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赵惊澜初得知叶景和可能与他人有私情之事后, 心里便已经打起了小算盘。
平心而论,他不想和裴长风正面杠上,虽然他是习武之人, 但这些年跟着那些大儒师傅也不算白学, 懂那么点儿迂回手段。
所以,在赵惊澜思索再三后还是决定宴请叶景和小聚一番,在席间想法子用此事拿捏他最好不过。
于是, 赵惊澜咬着笔杆, 头一次没有将下帖子的事交给下人,而是自己冥思苦想的写了一张自认为十分诚恳的请帖。
但是, 等他打发何庆亲自跑一趟去将帖子送到义国公府的时候, 却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何庆便带着帖子哭丧着脸回来了。
“怎么回事儿?他不肯来?”
何庆点点头, 又摇摇头:
“回世子,那裴公子,裴公子连您的帖子都没有看, 便直接一口回绝了。说, 说自己要读书, 无暇去料理这些凡俗之事。”
“凡俗之事……”
赵惊澜都给自己气笑了:
“他裴长风以为自己是什么餐风饮露的神仙吗?好一个凡俗之事!那我这次就要让他知道,凡俗之事, 才是会让他栽一个大跟头的!
我记得那郑家这些年虽然也称得上踏实, 可到底还是少几分被人提携的气运。
你去端王府一趟,告诉他,他要是有心就去找郑家一趟, 告诉他们,郑家女或可为郡王妃。另让府上筹备赏花宴,以备相看之事。”
其实他们这些世子的处境也十分尴尬, 虽说在宫中当备选皇储,但他们的亲事皇上不问,两位贵妃更不管,已经有些人在家里的张罗下娶妻,赵惊澜此举倒也不算突兀。
可赵惊澜这话一出,何庆瞬间懵了一下,磕磕巴巴的问道:
“那,那玉珠姑娘……”
“玉珠?她怎么了?我说了,即便他日真有王妃在,她也仍是我的如夫人。
况且,郑家家风清正,教养出来的女娘也必是那等林下风致,淡泊名利,温良恭俭让的名门淑女,自不会让玉珠受委屈。”
赵惊澜清楚的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郑家的亲事非他贸然为之。
郑家虽不及朝中一些权贵之家来的势大,可胜在一个稳字。
族中子弟更是文武皆有涉猎,平日看着不声不响,默默无闻,但也未尝没有因为这份不争不抢而简在帝心。
若是再往前推几年,他少不更事之时,或许会选那些权臣勋贵家中的贵女,可是此时的他知道怎么选最好。
只是可惜那裴长风,枉他那样一个聪明人,竟然在这等情爱之事上犯了糊涂。
虽可用些年月,但这若是有了更好的,必要将其替下去,否则迟早也是拎不清的。
……
义国公府,郑相宜将一个小匣子推给叶景和,叶景和随手打开一看,下一秒立刻反手将盖子扣住:
“郑兄!你疯了?这东西,你就这么抱着来了?!”
那匣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一颗颗圆滚滚的手榴弹,叶景和打开的时候,两个还磕碰了一下,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和他打招呼呢。
“炸不了,放心吧。里面是我这次去金池最大的收获,那金家真是富得流油,为了入股无涯书局,连玄铁那等好东西都舍得拿出来。
这里头的拉环我融了一些玄铁进去,就算是用剑都轻易劈不开,你带在身上我也能放心一些。”
郑相宜说着,从自己腰间掏出一个,在手里高高抛起,又接住,叶景和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这次,应当不止改进了拉环吧,爆炸范围呢?”
郑相宜歪了歪头:
“没多大,也就你这半个院子吧。”
叶景和:“……”
半个院子,他这院子都有两百平了!
“而且,这次我改进好了,只要在爆炸范围内的,不死也绝对会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郑相宜看向叶景和认真的说着,叶景和正要说些什么,郑相宜忽而别过眼去:
“叶景和,东州那件事我听说了,虽然说现在只抓住了端王的尾巴,并无实证。
可他到底是王爷,若是诚心想要对你出手,终究暗箭难防。你如今虽然得义国公相护,但也无名无姓,我希望这点微薄之力能让你平平安安的,到你功成名就之日。”
当初,在东州的那股私兵副头子最后上了端王一位远方亲眷的门,翌日就被发现死在了街头,由不得义国公他们不将此事归咎在端王身上。
叶景和沉默了一下,轻轻道:
“这里到底是盛京,他不敢乱来的。”
“那要是万一呢?有防身之物总比没有的好吧?对了,我听说前两日那位端王世子还给你下过帖子。”
“我拒绝了。”
叶景和如是说着,即便他不拒绝,只怕义国公也不会让他去。
只是想起他初来京城时,那位端王世子的热情相邀,就连七哥他也是因端王世子才相识,如今细想这事,实在是造化弄人。
只是因着此事,怕是以后他与七哥之间的交情也会淡了。
“嗯,是该拒绝,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距离殿试也就剩十日功夫了,其他琐事都可以搁置一旁,我可是等着那日你踏马游街的时候给你赠花呢!到时候,你可身手利落些,别让别人接走了我的花!”
郑相宜笑吟吟的说着,叶景和闻言一怔,随后一抹笑容缓缓在唇角漾开:
“那这次,还是杏花吗?”
“怎么,不喜欢杏花?桃花怎么样?”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听起来倒是个好兆头。”
叶景和缓缓的念诵着,目光却轻飘飘落在郑相宜的脸上,郑相宜也难得听到叶景和表达自己喜好,这会儿高兴的一拍桌子,直接应下:
“好!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一定给你挑一支最好的如何?”
“好,我等着。郑兄,喝茶。”
叶景和端起茶碗,深深看了一眼郑相宜,啜饮两口,他说过,先立业再成家。
若是状元及第,应当也算立业吧。
郑相宜这边和叶景和坐了小一个时辰,这才回了家,她在京中也置了不少产业,只是这次她回来的时候,她爹娘也一道回了郑家。
原因……嗯,当然是给她那位好爹爹求医问药啦!
只是,当初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没想过留下什么反悔的余地,就算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那也没有用。
而且,当这件事暴露后,西院那位直接病逝了,反而促进了她那两位好爹娘的感情,差点儿没给郑相宜看吐了。
她就知道,她这人这辈子都恐怕难在古代觅良人了。
当然,还是有那么一个人选的,不过她也不喜欢吃强扭的瓜,且顺其自然吧。
郑相宜脑中不由的浮起方才少年落在自己面上的目光,心绪烦闷了片刻,又摇了摇头,将其抛开。
“公子,到了。”
小莲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郑相宜用折扇挑开了轿帘,缓缓下了马车。
等进了郑家老宅,郑相宜敏锐的察觉到今日老宅的氛围格外不同了些许。
比起当初知道他亲爹那桩破事后,府里满是沉凝的气氛,今天更添了几分轻松愉悦。
郑相宜刚过了二门,就见四个丫鬟手里捧着红木托盘在前面走着,脚步轻快之余,口中还嬉笑着说些什么。
不多时,丫鬟们的嬉闹声顺着风声传入了郑相宜的耳中:
“哎,听说端王府欲为宁郡王选郡王妃,可是那端王爷亲笔写的请柬,只有咱们府上一份!”
