人提醒他还有客人啊!
皇帝并未有怪罪,甚至看着方才他们的互动,心中浮起一丝淡淡的羡慕,他有些可以理解皇儿为什么不愿意回到自己身边了。
他在裴家,过得真的很好。
父亲信赖,母亲疼爱,弟弟依赖,这一切似乎都比冷冰冰的皇宫好太多了。
“裴家主客气了,今日是我贸然登门打扰之处,还请您莫要怪罪才是。”
“不怪不怪,想必您是我们长风的上官吧?今日您来府里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略备薄宴,还请您赏脸。”
皇帝颔首同意,裴清河立刻给裴夫人使了一个眼色,没一会儿厨房便飘起了饭菜的香味。
裴清河热情的招呼这皇帝,皇帝也就坡下驴,没一会儿就和裴清河说起了叶景和小时候的事。
“听闻,长风非裴家主亲生子……”
裴清河立刻眼睛一瞪,拉着皇帝就诉起苦来:
“大人,您这是听谁在你耳边嚼舌根了,长风虽然不是我亲生子,可我是把他当亲儿子看的!
当初,那青州知府坏了良心,设计陷害我裴家,一招不成又将魔爪放在了长风身上,我承认当时将长风记入族谱是权宜之计,但后面,我从没有这么庆幸当初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裴清河一脸骄傲的说着,而皇帝也不由得想起当初青州知府的事,顿时心上又被扎了一刀。
那个不干人事的青州知府是谁任命的?
哦,是他啊。
所以,算是他自己把儿子送到裴家的吗?
裴清河一说起叶景和,那瞬间就打开了话匣子,没一会儿便将叶景和的一些旧事说的天花乱坠,哪怕很多是皇帝已经心知肚明,但从裴清河口中,听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好了,爹,哪有您说的那么神乎其神……”
叶景和都有些赧然,皇帝却听的乐津津的,即便是到了开饭的时候,在郑瑞欲言又止中皇帝也一边吃着饭,一边和裴清河探讨起了叶景和那些或惊险或惊喜的过往。
等到一顿饭吃完,二人都已经称兄道弟起来,看的叶景和都一时无言。
要是,爹知道了圣上今日过来的真正目的……他还会笑得这么开心吗?
叶景和心不在焉的胡思乱想着,没多久,裴清河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什,什么叫长风不是我儿子是你儿子?你到底是何人?你说这话,是真当我裴家无人了?!”
“朕此言并非虚言。”
皇帝平静的说着,裴清河还要再骂,但很快反应过来:
“朕,你,你,您,您是……”
裴清河这会儿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眼前一黑又一晕,整个人差点没坐住,还是叶景和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裴清河一把抓住了叶景和的手,死死盯着叶景和:
“长,长风,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叶景和沉默着点了点头,裴清河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一旁的裴渡等人更是呆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后,裴清河连忙就要磕头行礼:
“草民叩见圣上,吾皇……”
“永宁侯不必多礼,你既也是长风之父,朕准你见君不拜!”
皇帝稳稳托着裴清河坐下,这才不急不缓的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长风长在裴家,裴家对他助益颇深,哪怕长风回到朕身边,裴家的功劳朕也不会忘记。
听闻,裴家主两位弟弟也都非寻常之人,户部和国子监也正需要他们这样的人才,朕欲特招其入仕。
至于这两位小公子,小小年纪便是秀才之身,比之长风当初也当仁不让,要是只在其他书院就读,未免有些委屈了。国子监是个好去处,也好与盛京那些小子提前熟络熟络,来日见面好打交道。”
皇帝说着说着,又看了一眼裴家现在的宅子,笑着开口:
“当初,裴尚书走的时候,变卖了京中的大宅子,朕已经让人买回来了,里面的布局景色并没有大动,到时候裴家主正好看看熟不熟悉……”
皇帝一字一句的说着,每一个字眼都是让裴清河无法拒绝的好处,只是裴清河听着听着,忽然看向了一旁低着头的叶景和:
“圣上,这件事,我想先和长风私下说两句话。”
皇帝一怔,没想到裴清河竟然这么能沉得住气,毕竟,根据风云卫的调查,他这一辈子干的糊涂事儿可不少。
等叶景和和裴清河来到了一间空房后,裴清河一把搂住了叶景和的肩膀,声音哽咽:
“长风,长风,这两日苦了你!你这孩子,大小有什么事也不愿意跟家里说,但是你叫我一声爹,那我就把你当我亲儿子,你要是不愿意,他,他休想抢了我儿子!”
要是长风欢天喜地,喜笑颜开的说,他想回到自己生父身边,想要当这个皇子,这话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可是,长风不开心。
“爹,您说什么呢?圣上说,要给您封侯,还是世袭罔替的那种,等以后还会有各种赏赐,给家里的提拔……”
“那你呢?长风,我当初要你做儿子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些!你想做这个……皇子吗?”
“爹,我应该做的。”
叶景和看着裴清河通红的眼眶,觉得自己今天折腾这一通也值了。
最起码,他曾念念不忘渴求的东西,其实他早已拥有。
“什么应该!要是当了皇子,为了争皇位……”
等会,长风要是皇子,那不就他一根独苗,那还有什么好争的?
裴清河一时哽住,看着叶景和,犹豫许久:
“长风,你……真想好了?”
叶景和抬起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的,爹,我想好了。”
裴清河闻言,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
“好,爹听你的。之后,你大伯他们那边都听你的,要是真有什么……”
裴清河嘀嘀咕咕的说着,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叶景和一时哭笑不得,却又心中暖洋洋的:
“爹,您瞎说什么呢?我能做什么?干嘛非要听我的?”
“反正,反正……你知道爹的意思就行了!还有,要是,要是你回去了,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再叫爹了?”
裴清河悄咪咪的问着,这声爹,他可费了老鼻子劲才换来的!
“那,咱们跟圣上商量商量呗,左右现在他正理亏呢!”
叶景和眨了眨眼,裴清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话要是让那位听到,怕是要打你板子了!”
哪有这么算计自己亲爹的?
“他不会,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二人说了好一阵话,这才走了出去,皇帝看了一眼叶景和开阔的眉眼,心里一舒,看来今天来对了。
于是,在经过“友好”的协商后,皇帝和裴清河共同认定,虽然叶景和的名字在裴家的族谱上划去了,但进了裴府还可如平时那样生活称呼。
之后,二人更是把酒言欢起来。
而叶景和则去院子里吹了吹风,散一散那些酒气带给自己的晕眩感。
正在这时,裴渡和裴风推搡着走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叶景和瞥了二人一眼:
“有事儿就说,扭扭捏捏这副模样做什么?”
“呃,弟,不对,裴渡见过殿下!”
裴渡说完,就要行礼,叶景和瞬间被气笑了,直接一脚踹在了裴渡的屁股上,裴渡疼的跳了起来:
“疼疼疼!哥!你这是谋杀亲弟啊!!!”
“呦,裴渡公子还知道是我亲弟弟呢?来,刚才那句殿下我听着可不顺耳,你有种再多叫几声我听听!”
“不叫了不叫了!错了,哥!”
裴渡嗷嗷求饶,一旁的裴风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后退两步。
啧,果然兄长就是兄长,换了身份之后也只会更凶残!
……
皇帝亲自走了一趟裴家,叶景和最后的心结彻底消去后,父子商量了一夜,最终决定将认祖归宗和册封太子的仪式放在了这一年的千秋节。
“……距离千秋节可还有四个多月,长风我儿,你说这时间会不会太久了些?”
叶景和听了这话,倒是镇定,反而还问了皇帝一句:
“圣上莫不是想要如琼林宴那样,草草宣告我的身份就此了事?若是旁的时候也就罢了,难道您忘了现在宫中还有一位假皇子吗?”
“你是说……”
“堂堂皇子,认祖归宗,再行册封,可不得让礼部好好斟酌斟酌程序,您着哪门子急?”
既然有人想要顶了他的身份,那他反手来一招放长线,钓大鱼不为过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翌日, 叶景和过了殿试后,头一次去了翰林院,这边人刚进了翰林院的大门, 那边就被人请到了掌院的值房外。
叶景和正要上前叩门, 那大门“啪”的一下就打开了,露出了林清言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庞:
“可算是来了!裴大人,我可是已经等你许久了!”
“让您久等了, 是长风的不是。”
“来来来, 快进来,我可是已经让人早就备好了茶水, 是今年的新茶, 你看看喝不喝的惯?”
“您真是客气了,按理来说, 长风本应在殿试后到贵府登门拜访,因故来迟,还要您招待, 真是长风的不是。”
叶景和起身一礼, 可那礼还没行下去, 便被林清言稳稳托住:
“这说的什么话,长风, 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自然, 您为长,怎么叫都行。”
叶景和态度谦和的说着,林清言抚了抚须, 眼中闪过一抹欣赏,当初在青州的时候,他就发现此子心性可贵。
“好, 那么,长风,今日你的话既然说到这里,那不知我当初在朝上所言之事,你心中作何打算?当然,我今日提起此事,也不是为了逼迫你什么,只是……就当是圆我多年前的梦想吧。”
林清言如是说着,他打从青州的时候就惦记上了那个小弟子,只可惜当初因故分别,再加上自己当初的那个猜想,若真成真的话,他怕是都没有这个资格。
叶景和闻言,毫不犹豫的起身,拱手道:
“多谢当日老师在朝上直言之恩,长风以您为师,这长风之幸,只是今日此地实在简陋,若行拜师之礼,着实有些仓促。”
叶景和清楚的知道,当初林清言虽然明着是自请避嫌,实则却是明明白白的表态,否则他恐没有机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拿下会元的排名。
况且,当初他只是一个小小秀才的时候,林掌院便愿意抛出橄榄枝,如今自己也算功成名就,自然当投桃报李。
林清言听了这话,顿时大喜:
“哈哈哈,好,好好,那些都是虚名,今日听到长风这声老师就够了!等来日……”
“来日什么?掌院这里,好生热闹啊!”
江越深缓步走了进来,看到叶景和后,率先开口:
“裴状元,又见面了。”
“见过江大人。”
叶景和行了一个礼,江越深微微颔首,这才将目光不经意似的放在了林清言的身上:
“方才我在门外就听到什么老师、拜师之类的话,不知所为何故?”
叶景和还没有开口,一旁的林清言便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把一切便竹筒倒豆子的说个干干净净,江越深听了后只是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
“也就是说裴状元还没有行拜师之礼,没有拜师之礼的老师算什么老师呢?”
林清言懵了,江越深却抬眼看向叶景和:
“裴状元,你可愿拜我为师?我江家世代书香传世,只有抱节而死的义士,绝无蝇营狗苟之辈,你会试所言的公平之说,如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若是你我为师徒,我必……”
“等会等会!姓江的,合着你今天过来是和我抢人的,我说你这两天怎么奇奇怪怪的,说,你是不是早就这么打算了?!”
“林掌院,裴状元这样的人物如稀世明珠,自然慧眼识珠者先得。”
江越深不紧不慢的说着,眼睛却放在叶景和身上,从会试时,二人的短暂交谈就让他对其颇为欣赏,等到之后那篇公平之言彻彻底底的让自己心里下了决定。
就是他了。
自己的道,自己未必有能力走下去,可只要薪火相传,源源不断,便永不熄灭!
所以,这个弟子他抢定了!
“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林清言被气狠了,伸出手指着江越深的鼻子,颤抖了好几下,这才愤愤道:
“那你可来晚了!长风刚刚已经称我一声老师了!”
“哦?林掌院,座师也是师,况且,你真的懂裴状元吗?”
“我怎么不懂?他的院试便是我亲自监考!”
“可他的会试,是我一力夺之。”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起来,叶景和看着看着,原本张开想要劝说的嘴巴慢慢的合了上来,他若有所思的看着二人,没有插话。
好容易等到二人的争执告一段落,还不等他们开口请叶景和抉择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有些熟悉的声音。
“裴,裴状元,林相有请。”
江越深抬眼看去,语气冷冽如刀:
“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韦翰林成了林相的传声筒了!”
“江大人,您这话说的有些太难听了吧,林相差遣,吾等岂有拒绝的道理?”
韦翰林这会儿懒得和江越深争执什么,这一次,这位裴状元在会试中拔得头筹,虽说他没有做什么有助益的事,但结果在那里摆着,林相十分满意,已经提拔了他母家的一位舅兄。
所以,这会儿韦翰林看着叶景和的眼睛,就仿佛看着一尊金娃娃。
叶景和没有想到自己正儿八经第一天上值的日子就这么丰富多彩,他看了一眼二位上官,拱了拱手:
“两位,老师,那学生先去一趟。”
林清言点了点头,叮嘱道:
“林相这些年改了脾性,还算好说话,你不要触怒他便不怕什么。但若是,若是真有什么事,你只管差人来告诉我一声就是,你既叫我一声老师,有事自然有老师替你摆平。”
“是,多谢老师。”
叶景和这一声声老师可谓是直接叫到了林清言的心坎里,这会儿他整个人别提多美了。
等叶景和走了,林清言脸上还带着笑容,而江越深只是轻哼一声:
“有什么可得意的?裴状元可不止叫你一人老师!”
林清言回过神来,反唇相讥:
“他叫你一声老师,那是看在你是他座师的份上!”
“拜师礼?”
江越深这话一出,林清言瞬间哑火,磨了磨牙。
等着吧,明个他就把拜师礼这事提上日程!
而江越深这会儿自来熟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垂下的眼帘闪过一抹思索。
方才看到韦翰林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当初会试排名时韦翰林奇怪的模样,那时候他以为是韦翰林想要暗箱操作的考生,连前十名都没有进,可是后面他看到裴状元的名字后,却那么惊讶……
不好!
江越深猛地将茶碗放在了桌子上,他终于明白林相为什么要和林长院别苗头了,完全不是因为两个人同为林姓,却风评各不同所致!
那全是对胆抢自己学生之人的愤懑!
而林清言这会儿已经嘀嘀咕咕的开始准备起了拜师礼的东西,江越深看了一眼后,撇了撇嘴,没好气的说道:
“林掌院这会儿忙来忙去,怕是要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休要胡言!”
“爱信不信!”
而此时,叶景和已经站到了林相的值房外,韦翰林到这一步便不敢再进一步,只说了一句“林相在里面等着你”,便朝着值房的门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叶景和上前叩门,等听到林相的声音后,这才推门而入。
在大多数值房都极为小巧玲珑的情况下,林相的值房有寻常官员的数倍大。
刚进门,迎面是紫金瑞兽香炉袅袅升腾的烟气,并不呛人,甚至还十分好闻。叶景和觉得,这香味是仅次于龙涎香的好闻,带着清越高雅,余韵却带着馥郁清甜。
叶景和寻着人影,掀开一片珠帘,绕过在一扇紫檀木雕山水人物屏风后,这才看到林相正盘膝坐在罗汉床上,一人对弈。
“来了?坐下说话。”
林相在值房里穿着一身更为轻便的官服,象征身份的玉带也没有配着,只是松松垮垮的任由下裳堆叠在罗汉床上,但却更显几分亲近。
“下官见过大人。”
叶景和这话一出,林相脸上却不由闪过一丝恍然,他看了叶景和一眼,顿了顿:
“上次相见,你还自称学生。”
“上次相见,您还曾威逼利诱。”
叶景和的话让林相不由得大笑出声:
“我威逼利诱?你这小狐狸,任我如何威逼利诱,倒也不曾见你上钩不是?”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一笑,林相将棋盒推给叶景和:
“会下吧?来,你我手谈一局。”
“大人美意,不敢推辞。”
叶景和依言拿起了一粒棋子,按照方才没有下完的棋局跟着下了起来。
林相倒不似林清言这么心急,迟迟没有表示自己的目的,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叶景和闲聊着,或是问起叶景和读书时的一些经历,或是考校一些经书古义,二人一时也算和乐融融。
等到棋局过半,林相看着原本在他手中输赢局势已经十分明显的棋局,此刻已经旗鼓相当,却迟迟未见胜负时,心里面就已经有数了,倒也不急着落子,而是开口道:
“小裴大人,上一次在东州的时候,你因为义国公的事拒绝了我,不知今日你的想法可有所改变?”
叶景和:“……”
合着他之前不知道在哪里欠的师徒债,一股脑都聚在今天了呗?
“你这话恕下官……”
“你呀,不要急着拒绝我。我想,以你的聪明才智,应当早就从会试与殿试的题目中,知道了一些我大雍如今面临的一些困境吧?
大雍身边,强邻环伺,当初先帝时,有义国公势如破竹,力压北狄,但如今西戎贼心不死,我大雍怕是迟早要与之开战。
义国公正值壮年,到时候,他应当是最合适的主帅人选。”
叶景和正要说什么,林相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而且,以如今两国边境事态,近年之内,战事必然再起。届时,义国公若要远赴边关,小裴大人,到时候你孤身一人,身在朝中,恐……帮不上什么忙啊。
而你若能成为我的弟子,虽不能说让你平步青云,但到时将你安置在一二实权职位也能尽一些绵薄之力,你觉得呢?小裴大人,不必急着拒绝我,这件事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叶景和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没脾气了,昔日情分、座师之恩、步步利诱他今天算是全见识到了!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想做他老师吗?
他记得,太子的老师……可没有数量要求。
“好,没问题,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考虑。”
叶景和笑着将这件事应了下来,林相见叶景和没有像之前那么坚决的拒绝后,抚了抚须,也不由笑了出来。
他就知道,这事儿真是成也义国公,败也义国公!
至于林相时隔多年为什么还想要将叶景和收为弟子,一来是为了结多年前的夙愿,二来嘛……一个连中六元的弟子,也足以让他青史留名了!