“叫什么宁郡王,正式的册封礼还没有下来呢!万一,圣上圣心回转,到时候说不定还有其他好事呢。”
“……哇,你可真敢想!不过你们说,那位宁郡王究竟看中咱们府上哪位女郎了?”
“作死啊你!背着主子说这事儿,要是传到主子耳朵里,我看你这小蹄子的舌头是不想要了!”
那丫鬟吐了吐舌头,但到底年纪小,随后鼓着脸颊小声道:
“老夫人让咱们准备了四套衣裳,是将三房那位……呃,女郎也算进去了吗?”
那小丫鬟这话一出,其余丫鬟纷纷沉默了一下,这才有一个年长的丫鬟开口道:
“主子的事不是咱们应该操心的。好了,都把嘴闭上,今天的话不许传出一个字,否则有你们好果子吃!”
郑相宜目送着几个小丫鬟远去,眯了眯眼,然后招手叫来了小莲:
“一刻钟,去探明白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郡王,那位曾经的端王世子,他贸然找上郑家,究竟想做什么?
等郑相宜在自己的院子休息了片刻后,小莲脚步匆匆走了进来:
“小姐,都打听到了。还有三日,端王府设赏花宴,实则为宁郡王选妻,除了咱们府上,四品以上官员家中都有收到帖子。
只是唯独咱们府上是端王亲自提笔,亲自派了大管家过来送的,所以大家都说是宁郡王瞧中了咱们府上的女郎。
老夫人他们闻听此事,不胜欢欣,收了帖子没多久便让人去准备了好些衣裳首饰呢!大房二房的女郎也很高兴,倒是咱们这边……”
“咱们如何?”
“小姐,那位可是宁郡王。婢子知道您对裴公子青眼有加,只是裴公子虽然才华横溢,可到底身世单薄。
那宁郡王不日赵惊澜就要在京中重新开府,端王和端王妃自然不会轻易过去,您过去便可以当家作主。
反观裴公子,他是裴家的义子,上面压着的何止一个裴老爷和裴夫人?”
况且,小莲其实心里也有些起嘀咕,她们小姐虽说素来做男装打扮,但裴公子也不是没有见过她们小姐的女装。
小姐更是为了他掏心掏肺,却迟迟不见他有一二真心表露,她是小姐的人,只盼着小姐此生能好一些,再好一些。
郑相宜听了这话,倒也没有动怒,只是笑着揉了揉小莲的小脸:
“呦,我们小莲长大了,想事情都知道从多方面入手了呀!”
“小姐!婢子说认真的!这件事,有老夫人在,怎么都有您一个名额,您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小莲苦口婆心的劝说着,郑相宜正要说什么,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让她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回来了?”
郑大家和郑夫人携手走了进来,郑大家看到郑相宜身上那身男装,眉头先是一皱,随后舒展开来,出言教训道:
“既然回到家中,便不必再做这般打扮,女儿家家,也该有些样子了。”
一旁的郑夫人欲言又止,碍于郑大家在终究没有说什么,郑相宜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一个转,忽而一笑:
“父亲这话,我不明白。世人皆知您有一关门弟子,何人能知郑家三房有女?我这幅打扮,有何不可?”
“胡闹!以前你年纪小,那般顽劣也就罢了,现在你已经及笄,正当妙龄,难道你要在家里赖一辈子吗?”
“赖?”
郑相宜看向郑夫人,淡淡一笑:
“究竟是不是我要赖在家里,我想这件事母亲最有发言权,您说呢?”
郑夫人闻听此言,正要反驳,忽想起郑相宜走后的那段时间自己被裁减的份例,以及她问到账房时,账房给的答复,一时间竟将所有的话梗在了喉头。
她没有想到,当初她能在东州维持那样的奢靡生活,靠的不是什么郑家家产、基业,乃至自己的嫁妆,而是那个她从来没有放在眼中的女儿。
郑大家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母女二人,但还是习惯的负手而立,那把被养的极好的长须抖动了两下,这才煞有介事地开口:
“为人子女,最重要的便是孝顺二字。你这些年是孝,但还不够顺,不过,为父这些年也只有你一个女儿在膝下,便不强求什么了。
这一次,宁郡王选妃之事,你必须要去,为你,为咱们家,更为郑家。你是郑家女,郑家是你依赖的靠山,也是庇护你的大树,只有郑家好了,你才能好,记住了吗?
至于你这些年在外面瞎折腾的那些东西,等以后嫁人了,该收的也就收起来吧,别惹得你夫婿烦心。”
无涯书局之事,郑相宜并未刻意隐瞒,只是郑大家并没有想过去了解自己这个女儿,所以他对此一无所知。
全然不知,那个他屡屡投稿却被拒的无涯书局话事人,此刻正坐在他的面前。
郑相宜听了这话,笑了,她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好父亲,不疾不徐道:
“我的事父亲恐怕还做不了主。”
“放肆!你说什么?!”
郑大家方才的儒雅模样瞬间破功,他勃然大怒,伸出手指着郑相宜不住颤抖,却一时半刻说不出一个字。
而旁边的郑夫人连忙一边给郑大家顺气,一边责怪道:
“看把你爹都气成什么样子了,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还不快给你爹赔罪!”
“父亲若是真要我对外面的事儿撩手不管,大可以去寻圣上,请了圣旨回来,我自然可以万事不理。不过,您能吗?”
郑相宜眼中闪过一抹讥诮,她之所以多年只做男子打扮,正是因为无数次自己这位好父亲在母亲面前露出一副为何自己不是男儿的嘴脸。
于是,她刚满周岁便被换上了郎君衣衫,这十五年来,真正穿回女装的时候,少之又少。
现在,他眼看着宁郡王势大,存心攀附,便要收回他曾经造成的种种伤害,粉饰太平。
这天底下,哪有那样好的事儿?!
“你放肆!你,你,你这个孽女!圣上也是你能攀附的,你?简直不知所谓!来人,把她给我关到祠堂去!”
郑大家气的大喝一声,但话落,院中一片鸦雀无声,那些伺候的下人都只是垂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郑大家气懵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反了!反了!都反了!你们,你们知道不知道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父亲这话怕是问错人了,这院中所有人手都是我的人,毕竟,别的人哪里有自己的人用的顺手?保不齐,就要被人说我要赖上他了呢。”
郑相宜淡淡一笑,郑大家气的高高扬起了巴掌,但郑相宜不躲不闪,只是静静站在原地,郑夫人连忙拉住郑大家的衣袖:
“老爷!赏花宴可就在三日后,您这个时候要是动手,那天,那天……”
郑大家僵了许久,随后这才指着郑相宜的鼻子道:
“这次饶你一次,但此次赏花宴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完,不等郑相宜开口,郑大家便匆匆拂袖而去,郑夫人看了一眼郑相宜,也跟着重重叹了一口气:
“冤孽!冤孽啊!”