反正,这辈子他想当国丈,圣上不行,他没戏了;他想当太傅,圣上不行,他也没戏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有一个出类拔萃,人中龙凤的弟子,也算是他最后都慰藉了。
两人一笑,值房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林相将手中的棋子尽数倾泻进棋盒里:
“好了,不下了,小小年纪倒是棋力颇深,再下下去也无外乎是个和局罢了。”
林相语带嗔意,却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继续道:
“至于小裴大人,我知道这些日子圣上对你确实颇为倚重,让你掺和了一些本不该掺和的事……那么,有些事,有些话便不可随意宣之于口了。须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叶景和倒是没想到林相会在这个时候提点他,不过,对于林相说的那件事,他心中有数,当下只是开口应下。
林相见状,眼中就不由闪过一丝满意,能听得进去话,那就是好的。
最起码若他如这样的年纪,连中三元,状元及第,怕是早就心比天高,任谁说什么都听不进去,除非哪天狠狠摔一个跟头,才能醒悟过来吧!
……
之后的一段日子,林清言因为林相的进言,务必要在千秋节前完成对先帝时期的种种史书修正,所以忙的见了叶景和连句话都说不上,只能匆匆将拜师礼延后。
而叶景和也没有闲着,他这些日子在翰林院的工作可以称得上清闲,但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清闲的人,所以很快就盯上了当初他在府试前夕看到的张寐那篇慷慨之言。
叶景和一边想一边按照记忆将那篇手稿默了出来,虽说当初的张寐言辞之间多含激烈之语。但里面关于对官员KPI认证这一项倒是深得叶景和的心。
毕竟,这些日子他在翰林院闲不住就会跑吏部,有圣眷在,他只要不把吏部的屋顶掀了,旁人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但正因为吏部之中,对于官员各种考校任免的文书看多了,让叶景和发现了一个奇妙的现象——有些官员的考核弹性真的十分大呢。
就拿当初的青州前知府,刘知府来说,他最早做的是太常寺的协律郎,也就是掌管礼乐,保证音乐和谐的。
然后,他于十年前就开始坐了火箭似的升迁,一路坐到了青州知府的位置。
但是那些升迁理由千奇百怪,什么宫乐引来蝴蝶,是大吉之兆,升一级;什么献上祥瑞之舞,忠心社稷,升一级……如此种种数不胜数,看的叶景和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他承认,他第一次到吏部的时候就找来这位刘知府的升迁记录查看,是有点记仇的心思在,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这人的升迁之路竟然这么离谱。
而这,也让他确定了大雍的官员升迁与选拔存在极大的弊端。
而张寐年少的手稿,用在这里既有出处,倒也分外合宜。
叶景和如是想着,将那份手稿中的一些观点提炼出来润色几分,让它没有那么尖锐后,写了一个折子递交了上去。
第二天,皇帝就将叶景和召进了御书房。
“臣叩见圣上。”
叶景和正要行礼,皇帝就是一阵吹胡子瞪眼:
“行了行了,都这么久了,还不愿意叫朕一声父皇,朕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圣上,现在还于礼不合。”
皇帝被这话噎的翻了一个白眼,随后直接从那一座奏折山里面捡出一本奏折放在桌上:
“算了,你就气朕吧,这折子是你想的,你怎么想的?”
“回圣上,上面字字句句,皆是臣真心所想。”
“朕当然知道,只是,你此法是否太过偏激?朕该庆幸,你没有在朝堂之上公然提起此事,而是先给朕这里递了一份折子,否则你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
你可知,现在我大雍的官务员考核已经经过历代温水煮青蛙的修正,才有现在的清明,若是骤然大刀阔斧的改变,只怕会激起巨大的反抗!”
“那就试点,只是,不知大雍现在可还有这个时间与机会?”
叶景和语气平静中带着冷酷:
“吏治为国之根本,如今根基之上遍布痈疽,若不尽快剜腐除毒,真到那一天,圣上以为那些蠹虫能为国效死吗?”
皇帝久久的沉默着,叶景和的声音空旷的大殿格外的清晰,不断回响着:
“况且,我想,圣上此番能让我去吏部,未尝没有改变吏部现状的心思。我这道折子,应该递到您的心坎里才是。”
皇帝抬起头,看向叶景和,苦笑了一下:
“朕……确实是想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可是没想到你有如此魄力。”
“圣上,此非臣一人之功。”
叶景和没有居功,而是张口就将张寐的手稿直接复述了出来,听的皇帝的眼睛都渐渐瞪大,到最后,他整个人晕乎乎道:
“你,你不过是七年前匆匆一瞥,便将它记得这么扎实吗?”
叶景和有些诧异的看着皇帝:
“臣过目不忘,圣上应当知道才是。”
“可是,那只是一篇无足轻重的手稿。”
叶景和闻言,顿了顿,缓声开口:
“或许,是臣看到那篇手稿的时候就在想,若是当初朝廷便有这样的升迁考核,那青州大疫之时是否会少许多无辜的亡魂。
臣,不想,也不愿意再有地方,会如青州那样始于天灾,亡于人祸。”
皇帝听到这里,不由得呼吸一滞,过了半晌,他这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对,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有一个裴长风。只是,此事还需要徐徐图之,最起码,你不能做这个出头之人。”
皇帝如是想着,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叶景和闻言,抿了抿唇,却没有反驳什么,他知道圣上现在心里还是有为自己之前经历过的一些险境而有后怕的,这种看似风光出头的事,实则背后总是危机重重。
他的目的达到,就已经够了。
说完了奏折的事儿,叶景和正要告退,这被皇帝强行留下来一起用午饭。
这是他第一次吃热的宫宴,琼林宴那一次不算,等到宴上吃的时候都已经该凉的凉,该冷的冷了。
不得不说,宫宴吃着滋味倒也不错,甚至还有叶景和之前偶尔才能吃到一次的海鱼,但因为父子二人都沉默着不说话,让这桌饭失了几分味道。
“风云卫那边,现在没有什么进展,那连家子自始至终都不肯吐口说的那块玉葫芦来自哪里,可那是戾太子的遗物,难不成还能一直长在他身边?”
吃完饭,皇帝没话找话的说起连奉贤的事儿,叶景和动作一顿,脑中忽然电光火石的浮现出一个猜测:
“若是,那玉葫芦就是自他一出生就在身边呢?”
“什么自他一出生就在什么?”
“比如,那位戾太子遗孤。”
“可是他十六岁,他的年龄对不上……”
“圣上,可有为他验过骨龄?”
皇帝一时失语,猛的站了起来:
“他,他们疯了吧?!戾太子的遗孤竟然,竟然就敢这么堂而皇之的养在我大雍,之前那西戎人……”
叶景和这会儿只觉得自己头脑清醒的可怕:
“灯下黑的道理,圣上不是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说着,叶景和闭了闭眼:
“做这件事的人,他一定知道玉葫芦暗刻的秘密,也就是说,他是皇室中人。
但他却不知道玉葫芦暗刻花纹的变更,那么,他绝对不会是与戾太子和圣上十分亲近之人。
所以,如今他才敢在这个时候,将戾太子遗孤送回来,意图……拨乱反正。”
“放肆!”
皇帝厉喝出声,却不是对着叶景和的,他双目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他这些年之所以兢兢业业的料理国事,为的也不过是希望能在儿子回来后留给他一份还算看得过去的家业,如今却有人想要偷梁换柱的摘桃子,他岂能不怒?!
随后,皇帝直接下令让秦院正去验看连奉贤的骨龄,整个人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叶景和却十分淡定的喝着茶水,等一盏茶水喝完还能抽空让郑瑞去换一杯莲心茶进来给皇帝下火。
等郑瑞颤颤巍巍的将那杯莲心茶递给皇帝后,那苦涩的味道刚一入喉,皇帝差点砸了茶碗,叶景和却在这时适时提醒道:
“圣上,我想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您必须要保持一个绝对清醒的状态。这杯茶,您现在正需要。”
皇帝看了看叶景和,又看了看手里的莲心茶,一仰头喝尽了:
“郑瑞,再来一杯。”
等三杯莲心茶下肚,皇帝终于彻底冷静下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嘴里含着一粒牛乳糖,整个人还有些意识混乱:
“拨乱反正……哈,拨乱反正,戾太子犯下那样的错,史书为他留情,宗亲为他反正,那朕就应该在十五年年前引颈就戮吗?!”
叶景和隔着桌子将手盖在了皇帝的手背上,那温暖的掌心让皇帝迷茫的眼睛得到了一丝清醒:
“圣上,反抗是人的天性,蝼蚁尚且偷生,何况吾等生人?
史书留情那就修史,宗亲拨乱反正那就让他们此生此世都不会有二心,让他们知道十五年前,您从未做错过。
相比较现在您所纠结的这些枝叶末节,我以为您更应该考虑怎么让昌明二字,成为大雍中兴的年号才是。”
叶景和并不擅长安慰人,但是,他比较擅长转移注意力,此时此刻圣上沉湎于就是旧情带来的颓唐之感,那就激起他的事业心!
不想当盛世之主的帝王不是好帝王,哪个皇帝不想要名留青史?
皇帝渐渐理智下来,他撑着额头,一边让情绪平复下来,一边喃喃道:
“你说的对,朕不能,至少这个时候不能倒下,你还这么小,他们就已经觊觎了朕的皇位,朕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皇帝的声音很低,叶景和一时都有些听不清楚,但是他只是静静的在一边陪着皇帝。
等到皇帝整个人彻底冷静下来后,义国公带着秦院正大步走了进来。
“臣等叩见圣上!”
二人起身后,义国公倒是自来熟的站到一边,秦院正看着二人那副父子亲近的作态,鼻尖上一时沁出了汗水,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行礼。
有时候,他真恨自己太聪明啊!
而且,圣上还有裴大人,你们要是不想相认那就好好演,这副要演不演的模样究竟算怎么回事呀??!
“秦院正,连奉贤的骨龄究竟是多少岁?”
叶景和出声解围,秦院正顿时如蒙大赦,擦了擦汗水,立刻说道:
“圣上,裴大人,那人的骨龄确实不似其籍贯记载的十六岁,应当只有十五岁。”
这话一出,叶景和的话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而皇帝的情绪也在方才就已经尽数发泄完了,这会儿倒是很平静的接受了:
“去查,给朕仔仔细细,清清楚楚的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转眼之间, 已至六月,荷风送香,麦浪迭起, 今年的大雍风调雨顺, 各地丰收的捷报频频传来。
但相较于大雍其他州府的欢庆,盛京中的欢庆下却总藏着些暗潮。
无他,这月余, 盛京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 是礼部突然开始紧锣密鼓的忙碌起来,虽然礼部的人口风很紧, 但是从礼部准备的祭祀用的器皿、流程等可以隐约窥探出是大雍要迎来他们新的储君!
其二, 就是一份来自于无名之辈的手稿,却对于大雍官员考核迎来了新的冲击。
一时间, 朝堂之上,风雨欲来。
林相的值房里,林相头一次没有安安稳稳的坐在棋盘前下前消遣, 而是坐在厅堂端着一杯茶迟迟喝不下去, 只是看着一旁的少年眉头倒竖:
“胡闹!我单知道你是个胆子大的, 倒没有想到你竟然胆大到如此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你可知道, 你现在要动的可不止是我大雍数百年官制考核的根基, 还有许多你能看到,或者看不到之人的钱袋子?!”
林相气的眉头紧紧皱着,从圣上提起此事时, 他就让人去详细调查了此事,这才知道这件事的牵头之人是叶景和。
叶景和抿唇不语,林相看着少年执拗的模样, 心里莫名叹了一口气,当初他科举入仕的时候,未尝没有如眼前少年一样怀抱一颗赤子之心。
只是,终究是被现实击的粉碎。
“这件事,你不要再掺和了,我会让人替你扫清了尾巴!那些人必不会知道你做过什么,只是此事过后,你必须拜本相为师,不然届时事发之后,你怕是会被那些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林相认真的说着,而叶景和这时终于抬头看向林相:
“大人,若下官执意要推行此事呢?您在朝中多年,难道您真的觉得现在的官员考核,就对吗?”
“你!冥顽不灵!现在的考核不对,可能也不是你一个孩子现在能掺和的!你当耐得住性子,等哪一日你到了本相这个位置,你想做什么有人一呼百应,那时的阻力方能减少。”
“那大人,您要下官拜您为师,可是只要下官这六元及第的外在名声?哪怕以后下官庸庸碌碌,默默无闻也无所谓吗?”
“你说什么?”
林相瞬间眯起了眼,叶景和却平静的看向林相,那天被林相等三人一同询问过拜师之事后,叶景和曾对三人的目的进行了深入的剖析。
而这里面,林相的目的虽然一直被他藏在各种威逼利诱之下,但是纵观林相的生平,叶景和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林相对于青史留名的渴求。
这世上,最怕的是无所求。
“大人既然明白,我大雍与西戎等国势必会有一场大战,那在这场大战前,我大雍当举国上下为此努力才是,否则如何开我大雍盛世之首?”
叶景和的声音不疾不徐,可是每一个字眼,每一个腔调都在敲击着林相的内心:
“大人,您既要我拜您为师,那还请您成全我的野心!我想,大雍盛世之启的名相才配得上您的名字才是。”
林相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但很快平复下来,只是看着叶景和时,心脏还是忍不住快速的跳动了两下。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露了馅,就让这小狐狸连自己最根本的目的都看了出来!
现在他就像是拿着一块肥肉诱惑着自己,偏偏,他年岁已经不小了,虽然不敢再图谋曾经的雄心壮志,但要是真能青史留名……也不枉他来这世上走一遭。
“哼,狡诈的小狐狸,本相年纪已经大了,大雍盛世之起的名相怕是担不起了,但这名相之师的名字倒也不错。”
叶景和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而林相看了一眼叶景和,斟酌了一下:
“此事,就由本相来找一个合适的切入口,你先不要掺合,等最后……”
叶景和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林相,他这还没有拜师呢,林相就已经把他当成真正的弟子对待,这显然是准备让别人拉仇恨,让自己摘桃子了。
就算是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吧。
哦,对了,圣上也做了这个选择。
叶景和神色一时复杂起来,诚然,他想要的是纯粹的感情,但是林相能做到这个份上也远超他的想象。
数日后,御史台接二连三弹劾了一批尸位素餐的官员,下至地方知县,上至京中要员,一时间整个盛京风声鹤唳。
不少官员都开始夹着尾巴做人,连平日里惯去的秦楼楚馆都不再踏足,热闹繁华的盛京红楼街都变得冷清了些许。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事还没有完,直到吏部侍郎联合数位官员对于那些被关押下狱的犯官们的升迁考核作出严正的批判后,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圣上,臣查我大雍近十五年来官员升迁任免职考核多有含糊不清之处,以至于使德不配位之人登临高位,方有种种之惨状,如此观之,此法急需完善!”
吏部侍郎这话一出,满朝一片安静,吏部之中,林相与圣上各执一派,此时吏部侍郎开了口,可若是圣上不同意,他们也白搭。
而且,林相好端端竟然干涉此事,真是昏了头了。
一时间,朝堂之上,权贵一派的官员们目光相接,倒还算稳的住。
可谁也没有想到,吏部尚书在吏部侍郎开了口后,直接顺着说了下去,一边哭诉自己的失职,一边借此机会以张寐的手稿入手,对于官员考核标准进行了一二三点的修正等。
瞬间,整个朝堂群情激奋,就连平日里一些不声不响的大臣都加入了这场争辩之中,整个朝堂顿时变成了菜市场,就连有些文臣都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就差进行一场大混战了。
这件事,一议就是三天,却迟迟没有结果。
这日,大雨倾盆而落,天色黑压,小小的水洼映着乌压压的天,让偌大的皇宫都多了几分压抑之感。
叶景和撑着伞踩过积水,还没有走到御书房外,郑瑞便小跑着走了过来:
“裴大人,奴给您撑伞,这两天雨也忒大了,昨个连宗庙的瓦都吹落了几片。圣上说,他夜里也梦到了先帝,说是训斥他识人不清什么……”
郑瑞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把伞往叶景和那边倾斜,叶景和笑了笑,推了一下伞柄,回正:
“郑公公,您不能光顾着我呀,这伞大,又不是挤不下两个人。”
郑瑞听的心头一暖,可却没敢僭越:
“裴大人说的是,只是奴低贱之躯,靠的太近,浑身的脏气若是熏到了您……”
“郑公公。”
叶景和看向郑瑞,低低道:
“您圣上身边近身伺候,圣上最得意,最信任的人也是您,您若是低贱之躯,那旁人成什么了?这样的话以后可不许再说了。”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十分清正,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极为正常的话,可是郑瑞是什么人?他虽是圣上身边的近侍,但那些大臣们见到他时,眼底的鄙夷与不屑虽然隐藏的很好,但他又不是不知。
“况且,郑公公人好心也好,今日的消息,就多谢您了。您的好,我记下了。”
郑瑞一愣,连忙道:
“裴大人,奴不是这个意思,奴……”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此刻已经到了御书房外,他没有敲门便推门而入,但皇帝只是随意的抬眼看了一眼:
“来了?你说你折腾什么个劲,朕让你在宫里住下,你还不愿意,淋了一场雨,心里自在了?桌上有准备好的姜汤,去喝一碗。”
“圣上此言,恕臣不敢苟同,做戏就要做全套。”
叶景和行了礼后,在一旁的桌前坐下,端起姜汤却没有喝下,只是道:
“臣听闻昨日宗庙之事,圣上……也不忌讳些吗?”
皇帝听叶景和压低声音说起这话,只是嘴角一撇:
“忌讳?朕若是忌讳了,还怎么引蛇出洞?正好这两日朝上生乱,那人怕以为朕无瑕兼顾,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说完,皇帝忍不住看了夜景和一眼,他没有说的是当初殿试后,他又一次梦到先帝了。
只是,这一次的先帝一改往日在梦中的愤怒,而是面色平和,甚至带着点欣慰的看着自己。
所以,这回借先帝的名头用一用,先帝应该也没有意见。
这储君,他自己也看过并且同意了的!
叶景和扬了扬眉,衷心夸赞道:
“圣上智计过人,臣甘拜下风。”
“少来,你小子和朕费这么多口水,不就是不想喝姜汤吗?朕盯着你,快喝!”