郑家这些年一直蛰伏着,未尝没有想过那等风风光光的从龙之功,只是时运不济之时,尚需隐忍不发才是。
可现在,宁郡王的婚事便是一个极好的通天梯,如无意外,宁郡王当是下一任太子,乃至皇帝。
若是皇后出自他们郑家,那以后郑家还会差吗?
一代兴,旺三代!
三代之内,只要还有成器的子孙,那郑家便可代代兴旺,长久不衰呐!
三日后,端王府。
三月的杏花正闹枝头,如堆雪,如绸缎,如云似霞,煞是动人。
而端王府的杏园中,便独拥这样的美景,十数棵二人合抱的古杏树下落英缤纷,瓦蓝的天空映着粉白的杏花,杏云连路,摇曳生姿。
一张张黑檀木制的条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各色茶点。
离远了看,只能看到树下来来往往的一抹抹倩影,她们嬉笑玩闹,抚琴弄香,扑蝶打扇,自有一种生机勃勃的趣味。
而此时,赵惊澜就站在不远处的观星楼上,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眼神却从未离开那宴上的女娘们。
“郑家女都来了吗?”
许久,赵惊澜终于问出了声,何庆立刻回道:
“回世子,郑家的三位女郎已经入席,就是最东边那三位女郎,抚琴的那位正是郑家大娘子。”
赵惊澜的眼中波澜不兴,并未将三人看在眼中,而是继续问道:
“只有三人?要是我没记错,郑家三房还有一独女,听闻其身子病弱,从不见人,怎么,我这选妃宴也不能让她露面吗?”
这话,何庆便不敢接了。
索性赵惊澜只是略有迁怒,随后又转而问道:
“女宾已经到的差不多了,男宾那边如何了?”
何庆自然知道自家世子问的是谁,当即回答道:
“世子,那位郑三爷的弟子方才与郑家的女郎们一道来的。”
“只有他?”
“只有他。”
何庆这话一出,赵惊澜沉默片刻,这才道:
“你确定,这消息递到裴长风面前了?”
端王府的赏花宴虽说是为了给赵惊澜选妃,但也不是没有人家不在上面看对眼的。
尤其是,那裴长风的相好只是郑家三房的一个小小弟子罢了,要是有人能在这上面看中他,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恩赐。
只是,就是不知道裴长风怎么想了。
何庆点头哈腰的说着:
“世子,您放心吧,这事儿保准已经传到那位裴公子的耳中!小的用脑袋给您打包票!”
赵惊澜闻言眯了眯眼:
“……那为何此时他还未到?是因为不在乎吗?不,不对,如果不在乎的话,赵敦不可能那样,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赵惊澜喃喃自语着,正在这时,一个小厮到何庆耳边嘀咕了两句,何庆顿时面色大喜,连忙说道:
“世子!来了来了!裴公子来了!”
赵惊澜闻言,瞬间抚掌大笑:
“来得好!我就知道他不会不来!”
与此同时,男宾席间,郑相宜正坐在末端的席位前,慢悠悠的喝着杯中的果酿。
只是,等郑相宜低头一看那琥珀色的酒液,便不由勾了勾唇,哪怕是这沾了一点酒气的果酿,只怕也是一杯就能将某人撂倒吧。
一旁的小莲却忧心忡忡的看着郑相宜:
“小,公子,方才您没换装的模样被老爷看到了,要是等咱们回府里,老爷怕是又要训您了。”
“那就不回。”
郑相宜随口说着,要不是想要探明那宁郡王存了什么心思,这一趟她都不会走一趟。
“可若是不回,老爷和夫人岂不是要说您不孝。”
郑相宜闻言,眨了眨眼:
“小莲,你说什么呢?现在在外的是郑家三房的关门弟子郑安。和养在深闺的郑相宜有什么关系?或者说,父亲和母亲可不一定希望我就这么坏了名声,他们会比我更能藏。”
郑相宜比小莲更清楚郑大家他们的想法,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可她要是跳出来这个怪圈,谁会低头谁又能说得准呢?
小莲闻言,也不由得哑口无言,她细细一想,老爷和夫人这些年做的事一时竟无法反驳小姐的话。
只是,看着自家小姐面色平淡的坐在那里的模样,小莲一时心头发酸,鼻子发堵。
旁人都只看到小姐一个女娘在外行走,当无涯书局的东家多么风光,可小姐的苦又有谁知道?
“公子,你真的不考虑宁郡王……”
郑相宜看了一眼小莲,小莲瞬间止了声,正在这时,叶景和的声音突然传来:
“考虑宁郡王什么?”
小莲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行了一个礼,小声嗫喏:
“裴公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方才是婢子失言了,还请裴公子莫怪。”
叶景和看了一眼小莲,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放在郑相宜身上:
“郑兄,你如何想的?”
郑相宜往旁边挪了挪,给叶景和腾了一个位置出来,这才继续道:
“我都穿着这么一身来了,如何想的还要我明说吗?倒是你,我记得端王府可没有给义国公府递帖子,你怎么来了?”
“我找的七哥。”
叶景和淡声说着,解释了前面的问题,随后看着郑相宜的双眼,声音微顿,一字一句道:
“你在这里,我总要来瞧瞧的。”
此言一出,二人身旁的时间流速仿佛在一瞬间缓了下来,郑相宜有些错愕的抬起眼皮,睫毛轻轻一颤后,这才恍然回神:
“你……”
“我什么?”
叶景和垂下手,放在一旁的蒲团旁,袍袖宽大,二人的衣袖交叠,叶景和不紧不慢的按住了郑相宜的手,难得紧张的垂下眼帘,声音微涩:
“郑安,我心悦你。你……愿意吗?”
郑相宜彻底僵在原地,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过了好半天这才回过神来,袍袖之下的手轻轻挣扎着。
叶景和见状,有些失望的松开了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但下一秒柔软的手掌握住了他的,叶景和猛的抬起眼,看向郑相宜: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相宜笑了,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眼神却俏皮灵动:
“叶景和,你说说,牵手……是什么意思?”