闻听此言,叶景和唇角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一抬眼就对上了皇帝看过来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同悲壮上路的壮士一样,一仰头将碗里的姜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真难喝!”
叶景和忍不住吐槽了一声,皇帝却轻哼道:
“良药苦口,秦院正可是说了,你这身子骨有两年没有好好养着,现在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想起那个对自己十分关心的小老头,叶景和也不由得笑了笑: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秦院正就是太小心了。”
“少来!你小子,当初单枪匹马从东州来盛京是怎么熬的你忘了吗?朕当初见到你昏睡的模样都恨不得把那些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剐一遍……”
叶景和闻言,猛的抬起头:
“那天,您来过?”
皇帝抿了抿唇,原本有些吝啬表达的情绪,在这一刻有些按耐不住:
“朕当然来过,那时候,朕就在想,若是朕早早把你接回来,你是不是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
可是朕又想,你这么多年吃的苦为的便是科举扬名,太子之名来自血脉,可状元之名才是你自身,你是朕的种,你不会为了前者而放弃后者的。”
叶景和此刻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而眼前却是皇帝那双透着慈爱的双眸。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也被期待过。
“……爹。”
一声轻之又轻的呼唤,让皇帝的身形彻底僵住,他猛地从御案前站了起来,几步走过去,又在叶景和面前不敢靠近,小心翼翼的说:
“你,你刚刚叫朕什么?”
叶景和抬起头,弯了弯眼眸:
“爹,或者父皇,您想听哪个?”
“哎呦!哈哈!哈哈哈!”
皇帝直接将叶景和紧紧抱在怀里,要不是叶景和现在已经成年了,他都想把人抛起来举高高了:
“儿子!好儿子!叫什么都好!什么都好!!”
这会儿,皇帝整个人都要高兴疯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那么平常的一句话就能让皇儿打开了心防,但他真是太开心!
“郑瑞!郑瑞!去,让御膳房张罗一桌好宴!再备些好酒,顺便把义国公给朕也请进来!”
皇帝已经等不及到千秋节了,今天请义国公来,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的聚一聚,说说话。
席间,义国公看着皇帝美的冒泡的模样,心里别提多酸了,他期期艾艾的看着叶景和:
“长风,爹你都认了,那我……”
“舅舅,这些年劳您照顾了,前面是我不懂事,让您为难了。”
“哪有,不让你把那一口气出出来,以后咱们舅甥两个心里肯定会有疙瘩不是?嘿嘿,你现在能叫我一声舅舅就够了!”
义国公美滋滋的连喝三杯,皇帝这会儿也高兴,只是两个人都知道叶景和的酒量,所以半点儿没带叶景和。
只是,到了半程,义国公怔怔的看着喝茶水的叶景和,低低道:
“姐夫,我想阿姐了,我想阿姐了……阿姐在时,也是像现在这样,咱们两个喝着酒,她喝着茶水,笑眯眯的看着。你看长风的眼睛,弯起来和阿姐一模一样!”
皇帝沉默的喝下一杯水酒,又给义国公倒了一杯:
“喝吧,喝吧,喝醉了就能看到她了。”
这一夜,叶景和和义国公都留宿在了皇宫中。
等到翌日,是叶景和的休沐日,他回了一趟裴府。
如今,裴清河虽然还是没有正式被封为永宁侯,但是裴家人已经住到了原本的老宅中去。
听闻,裴清河已经派人去将裴老夫人接回来,让她重现当初裴尚书在时裴府的一草一木。
但哪怕此时的裴府与裴清河记忆中还有所出入,但在叶景和一一看过后,仍觉得那清贵古典的雅致气息扑面而来。
这厢,他正坐在正厅和爹娘说着话,裴清河笑眯眯的说自己又钓到了什么新的鱼,裴渡和裴风也被叶景和考的外焦里嫩,又愈挫愈勇。
一旁的裴夫人含笑看着,手中却剥着今岁嫩核桃的褐皮,看的裴渡都不由酸酸道:
“哥一回来,娘连嫩核桃都剥,上回让您给我剥,您还嫌核桃皮染指甲来着!”
裴夫人听了这话,没好气道:
“你哥哥吃东西多细致的?哪像你牛嚼牡丹,剥了一小盘,两口就吃了一干二净!”
“那不是之前的核桃太嫩,都是一包水,一点点吃没味道嘛!哥你尝尝,这两天的核桃熟的正好,嫩嫩的,脆脆的,还有油香呢!”
叶景和之前不怎么吃嫩核桃,但后面被裴渡带着吃过一次,瞬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会儿不由眯起眼睛,享受起味蕾上的甘甜。
裴夫人动作不停,只是随后又头也不抬道:
“说起来,叶姑娘他们今天应当就到了吧?”
叶景和瞬间睁开眼睛:
“娘是说,芳芳姐要来盛京?!”
裴夫人愣了一下,回过神:
“你这孩子昨日可是不在义国公府?叶姑娘做事风风火火,送的帖子也都是刚赶巧,昨个府里得了信,就让人送到义国公府了。娘也不知道你腾不腾得开手,已经派人去接了,你就安心等着吧。”
“娘,您真好!”
叶景和这话一出,裴清河啧了啧舌:
“娘好,爹不好呗!”
“爹也好,爹也好!”
叶景和笑嘻嘻的说着,在裴府时,他更像一个真正的少年郎。
“呀,好生热闹,我可是来得巧了!”
叶玉芳含着笑意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叶景和抬眼看去,便见女子一身石榴红的百褶裙,发髻精致,上面是一整套红宝石的纯金头面,配上叶玉芳逐渐展开后愈发明艳的面容,不显丝毫俗气,反而更多了几分华贵之感。
若是单单这么看去,怕是无人会觉得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商贾,反而更像是哪家精心养出来的贵女。
“芳芳姐!”
叶景和不由得上前几步,叶玉芳只是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这是不认识了?”
“芳芳姐还说呢,您这女郎志在四方,连我殿试游街都没有看,现在姗姗来迟,我可是不依的。”
叶景和玩笑的说着,叶玉芳扬了扬眉:
“我这些年可没有白忙活,以后,你每个月的分润都可以拿两万两,开不开心?
我听说,你现在住的义国公府的宅子,义国公固然赏识你,但是……”
叶玉芳压低了声音道:
“姐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儿不好受,前头让人已经买了座宅子,虽然不似义国公离皇宫近,但落的是你的名儿。况且,你都大了,以后娶了媳妇,关起门也好过自己的日子。”
叶玉芳絮絮叨叨的说着,虽然姐弟二人多年未见,但却没有半点生疏感。
一旁的叶大伯和叶伯娘也和裴清河跟裴夫人说起话来,二人这些年跟着姑娘走南闯北,神态之间全无当年的瑟缩之感,虽有些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腰杆也挺得倍直,已经是换了一个人。
裴清河与裴夫人对视一眼,没有决定在今天重逢的大好日子,说出叶景和的身份。
听叶玉芳的意思,后面她会在盛京开拓自己的商业版图,短时间内是不着急着走了,这件事还是徐徐图之。
当日,裴家厨房的炊烟迟迟不散,两家人如一家人似的,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家宴。
等结束了,见叶家人脸上难掩疲态,忙催着他们先去歇息。
叶景和本来也准备去休息,但是突然想起芳芳姐这些年一直都在兰芝、灵玺一带忙碌,正好可以探探西戎这些年的境况,也好决定明日上朝后是否要再加快推进官职考核的修正。
只是,等叶景和来到叶家人暂时落脚的院子时,还没有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叶大伯和叶伯娘的谈话声。
“当家的,我琢磨着,这事儿还是得让景和知道。那到底是他亲娘……”
“可是,这事咱们都没有眉目,要是让那孩子知道,也不过是让他心里难受。”
“那也得告诉,芳芳说了,这种事儿也瞒不住,等明个景和过来了就说,你不说我说!”
“大伯,大伯娘,也不必等明日了,究竟有什么事要告诉我,您二老直接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叶景和的突然进入让二老有些没有想到, 叶大伯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景和,你,你都听到了?”
叶伯娘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张口欲言, 但是此刻的她却没有方才说话那么干脆,犹豫着坐在一旁。
“是,大伯, 大伯娘, 到底有什么事儿是我应该知道,但是你们又不好告诉我的, 索性这会儿一起说了吧, 我娘她到底怎么了?”
“哎,你别急, 这个事儿吧……”
叶大伯一边说着,一边撞了撞叶伯娘的胳膊,叶伯娘如梦初醒,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我来说吧, 景和, 你先坐。”
等叶景和坐下后,叶伯娘有些复杂的看了眼前的少年一眼, 这才缓缓开口:
“在说你娘的事儿之前, 大伯娘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叶伯娘深吸一口气,慎重却认真道:
“你……其实不是叶家的孩子,你和你娘是当时被你大伯和老二从河里捞上来的。”
说完这话, 叶家二老有些紧张的看了一眼对方,石桌下的手攥得紧紧的,生怕叶景和一时想不开。
但即便是他二人也从没有想过, 当初一穷二白,家徒四壁的叶家会因为一时善心留下他们娘俩,便有了现在近乎改天换地的生活。
只是,让二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说完这话后,叶景和却是一脸平静:
“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但幼年时期多亏了大伯和大伯娘的照拂,这一点我不会忘记。”
“你这孩子说这话做甚?你,你说你知道了,那你……”
叶伯娘说着不由得捂住了脸,潸然泪下,拉着叶景和的袖子,半晌这才道出一句:
“景和啊,你那时候心里得多难受啊!”
亲娘不在了,爹不是爹,亲爹还不知道在哪儿,他一个孩子怎么受得住?
叶景和猛然抬眸,一股迟来酸涩之意这才爬上心头,他飞快的眨了眨眼睛:
“我,我没事的。大伯娘,说正事吧,到底是什么事才让您二位这么纠结?”
叶伯娘抹了抹眼角,这才继续道:
“前些日子,青州下了几场大雨,你娘的坟被冲塌了,我和你大伯带人去修坟的时候……发现你娘的尸体,不,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叶景和整个人的身体都在这一刻僵硬住,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他继承了原主的身体,自然会为他做到尽善尽美,每逢年节之时,都要去替他祭奠父母的。
甚至,因为他在现代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也早已经将这一世的父母当做了自己的。
可是现在,大伯娘的意思是,他这些年祭奠的只是一座空坟?!
“这次塌了坟,也是当时家里没有银子,选的那地界不好,所以我和你大伯商量给他二人重新换个地方埋葬。
前头用的棺材也不大好了,你芳芳姐特意让人请了大师做了法事,还置了两副好棺材,没想到就发现……”
叶伯娘这话一出,叶景和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或许,或许还有一个人知道!
“好,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来解决,我爹的棺材都安置好了吗?”
叶大伯听到叶景和还叫了一声爹,顿时眼眶一红:
“都安置好了,是村长特意选的村里最好的风水宝地,在那里,刚好可以看到我们以前放牛的山坡……”
“好,好,好,那就好,那就好。”
叶景和不知所云的和叶家老寒暄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了院子,不顾夜色,从西二门长驱直入。
勤政殿中,皇帝刚搁下奏折,被郑瑞服侍着进了浴池,不到一炷香便听到叶景和来了的消息,也不管身上的水没被擦干,囫囵裹了寝衣便走了出去。
“长风,发生什么事儿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皇帝的头发还滴着水,郑瑞想要上前拿帕子擦一擦,却被皇帝用眼神逼了回去。
“爹,我娘的尸骨,我娘的尸骨是您带走了吗?”
“你说什么?!”
皇帝比叶景和的反应还要大:
“你说你娘的尸骨怎么了?!”
当初,知道皇儿尚在人世的时候,皇帝确实有想过将皇后的尸骨挪回自己的寝陵之中。
只是,听到风云卫奏报中,皇儿每逢年节都要去祭奠,犹豫再三后,皇帝还是选择让皇后的尸骨留在青州。
他已经不能陪在皇儿身侧,又怎能将他的母亲夺去呢?
至于之后皇儿回到宫中,再行迁坟也自无不可。
“您不知,您也不知……”
叶景和只觉得心脏猛的一阵抽疼,他不知道这一刻疼的是自己还是原本的小长风。
“那娘的尸骨,会去了哪里?爹,我要回青州,我要回青州,我告假,我……”
叶景和语无伦次,只觉得胸口又沉又闷,脑子一片混乱,明明他自始至终都觉得自己是游离于此事之外的,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的心却那么难过?
皇帝这会儿整个人也是脑子一片空白,撑着最后一口气,这才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好半晌,他沉声道:
“你去,你该去的。”
其实,他才是最该去的人,他本以为,等他死后,他与皇后在皇陵之中,有的是长长久久的时间可以共渡。
可是,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巍巍皇宫,是权力之巅,也是画地为牢。
片刻后,皇帝已经冷静下来,他看向叶景和,轻之又轻道:
“朕赐你特使之职,从风云卫给你拨一队护卫,令你奉旨将那位名叫张寐的学子带入宫中,官制考核如何能离得开他这个发起人?
至于其他时间,长风,你,答应朕,千万千万要将你娘的尸骨找回来。若是,若是实在不能……”
皇帝的声音已然变得哽咽,但他还是坚持的说道:
“哪怕只是一片树叶,一捧黄土,只要她曾经在过,也为朕带回来吧。”
叶景和重重点了点头,应下此事,等他起身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身望去。
那个伟岸的身影,已是天下之主的男人,这会儿正将自己陷于黑暗之中,他的肩膀不住的耸动着,像是一头舔舐着伤处的兽。
亡妻之痛,从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皇帝明晃晃的将叶景和封为特使,迎张寐入京之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盛京,一时间,整个朝堂几乎都闹翻了。
权贵一派的不少大臣都开始告假不朝,他们之间姻亲纠葛,如盘根之树,错节而生,使得整个朝堂乌烟瘴气起来。
但皇帝这些年也没有白做,林相在叶景和的劝说下,起了头,动了手之后也无法半路跳车,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押注。
这一次,君臣二人又一次开始携手弹压起权贵一派的臣子,倒是难得多了几分多年前的默契之感。
青州,凨县。
县城不起眼的一座小屋里,房顶斜盖一片,瓦片上堆着灰土,上面都生出了几根绿莹莹的小苗。
因着气候原因,雨落不停,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张寐一边咳嗽着,一边将一个破了一角的瓦罐放在屋顶缝隙的下面,看着雨水一滴一滴的落下,确定位置合适,这才直起腰又坐到了桌前。
而那张被修补了几次的桌子旁,正坐着一个脸色蜡黄,唯独眼睛亮晶晶,像两粒黑葡萄一样的小童,梳着简单的冲天辫,手里捏着一根脱了毛的毛笔。
“爹,写字好累啊,云儿可以明天再写吗?”
“读书之道,贵在坚持。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此时的张寐早已没有了当初锐气昂扬的少年之姿,他面色苍白,形销骨立,只是唯独在看到张重云的时候眼里还有一丝微光: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重云,你只有好生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可是,爹您不是秀才吗?为什么我们家还会漏水?隔壁的二蛋家里是卖猪肉的,每天都有下水可以吃,可香了,那天二蛋给了我一块骨头,我……”
“你吃了?”
张寐猛然看向张重云,张成云被父亲的眼神吓了一跳,他嗫嚅着嘴唇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爹,我错了,我不该吃,您,您罚我吧!”
说完,张重云就低下了头,张寐看着眼前小童的两根冲天辫,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与苦涩。
昔日,他年少轻狂之时,连与长风公子都敢登堂一辩,可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终究是他高估了自己在爹娘心里的地位,现在被赶出家门,连自己的孩儿都要去食他人的剩骨,他枉为人父!
“爹罚你做什么?是爹无能,等爹好一些,把桌上的书抄完,让你娘给你买两根筒骨,吊一盅高汤,里头的骨头都给你吃。”
张寐低声说着,推了推张重云的胳膊示意他继续写,正在这时,张夫人抱着沉重的木盆走了进来。
“二郎,这是我浣衣得来的工钱,一会儿再给你抓两副药回来,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万不能倒下。”
张夫人只是一个寻常的农户女,姓何,没有大名,当初张家急着给张寐分出去,并没有顾及许多。
“秀英,你的手前两日才裂了几道口子,我不是说不许你出去接活计了吗?你过来,我看看!”
何秀英慌忙的将手藏在了木盆的后面,但张寐一边咳一边往过走,她也藏不住,只能露出一双伤痕累累,沁着血丝的双手。
“是我,是我拖累了你……”
张寐心中痛苦,他看了一眼屋子里唯一体面的立柜,那里面是他一早写好的放妻书。
“二郎,你别这么说,你不是拖累,没有你我早就被我爹卖到红袖楼了。虽然咱们现在累一点苦一点,但是我赚的每一文钱都是干净的,踏实的。
等你的身子好了,我还要供你继续读,我听说,二郎当初与长风公子不过前后名,这以后便是比不得长风公子,那也比寻常郎君要厉害的多!到时候,我们娘儿俩可就享福喽!”
何秀英语气轻快的说着,她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渐渐的滋润了张寐干涸的心田,他的唇角也因为这番话泛起了一丝弧度。
却不想,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砸门声:
“出来!里面的人给我出来!”
何秀英走出去,打开了门,外头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眼里泛着贼光的干瘦中年人,身后跟着四个五大三粗的打手。
“呦,是秀才娘子来开门啊!前些日子你们借的银子,是不是该还了?”
“什么?周掌柜,不是还有半月?”
“什么半月?怎么,没钱?没钱,我看这间破房子倒也值点银子!”
“你们,欺人太甚!”