说着,郑相宜将手指一根根扣入叶景和的指缝,十指相扣,叶景和下意识的收紧的手指,没有说话。
和煦的日光落在二人的肩上,一阵杏花雨纷纷而落,二人同时看向天空,如水的双眸中映着蓝天、白云和鲜花,最后都汇于彼此对视时的甜蜜。
“……松开点吧,都出汗了。”
郑相宜小声的说着,叶景和连忙松手,用帕子擦了擦,又递了过去:
“现在没有了。”
郑相宜:“……”
“叶景和,你好黏人啊。”
郑相宜凑到叶景和的耳边,低低一笑,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叶景和“嗯”了一声,然后面不改色的牵住了郑相宜的手。
黏人就黏人。
同一时刻,不远处的赵惊澜看到眼前这一幕,唇角翘起。
而更近的杏花树后,闻琳琅猛的将自己躲在身后,双手紧紧捂住胸口。
她,她,她看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诗经》
第182章
裴公子, 他竟然喜欢的是男人?!
有那么一瞬间,闻琳琅精神都有些恍惚了,她从不否认, 她的内心曾经对裴公子抱有过那么一丝幻想, 所以哪怕在不得不借着赵惊澜站稳脚跟时,她也好好的留着当初他赠给自己的药瓶。
那无法言说的少女心事,就这么寄托在一件俗物之上, 而此时, 心底那只小瓷瓶的影子,却轰然崩裂。
闻琳琅只觉得一时呼吸不能, 整个人缓缓的蹲靠在树下, 耳边吵吵闹闹的笑声,说话声几乎将她的大脑分成了两个世界。
不知浑浑噩噩多久, 闻琳琅从树后出来的时候,猛的就看到了赵惊澜正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唇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几乎在一瞬间, 闻琳琅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她可以保证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赵惊澜。
“世子!”
下意识的,闻琳琅便站起来走了出去, 随着闻琳琅一声不高不低的轻唤, 叶景和这才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赵惊澜。
赵惊澜这会儿张开手,托住了正要行礼的闻琳琅,语气带着几分轻柔:
“慢点, 可是父王他们又催了?”
闻琳琅垂眸,眼神躲闪了一下:
“并,并非, 是玉珠方才一直未曾寻到世子。”
“寻我做什么?”
闻琳琅抿唇不语,赵惊澜的心情却一下子好了起来,他牵起闻琳琅的手,这一次没有察觉到丝毫挣扎,一时心中快慰:
“怎么,不肯说呀?”
闻琳琅低下了头,用沉默以对,正在这时,叶景和也与郑相宜并肩而来,叶景和拱手一礼:
“见过世子,今日多有打扰,世子恕罪。”
赵惊澜几乎本能的将闻琳琅拉到身后,用后背挡住闻琳琅所有的视线,这才看向叶景和:
“裴会元今日倒是不曾贵人事忙,连我父王这赏花宴都瞧的上眼,真是难得啊!”
“世子这话便是折煞长风了……”
叶景和话未说完,赵惊澜便勾着他的肩膀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着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裴会元此次能来我这里,想必心中已有心仪之人,不知是哪家闺秀?你说出来,我为你亲自保媒拉线如何?”
赵惊澜一边说着,一边回身看向郑安,一拍脑门:
“瞧我,都忘了这位公子。公子看着脸生,但我也在京中隐约听到你的名姓,是郑公子吧,不如也一道来看看?”
郑相宜闻言,缓缓走了过去,迎着赵惊澜的视线一笑:
“世子美意,郑某自不敢辜负。只是……郑某身有顽疾,实在不敢耽搁旁人。”
郑相宜这话一出,叶景和眉头一皱,看着她不赞同的摇了摇头,郑相宜却只是站在原地含笑而立。
不过,赵惊澜的目标并不是郑相宜,故而听了郑相宜这话也没有恼,而是重新将目光放在了叶景和的身上:
“那裴会元呢?总不能也是身有顽疾吧?”
叶景和听了这话,只是淡淡道:
“自然不是。”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若是能在我这赏花宴上为裴会元成就一段良缘,来日回想起来,我这心里也会舒坦一些啊!”
“世子好意长风本不该辜负,只是,长风如今已有心仪之人,故而……”
“心仪之人?”
赵惊澜笑着看了一眼一旁的郑相宜,眼中闪过一抹鄙夷,但口中道:
“哦?不知是哪家贵女?裴会元不妨如实道来,否则若是今日宴上被谁点中,横刀夺爱那可就不美了。”
“世子此言差矣,女儿家的名声最是清贵,信口开河是为大忌,如今长风身边既无父母长辈在侧,又未有一二得力身家,实在不敢唐突佳人。”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中带着隐刺,分毫不让,一边走一边说,倒是让闻琳琅和郑相宜落在了身后。
郑相宜对于叶景和是再放心不过了,这会儿只是百无聊赖的伸手要去折一支杏花,一旁的闻琳琅看了一眼,招手让下人取了剪子过来,双手奉上:
“郑公子,请。”
“多谢姑娘。”
“我叫玉珠,我父亲曾经是青州同知,那时候我叫闻琳琅。”
闻琳琅看着郑相宜将一支杏花拿在手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的模样,心中一时刺痛,不禁开口说着。
郑相宜闻言也认真的看向了闻琳琅,被郑相宜这么一瞧,闻琳琅心里一突,语速都变得急促了许多:
“我,见过裴公子是怎么在青州人人追捧的,他走到现在这一步不容易,郑公子,你是个好人对吗?”
郑相宜愣了一下,她怎么就被发了好人卡了?
闻琳琅继续说着:
“你是好人,裴公子也是好人,你们不该这样自误,不该……世子已经发现了,这是我唯一能提醒你们的。若是,若是你真的为裴公子好,你们,还是断了吧!”
闻琳琅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看着郑相宜,郑相宜也在看着她,忽而郑相宜一笑:
“你……喜欢他?”
“我没有!”
闻琳琅下意识后退一步,郑相宜本来想要拉她一把,但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一身男装,还是作罢,只是看着闻琳琅不疾不徐的开口:
“喜欢一个本来就优秀的人没有什么问题,而且你也是为他好嘛,我又不会说什么。”
郑相宜的温声细语让闻琳琅心里绷紧的心弦微微放松,她看着郑相宜的双眼,满是迷茫。
这人,竟如此大度?
“不过,我二人之间的事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我只能告诉你,他若不离,我必不弃。
还有,方才多谢玉珠姑娘解惑,算我欠姑娘一个人情,以后若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我可以为姑娘效劳一次。”
郑相宜说完,冲着闻琳琅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离开,而闻琳琅在原地愣了片刻,这才咬了咬唇。
不离不弃……说的好轻易,也好沉重。
而另一边,赵惊澜也没有耐心再和叶景和继续周旋下去:
“裴会元,心有所属不是一件坏事,但爱错了人,那是会要命的。不过我呢,最擅长为自己人保守秘密,裴会元以为如何?”
“长风并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叶景和回看着赵惊澜,二人目光相对,赵惊澜眼中的最后一丝笑意散去,他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扳指:
“好,好,好。都说裴会元是聪明人,但今日我看这话怕是不尽然。”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叶景和的话让赵惊澜面皮抽搐了一下,他定定的看着叶景和,忽而笑了:
“好一个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那君子之礼,诗书礼射御裴会元又都精通否?今日裴会元贸然登门,不准备给我一个交代吗?”
叶景和闻听此言,便知道赵惊澜这是想要存心为难,不过他还真不怕,这会儿只是行了一礼:
“但听世子吩咐。”
赵惊澜看了一眼叶景和,忽而说起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裴会元可知道,崔翰林在太庙外跪了七天六夜,一双腿都快跪废,这才被圣上恩准回家养伤,可我还记得那崔翰林曾经也是名动京城的状元郎。”
叶景和没有说话,赵惊澜又继续道:
“只是,林家一脉,无论男女尽出武将根苗,原本我还有些可惜崔家的文脉无人可继,今日见到裴会元,方觉得此事也不尽然。
唯独可惜了义国公,只怕他也想要一个……武艺高强,骁勇善战的孩子吧?”
叶景和闻言,猛的抬起头看向赵惊澜,赵惊澜见此,只是勾了勾唇:
“裴会元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林家的骨子里,本该流的是在战场上厮杀的热血,而不是文人那所谓的腐臭不堪的气节,裴会元觉得呢?”
否则,你如今已经连中两元,义国公为何迟迟不肯将你记入族谱?
叶景和眼中的情绪缓缓收敛起来,他看向赵惊澜,口吻淡淡:
“世子这话,恕长风不敢苟同。文人无节,如人无骨,武将无勇,国无气脉,此天下之大忌。
您如今贵为端王世子,更是来日的宁郡王,此言若是传出去,未免有……无国无家之嫌!”
“裴长风!你放肆!”
赵惊澜勃然大怒,叶景和只是平静的看着赵惊澜:
“敢问世子,长风何错之有?若是世子要治长风之罪,请世子上奏吏部、礼部、京兆尹等处,请诸大人同判长风罪责,长风定无半句怨言。”
“好一张利口!我不与你歪缠,只是你今日突然来我端王府上,本世子要你百步穿花,以做赔礼,没有问题吧?”
叶景和看着赵惊澜眼中流露的恶意,停顿片刻,没有直接应下,而是问道:
“若是一箭未中?”
“那就继续射,射中为止,裴会元……你的射礼如何?可敢应下?要是你不能,我瞧着那位郑公子与你十分亲厚,让他来替你也未尝不可。”
赵惊澜故意说着,眼神却一错不错的盯着叶景和,他这一辈子不说呼风唤雨,但前十年也曾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骨子里的霸道横行虽然随着年纪的增长略有掩饰,但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拒绝自己的人。
无法成为朋友,那就只能成为敌人!
“裴会元,在你应下此事之前,你还有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赵惊澜如是说着,但下一秒,叶景和却已经直接开口:
“烦请世子,赐弓,赐箭。”
赵惊澜怒极反笑:
“好!裴会元的气节真是让本世子大开眼界,既然是赔礼,想必裴会元不介意多些人来同赏吧?”
叶景和目光幽幽的看着赵惊澜:
“长风,遵世子之意。”
赵惊澜冷哼一声,随后直接转身,展臂一招:
“何庆,去请诸位宾客,就说裴会元要为此宴添彩,欲百步穿花,贺今日喜事!”
说完,赵惊澜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叶景和:
“裴会元,请吧——”
这件事在赵惊澜的推动下,很快也传遍了整个赏花宴,不光男宾,连女宾那边也略有耳闻。
赵敦才听说这事儿,便急急赶了过来,对着赵惊澜就是一顿批:
“赵惊澜!你胡闹也有个限度!长风一个读书人,你要他百步穿花,你究竟存的什么心?
还有你长风,我看你真是糊涂了!还有几日就是殿试,你那双手是拿笔杆子的,干什么和他这狗脾气较劲儿?”
叶景和刚叫了一声“七哥”,一旁的赵惊澜便随口道:
“是啊,赵七说的对,裴会元若是无力为继,那不是还有郑公子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把握些,不是吗?”
赵惊澜这话一出,赵敦的心一下子凉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赵惊澜,又看了看叶景和,脑子在这一刻陷入混沌。
是赵惊澜自己打听出来的,还是长风自己露了馅儿?
不,不,不对,赵惊澜不会无端做这些,这么多年的了解让赵敦看向赵惊澜一瞬间,突然福至心灵,茅塞顿开,随后脸色一片煞白。
“赵惊澜,你……”
“赵七叔,你别忘了,你和谁才是有血缘关系的,别被人家一句七哥,就哄的不知道东南西北。”
“你少瞎扯!长风,我们走!我倒要看看,谁敢拦!”
“裴长风当然可以走,只是,那郑家小子我可就不能保证了。七叔,你能护住一个,还要护第二个吗?那你可真是菩萨在世,怎么不知道疼疼我这个做侄儿的?
况且,你今天护得住他一时,明日,你能护得住他的名声吗?临阵逃脱,言而无信……啧,这说出去多难听呀,说不定他日殿试时,那些老大人想想这件事,都要判他个名落孙山。”
闻言,赵敦这会儿气的胸口疼,他瞪着赵惊澜,一时气他的蠢,一时气他的傲,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而叶景和却在这时候拍了拍赵敦的肩膀,无论如何,就冲着七哥这一番回护之意,他都已经知足了。
“七哥,既然是我惹出来的是非,哪里有让你担责的道理?你放心,我也不是全无把握。”
“瞎说!你能有什么把握?不说百步穿花需要多大的臂力,要是你一次不中,之后一连串的连射,几次三番下来,待到届时殿试你可还能提得起笔来?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赵惊澜这小子的心思这么歹毒?!”
赵敦拉着叶景和急急说着:
“况且,你别听他在那里吓唬你!你如今已经连中两元,只要殿试正常发挥,那些人就是捧也会把你捧上状元之位,连中三元,不,连中六元的喜事,在我大雍现在可只有你一位!”
赵惊澜眯了眯眼,看着赵敦倒向叶景和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寒意与疼痛,明明他们才是叔侄,为何,为何他那么向着裴长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发生什么事儿了?”
郑相宜见三人聚在此处, 有争执之象,遂捏着一枝杏花缓缓走了过来。
她掌中的那枝杏花有三根分枝,奋发向上, 上面的杏花有半开的, 有怒放的,有含苞待放的,此刻细细长长立在身前, 迎风轻颤, 别有一番韵致风流。
最顶端的一朵半开的杏花拂过她白皙的下巴,更显出几分粉嫩可爱, 却闻少女声音清越:
“七公子, 您这是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赵敦一看到郑相宜,这会儿也懒得在赵惊澜面前演了, 忙拉着她过去:
“你来的正好!快,帮我劝劝长风,他也是个糊涂的, 被人激两句就受不了了!竟然答应赵惊澜要百步穿花, 这不是胡闹吗?”