张寐怒目而视,因为动了气,整个忍不住的咳嗽起来,犹如秋风中的一片落叶,颤抖不已。
“秀才公也出来了啊,瞧您这话说的,当初您在长风公子手下做事的时候,为了讨长风公子的欢心,可是坏了我家大爷不少好事,现在……好叫您知道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况且,就您这身子骨,能不能挨到半月后还不一定呢!到时候这破屋子的银子抵不了您借的银子,您这娇妻幼子……啊!”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一团黑影飞过,周掌柜瞬间疼的惨叫了一声,等他在地上呸了两口,一颗门牙掺着血砸在了泥地里:
“谁!谁干的?!给我滚出来!我周老三今天一定要让你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周管家气的不能自己,叉着腰站在原地叫骂起来,眼睛却不住看着附近的墙头,只当是哪个顽劣孩童使了弹弓。
正在这时,他才觉得整条巷子安静的可怕,一旁的打手原本挺直的脊梁都弯了下去:
“掌,掌柜的,后面,后面有人。”
周掌柜僵硬着身子,回身看去,却见一队穿着玄甲的兵将此刻低着头将整条巷子把守的滴水不漏,乌压一片,让人大气都不敢喘。
与此同时,为首之人正被人撑着一把金黄的油纸伞,立在雨中,身形如竹,随着伞面倾斜,露出了那张过分年轻又面无表情的面容。
“是我干的。”
叶景和擦了擦手,从风云卫手中接过伞,不紧不慢的撑伞过去,身上的碧绿官袍的袍角在空中轻轻一荡,腰间的银腰带却十分锃亮,白玉香囊泛着温润油光,一种浸润到骨子里的贵气与威势扑面而来。
周掌柜看到少年身上官服的一瞬间,整个人的骨头都软了,顾不得地上的泥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人,小人眼拙,不知,不知尊驾是何方神圣,方才多有冒犯,求大人,求大人饶小人一命吧!”
叶景和没有理会周掌柜,而是直接从他的面前走过,周掌柜也不敢多言,只连忙顺势换了一个跪着的方向,连头都不敢抬。
“裴……裴大人。”
说完,张寐就要行礼,可是不等他躬身,便被叶景和一把托住,他目光幽幽:
“张兄,许久未见,你这称呼可真是伤人。”
张寐身子一僵,一抬眼,却看到叶景和柔和下的眼眸:
“这么多年,难道你都已经忘了当初你我如何相称了?”
“裴,裴兄弟!”
张寐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从舌尖上吐出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只是看到叶景和身上那仿佛在阴雨绵绵中都泛着微光的官袍,张寐的视线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挪开。
“这就对了!张兄,不请我进去坐坐?这位,是嫂夫人吧?”
叶景和看向何秀英,何秀英这会儿人都是懵的,过了好半天,这才磕磕巴巴的说道:
“长风公子,是活的长风公子!”
张寐连忙拉了一把何秀英,赔笑道:
“咳咳,贱内失言,裴兄弟莫怪!”
叶景和却打量了一下何秀英,直接道:
“当初青州那场大疫,我见过你,你是柳花巷里那个姑娘吧。”
那时,屋里只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和一个老人,叶景和带人发现他们的时候,两人都已经奄奄一息。
等看到小姑娘数九寒冬却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袖子,才知道她一直用自己的衣袖来给那老人降温。
“是,那是我外婆,要不是长风公子,我和外婆早就丧命了。”
爹重男轻女,娘没有主见是外婆看她过得实在不好,把她带到了青州。
“这倒是缘分了,那看来今日我与张兄应当好好为此庆贺一番了。”
叶景和说着,便不由分说的走了进去,张寐浑身僵硬,心中万分羞惭,等他进去的时候便发现叶景和已经将张重云抱在膝头,逗着他背三字经了。
“张兄,来,别紧张,坐着说话。”
叶景和从来到这里后,就知道张寐过得并不好,这或许也是当初张寐在科举中昙花一现的原因。
不过,叶景和态度亲和,还是如往常一样和张寐说着话,提起了曾经的旧事,很快就让张寐放松了下来。
没一会儿,二人进入了状态,便是张寐时不时咳嗽几声,也不由因当初那些青葱岁月,眼中闪过光芒,笑了出来。
叶景和看着张寐清瘦的侧脸,面上含笑,问道:
“张兄,数年不见,不知君可还有当年凌云之壮志?”
说完,叶景和不紧不慢,一字一句的复述起了张寐昔年的手稿。
一旁的张重云听得格外认真,反倒是张寐有些不安的红了脸,低下了头:
“裴兄弟,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当初是我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这才写下那样的话……”
张寐低低的说着,恨不得将自己贬到尘埃里,下一秒,叶景和的手便附在了张寐枯瘦冰凉的手背上:
“可若我就是为此来接张兄同我赴京呢?”
张寐震惊的抬起头,看着叶景和久久难言,叶景和弯了弯唇,带着几分歉意的说道:
“张兄,抱歉,盛京官职考核混乱不堪,当初为了了解你,家中人曾经带过你这份手稿,我正好记下,便借来一用。
如今,此事还需要你这位正主入京,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并不全然是一件好事,若是你不愿,只当我没有来过。”
“我可以去盛京?”
张寐呆滞的重复着,他有些不敢相信:
“我真的可以去盛京?”
这些年,最让他无力的,是家中打通了县令的关系,让他连离开凨县都不得!
“我奉皇命迎你入京,何人敢拦?!”
叶景和掷地有声的说着,闻听此言,张寐忍不住捂脸痛哭了起来,他哭了好一阵,这才呜咽着说道:
“我去!我去!咳咳,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盛京,我不要死在这里!”
张寐哭的不能自己,叶景和沉默片刻,抬手落在了张寐的肩膀上轻轻拍着:
“张兄,莫哭了,我带你走。”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何事喧哗?”
叶景和起身走到了门外, 却见一风云卫上前一步,抱拳一礼:
“裴大人,凨县县令求见!”
闻听此言, 叶景和眉梢轻扬:
“消息倒是灵通, 我还没有找他,他自己倒先送上了门了,让他过来吧。”
不多时, 凨县县令踉跄几步着来到人前, 那一身青色官袍被灰白色的天空都映出了几分黯淡。
等见到叶景和后,凨县县令连忙拱手行礼:
“下官周有明, 见过裴大人!”
那破旧的门框间, 少年负手而立,腰间白玉香囊的杏黄丝绦随风轻轻飘荡, 落在青绿色的官袍上,黄绿交织,分外醒目。
周有明低着头只能看到那香囊上蟾宫折桂的纹样, 可其余的他却不敢多做。
“周县令。”
叶景和的声音不高, 可透过丝丝雨线传过来时, 却让周县令的心高高提起:
“下官在,下官在!”
“今日你既然来了, 那我考考你, 纵容治下商人横行霸道,欺凌到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身上,敢问按我大雍律例, 当如何处置?”
叶景和这话一出,周县令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叶景和瞥了他一眼:
“嗯?周县令的律法学的这么差?倒不知道这些年如何过了吏部的考核。”
叶景和这话无波无澜,可听到周县令的耳中却自带威胁之意,他立刻绞尽脑汁,一边擦了擦脸上的雨滴,一边磕磕巴巴地回答道:
“裴大人,裴大人求您高抬贵手啊!下官,下官此番回去一定闭门好好读书!”
“是吗?”
叶景和招了招手,看向一位风云卫:
“周县令既然这么说了,那便留你在这里监督他务必将大雍律熟读到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为止。”
周县令闻言彻底呆了,呐呐道:
“裴,裴大人,若是这样,那凨县一地的民生要务谁来主理?”
“我自会寻王知府借人来此盯着,等周县令什么时候学好,学通了大雍律再说旁的也不迟。”
“裴大人,您虽是京官,可您不过是翰林院中人,您没有权力这么处置我!”
周县令见自己都要被架空了,索性不演了,但叶景和闻言只是淡淡道:
“本官更兼吏部给事中一职,有权对朝廷用人行驳正之权。况且,若是这个不行,那此物呢?”
叶景和说完,手中亮起一块“如朕亲临”的金牌,一瞬间所有人齐齐下拜,叶景和只看着周县令:
“这个答复,周县令满意吗?”
话落,周县令整个人已经浑身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完了,完了,全完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凨县县令竟能劳动这块御赐金牌,而他方才竟然想要跟这样的人叫板!
而与周县令一样的,还有一旁已经跪了许久,浑身上下都湿透的周掌柜此刻更是面如金纸。
叶景和说完,忽而像是想起什么:
“哦,对了。方才我听此人口中说此番他带人来针对张兄,为的是当初我操办的修正鱼鳞图册之事,倒不知道我究竟得罪了贵地哪位尊驾大神,如今竟将邪火泄在张兄身上。
周县令,你说这事闹的多麻烦?左右现在我人已经到了凨县,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冲我来,我定全盘接下。”
此言一出,原本如丧考妣的周县令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微光,对!他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等打发走了这二人,叶景和看了一眼有些局促的张寐一家人,又看了一眼屋里到处滴水的模样,温声说道:
“张兄,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但我另有其他要事要办,不知你可否随我移驾他处?”
“当,当然,我都听裴兄弟的,只是,我现在真的可以离开凨县了吗?”
张寐这话一出,叶景和嘴上虽然没有多说,但眼睛却扫向了一位风云卫,那风云卫沉默着行了一礼,很快便退出了人群,叶景和遂含笑说道:
“当然,若是张兄不乐意在凨县待,咱们即刻便起程。正好,我在宋县有一座院子可以稍作落脚,距离凨县也不远,天黑估摸着就到了。”
张寐更是一口应下,等一行人到了宋县的时候,天色已经黑的浓重。
叶景和重新推开宋县小院的大门时,曾经尘封已久的记忆在这一刻重新展开,他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初试县试的自己。
那时的他,是怀着一腔孤勇,必要在科举中杀出一条血路,站稳脚跟的。
今日故地重游,心境之上,却别有一番滋味。
身份更易,可是,重回初心发源之地,叶景和缓缓吐出一口气,或许以他个人的微薄之力,不足以改变这个时代多少。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夜里,云霄雨霁,明月高悬。
张寐看着吃了一碗黏糊糊加了肉沫的稠粥睡得香甜的张重云,抹了一下眼睛,推门走了出去,便看到在月色下,正站在廊下不知想着什么的叶景和。
“裴兄弟。”
张寐轻轻唤了一声,像是害怕惊扰到叶景和时,叶景和回过了神,看向张寐:
“张兄,这是睡不着?身子哪里不舒坦了?你这身子骨也得好好养养了,先用宋县大夫开的药对付对付,等回到京中,我再请太医为你重新诊脉开方。”
“没有,没有,宋县大夫开的药也很好,喝了以后已经咳的少了。”
张寐这会还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他当初年少轻狂随意写的东西,如今竟然成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张兄这是担心……周县令?”
张寐轻轻点了点头,周县令于他,如同一座始终压在头顶的大山,一日不除他心中难安。
叶景和闻言,想了一下,再结合今日张寐的言辞,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想法,这会儿只是轻轻一笑:
“张兄可是觉得我太过留情?”
张寐连忙摇头,正要解释,叶景和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张兄,我既然要带你回京,便不会想要让你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劫难只有凭借自己过去了,那才是真的过去了。”
叶景和拍了拍张寐的肩膀,张寐瘦的厉害,那肩胛骨也分外硌手:
“我相信张兄可以,张兄会让我失望吗?”
“定不负,君之美意!”
月光下,二人相视一笑。
翌日,叶景和留张寐一家在宋县暂做休养,自己则带人朝小石村的方向走去。
越离的小石村越近,叶景和脸上的表情越发沉凝,今天虽然已经不下雨了,可是叶景和的心却仿佛还下着大雨,蒙着阴云,又闷又沉。
不多时,叶景和做了一个手势,让风云卫留在原地,自己则缓缓朝着不远处的那座孤坟走去。
叶爹爹的坟迁走后,这里就已经就只剩下娘亲的坟了,因为棺材之中无骨,叶玉芳等人最终还是将原本的棺材又放了进去,请人在坟地旁照看。
今天的叶景和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常服,等他到的时候,两个精壮的汉子打了一个照面,便上前抱拳道:
“公子,东家让我等在此守坟!一土一叶,都在这里了!”
叶景和沉默着点了点头,他上前一步,继续在松软潮湿的泥地上跪了下去,还没有干透的泥土很快便洇湿了布料,但叶景和却仿若一无所觉。
曾经,他在这坟前的时候,偷偷唤过爹娘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可现在,怎么能告诉他,他那样渴盼过的娘亲坟茔只是一座空坟?
“来人,启棺。”
不知过了多久,叶景和才从地上撑着站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声音沙哑的唤道。
二人立刻在坟头搭起篷布,沉默的拿出铁锹,一锹一锹的将棺材上的土挖开,叶景和也没有闲着,等到那几乎风化的薄棺映入眼帘,叶景和抿唇看着,只觉得心脏上正有人拿着刻刀一下一下的凿着,疼得几欲昏厥。
“公子,您脸色不好看,要不小人扶您坐会儿吧。”
那壮汉见叶景和脸色实在苍白的厉害,连忙说道。
叶景和只是皱着眉摆了摆手,抬眼看向了不远处,那里正有一个身影匆匆而来,见到叶景和拱手一礼:
“裴大人!卑职青州府衙仵作,听您差遣!”
叶景和指向棺材,声音平静的厉害:
“去验,里面可是从始至终都是空棺?”
仵作得令后,立刻上前一步,请两个壮汉帮忙打开了棺材,经过一番仔细的查验后,他立刻禀报道:
“大人,您看这里,这里是两块皮革腐烂的痕迹,应该是护腕一类的东西。
想必当初棺中之人离世的时候十分急切,且家中贫寒,没有准备更换的衣物这才留下。
但人死后,护腕等配饰是极难卸下的,若是盗尸之人将尸体盗走,是不会将此物留在原地的,这副模样倒像是……”
只有尸体凭空消失了。
叶景和心里默默的补充着,可是,正是因为仵作这一言才让他心中的所有盘算都在这一刻落空,一时之间整个人心里被迷茫充满。
等棺材被重新埋回去,叶景和还迟迟不能回神,六月的阳光极为晒人,照的他头晕眼花。
但叶景和咬了咬唇,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决定再回小石村,探问里面的村民可否知道一二消息。
小石村并不近,但是路窄难行,叶景和只能带人步行过去,等绕过了一大片山林才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村落的轮廓。
叶景和心下焦急,脚步也不由得赶了起来,等到了岔路口时,却不想看到了一个正倚着石头呻吟的老者,让他不由得步子一顿。
“老人家,天热,暑气重,喝些清水解解暑,早些归家吧。”
叶景和将自己的水囊解下来,递给那老者,老者看了他一眼,只张了张干裂的嘴巴,却一动不动,叶景和心中烦躁,但还是耐下性子:
“您是没有力气吗?那我先帮您润润口。”
说着,叶景和取出了一块干净的素帕,用水打湿先帮老者润湿了干燥的嘴唇,这才让他张开口。
随着一道清冽的水线落下,等半壶水喝尽后,老者这才摇了摇头:
“……后生,你行色匆匆,这是去要做什么?”
叶景和本想要搪塞过去,可是见这老者虽然有些眼生,但若他就是附近的人家,说不定会有一二线索,遂斟酌用词,问起十年前的坟地可有发生什么异常之事。
原本,叶景和并不报希望,却没想到他这话一说,那老者还真点了点头:
“有,十年前,那片坟地大半夜的冒了青烟,还跟朵儿莲花儿似的!我偷偷去看,是个骑驴的道士,不知道在做什么。”
此话一出,叶景和猛的抬起头:
“您说什么?!骑驴的道士?!”
那不是,盛京旧闻中,制止他爹登基杀得血流成河的道士吗?
而且,他的判词……是真的很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那老者的话让叶景和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连忙示意风云卫去小石村中再行打探,不过半个时辰,等风云卫回来的时候, 竟有两三人也同样印证了老者的话。
“……那位孟道长, 如今在京中可能在寻找他的踪迹?”
叶景和看向一众风云卫,为首的那位立刻躬身道:
“裴大人,孟道长昔日为圣上留下判词后, 便隐匿了仙踪, 即便是圣上这么多年来也一直苦寻不得,您……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为好。”
叶景和一时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初得线索却又在这一刻断得干干净净, 不知为何,他冥冥之中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有莫大的关联, 仿佛一层薄纱拢在自己眼前,如何也看不透。
等回到宋县的时候,叶景和仍心窍闭合般, 魂不守舍的走在街道上。
“砰——”
二人相撞, 叶景和抬眼看去, 是位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他乌发高束, 长须及腹, 一双细长眼,时时含笑。
“对不住了,是我方才走了神, 可撞疼您了?”
“无妨,小郎君小小年纪,怎的如此愁容满面?”
叶景和张了张口, 随意打发了两句,却不想下一秒,那男子便抓住了叶景和的手腕,叶景和自幼习武,一时竟都有些挣扎不开,却不想男人口中念念有词:
“面色秽而神容清,神容清而贵气显,小郎君的身份怕是了不得呦!”
“您……懂相术?”
叶景和这话一出,男子是抚了抚须,但笑不语,叶景和继续追问:
“那您可知道,盛京那位孟道士的行踪?”
“小郎君是有惑要解?本是此中人,何必愁肠结?”
“您说……什么?”
那男人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笑着道:
“落叶终归根,予汝名之人,亦是予汝命之人,便是你一直寻觅之人。”
叶景和只觉得心脏在这一刻被一锤狠狠击中,可是还不等他继续追问,那男人便转身离去,叶景和的双腿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无法追寻。
直到,他耳边飘来了不远处客栈跑堂热情的声音:
“客官,您的毛驴已经喂好了,用的都是咱们这儿叶景和最好的草料,您看看它吃了以后多精神!”
不多时,男子坐上了毛驴,渐渐消失在叶景和的眼前,而与此同时,叶景和的耳畔忽然想起了皇帝那天的话:
“……所以她自己捣鼓着,添了寿,添了喜。”
一瞬间,在满是行人的街头上,叶景和泪如雨下。
若是,那男子真的是孟道长,那老者在坟前看到的莲花烟雾,又会不会是他将娘亲送到了现代?
所以,他见到的那个如自己生命中指引明灯的人,就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母亲吗?
叶景和脑中思绪纷飞,不由得想起他在裴家初次醒过来的时候,耳边那恨不得填鸭式的剧情。
是因为,那本是他既定的命局吗?