“竟有这事儿?”
郑相宜诧异的看向叶景和, 但不等叶景和说话,赵惊澜只露出一抹讥笑:
“裴会元怎么能是胡闹?他这可是为了……”
“赵惊澜!”
赵敦怒声喝住, 赵惊澜只瞥了一眼他, 直接道:
“反正,今天我的话就撂在这儿了,要么他来, 要么就要劳烦郑公子了。”
说罢,赵惊澜直接转身离开,对赵敦在身后的叫嚷视而不见, 气的赵敦不由低骂几声。
却不想,赵敦喘了一口气,刚抬起头,便看到郑相宜正笑嘻嘻的将手中的杏花簪在了叶景和的发间:
“裴公子,今日我赠你一枝花,你说你要用什么还我?”
叶景和一边顺从的低下头,一边轻轻撩起眼皮,弯唇一笑:
“郑兄以为,百步穿花的花如何?”
“哈哈,甚好!那我可静候裴公子佳音了。”
郑相宜这话一出,赵敦直接眼前一黑:
“不是,你,你们……”
“七公子,这件事我想你还是应该相信裴公子。他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郑相宜笑着说着,随后看向叶景和眨了眨眼:
“裴公子,我等你的回礼。”
赵敦彻底没话说了,忍不住抹了一把脸,看着这一个两个长长吁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一个两个都是我的活祖宗,我不管了!”
赵敦一甩袍袖,怒了一下,然后毛绒绒的走到了赵惊澜已经搭好的“戏台”旁坐了下来,赵惊澜只是笑了笑,推过去一杯水酒:
“七叔,你说说,你这是图个什么劲儿啊?”
“我倒是好奇,你图个什么劲儿?那裴长风……”
“那裴长风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七叔不顾血缘关系也要站在他那一边?”
他父母向着赵知安,是因为他年幼,可以在他们身边承欢膝下,撒娇耍赖,带给他们欢笑和亲情,他也就认了,只当自己父母缘浅。
可是,赵敦他是叔叔、是兄弟、是挚友啊,他为什么也不向着他?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赵惊澜脸上带笑,可是手中捏着的酒杯却不由得轻晃了一下,溅出两滴酒液落在胸口。
“世子,您没事吧?”
闻琳琅低声唤了一声,赵惊澜眸底的寒冰在抬眼看向闻琳琅的一瞬间,顷刻化开:
“我无事,两滴水酒而已,不打紧。”
无妨,他还有玉珠。
赵敦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一声不吭。
可赵敦越是这样,赵惊澜心里的怒火便越是弹压不住,只偏头狠狠饮下一口水酒,被那冰凉的酒液一激,这才勉强散了几分火气,但又忍不住轻咳几声。
“世子,这酒太凉,玉珠去给您重新温一壶如何?”
赵惊澜点了点头,只是在闻琳琅要离开的时候,勾住了她的袖口,闷声道:
“让下人去,你在这里陪我。”
闻琳琅忙扯了扯衣袖,低声道:
“……世子,贵女们要过来了。”
赵惊澜一下子清醒了,他刚一松了力,那一片衣料便从他指尖拂过,他想要去抓,却抓了一个空。
只是,等他回头看去时,发现闻琳琅就站在他的身后,心中这才蓦然一定。
不多时,人影重重间,男男女女的宾客已经纷纷聚了过来。
要说这些日子京中,最让人好奇的便是这位裴会元了,他出身微末,有义国公的庇护,如今更是还未及冠便已经连中两元,可谓是前途不可限量。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物,他打来到盛京后,却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突然说要在端王世子的选妃宴上献艺,着实让人好奇啊!
赵惊澜看着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唇角的笑容不由加深,一旁的赵敦眉头深深皱紧,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赵惊澜,你就非要做到这个份儿上吗?”
“七叔,不是我非要做到这个份上,是裴长风非要如此。若是此刻他肯向我低个头服个软,我自有帮他周旋过去的办法,只是,这位裴会元的骨头太硬了。”
“你可知,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与。”
“我也想跟他好相与,奈何他不肯。”
“你,简直冥顽不灵!”
赵敦一掌拍在了桌子上,但饶是他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吸引众人的注意,只因此时不远处一白衣少年,正身姿翩翩,脚步款款而来。
但见少年的白衣上绣着粉金二色的杏花,与发间的粉白杏花相映成趣,眉眼含笑,风流倜傥。
再加上叶景和的仪态修的极好,肩背挺直,腰肢细窄,被一条玄色腰带束着,下坠美玉香囊,更有一种不输王子皇孙的矜贵。
蓝天花树在此刻成了他的背景墙,那灼灼风姿,通身气度,便是连赵惊澜都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他当真是仆从出身吗?”
此刻,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等叶景和从容不迫的走到人群之中,何庆立刻让人将早就准备好的的弓箭呈了上来:
“裴公子,您请。”
在叶景和拿起长弓时,何庆又忙道:
“好叫裴公子知道,此弓乃黑金玄弓,用黑金融合玄铁打造,弓弦用的是当世无二蛟龙筋所制,全弓重一石又十六斤。依小人之见,您还是跟世子服个软吧,别误了前程。”
何庆没忍住劝了一句,这裴会元看着也不过是一个纤弱的读书人,将这弓拿起来只怕都已经极为不易,更何况还有拉弓搭箭,百步穿花,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怕是要把人伤着了。
“多谢公公好意。”
叶景和道了一声谢,却没有挪动步子,目光也放在了远处的一支迎春花上:
“金英报春,是个好兆头,我自不能辜负世子美意。”
说完,叶景和拿起那把黑金玄弓,掂了掂,又放了过去。
“裴公子……”
何庆见状,心中闪过一抹惊喜,难道裴公子终于要知难而退了。
却没想到叶景和撩起袖子从腕上取下一串铁块,他一松手,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声顿时响起。
何庆:“……”
叶景和冲着何庆笑了笑:
“世子这难题可不好解,我怕是需要全力以赴了。”
赵惊澜看到这一幕,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抹异样的波动,一旁的赵敦这会儿却是瞠目结舌:
“他,他,他……”
“哦哟,难怪这位裴会元有信心登台献艺,原来他还有这样的本事!”
“要才华有才华,要前程有前程,未尝不是一位佳婿啊!”
“只是,那裴会元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读书人。那黑金长弓我听闻整个大雍只有两把,一把给了义国公,一把是两年前的年关给了宁郡王。
当初,便是宁郡王自个也才堪堪拉开,这裴会元可比他当初还小两岁,今天宁郡王将其拿出来,只怕是……”
而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叶景和已经抓起那把黑金玄弓,他试探的拉动了几下弓弦后,遂干脆利落的弯弓搭箭——
张弓如月,箭奔如星!