叶景和只觉得心脏被无数根针细细密密的碾过,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回到了院子,连来打招呼的张寐都没有看到,在屋子里躺了足足一天一夜,水米未进。
直到第三天的太阳重新升起,那有些刺目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皮的眼球微微滚动了几下,这才猛的睁开。
里面的混沌,迷茫,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坚定。
他不能再这样了!
躺在床上的这些时间,他将剧情重新翻来覆去的又读过一遍,若是大势无法阻挡,那么——五年后,便是西戎与北狄两面夹击,攻打大雍的时候!
他不敢去猜测娘究竟用了什么代价才让他去了现代又回到这里,但是他知道娘绝对不会是想让他在知道这件事后,一直颓唐不前,萎靡不振的。
这一次,他绝对不允许大雍像剧情里写的那样,生灵涂炭,摇摇欲坠!
*
七月的盛京,堪称在火炉上温着,不止天气,就连朝堂上的气氛,一个个都跟吃了火药似的,呛声不断。
在皇帝和林相的联手制衡下,权臣一派的官员眼见罢朝之事行不通后,又就国本稳固、人心浮动的问题托词,甚至连边疆蠢蠢欲动的战事都做了借口,一天天的折子像雪花似的飞到了皇帝的案头。
为此,还煽动了一些不明内里的学子也跟着在宫门外请愿,以至于原本想要加快推进此法的皇帝不得不暂缓下来。
“这些天都过去,这些人还是不消停,也不知道长风回来,要是看到朕用了这么久都没将此事推行下去,怕是都得在心里笑话朕了。”
皇帝闷闷不乐地将一本奏折“啪”的一下放在了桌子上,显然心里有不小的火气,义国公这会儿一边喝着茶水,一边说道:
“长风会不会笑话您,臣不知道,但是您再这么犹豫不定下去,林相都得笑话您了。
当初,咱们才入京的时候,您那股杀伐决断的劲儿哪去了?怎的到了这事上,竟这么犹豫不前的。”
“你懂什么?”
皇帝听了这话,没好气的瞪了义国公一眼,他那时候刚没了老婆孩子,就是因为罪魁祸首就在那些人里面,他不杀一批泄愤,他都对不起自己。
可现在大雍国本稳固,又找回了儿子,他要把这个国家,这份家业稳稳当当,平平安安的交托在他的手里,自然要用些温吞法子。
他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多么恶劣,可是等他日史书工笔之上,也总不能与皇儿差太远吧?
“是,我是没您懂得多,但是只是请一个学子,哪里需要长风亲自去请,您究竟要做什么?”
义国公说到这里,皇帝的喉头一紧,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忍住将皇后的棺中之事缓缓道来。
“什么?!怎么会这样?!”
闻听此言,义国公登时急了,猛地站了起来:
“我也要去青州!请圣上应允!”
皇帝听到义国公这不容拒绝的语气就忍不住头疼,忍不住皱眉呵斥道:
“你去什么去?让长风去就已经够了,这件事……暂时不可对外人知晓。”
长风的身份还没有公之于众,若是这个节骨眼上将皇后的事泄露出去,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做文章。
而且,这段日子,他可没少借先帝做文章,恐怕那幕后之人也快要沉不住气了。
“那怎么行?大不了,大不了您给我分个别的事儿,我偷偷去看一眼,就一眼,圣上,姐夫,我……”
义国公还要继续磨,正在这时,郑瑞急急走了进来,一脸喜气:
“圣上,国公,裴大人回来了!”
“什么?快传!”
皇帝此刻心情极为忐忑的看向了门外,义国公这会儿袖中的拳头也下意识的攥紧。
二人目光交汇在了同一处,随后便见一玄衣少年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皮肤透白,双眸黑沉,眉眼间却意外透着几分清冷之感,人还是那个人,但给人的感觉与气质已经截然相反。
如果说,之前的叶景和只是刚刚破土而出的青笋,那此刻的他,仿佛在一月之间,便郁郁纤纤,潘青丛翠。
就连少年那单薄的身躯中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能量,更沉稳,更靠谱。
叶景和进来后,行了一个礼,便向皇帝简单的汇报了一下此番的行程:
“爹,舅舅,张兄现在被我安置在义国公府,是这一路舟车劳顿,他身子不好,稍后我想请秦院正先为他诊脉施药。
此次凨县之行,略有波折,凨县县令周有明勾结本地势力为非作歹,故而,我令风云卫看着他闭门学法。”
叶景和这话一出,原本正在喝茶的皇帝猛的一下喷了出来:
“闭门,学法?”
“是,长风就是这么说的,圣上您还没老呢,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不过,这闭门学法是个什么道理?也太便宜他了,要我说,长风你不是特使吗?就是直接拿剑砍了他,都是他活该!”
义国公听了张寐的事儿后,都忍不住直接出声喝骂,堂堂秀才,身上挂着朝堂授予的功名都被这么欺负,那凨县县令是死的不成?
叶景和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水,这才缓声说道:
“对,学法,知法犯法就应该加强思想教育。况且,张兄在凨县颓废多年,我想,有这么一个生死大敌立着,也更能进一步促进他的动力。”
人,其实最重要的就是胸间的一口气,要是那口气散了,以张寐病弱的身子真不一定能撑下去。
此言一出,皇帝和义国公纷纷沉默了,皇帝都不由看了一眼义国公,他算是明白义国公之前说长风做事为什么比他更合适了。
“那,你娘的事儿……”
叶景和眯了眯眼睛,没有完全将此事和盘托出,毕竟穿越这件事,哪怕现在说出来,他都怕爹和舅舅接受不来。
“……我见到了孟道长,他说娘去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那棺中还有娘留下一些遗物。不过,如今天气实在炎热,棺木已有陈朽之状,若是直接运送回京,只恐不利。所以,我令人守在那里,等秋日再带娘返京,到时候……也正好可以让娘看到我与爹,父子相认的时候。”
叶景和这话一出,皇帝立刻急声道:
“孟道长?他还说什么?!”
叶景和简单的将自己遇到孟道长后猜到事儿,能说的一一道来,等听到最后皇帝有些怅然若失,而义国公这会儿也跟着沉默下来。
不过,叶景和倒是没有给他们两个沉湎进情绪的想法,他自己知道那么大的事都没敢消沉多久,更何况这两位一国之主和一国国公呢?
“爹,我看你这里的奏折怎么堆了这么多,这两天,朝堂上的事儿都解决了吗?”
叶景和这话一出,原本想要等会儿就借酒消愁的皇帝瞬间一个激灵打了一个哆嗦,精神起来:
“咳,长风啊,这个事儿吧,朕想着用怀柔的手段徐徐图之,否则……”
“否则什么?”
叶景和抬眼看向皇帝,指了指一旁的奏折:
“爹,我能看吗?”
“能能能,来,你坐过来看!郑瑞,去拿个软和点的垫子,这么多的折子看下来,没得把腰都坐疼了!”
义国公则在一旁煽风点火:
“圣上,您看臣说什么来着,对那些人用优柔寡断的手段,那是行不通的!”
“你闭嘴吧!一介武夫,你知道什么?!”
“说的好像姐夫你不是一介武夫似的!”
二人瞬间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叶景和一边看折子,一边喝了一口茶水,将茶碗放在桌子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二人立刻止了声,叶景和看了一眼二人:
“爹,近期除了京中的事儿,您应该还有别的国事要处理吧?
舅舅,您是风云卫上将军,这些天,京中的消息还要劳您帮我汇总一份,可以吧?”
这话一出,两个人瞬间偃旗息鼓,也不掐架了,义国公行了一个礼便大步走了出去,而皇帝也坐在御案前兢兢业业地处理起了国事。
等到天色渐晚,郑瑞将一盏决明子茶放在叶景和的手边,轻声叮嘱道:
“裴大人,您都已经看了几个时辰的折子了,该歇歇眼睛了。”
叶景和回过神来,这才觉得眼睛酸涩的厉害,他闭着眼睛喝了几口茶水,睁开眼睛,微微一笑:
“有劳郑公公了,圣上呢?”
“圣上方才才去沐浴,还让太医院准备了药浴,等会您也泡泡。”
叶景和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接下的折子也没有再看,不过关于这次国安制考核修改之事,他心中已经有了眉目,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两日后,又逢大朝会。
叶景和离京前勉强还算平静的朝会上,随着皇帝坐上龙椅后又开始掀起了一场激烈的纷争。
“京察大计之时乃是打从太祖皇帝时就流传下来的规矩,尔等现在要随意修改,视太祖皇帝于何地,视祖宗规矩于何地?!”
“……一派胡言!户枢不蠹,流水不腐的道理,尔等是浑都忘了?况且,若是一味抱着老规矩不变通的话,焉有如今青州之富庶!”
“胡言乱语,青州之事,若非以其先行实验,谁敢举国推行?!”
到了这一步,权臣一派已经都有些放弃挣扎,只不过他们希望这样的变动来得更缓一些。
正在这时,叶景和突然站了出来:
“圣上,臣有事要奏。”
原本已经开始打瞌睡的皇帝冷不丁听到叶景和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立刻抬手示意叶景和上前:
“卿有何事,速速奏来。”
叶景和上前一步,然后从袖中将一本厚厚的奏折举过头顶:
“圣上,方才诸位大人的争执,臣尽入耳中,但是,数据是不会骗人的。这是臣这两日所绘的近十五年内所有犯官因失职对于百姓、民生、经济等造成影响的数据图,请您过目。”
皇帝闻听此言,都愣了一下,郑瑞将那本奏折送到他手里时,先掂了一下那本奏折的厚度,皇帝的心思一下子复杂起来。
他就说这两日皇儿连皇宫都不进了,在忙什么,没想到他竟然一直为这件事做准备。
终究是自己之前太过犹豫,反而累的皇儿不得不自己下场。
不过,这件事也该到了要决断的时候了。
皇帝沉下心,翻开那奏折,那上面是叶景和用柱状图、扇形图和表格等进行的总结,每一个数据都来自于当初吏部的真实统计,上面甚至还有引用的文书号。
详实生动,又极具说服力,皇帝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奏折,一时间整个人都看入迷了。
与此同时,朝堂上也随着叶景和将奏折呈上去后,渐渐变得安静起来。
权臣一派的官员看了一眼那小小的新科状元,嘴角微撇,不过是仗着皇上的几分势圣眷,就不知道自己有几分斤两,连这样的事也敢掺和,倒也不怕自己被碾得粉身碎骨!
而原本一脸老神在在的林相随着叶景和的站出来没少用眼刀子戳他,只是叶景和此刻低头站在原地不发一语,半点没有抬头接收林相信号的意思,给林相气得翻白眼。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将那本奏折看完,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看看,都看看吧。”
郑瑞抬手就来了两个小太监,将那奏折全部展开,缓缓挪到了殿中。
林相第一个没忍住,凑过来一一看了过去,一旁的全臣一派也犹豫着站在了一旁。
随着时间的推移,权臣一派的大臣先是不信的叫嚣起来:
“胡言乱语,若是此事对我大雍影响如此之大,为何现在我大雍依旧好好的在这里?此言,此言是对太祖皇帝昔日传下来的规矩的污蔑!”
叶景和没有吭声,却听吏部侍郎看着那折子上的一个文书编号,颤声开口:
“不,裴大人没有说错。昌明九年,陵州地动前,地动仪已有预警,奈何当时的知府不通此事,白白错过了良机。
之后,造成了一城百姓,三成亡于此难,而他自己也因此愧疚自尽。”
为什么吏部侍郎会记得如此清楚呢?因为当初的陵州县令就是他的唯一好友,现在,他的府上还养着好友唯一的独子。
吏部侍郎开了这个头之后,更有不少官员开始佐证里面数据的真实性,一时间朝堂之上,只余了认真探讨的声音。
权臣一派的官员看到这一幕,不由的闭了闭眼睛,心中忍不住长叹一声,大势已去!
即便此刻他们再继续坚持下去,只要这裴状元的奏折传到民间,他们曾经利用的学子,顷刻之间就会调转刀尖对准他们自己。
可是,这些年,靠着手中权柄为自己谋得了不少利益的官员心中还是不舍至极,看向叶景和的眼神都忍不住牙痒痒。
最终,随着权臣一派态度的松动,原本僵持许久的官制考核之事有了极大的推进。
叶景和随即顺势将张寐引了进来,皇帝赐他治吏特使一职,等此事敲定之后,再行决断他的官职。
因为叶景和一本奏折敲开了朝上僵局一事,有人敬他,有人畏他,有人鄙夷他,但不得不说,此事过后,叶景和的名字彻底响遍了整个盛京。
咳,除了林相对叶景和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依旧一天三次送帖子过去,暗示他什么时候行拜师之礼。
不过,都被叶景和巧妙的回了过去,拜师?不着急的,到时候大不了一起拜!
等朝堂上的事儿告一段落没多久,赵敦就给叶景和递了帖子,说是请他赴瑞王府的赏花宴,也就是俗称的相亲宴。
叶景和本来不想去,但架不住赵敦那厮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所幸那天正好他休沐,便应下了。
瑞王府,相较于端王府当时的奢靡,瑞王府尽显大气,来来往往穿梭其中的侍女小厮言谈举止,分外有度,便是一些小门小户的千金公子都比不上。
赵惊澜今日来得不早不晚,自及冠礼后,他确实与赵敦彻底闹掰了,但是瑞王府的帖子送到了他的郡王府,他不能不来。
只是,随着这些日子传出礼部正筹备太子册封之事,但郡王府没有半点恩赏后,郑家的态度略有改变。
赵惊澜眯了眯眼,寻着郑家女娘的位置而去,女眷和男宾的席位被瑞王府用花花草草巧妙的分割开,间错开来,偶尔还能看到对方的面容,主打一个惊鸿一瞥。
而等赵惊澜靠近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郑家三位女娘的压低了声音交谈声:
“父亲说,宁郡王怕是当不了太子了,听闻那位新太子也正当龄……”
“我郑家蛰伏多年,自然不能只盯着一个小小的郡王妃的位置。”
“可宁郡王已经向我这家示意,他到底也是长在宫中,只怕父亲他们也不好开罪。”
“那不是还有三娘?左右,她一个姑娘家日日扮作男人在外面行走,以那样的名声还能配得上太子吗?放心吧,三叔他知道轻重。”
郑大娘子轻轻抿了一口果酿,语气笃定的说着。
而赵惊澜这会儿猛的后退一步,随即大步走开,脑中一个念头突然升腾而起。
他懂了,他懂了,他全都懂了!
那裴长风那天在赏花宴上哪里是英雄救英雄,那分明是英雄救美!
赵惊澜这会儿都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明明过去这么久,裴长风那人拒绝他也那么干脆,可是他还是始终想要将此人收于麾下。
况且,他听闻那位新太子虽然有神童之名,但也耽搁了六年,即便被封为太子,日后也不是没有不能绸缪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而另一边, 赵敦拉着叶景和嘀嘀咕咕:
“长风兄弟,你可算是来了!来来来,咱们坐这边, 风景更好!”
叶景和跟着赵敦在一旁落座后, 抬眼看去便看到了一位面容明艳,端庄大气的彩衣女娘正与几位闺阁好友,抚琴弄香, 姿态风流。
赵敦这会儿一边给叶景和倒茶, 一边悄咪咪的看叶景和神色:
“长风兄弟,你看到了吗?那边那位蓝衣服的是靖国公府的嫡次女, 粉衣服的是平阳侯的长女, 还有那位绿衣服的……”
“等等,七哥, 我能问问,今日您请我来这赏花宴,赏的真的是花吗?”
叶景和似笑非笑的看向赵敦, 赵敦闻言, 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咳, 这次的赏花宴虽说是我娘牵头,但她那些手帕交这不是也坐不住嘛。主要, 还是长风兄弟你这些日子在京中的名头太大了!”
赵敦笑盈盈的说着, 叶景和在朝上一举成名的事儿,他也有所耳闻。
从成为状元郎时,便身兼两职, 这才过去多久,他便就立下如此大功,虽然圣上没有当时进行封赏, 可若等此事尘埃落定,他的前途简直可以照的人睁不开眼睛了!
再加上还有义国公提携,他本人又生的跟尊玉人似的,虽然因为裴家的出身白玉微瑕,可是这等人品才貌,那些身世上的瑕疵早已经显得没有那么重要。
这等简在帝心的朝中新贵,这些勋贵可不早早就盯上了?
叶景和闻言,别开眼,看着桌上的糕点,淡淡道:
“七哥,我说过了,我已经心有所属。”
赵敦表情微微一凝,继续劝道:
“我当然知道,可是,你终究还是要娶妻的,你和郑安真的不会长久。若是你执意如此,只怕对他也没有好处。”
叶景和现在心中已经有数,索性也不想看着赵敦因为他这桩事儿一直操心,直接道:
“可是七哥,我可从来没有说过郑安就一定是郎君啊。”
赵敦:“?”
“啊?”
赵敦懵了,他磕磕巴巴道:
“难道,难道郑安他一个男人还会生孩子?!”
叶景和:“……”
叶景和都无奈了,他看了一眼赵敦,解释道:
“郑家三房的独女从小到大都没有露过一次面,七哥不觉得奇怪吗?”
“不是,你等会儿,我想想,郑安,郑……不是,郑家老三那不是胡闹吗?!好好的姑娘说是什么弟子,还是让她在外面抛头露面!”
赵敦都忍不住拍桌子了,放在盛京城中,哪家的姑娘不是好好的养在家里金尊玉贵的,能让自家姑娘在外面穿着男装经营产业,真不知道他脑子里是不是塞稻草了!
虽说,郑安的无涯书局做的有声有色,可是他们那些当爹妈的也能干看着?
叶景和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所以,七哥现在知道了,就不要乱牵红线了。”
“你早说啊,你看我这事办的!”
赵敦这会儿难得升起几分愧疚,人好好一对儿有情人差点儿就给他整出误会了:
“这样,这事儿我去跟我娘说,你别管了。不过,等过些日子我成亲一定要来,别怪七哥!”
“哦?还不知道,王妃给七哥定的是哪家的贵女?”
“是平国公的孙女,我见过几面,是个温柔贤淑的性子。”
赵敦如是说着,只是眼中闪过了一丝怅然,等落到叶景和的身上时,这才低低一笑:
“不过,我倒是不奢求能和长风兄弟你一样,能与未来夫人心心相印,举案齐眉了。”
“七哥若是真心相待,还怕未来七嫂不肯与你交付真心吗?”
“就我这名声,何必呢。”
赵敦端起酒杯,将里面的酒液一饮而尽,等几杯酒下肚,他这才喃喃道:
“长风兄弟,或许有时候命就是不可更改的,若是我能一直在爹娘膝下承欢,我就还会是兄长们的好弟弟。”
“七哥,万事都要讲究缘法,有得必有失。毕竟,若是哪一日倚仗消失,以你现在的能力,尚且可以自立。”
叶景和口吻平静的说着,这也是他这次能过来的根本原因,风云卫这些天一直盯着瑞王府查,倒像是查出了些不少东西。
赵敦闻言一怔,他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一下,用酒杯和叶景和的茶碗碰了一下,一边喝一边道:
“好了,长风兄弟,今天咱们就先说到这儿吧!我听说赵惊澜那小子来了,上次和他闹得有些不好的,我瞅瞅能不能把人哄回来,那小子就是喜欢瞎想!”
叶景和目送赵敦离开,自顾自的喝着茶,坐完了整场宴会,等到他出了瑞王府正要上马车的时候,忽然瞥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见此,叶景和弯了弯唇,上前一步,装模作样的敲了敲马车的车壁:
“不知主人家可在?”
郑相宜猛的掀开车帘,宜喜宜嗔:
“什么主人家不主人家,我马车都停在这里了,你还等我请你上来呀?”
叶景和闷笑一声,随后上了马车,有些昏暗的马车里,少女眼神乱飞,叶景和故意道:
“郑公子今天何故来此啊?话说,宴上我虽见到几位郑家女娘的身影,却怎得唯独不见郑公子?”
“少来,这赏花宴是做什么的,你不知道吗?再说,郑安的身份可攀不上这等门第。”
“那郑公子来此等着,所为何事?”
叶景和笑着看着郑相宜,郑相宜瞪了他一眼,这才别过头去:
“我路过,不行啊!”
“咦,这是什么味道?”
叶景和嗅了嗅车厢里的空气,郑相宜有些不解的四处看看:
“什么味道?那车里我今天才让人重新放了沉水香熏过的,能有什么味道?”
“我怎么闻着酸酸的,倒像是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哈哈哈——”
叶景和说到最后,不由得笑了出来,郑相宜面色一红:
“说什么呢?什么醋坛子,你再胡说,我就,我就……”
郑相宜话还没有说完,叶景和的手便已经覆在了她的手背上,然后一个超绝不经意的十指相扣,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就怎样?郑安,你说出来,说出来我才知道你想要什么。”
郑相宜任由叶景和把玩着她的手指,垂着眼帘道:
“靖国公府、平阳侯府的贵女你都见过了吧,你觉得她们……”
“见什么?我谁也没见。”
叶景和一把抓住郑相宜的手,语气轻缓却坚定道:
“千秋节后,我必登门提亲,不知你意下如何?”
“什么?!”
郑相宜猛的抬起头,看着叶景和的眼睛,却发现那双凤眸始终温和坚定的看着自己:
“我说,只要你点点头,到时候,以我的身份应该可以光明正大的去郑家提亲了。”
说完,叶景和才垂下眼帘,耳尖红的厉害,但却仍继续道:
“本来是该求婚的,但是方才见你实在忐忑,所以,所以……总之这件事是我有些莽撞了,你若是觉得太过匆忙,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郑相宜缓缓收起了自己的震惊和怦怦直跳的心脏,没忍住给了叶景和一肘:
“那你的意思,是要收回这话吗?”
“我没有!”
“那,我同意啦!你若是食言而肥,那我……”
“不会。”
叶景和看向郑相宜,脑中下意识的想起义国公说,他院中摆的那座红珊瑚盆景适合打首饰,不由得开口问道:
“你,你喜欢红珊瑚的首饰吗?”
“怎么问这话?”
郑相宜有些奇怪,叶景和的目光落在郑相宜的脸上,轻轻道:
“你着红,一定很美。”
郑相宜闻言,只觉得喉间一干,竟是说不出来话。
等叶景和回了义国公府后,立刻将这么多年到手的分润,其他铺子、庄子的营收通通点了出来,待一一盘点完后,约莫有十几万两,但他仍觉得不够,想了想,索性去了一趟皇宫。
而皇帝这会儿还苦哈哈的在御书房忙碌着,官职考核改制一事虽然在缓慢推进,但这过程中这样那样的小问题不少,他要断的官司也不少。
听到叶景和来了的消息后,皇帝都不由得愣了一下,忍不住看了看天色:
“今天不是休沐吗?你小子倒是舍得这会儿来进宫看朕了?”
叶景和自从孟道士道破了他的来历后,对皇帝的态度多了几分亲儿子才有的自在,这会儿直接道:
“爹,我觉得,千秋节后应该还要加上一场太子妃的册封典礼,您觉得呢?”
皇帝缓缓收回了目光,看向桌子上的奏折,口中喃喃自语:
“朕真是折子看多了,精神都不济了,方才好像都幻听了。”
叶景和闻言都气笑了,忍不住弯腰凑过去:
“爹,我认真的!我刚才盘算了一下,我的家当倒也是能撑得起聘财的。只是,您这未来公爹,总不能真干看着呀。”
最重要的是,宫里出来的件件都是精品,有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他哪里需要操心?
皇帝终于神游天外回来,看了一眼叶景和,慎重的问道:
“认真的?可是那个郑家的三姑娘?”
“是她。”
“不是,靖国公府和平阳侯府的姑娘,你都看不上吗?那两家虽然这些年在京中名声不显,但府中治家有方,个个都是贤良淑德的典范。”
“爹,我要的是能志趣相投,携手并肩,一路同行的伴侣,就像……您和娘一样。”
叶景和如是说着,目光落在皇帝脖颈处衣料的一块凸起,那里是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一把叶景和在娘亲坟头带回来的土。
若非如此,只怕还无法彻底安抚好他爹。
皇帝闻听此言,原本满腔的说教都被他憋了回去,他看着叶景和那张年轻却满是坚定的脸。
曾几何时,他的王妃,他的皇后,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镇国公与义国公,说,她这一生就认定一个人了。
所以,才有了如今他。
儿子肖母,理所应当。
“罢了,你这性子随了你娘,朕何必枉做这个恶人?这件事朕会吩咐下去的,就是不知道郑家能不能接住这场泼天富贵了。”
皇帝意味深长的说着,东州郑家倒了后,只留下京城这一支,虽说他们平日所为看着沉稳,但当初宁郡王之事,确实养大了他们的心。
现在又在那里这山望着那山高,得陇望蜀,思之令人发笑。
“我相信她。”
随着千秋节一日日的临近,整个皇宫上上下下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除此之外,叶景和在皇宫之中也愈发的来去自如,时时夜宿宫中,让不少人心中生疑。
但宫人们对于叶景和的态度格外的恭顺,显然已经将其视为的第二位主子。
这厢,叶景和正在东宫之中和内侍局商议里面的一应布置,等到册封典礼结束以后,他就要正式搬入东宫了。
正在这时,忽而有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裴大人,有传信至!”
那小太监说完将手中的一封密信交给了叶景和,便低着头,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快的连叶景和都没有看清他的面容,只是那小太监不知道的是,他刚走没多久,暗中便有一条人影跟着他而去。
叶景和打开那封信,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郑氏欲以郑三为宁郡王妃。”
郑府,郑大家和郑夫人这一次学聪明了,来到郑相宜的院子时带了一批自己人,看到郑相宜正在整理账册,直接便一挥手:
“去,给小姐换上女装,好好梳妆打扮一番,稍后端王妃就要来下定了,总要像个样子。”
“父亲,什么下定?”
郑相宜是知道郑家想要攀高枝儿,早就定下了宁郡王府的亲事,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郑大家只是眯了眯眼,口吻淡淡:
“家中女郎,唯你合适。我儿生的俏丽,不输旁人,端王妃见了你,必不后悔。”
郑夫人也在一旁劝说着:
“是啊,那宁郡王府可是顶顶好的亲事了,能落到你头上,你就知足吧!”
郑相宜一把打开了几个婆子伸过来的手,冷冷一笑:
“知足?我知足什么?前头他们还对宁郡王心热如火,如今骤然冷淡,怎么,家里这是又有别的打算了?我再猜猜,是为了新太子?”
“住口!族中大事,岂是你一个女娘可以随意插嘴的,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只管听从便是!
我看这些年真是让你在外面跑野了性子,连这样忤逆顶撞的话都说能出来!你们一个个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服侍小姐梳妆?!”
“来人!”
郑相宜厉喝一声,一群下人立刻涌了进来和郑大家带来的那群下人很快厮打起来,郑大家气得胡子乱颤:
“反了!反了!你这逆女,我要是告到官府,你怕是性命难保!来人!继续叫人过来!我倒要看看阖府的下人制不制得住你!”
“性命难保?”
郑相宜冷冷一笑,直接给小莲使了一个眼色,小莲脚底一抹油,泥鳅似的溜了出去,郑相宜冲着郑大家缓缓的举起手,作枪状:
“今天,我们看谁性命难保!”
“ Surprise!烟花秀,送给我敬爱的父亲母亲——”
“砰!”
“砰砰!!”
随着一连串地动山摇的巨响响起不多时,外面就已经传来了下人一阵哭爹喊娘的声音:
“地龙翻身了!”
“老天,老天发怒!”
“三老爷,三老爷的院子塌了!!!”
这话一出,郑大家只觉浑身的血都在这一刻凉了,他死死盯着郑相宜:
“你,你做了什么?!”
“父亲,不如猜猜下一个塌的是什么?我记得您挺喜欢那个望月亭的吧,那就定那个好不好?”
郑相宜面无表情的说着,从她降生在郑府以后,这件事她想做很久很久了。
“你到底,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妖孽!!!”
郑相宜懒得看他,只是朝前走去:
“父亲可以继续让人拦着我,只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就不能保证了。”
郑相宜说完,看向了一众郑家下人,郑大家咬了咬牙,正要说什么时,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天的礼乐声。
“三老爷,三夫人,三小姐,宫中来人了!大人请您三位快些去接旨!!!”
郑大家闻听此言,呼吸都急促了一下,这节骨眼上,能动用圣旨的怕是只有赐婚太子之事了。
虽然不知道圣上为何慧眼独具,选中了他们郑家,可若能是他的血脉那该是怎样的好事?
只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郑大家看了一眼,一旁桀骜不驯的郑相宜,忍不住气的直叹气。
“冤孽!冤孽啊!!!”
等郑家一众人在门前跪迎时,叶景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郑相宜用尽了最大的克制才没有抬头去看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乾坤交泰,资内助以承宗祧……咨尔郑氏三房之独女郑氏相宜,禀灵华胄,毓庆名门。瑶质凝辉……赐婚于皇子赵景和为正妃,择日完婚,钦此!”
叶景和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却足以在郑家人耳边不断回响,而等叶景和道出郑相宜的名讳后,所有人原本跪的挺拔背一下子塌了。
等到最后,众人勉强打起精神听完了后续的旨意,但进没进耳朵就不知道了。
而叶景和却心情极好的念完了圣旨,然后看向角落的郑相宜,唇角翘了翘:
“郑姑娘,接旨吧。”
郑相宜被小莲扶着站了起来,缓步上前接过了圣旨,只是在接过圣旨时,二人指尖相触,她下意识的抬眼便撞见了叶景和那双无比温柔的双眸。
但随后,叶景和便一脸如常的让人将宫中准备的大雁等礼物送了进来,郑大人脸都僵了,他也只能陪着笑将礼物迎进门。
而郑大家这会儿更是人都懵了,他忍不住去看郑相宜,见叶景和没有看这边,这才压低了声音,急急问道:
“那位皇子叫赵景和?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爹若是要知道这件事,怎会对你苦苦相逼,你这孩子,真是的!夫人,你听到了吗?我们的孩子要成皇子妃了!”
圣上可只有这么一位皇子,未来她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未来的中宫皇后!!!
他就是唯一的国丈了!
说到最后,郑大家的语气已经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轻松愉悦,郑相宜紧了紧手中圣旨,没有搭理。
而不远处,郑大人堂堂三品都察院御史正微微倾身,满面笑意的在和叶景和说着话,实则是在打探这位皇子的内幕,与郑相宜为妃的原因。
叶景和嘴严,话说的漂亮,可实在滴水不漏,等一箩筐的话说完,郑大人还是一脸茫然。
只是,随着一件件重礼被抬进郑家,加上叶景和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他心知自己是打探不到什么了,索性也不再追问,只是喜气洋洋,笑盈盈的,将礼物迎了进去。
人一多就乱了,等叶景和寻了一个众人视角的死角,刚一站定,郑相宜便走了过来,她压低了声音:
“景和,你,你不是说千秋节之后吗?怎么,突然就把赐婚圣旨送过来了?”
叶景和克制着想要抬手揉一揉郑相宜的头发,安抚她的冲动,一边将袖中捏了许久的一根珊瑚玫瑰簪塞给了郑相宜,一边低声道:
“我要是等到千秋节后,怕是得跟赵惊澜抢亲了,届时,他真得恨死我了。”
郑相宜闻言,不由莞尔一笑,又问叶景和:
“咳,你刚才来时可有听到什么响动?”
“听到我未来夫人发火了,我要是不赶紧来啊,这火怕是能把整个郑府都烧了!”
郑相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微微出汗的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支红珊瑚玫瑰簪子,一条条花瓣纹路印在她的手心里。
与此同时,宗庙之中,皇帝在多次和先帝做梦,并与先帝的牌位产生了种种纠葛之后,已经习惯了有什么去宗庙里和祖宗们唠唠。
今天,是他给皇儿赐婚的大喜之日,怎么能不来跟先帝分享分享呢?
只是他平日里并不声张,带着郑瑞一人,简装出行,是以等到宗庙时,见到里面还有人影不由惊讶。
“圣上,那位……似乎是瑞王爷。”
郑瑞的声音很低,皇帝想到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盯着瑞王的背影抬了抬手,示意郑瑞退下。
而此时,瑞王在祖宗牌位面前,跪得端端正正,口中念着一句句经文。
自从,先帝入了皇帝梦的事儿被传了出来后,他近日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每每都要在祖宗牌位前深深的忏悔一番后,夜里才能安然入睡。
只是,今日的经文刚念到了一半,外面就突然传来一声宛若惊雷的巨响,吓得瑞王身子骨一软,整个人栽倒在蒲团上:
“皇,皇兄,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可是现在木已成舟,您就是再怪我也没有用了!
而且,而且您当初在位时,不是最喜欢的是章儿吗?若是能得章儿的血脉继承皇位,您应该高兴才是啊!”
门后,皇帝的表情格外沉凝,风雨欲来。
赵含章,正是戾太子的名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瑞王此刻跪在不断上念念有词的忏悔着, 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猛的抬头看去,整个人瞬间像被抽了筋似的瘫坐在地上:
“圣, 圣上……”
皇帝面如凝冰, 仿佛看着一个死人一样的看着瑞王:
“赵含章的血脉,是那连家子吗?王叔,你处心积虑的将他送到朕的身边, 就这么想要拨乱反正吗?”
瑞王看着皇帝, 整个人表情一片空白,过了好半晌, 他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跪坐在地上垂着头,宛若一个罪人:
“含章固然有错, 可是圣上要将他所有血脉赶尽杀绝,未免太过无情。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瑞王如是说着, 然后以头触地, 磕了一个响头, 但下一秒,就被皇帝一记窝心脚踹的在地上打了一个滚, 顶着已经花白的头发从地上连滚带爬的跪起来, 皇帝脸色铁青:
“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那朕呢?!朕与赵含章同称你为一句王叔,而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还有我的发妻被他逼着一起投了江,你说,他该不该死?!该不该血脉尽断?!”
“咳咳, 圣上,圣上,可是您已经有很多了啊!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满宫妃嫔,唯一的瑕疵便是无子。现在那孩子以皇子的名义回来,也可以为您洗刷掉这唯一的污名,我,我也是为了您,为了大雍。”
瑞王跪坐在地上,只觉得一阵晕眩,但还是勉力支撑着。
他自幼得父皇宠爱,后面侄子也就是先帝登基后更是对他礼敬有加,二人既是叔侄也是兄弟。
后面,皇帝与先太子势同水火,他知道这是储位之争必须要经历的,所以没有插手。
但,谁能想到这两人是真的把对方往绝种的杀啊!
瑞王看着皇帝,老泪纵横,浑浊的眼中蓄满了水光:
“圣上,臣的辈分在这里。便托大称一句长辈,当长辈的,总是要操心的。
您初登基时,也是臣亲自为您主持登基大典,上告先祖,臣从未说过您一个不字!”
瑞王一边说,一边带着几分回忆道:
“只是,您登基数载,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无一二血脉。
臣本来想着圣上要是肯将端王的世子过继,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也进一步避免了来日的储位相争。不必如您和先太子那样手足相残,血流成河。
可圣上您倒好,把那么多世子请入皇宫,后面又是分府,又是赐爵位的,臣看得浑身都发毛啊!
您这么做,可有想过,要是他日这群人争起来,再加上他们背后的各个亲王郡王一同下场,真到那一天,那岂不是大雍皇室全完了?!”
瑞王摇摇晃晃的爬起来,走到皇帝的脚边俯身拜下:
“圣上,这大雍是臣看着三位帝王一起撑起来,要是因为皇位争夺,国将不国,大乱频频,臣,绝不允许!您要杀要剐,要怪要罚,臣一人受之!”