顷刻间,远处黄英缤纷,纷扬而落。
等叶景和重新将黑金玄弓放回去的时候,众人还来不及呼吸,远处的那只迎春花这才发出一声迟来的咔嚓声,随后轻飘飘的坠了下来。
“……啧,劲使大了,这下子那迎春花怕是送不了人了。”
何庆大张的嘴巴还来不及收回来,就听到身旁少年嘀咕了这么一句,差点没给自己下巴整脱臼了。
“裴,裴公子,那,那花……”
“劳烦公公让人送过来,我射中的,应当可以带走吧?”
何庆,何庆这会儿只顾着点头,招手示意人将花取来,看着叶景和的眼神中震惊几乎都溢了出来。
而一旁的赵惊澜在那枝迎春花坠下来的一瞬间便已经拍案而起,双目一错不错的看着远方,对于眼前这一幕,他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这才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喃喃:
“……他到底是什么人?”
有这样的本事,他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穷苦人家的孩子?
原本,赵惊澜已经决定只要叶景和能挺过这一次,他也就原谅他的冒犯。
可是,此时此刻看到叶景和这一手后——
他更想要把他收入麾下了!
赵敦这会儿整个人都是傻的,过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
“乖乖。”
长风兄弟到底都瞒着这些他什么?!
“……这等风姿,这等风姿,竟让我恍惚看到了义国公当初的模样!”
人群中,有一武将下意识的抹了一把眼睛,然后便挤过人群,冲过去缠着叶景和问起他有没有习武的想法。
“……裴会元,是,对,我知道你会读书嘛!可是,习武也好呀,能强身健体!
我知道你现在住在义国公的府上,可是义国公贵人事忙,我,我就不一样了!你来跟我习武……”
“去你的,你个老东西,看见好苗子就想往你家里薅!人家裴会元都已经是会元了,还费那劲做什么?倒是我家中有一小女,能识文断字,没事也能过两招,若是……”
“……”
一时间,刚刚从何庆手里接过迎春花的叶景和一下子被人围住了。
等叶景和好容易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从人群中挣脱出来,还小心翼翼的护着那枝迎春花时已经是两刻钟后了。
而此时,所有人都在讨论的是那惊艳一箭,但叶景和却无瑕理会,举目望去,很快就看到了郑相宜的身影。
等他循着郑相宜的身影,出了端王府,到了郑相宜的面前时,护着花的袖子刚一放下,带起的一阵微风,又吹落几片花瓣。
“抱歉,我力气又大了。要不,下次我再送别的给你还礼吧?”
“干嘛要下次?我就要这枝。”
郑相宜轻轻从叶景和手里接过那枝迎春花:
“没有花,还有叶,我什么没见过,什么会不喜欢?”
“……只是觉得有些委屈你了。”
叶景和轻轻的说着,或许,他应该准备一束红玫瑰的。
“少来,这怎么能一样啊?你刚才是没有看到,那端王世子的表情简直笑死我了!”
“嗯,下次送你更好的。”
叶景和点头说着,郑相宜忍不住皱眉瞪他:
“说了就要这枝,下一次能和这一次的意义一样吗?好了,我都没嫌弃,你倒是嫌弃上了!”
“我没嫌弃。”
“没嫌弃就好,许久不见,裴公子英姿更胜从前啊!不过,这次的彩头可算是我的了。”
“什么这次?还有哪次?”
“那块鸡血石。”
郑相宜笑着说起叶景和当初在玉湖书院赢下的彩头,叶景和闻言一顿,深深看了一眼郑相宜问道:
“那都已经雕成我的私印了……你真想要?”
“我不能要?”
郑相宜反问一句,叶景和看着她,忽而一笑:
“能!怎么不能?不过,不是现在给你,还不到时候。”
在大雍,能够拥有彼此私印的,唯夫妻二人。
郑相宜闻言只是撇了撇嘴:
“那是什么时候?”
“不远的以后。”
“……”
四月初九,上吉之日。
而在这个钦天监苦苦挑选的好日子中,昌明十五年的殿试已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宫门外, 义国公先下了马车,伸手接了叶景和下来,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低声叮嘱:
“去吧, 别怕。上面坐的那位是你……伯父,有他在,不会允许别人欺负你。”
义国公也是在叶景和那天从端王府回来的时候, 这才知道叶景和在端王府里遭受了什么。
不过, 他都没有和一个孩子计较的心思,所以这些日子他猛猛的参端王了几本, 现在端王已经被皇帝罚俸一年, 闭门思过半月了。
至于赵惊澜那边,义国公也没有客气, 他虽不好直接出手,落得一个欺负后辈的名声,但是如今教授赵惊澜武课的师傅, 当年曾在他手下做过事, 师傅教导徒弟, 也是天经地义。
喜欢看百步穿花是吧?
没事儿,你自己射他两个时辰弓箭好好体会体会就是了。
叶景和听了义国公这话, 一时哭笑不得:
“国公大人, 今日是殿试,众目睽睽之下,怎么会有人欺负我?”
“……那谁知道?这天底下总有那么些不长眼的。”
义国公忍不住开口, 低声嘟囔着:
“我看你就是太好性儿了,什么人都能欺负到你头上,你这性子可得改改。好了好了, 不说了,你快进去吧。”
“是,国公大人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叶景和弯唇一笑,义国公一怔,随后笑开:
“好,我等着!”
随后,义国公目送着少年的背影隐没在宫门之后,随后这才从西二门入宫,而那方向正是皇帝的勤政殿。
勤政殿内,皇帝片刻功夫已经换了三身龙袍了,从轻便得宜的常服,到绣了九条金龙的吉服,再到十二团龙的衮龙袍。
换衣服的人还没累着,伺候的人都已经忙得要喘不过气来了,郑瑞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却也气喘吁吁的劝着:
“圣上,奴知道今天是殿试的日子,您高兴,可是您再换下去,怕是要误了吉时。”
“什么时辰了?”
“已经卯时三刻了。”
“那急什么?还有半个多时辰,你说朕穿这一身会不会看着不好亲近?”
郑瑞:“……”
“圣上难不成要巡考?”
“不行吗?”
皇帝反问一句,郑瑞不由干笑了两声:
“行,当然行,只是,您龙威震天,只怕寻常贡士可承受不来。”
皇帝只是瞥了一眼郑瑞,他儿子哪里是寻常贡士?
若说起来,这一次见面应该是他父子二人初见才是。
那天贸然被那孩子点破身份后,他倒是不好再到义国公府去,如今时隔这么久,他甚是思念。
“少啰嗦,再换最后一身。就那身团龙袍吧,那料子虽不是最好,可胜在柔软精致,不至于显得朕太过冷冰冰。”
郑瑞:您开心就好!
正说着话,义国公的声音自外面传了进来:
“姐夫今天这可算是盛装打扮了?”