瑞王没有说的是,他其实一直都在默默的观察这一切,直到前头到了赵惊澜的及冠礼上,圣上连丁点儿情面都不留。
这等优秀的后辈,圣上都不放在眼中,好像他们只是圣上眼里耍猴戏的玩意儿罢了。
他,真的看怕了。
甚至,圣上他对一个无亲无故的新科状元都远远胜于赵惊澜他们,这让他如何不心凉?
皇帝听到这里,整个人的心情都已经彻底平复了,他不知该笑还是该哭,索性绕过瑞王,弯腰拾起一个蒲团丢在了贡堂前,拾衣跪下:
“父皇,今日是儿子给景和赐婚的日子,本来要来和你好好分享这桩喜事,却没想到听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该怎么办?您夜里应当心里自有盘算,您看着办吧!”
皇帝说着,又对着祖宗排位说起了此次官制改革的时候,絮絮叨叨个没完,一旁的瑞王这会儿整个人都懵了。
景和?
什么景和?
那不是,当初秦王妃,后来的皇后给圣上留下的唯一血脉吗?
可当初他们不是随着滔滔莽江,连尸首都遍寻不见吗?
“圣上,景和,景和回来了?景和真的回来了?!”
皇帝没有回答,在他走之前都没有再看瑞王一眼,而等瑞王回去后的当天便突发高热,整个人的意识彻底陷入了混沌。
御书房中,周瑾躬身而立,皇帝一边按揉着太阳穴,一边道:
“朕不是说了,瑞王府的香药可以停了吗?”
周瑾忙回话道:
“圣上,是停了的。下面的人特地去查了一下,瑞王爷此番似乎是真的被魇着了。”
瑞王也是三朝王爷,今年已经年近花甲,这么大的年纪要是被魇住,惊了神,后面能不能清醒还不一定呢。
闻听此言,皇帝沉默了,叶景和推门而入:
“爹,周大人,这是怎么了?”
周瑾作为皇帝的新任心腹,在数日前才被皇帝小小的透露了一下叶景和的身份,那日的震惊与飘忽还历历在目。
想想当初,他竟然还要试图阻止姜从云和叶景和亲近。一个没忍住,在值房里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
姜从云那小子,是真好命啊!自己这个做师傅才是真的蠢,差点儿让他错过了青云路!
这会儿,周瑾低头恭恭敬敬冲着叶景和行了一个礼,看了一眼皇帝,回答道:
“殿下,臣在奏瑞王爷之事。”
周瑾简单说了一下后,皇帝这才看向叶景和:
“景和,你怎么想?”
叶景和在一旁坐下,抚了抚袖口,抬眸看向了周瑾:
“周大人,敢问瑞王府这些天除了瑞王病重之事,可还有其他事儿?”
周瑾闻言,回忆了一下,回答道:
“根据风云卫的奏报,瑞王爷当日回到府上后,曾经招世子在房中说了许多悔恨的话,等第二日一大早没醒过来,丫鬟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周瑾这话一出,叶景和只是淡淡一笑:
“瑞王爷,真的是个聪明人。爹,您若是想要知道瑞王究竟是何打算,不如派人去查一查瑞王世子,这些天可有平平稳稳的将瑞王府的大半家业接入手中?”
叶景和这话也不是无的放矢,甚至,他有八九成的把握清楚,风云卫绝对在某些方面不小心打草惊蛇了,这才能让瑞王在他爹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那日太庙之事,他也不是不知道,可是,要知道一个人的目的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瑞王当初一力推举端王世子赵惊澜是为了什么?
眼看赵惊澜不成,毫不犹豫的便将连奉贤推了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从龙之功难再得,作为被三位帝王共同宠爱的王爷,他最清楚圣宠意味着什么。
皇帝看了周瑾一眼,周瑾连忙抱拳一礼大步朝外面走去,皇帝这才看向叶景和:
“景和,瑞王的事儿,你如何知道?”
叶景和端起一盏茶水,喝了两口,这才轻轻道:
“那日,七哥的赏花宴上,七哥说了些兄弟间失意的话。他那人素来大气,能让他那副模样,只怕瑞王府里的小动作连他受不了了。”
皇帝呼吸一滞,随后后知后觉得反应过来,又瞪了叶景和一眼:
“还叫七哥呢,按辈分你得叫他一声七叔!”
叶景和闻言,腼腆一笑:
“这不是习惯了吗?爹,瑞王府的事儿,七哥他应当没有掺合……”
皇帝眯了眯眼,看向叶景和:
“哼,你小子,自己旁人家的事是头头是道,怎么到你亲近的人上面还有徇私之心?”
“爹,您说什么呢?我若是想要徇私,今日瑞王府之事大可不必点破。我只是觉得七哥也不容易,浑浑噩噩小半生,好不容易自己立起来,又遇到这样的事儿……”
“行了行了,你总有道理!不过,太子求情,朕岂有不允之理?”
皇帝笑呵呵的说着,如今眼看着千秋节将近,皇帝的心情那是一日比一日的好。
瑞王的事儿,他固然震怒,但那也不过是情绪上的一点阴云而已,至于赵敦此人,确实有几分可用,到时候便留给景和施恩吧。
转眼间,便到了千秋节。
今年的千秋节格外的盛大,整个盛京城由风云卫与盛京驻军联合把守,威风凛凛,威势赫赫!
按照大雍的惯例,这一天,是皇帝与民同庆,乘撵游城的日子。
当然,喜果喜钱是少不了的,根据内侍局的统计,每年这个时候撒出去的喜钱都有足足一万钱了!
不过,今年内侍局准备了三万钱!
此时此刻,在皇帝的撵车后,一架赤红饰金龙凤纹撵车上,一个少年正端坐其上,车前的金龙头一点一点,但他却身如青松,沉稳厚重。
撵车的纱帘遮蔽了炙热的阳光也将少年的面庞掩映在其后,朦朦胧胧,模模糊糊。
“……这规制,这,这位就是太子殿下了!”
“殿下!殿下!”
“殿下的撵车给的喜银更多啊!快快快!”
“……”
叶景和耳边是百姓们的议论纷纷,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不由莞尔一笑,他算是明白为什么爹早上嘀嘀咕咕的和内侍局的总管咬耳朵了。
但不得不说,此时此刻,这种众星捧月,被人追逐的感觉真的让人由内而外的愉悦。
等撵车行至天坛,皇帝率先下了车,其他人这才动身,而等叶景和刚一下车,便被郑瑞小心的引着朝前走去,礼部尚书等人紧随其后,哪怕心里好奇的跟猫挠了似的,都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但,甭管怎么说,圣上今日愿意立了太子,定下国本,对于他们这些大臣来说也是一件莫大的好事!
礼炮轰鸣,鼓乐喧天。
逢此千秋盛会,大雍太子的册封典礼正式开始——
在一阵悠扬回响的礼乐声中,礼部尚书捧着金册,身后跟着持着金宝的吏部尚书,在一旁站定,大声宣读册文:
“……国之建储,礼从长嫡。朕此生唯子景和,早失多载,幸复得之!今复归原位,岐嶷表于天姿,符瑞彰于神授……是命尔为皇太子,往钦哉!”
其声绵绵,回响阵阵,不绝于耳!
正是时,天上突然有一弯彩练横飞而过,飞鸟蝶虫飞舞不绝,一朵青莲形状的云朵晃晃悠悠地飘了过去。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即便是刚刚抬起头的礼部尚书都不由失声片刻,过了许久,这才嘴唇哆嗦着说道:
“……吉兆,吉兆已至,太子殿下,真乃天命所归!!!”
而叶景和也在这时起身接过了金册,朗声回应:
“儿臣,多谢父皇,定不负君父所期!”
那熟悉的声音飘入耳中,原本就有些呆滞的礼部尚书直接扑通一声给跪了:
“你是裴,裴,裴……”
吏部尚书倒是颇有眼色,心理素质也格外过硬,这会儿踹了一脚礼部尚书,跪在一旁口中大呼:
“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
“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
众人连忙行礼,叶景和下意识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皇帝,炙热的阳光映着皇帝的面目有些不清楚,但唯独那一双眼睛中的情绪分毫毕现。
那是欣赏,是欣慰,是骄傲,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叶景和一时没有来得及体会清楚,便被内侍服侍着如参加第二轮游街。
人在最重要,也最热闹的场合总是会有一种游离于现实与虚幻的飘忽感。
册封太子之后,叶景和用了一整日这才缓过来。
等到第三日,东宫。
林相、林清言和江越深三人被内侍一同请到了东宫中。
当日叶景和在天坛上被行册封之礼的时候,他们都站在远处,看的并不清楚,只是觉得那身影十分熟悉,但是要细想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再加上,吉兆突显,场面更是纷乱热闹,以及某些人(礼部尚书)的刻意隐瞒,其实多数朝臣都准备等到明日的大朝会,再一睹太子殿下的真颜。
但此时被新太子招到东宫时,三人那叫一个心情各异。
林相心里是既忐忑又欣喜,他太傅的梦怕不是要圆了!不,不对,还有长风的孩子,一时间,林相的心里都纠结起来。
而林清言这会儿想法就简单的多了,甚至因为当初提前知道了些许内幕信息,结合自己的猜想,看着二人的眼中都多了一份高深莫测的感觉。
在到江越深,他是真的思索了一阵,然后决定要是太子殿下欲招揽他的话,他也可以适当的放低一下身段,也好为他看中的弟子铺路。
“三位大人,殿下正在里面等着三位,请——”
内侍名唤青宝,是郑瑞的徒弟,长得一张圆圆的喜庆脸蛋,也是皇帝让叶景和挑的时候,他一眼选中的人。
一个,一看就让人想要笑的人。
这会儿看着青宝的笑脸,三人心中的紧张略微散去,由林相为首上前推开了门。
“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林相没有得到应允,也没敢起身,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对一尘不染的帛屐,耳边是少年熟悉的清润嗓音:
“几位老师,别来无恙呀。”
林相猛的抬起头,死死盯着叶景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一旁的林清言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却还如擂鼓似的猛地跳动了一下;至于江越深,这会儿整个人都要晕了,他看中的弟子是太子,是太子,是太,子?!!
哈哈哈,他这眼光可真是出息了!
一开始看中了林相和掌院一同看中的得意门生,结果现在竟然成了本朝独一无二的太子殿下!
叶景和请三人上座后,亲自烹茶,看得刚刚回神的林相一个激灵:
“殿,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林江二人也连忙劝说,但叶景和避了过去,只是含笑道:
“当初这件事,我不欲生装,故而对三位老师多有隐瞒,还请老师们莫怪。”
林相这会儿有些复杂,他总觉得自己是被这父子两个人下了套,可偏偏这套是他自己钻的,还钻的心甘情愿。
而林清言就大方多了,只是摆了摆手:
“殿下说的是什么话?能被您称一句老师,应该是我等的荣幸才是。”
江越深瞅了瞅叶景和,没有吭声,但叶景和自然不会让场面冷下来,三言两语便将三人都引入了话题之中,没一会儿原本冷清的屋中便热。热闹起来,欢笑阵阵。
随着水雾升腾,叶景和已经沏好了一壶热茶,茶香氤氲在空气之中,他斟了三杯清茶,站起身,将第一杯端起来,奉给了林相:
“老师,无论如何,那日所言句句都是我发自肺腑,我定竭尽全力,让您如愿!”
林相原本的纠结,看到眼前这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后,故而眼眶一热,他手指微颤着接过了茶碗:
“殿下这张嘴,惯是会哄人,可我……偏偏就吃这一套!”
叶景和一笑,端起第二杯给了林清言:
“老师,提携之恩,回护之恩,景和不敢相忘!拜师之礼,今日给您补上,老师,请喝茶——”
林清言听到这里,原本心里还在笑话林相老了老了,还要掉两滴猫尿的他,心脏被猛的一触,还没说话,声音就已经哽咽:
“好,好,好孩子!”
等林清言喝了那杯茶后,江越深已经悄咪咪的坐直了身子,用眼尾的余光悄悄打量着叶景和,等到眼前出现那杯茶水的时候,他依然觉得有些如在梦中。
“老师,座师之恩,知己之情,吾道不孤,此生必定薪火不灭,代代相传,不敢相负!”
江越深没有说话,但是接茶碗的动作却格外的利索,等茶水入了口,还有些滚烫,但他强忍着将其咽了下去,这才缓缓说道:
“……殿下此言,胜过万千,臣愿为殿下效死!”
就冲殿下被立为太子后,从未想过与他们这些有旧情的人划清界限或是如何,甚至还将此前的承诺一一兑现,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殿下这个宝,他们江家压了!
“呵,本相虽不才,但以后朝中之事,殿下若是坦言相告,我亦不会推辞。”
林清言想了想,道:
“殿下,臣一定会督促翰林院中修史的同僚,让圣上与您的英姿青史留名!”
“谁稀罕你这点儿功夫?!”
林相忍不住白了一眼林清言,反正他和这家伙对不了味儿!
“殿下稀罕!”
两个年纪加起来都快一百岁的的人,当着叶景和的面吵起来,叶景和好说歹说,哄了这个哄那个,那叫一个端水端的团团转,这才好容易将二人安抚下来。
翌日,大朝会上,仪官翘首以盼,等到朝会开始前都没有再见到叶景和的身影,心中遗憾不已,正要记上一笔,却不想耳边突然传来同僚倒吸凉气的声音。
“裴,裴,裴……殿,殿下?!”
“你怎么了?话都不会说了,被猫叼去了不成?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
仪官一个没忍住,差点失声叫了出来,还是被一旁的同僚捂住嘴,躲在了柱子后面,这才冷静下来。
裴大人怎么会是太子殿下?!!
一时间,仪官们纷纷化身尖叫鸡!
而朝堂上,新鲜出炉的各个郡王们看着叶景和的面容,整个人都傻了。
尤其是赵惊澜,要不是皇帝盯着,他差点儿都想扭头就走了!
他就是个笑话!
这个裴长风,不,赵景和,他一定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却看着自己在那里苦苦招揽他,他肯定笑话死他了!
他恨死他了!
以至于,整个大朝会上,赵惊澜都没有认真听,只是看着叶景和的眼睛都快喷出火来。
等皇帝叫了散朝后,赵惊澜看了一眼已经蜂拥过去,谄媚讨好的其他郡王,只觉得牙根痒痒,直接拂袖大步离开。
等出了皇宫,赵惊澜正要离开,忽而被人叫住,见到来人,他掩去了面上的怒色,甚至带出了几分笑容:
“魏大人。”
“宁郡王安,之前您说的那件事……我与内子同意了,至于琳琅那边,便请安排便是。”
说话的正是此番回京的灵玺巡抚,也是曾经的闻尚书的女婿,后面因为闻尚书的关系,平调灵玺,数年不曾寸进。
“好好好,有劳魏大人费心了。玉珠在我身边素来娇养,性子娇蛮,届时还请您多多包涵才是。”
赵惊澜笑眯眯的说着,郑家此前试图换亲的事儿被他抓住了尾巴,从郑家手里敲了好大一笔钱财,正好可以给玉珠做嫁妆。
当初,宫中传出立太子的风声后,他知道与自己无缘,又被郑家之事恶心到了,索性准备藏拙一把。
等魏巡抚离开后,赵惊澜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去,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这才朝着郡王府而去。
太子竟然是裴长风。
哈,这对父子真是把满盛京的人当羊肉涮着玩儿了!
偏偏之前他也跟瞎了眼似的,觉得他们是君臣之情,现在……他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是好了。
比文,他肯定是比不过那赵景和的。
比武,那小子的身手也不遑多让。
而且,他还是亲生的。
要是之前那个柔柔弱弱的假货,他还想要争一争,可是一想到对手是赵景和……赵惊澜自己都先有些怕了。
等回到了郡王府,赵惊澜将此前的种种负面情绪抛之脑后,放轻了脚步,想要给闻琳琅一个惊喜,却没想到他刚到闻琳琅的院子外面,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琳琅,你到底怎么想的?你那个差点定上亲的未婚夫,裴家的公子就是新太子,你只要放低身段,让他将你收入房中,还愁不能为闻家洗刷冤屈吗?”
“怎么?难道你对宁郡王动心了?别骗我了,太子殿下给你的小药瓶你都留了快七年。反倒是宁郡王,他要是知道当年那些事,都是你的算计,你还能落得着好?
别忘了,闻家把仅存的人手交给你,可不是让你和这些男人谈情说爱的!”
赵惊澜听到这里,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赵惊澜失语难言, 或者说,此刻他心里也在期待着闻琳琅的回答。
而闻琳琅听后,只是沉默着, 过了许久, 这才低声道:
“堂姐,非我不愿,只是太子殿下不好女色, 实在不必如此。况且, 有郡王在,家中的兄弟姐妹现在都已经衣食无忧, 何必……”
“你住口!如果不是因为当初你父亲在青州做的事, 圣上又怎么会迁怒我闻家,你就是闻家的罪人!
如果不是因为你, 我和兄长妹妹们何必要为人奴婢?你自己说要赎罪,小小年纪就去寻上了宁郡王,可见心思之深!现在又百般不愿, 怎么, 是觉得宁郡王以后能给你一个侧妃位分, 你就知足了?那我,兄长, 小妹他们呢?!”
里面的女娘声音字字啼血, 咒骂哭诉着,她恨极了闻琳琅,此刻满眼怨气的看着她, 恨不得让眼神化作刀子,在她脸上刻下自己的恨意:
“闻琳琅,你就是一个阴险卑鄙的小人!你现在不肯, 那你猜,要是宁郡王知道当初的种种都是算计,你对太子殿下至今念念不忘,他可能容你?!”
闻琳琅张了张嘴,还不等她开口,赵惊澜推门而入:
“容不容是本王的本事,倒容不得你这多嘴长舌之妇在这里胡言乱语,来人,拖下去!
本来,念着尔等是闻尚书留下的血脉,本王这才好生养着你们,却没想到换来了你们对本王的事说三道四。送她去洗恭桶,忙起来,也就忘了多嘴多舌了!”
“不!郡王!郡王饶命!郡王饶命!是她,是她故意替了我,要不是她替了我,现在陪在您身边的就应该是我!
还有,郡王,难道您真的可以忍受您身边的女子心里藏着另一个人吗?我,我愿意从始至终心里只有您一个!我愿意啊!”
赵惊澜眉头轻皱,口吻淡淡:
“怎么,手都断了?让这些嘲哳之言入了本王的耳朵,一个个都活腻了?!”
话落,下人连忙将那闻氏女押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赵惊澜和闻琳琅二人。
闻琳琅不敢抬头,她不知道方才赵惊澜究竟都听到了什么?或许全都听到了,或许只听到只言片语。
但即使那样,也足够两人之间生出一道巨大的嫌隙。
“倒茶。”
赵惊澜率先打破沉默,这是他自确定自己心意后,头一次在闻琳琅面前用上位者的语气说话。
此刻,赵惊澜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胀的发疼,胸口像塞了一团沾满了水的湿棉花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勉强面无表情,维持仪态。
闻琳琅安静的斟茶倒水,等她用手背试好了水温后放在了赵惊澜的手边,这才躬身退到一旁。
赵惊澜看了一眼茶水,只嗅一嗅那茶香,就知道是他最喜欢的六安瓜片,七分烫的水,正是好入口的时候。
可是,他头一次不想喝。
“不准备向本王解释吗?”
赵惊澜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那清脆的声音让郑相宜蓦然回神,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知错。”
除此之外,赵惊澜没有从闻琳琅口中听到更多的解释,他笑了一声:
“只是知错?你错在何处?错在陪本王多年风雨?错在你初见骗过本王?还是错在,你心里有旁人?玉珠,不对,闻琳琅,琳琅美玉,好生纯粹的美好之物,你就舍不得分一点好给本王吗?”
闻琳琅抿了抿唇,以头触地:
“郡王,奴婢幼时曾偷看过一些话本子,当时心中便知道,所有故事的开始,正确与否很重要。”
“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来告诉本王,将你调到本王身边,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
或者说,你来告诉本王,当初在本王最失意的时候,你不惜冒雨也要来安慰本王,真的就没有掺杂过一点真心吗?琳琅,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只要你说,我会信的!”
黑檀木雕喜鹊登枝的太师椅上,穿着玄金色郡王服制的青年高高在上的坐着,可分明是那样居高临下,睥睨下位的姿态,却随着他语气中的苦苦哀求,倒让他与一旁跪地的少女地位翻转。
像一只可怜兮兮的恶犬,在衔着绳子不住往少女手心里拱。
闻琳琅终于抬起眼,她轻轻的,又认真的说道:
“没有,那时候,奴婢只想活命。”
她不愿意再骗他了。
赵惊澜僵在原地,他凝视着闻琳琅,许久许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我在魏巡抚那里给你安排了身份,你可以做他府上的表小姐,宫里的事儿我也已经办妥了,你……出府吧。”
“咔哒——”
玉佩落在了桌上,赵惊澜起身走了出去,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让闻琳琅变作良籍是他如何在自己经历了及冠礼的耻辱后,仍然在圣上面前讨好卖乖,撒娇弄痴,这才让圣上允诺此事。
他也没有说,他曾经真的很想娶她为妻,没有什么他自以为的藏拙,有的只是那颗为她跳动的心。
今日,风和丽日,万里无云。
但赵惊澜却更希望此刻天空能下上一场干脆利落的暴雨,雨水入眼,红了眼眶也很正常吧?
赵惊澜默默换了一身常服,谁也没带,就那么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
杂货摊前,布衣荆钗的女娘拿起一枚银簪爱不释手,一旁衣裳发白的郎君虚虚护着她隔开人群,温和一笑:
“娘子,若是喜欢就买下来吧。我娘子天生丽质,它衬着正好!”
“说什么呢?一钱银子都够买多少肉了,大郎和二娘这两天可都瘦了一圈,我这银子还不如给他们买些肉补一补。还有夫君,你这身衣裳也该重新做了……”
女娘细细碎碎的说着,将手里的那根银簪轻轻地放在了摊位上:
“我看看就行,不顶吃不顶穿的……”
话音未落,一块银角子落在了摊子上,那郎君抬眼看去,赵惊澜扯了扯嘴角:
“看我做甚?没看你娘子想要吗?送你们了,好好过日子吧。”
“公子留步,公子……”
二人正要追上赵惊澜把银子还给他,却不想,一眼没看到赵惊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海之中。
暮色苍茫,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门口,赵惊澜脚下的酒坛子已经四处乱滚:
“酒,再来,再来——”
“公子,您今天已经喝的不少了,您家住何方?要不小的送您先回家吧,这么晚了,您家里人该担心了。”
“家里人,哈,少废话,上酒,不就是银子吗?我有的是!”
说完,赵惊澜直接将鼓鼓囊囊的钱袋拍在桌子上,家店劝说不能,只能又端来了两坛酒,并几盘下酒菜。
赵惊澜没有看那些菜,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喝着,正在这时,他忽而觉得身旁一暗,一个身影坐了下来。
醉眼朦胧间,赵惊澜看到了叶景和的脸,见他捂着鼻子的嫌弃样,直接破口大骂:
“什么东西?!我,我都醉成这个样子了,还要,还要梦到你这个讨人厌的家伙!老天,老天亏我啊!”
说完,赵惊澜终于没忍住,低下头哭了出来,哭的直打嗝,酒水顺着鼻子和嘴巴一起流出来,随着一块素帕递了过来,他一边抽噎,一边瞪叶景和:
“你滚!在我的梦里还要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我恨你!恨死你了!这辈子都恨你!
要不是你,我就是太子,要不是你,闻琳琅只会喜欢我,要不是你……”
赵惊澜自己念叨着,心脏一阵抽疼,胃里火烧火燎,一个没忍住便扑到一边大吐特吐起来。
只是,今天赵惊澜水米未进,只灌了个水饱,这会儿吐出来的都是一些酒水。
等到他吐的实在吐不出来时,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了他的身旁,熏得他蓦然清醒了几分,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你,你,你真是赵景和?!”
“宁郡王,你先漱漱口吧。”
叶景和捂着口鼻,赵惊澜身上浓重的酒气熏得他脑仁发晕,要不是今天大朝会后他回了裴家一趟,也撞不到这场景。
可是,看着赵惊澜那恨不得往死喝的架势,他也无法坐视。
赵惊澜扯了扯嘴角,就着叶景和手直接漱了口,恶劣一笑:
“行啊,太子殿下伺候,本王甘之如饴!”
叶景和翻了一个白眼,丢了块帕子过去:
“擦擦吧,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话。”
“笑话?什么笑话?从你出现开始我不就是一个笑话了吗?你现在在这假惺惺的做什么?!
噢,我知道了,是不是今天大朝会之后,我没能在你面前摇尾乞怜,你心里不舒坦是不?那我这会儿给殿下您磕一个?还有,把你这东西拿走!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你少自作多情了!你当我乐意来?要不是因为当初郑家的事儿,今天你就是醉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别忘了你之前有多过分!”
叶景和都没有想到,当初那个指使小太监前来传信的人,竟然会是赵惊澜。
“我过分?”
赵惊澜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笑了:
“是啊,我过分。我过分就过分在,我从始至终只想将你收入麾下,而你呢,把我当一个傻子一样耍的团团转!
哪怕到了现在,你都看不起我,和我说话还要捂着脸!怎么,就这么怕熏到太子殿下您吗?您既然这么纡尊降贵的,又何必来这地界?!”
叶景和瞥了一眼喝了酒后,满脸阴阳怪气的赵惊澜,忽然道:
“你确定让我不捂着跟你说话?”
“嫌弃我就走!”
“成,你说的!三二一,倒计时吧。”
叶景和说完,放下了帕子,赵惊澜眼神还有些醉态朦胧,下一秒,就看到叶景和直直的栽了下去,习武之人的条件反射,让他一把抓住了叶景和的胳膊:
“赵景和!你又坑我!你起来!你醒醒啊!”
见叶景和一声不吭,赵惊澜彻底慌了,这可是大雍新鲜出炉还没过三天的太子殿下,要是跟他喝着酒喝没了,他到哪说理去?!
这下子,赵惊澜的酒彻底醒了。
只是,他酒醒了,身上的酒劲还没过去,等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烂醉如泥的身体,将两个人硬拖着到了宫门口。
都见到侍卫的那一刻,赵惊澜简直如蒙大赦:
“快快快,找太医,先看看殿下怎么了?!”
侍卫也被赵惊澜来的这一遭吓的六神无主,连忙派人一路去请太医,一路去禀告皇上。
等众人七手八脚的将夜景和安排妥当之后,皇帝这才大步的冲了进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事无巨细的检查了一遍。
赵惊澜则靠着一旁的门槛儿打盹,等看到皇帝一通体贴入微的表现后,不知怎么,他又红了眼眶。
不多时,秦院正来了后,只看了一眼赵惊澜就明白了根在哪里。
但他不能直说,只开了服安神的汤药,让人去煎,并说没有什么大碍,皇帝这才看向了一旁一身狼狈的赵惊澜。
赵惊澜这会儿老老实实的跪了下来:
“圣上,臣知错。”
“起来吧,景和能放心在你面前这样,怕是也不想看到你这副模样。”
皇帝挥退了宫人,又让人熄了两盏灯,放下了帐子,让叶景和睡得更舒服一些。
赵惊澜看着这一幕,没忍住,小声道:
“他,他就是想要看臣出丑,还想要陷害臣,臣……”
赵惊澜说着说着又卡词了,人家亲父子,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殿下他没事儿吧?好端端正说着话就晕过去了,难不成是这些年在外面落了什么隐疾?秦院正也不给好好调养调养……”
赵惊澜嘀嘀咕咕,胡言乱语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皇帝忽然开口道:
“景和无事,只是他醉了。”
“……醉了啊,醉,醉了?不是,圣上天地良心啊,我可看着殿下没让他碰一滴酒,他怎么就醉了呢?!”
“你身上的酒气还不够重吗?”
赵惊澜:“?”
赵惊澜张了张嘴,终于明白叶景和为什么在他面前捂着口鼻了,而且……他也终于发现叶景和不如他的一点了。
怀揣着这次微妙的情绪,赵惊澜不知怎的睡了过去,等到第二天他被一阵饭菜香味唤醒时,就看到不远处,正坐在饭桌前的叶景和。
“醒了?正好早膳刚摆好,一起吃点儿?”
见到赵惊澜醒来后,叶景和含笑着招呼他过去用饭,那副没事人的模样,让赵惊澜有些不自在的僵直了身子。
赵惊澜的酒品不差,或者说很好,最起码不至于出现酒后断片的情况,这会儿他一脸尴尬的坐在原地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宁郡王,或者说……无兴兄。”
“别了,别了,殿下先用吧,我先洗漱。”
等赵惊澜从软榻跳起来,洗漱好后,坐在饭桌前,这才发现叶景和一直在等他。
而且,此刻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昨夜似乎在东宫过了夜。
“殿下,昨天,多有打扰了。”
赵惊澜有些干涩的说着,叶景和示意宫人布菜,随后这才似笑非笑道:
“我倒是记得,昨夜无兴兄不是这个态度,我还是喜欢你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赵惊澜彻底红透了脸,不知是羞还是气的,但叶景和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还道:
“先喝些粥垫垫吧,听宫人说昨夜给你灌了醒酒汤,只是,宿醉之后喝些热粥总能舒服一些。”
赵惊澜“嗯”了一声,但这会儿尴尬的浑身上下都好像有蚂蚁在爬,他也想不到自己昨天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叶景和竟然还能如此和善的对待他。
“殿下,要不,您还是治我的罪吧,不然,不然……”
不然,他心里实在没底啊!
他要是太子,谁敢在他面前那么大放厥词,不砍成八段都是他大发仁心!
叶景和缓缓将口中的虾饺咀嚼完,咽下去,用帕子擦了擦嘴:
“治罪?治什么罪?自家兄弟喝顿酒,失了态,小小家事,那么上纲上线做什么?吃饭,饿了一晚上了,还想折腾什么?”
叶景和这过于平静,又带着亲近的语气让赵惊澜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痴长了几岁都不算什么,随着腹中一阵饥鸣,他红着耳朵端起了碗,三两下便风卷残云喝完了一碗粥。
等一顿早饭吃完,叶景和去忙公事,赵惊澜这才出了宫,回到自己府邸。
听到人说闻琳琅离开的消息后,赵惊澜孤坐在屋中,心底的空洞感才慢慢涌上心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赖在东宫也不错。
自从知道皇帝、太子和林相都起了对于官制考核的不满之心,原本还想要垂死挣扎的官员终于彻底放弃了,即便他们可以在本朝撑得住,那等到下一朝呢?
属于是一眼看到自己未来的尽头了,还不如现在听话一些,多做点事,也能在圣上和未来的皇帝面前落一个好。
但对于国家机器而言,任何政策都具有极大的滞后性,哪怕是现代信息飞速发展的现代都不例外,更何况是古代。
所以,这一场官制考核标准的变动,足足经过了长达九个多月的修改,这才堪堪有了雏形。
翻了一年,又是一年十月。
经过钦天监的仔细测算,和礼部的共同商议后,将太子的婚期定于十月初七日。
这一天,阳光不骄,微风不燥,随着迎亲的队伍大摆长龙,同行的是两行南下的大雁,它们的影子落下来,徘徊着,让围观的百姓都不由感叹:
“大雁乃忠贞之鸟,太子殿下此番娶妻,大雁迟迟不去,这必定是一桩极好的良缘!”
而等叶景和迎亲至郑家门口时,郑家的态度那叫一个微妙,该有的拦门环节,爹娘不舍之类的情绪那是有都没有的。
郑大家二人那是恨不得直接把女儿塞到他的东宫去,还是郑大人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说了好些场面话,这才让这桩婚事顺顺利利的进行了下去。
只是,到底嫁的不是亲闺女,所以郑家这边的布置只能说是规规矩矩,没有失礼,但也没有多么用心。
叶景和嘴上没说,只是心里给郑家记了一笔,太子大婚,君臣有别,倒也不必拜别高堂。
但当初皇帝成婚时,还以皇子之身,向当时的镇国公行礼拜别,郑大家夫妻二人想着自家闺女能将太子迷的那么五迷三道,怎么着都要给自己行拜别之礼。
所以,二人今日穿的很是隆重,在满门宾客的时候,喜滋滋地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景和,我们……”
郑相宜的声音不高,叶景和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她不要说话,这个世道对于女子总是苛责的,那些不孝之言自然不能从一个做女儿的人口中说出来。
叶景和只是笑着走完了该有的仪式,然后对上郑大家夫妻二人一脸期待的模样,视而不见,直接吩咐:
“回宫——”
“迎太子妃回宫——”
一对新人,一双红影,走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直接给郑家的所有人都看傻眼了。
郑大人看了一眼郑大家,胡子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依旧言笑晏晏的操办了宴会,只是心里彻底将这夫妻二人的地位降了下去。
好容易郑家飞出了金凤凰,偏偏他们俩这亲爹娘没有半点本事!
废物!
郑家迥异的气氛暂且不提,等叶景和带着郑相宜风风光光的绕着整个盛京城走一圈,向百姓宣告大雍有了太子妃后,这才让仪仗回转,辘辘行至东宫。
这一路的热闹几乎可以掀翻整个天空,哪怕是坐到了东宫的婚房里,郑相宜都觉得耳边还有乐声的余韵,忍不住动了动身子。
“娘娘稍后,殿下即刻就到——”
下一秒,叶景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都退下。”
“是,殿下。合卺酒您可别忘了,圣上让奴给您准备的特制的,是宁郡王特意给您寻来的。”
青宝小声的说着,叶景和听到这话就想起自己大婚时,他爹因为合卺酒一事差点没愁白了头发,还是赵惊澜挺身而出,说他有法子弄出不醉人的酒。
反正,这酒也不知道赵惊澜是怎么弄到的,有酒香不说,他喝三杯都没事儿。
等所有人退下,叶景和拿起一旁绑了红花的秤杆轻轻挑起了红盖头,郑相宜正好抬眼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间,二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不知过了多久,视线才猛然断开。
“咳……郑安,你穿红果然很美。”
红盖头被掀开后,郑相宜乌黑的发髻间,那支红珊瑚玫瑰簪在烛光下透着油润的光泽,她轻抿红唇:
“怎么,太子殿下的意思,我穿其他颜色就不好看了吗?”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叶景和连忙说着,他一抬头,就对上了少女凑过来的精致面庞,呼吸一滞,随后这才轻轻道:
“别叫太子殿下,生疏。郑安,你该唤我其他的了。”
“什么其他的?大郎?郎君?公子?还是……”
叶景和抓住郑相宜的手,闭着眼胡乱亲了下去,柔软的触感让他有些不舍得离开,但随后,他直起身:
“是可以做这种事儿的官方称呼。”
“那究竟是什么呀?景和,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郑相宜感觉到脸颊的热气在不断的升腾,但还是眨巴着眼,有些坏心思的盯着叶景和,叶景和哼笑一声,轻轻弹了弹她的脑门:
“用回旋镖扎我是吧?”
叶景和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的看着郑相宜,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大捧红玫瑰:
“娘子,别作弄我了,好不好?嗯?”
郑相宜眼底的笑意还没有散去,看着眼前带着现代烙印的红玫瑰,她忽而红了眼眶:
“夫君——”
烛影重重间,古色古香的寝殿内氤氲着玫瑰的香气,两杯合卺酒下肚,屋内的温度也似乎燥热起来。
“……你少喝点呀,一会儿醉晕过去我可怎么办?”
“不会醉,还可以再喝一杯。”
“唔,不,不可以再喝了……”
花好月圆夜,洞房花烛时。
作者有话说:
本文即将完结啦,目前暂定两个正式番外,一个是登基事记,一个是赵惊澜与闻琳琅副cp的故事,宝宝们有其他想看的,可以先点单,后续有可能会在福利番外出现~
190-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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