义国公今日倒是难得的心情好,语气都带着几分笑意和轻快。
他今天叫的是姐夫,那便论的不是君臣,皇帝也没有介意他的贸然进入,只是瞥了他一眼:
“叮嘱你的事儿都办妥了吗?”
“自然是妥了,我可是亲自目送长风进了宫门,这才进来。”
皇帝轻哼一声,没有吭声,要不是让风云卫一直盯着,他还不知道自家孩子让人欺负了。
虽然说,只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长风的孩子也没有吃亏,可是听在皇帝的心里总觉得百般不是滋味。
要是他打小就长在自己身边,那赵惊澜、赵敦哪一个不要在她面前恭恭敬敬的称一声“太子殿下”?
义国公被皇帝哼了后,也只是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谁让他是真没看住长风来着。
这次,长风没有吃亏,那是他有本事,可要是长风没有这本事,那岂不是真要被人拿捏住了?
“是臣失察。”
“你是失察,那么大个人离府你都不知道,去向你也不知道,就连你家里那边的事儿都解决不了,你这个……做得可真称职!”
义国公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心里也颇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圣上说的是崔宁安。
“还要多谢圣上此番替臣周全,否则,臣真的想……”
义国公的话没有说话,便被皇帝截住了话头:
“住口!都已经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轻没重的!你给朕好好爱惜着你这身羽毛,别给自己抹黑,也别给他抹黑,其他的事朕来解决。”
义国公心中不由动容,皇帝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刚刚好。”
郑瑞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而下一秒,皇帝又对着义国公随口道:
“我听说长风那孩子这些时日在查崔家的事儿,你这个上将军也不知道帮两把。”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透过铜镜观察着义国公的神色,父亲和外甥,在世人眼中,总是前者重,后者轻。
哪怕,崔宁安曾经做过那么过分的事,他也不敢保证在这样的情况下,义国公可以义无反顾地站在长风身旁。
义国公闻言却面色一整,直接道:
“臣已经让人去催鲁大人回京了。”
皇帝扯了扯嘴角,正要说什么,却见义国公唇角泛起一丝骄傲的笑容:
“圣上怕是不知道,对长风那孩子来说,只要认定是自己的人,那就会掏心掏肺的护着。他不让臣掺合这件事,臣为何要点破?那岂不是辜负了长风的一番美意?”
义国公这一通灵魂发问给皇帝成功的问无语了,一旁的郑瑞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面前这两位,对于这位的交谈,更是恨不得把耳朵眼堵严实了。
不是,这话是他能听的吗?
那位长风公子,只怕真如他心中所想的那样……
嘶,不敢细思!
二人的交谈随着时间的推移告一段落,随着几声禁鞭声响,皇帝高高坐在金銮殿上,在郑瑞的唱声中迎接本次殿试的考生。
“吉时到,殿试考生入殿——”
皇帝下意识的将腰板挺的更直了些,一错不错的看着门口。
晨曦洒满金銮殿外的白玉阶,泛着明亮的光芒,有些刺目,有些耀眼。
许久过后,这才有一个发髻露了出来,然后是他的面容,身体,双腿……可皇帝却已经下意识的抓紧了龙椅的椅臂。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一旁观礼的大臣们看到这一幕,也纷纷翘首看去,不乏有人议论纷纷。
“这裴会元的模样生的可真好啊……”
说这话的人正暗戳戳看向义国公,但义国公此刻只是面不改色的看着。
倒是一旁的林清言含笑开口:
“好看的人总是生的相似,至于葛大人,怕是不能体会。”
葛大人闻言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顿时气的脸色涨红,但看到是林清言后,又憋了回去,反而带着几分委屈的看向了一旁的林相。
这两天,这两位林大人可没少掐,他可是林相的人,林相一定会给他出气的!
林相只淡淡看了一眼葛大人,这姓葛的这话一出,他就想起那裴家小子拒绝自己的理由。
不就是像义国公几分吗?义国公又不肯认,要他有什么用?也就是长风那孩子心眼实而已!
“葛大人,观礼的时候多舌被礼官记了名可别怪本相没有提醒你。”
林相这话一出,葛大人都傻了,不是,您二位前面是假掐吧?!
林相随意的和林清言对视一眼,又冷哼了一声,将目光落在林清言身旁的江越深身上后,顿时更气了。
林清言也就是在朝上说了几句,这姓江的才是正儿八经的座师!
“江兄,你说林相怎么这么看着我,我也没得罪他啊。”
林清言下意识的往江越深身旁凑了凑,江越深避了避,垂下眼眸,语气疏离:
“我也不知。”
左右等殿试后,他也要跟林大人抢人,现在关系太好,到时候还不好掰扯了。
林清言闻言,心中升起几分疑惑,这一个两个都在闹什么?
奇奇怪怪的。
不过,很快,林清言就没有时间想别的了,大开的殿门此刻已经显出了一位身若蛟龙,神清骨秀的少年。
叶景和为会元,也是本次考生之首,此刻他走在最前面,一袭白衣胜雪,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眉峰阴影下是那双沉静从容的眼眸,低调内敛。
但就叶景和本人来说,一上殿就对上诸多大人那或是好奇,或是审视的双眼时,整个人的心理压力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不过,若是把他们当做白菜萝卜就会好很多。
于是,叶景和目不斜视的走了进去,垂首静立在原地,等所有考生到齐后一同行礼。
但这个过程,也是煎熬的。
叶景和过后也知道了本次与他同榜的一些考生的情况,他身上的次名出身不低,据说是云安某位大族的嫡长子。
可此刻,叶景和却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袖口正轻轻颤抖着,整个人的身形也都十分僵硬。
其实他们进宫前都曾经被教授过基本的礼节,可连次名这样的出身都如此,那就更不必提那些出身更为寒微的考生了。
随着一百余位考生迈入大殿,眼看着已经快要结束,却有一考生在跨过门槛儿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个踉跄,那考生瞬间面白如雪,一个响头就磕在了地上:
“学生,学生失仪,求,求圣上宽容一二,求圣上……”
礼官毫不留情的挥了一下手,便有侍卫上前就要将那考生拖下去。
挣扎间,那考生的衣裳裂开,露出里面发黄、摞着补丁的衣裳,皇帝看着恍惚了一下,随后开口:
“慢着。你寒窗多年,能走入殿试也不容易,朕赦你此番无罪,入列吧。”
那考生闻言顿时大喜,连连叩头道谢,但皇帝只是微微颔首。
他方才看到那考生时,忽而想起一则史书传闻,说某官员在任期间私放奴婢百余人,后被举报撤职,可等到最后皇帝才知道他是因为自己的小女儿从小走丢,生怕她被人卖为奴婢。
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那位官员的想法。
而台下的叶景和在看到皇帝此举后,原本紧张的心情略有缓解,虽然曾经叫过许多声伯父,可是这次正经八百在金銮殿上见到当今圣上,他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儿的。
但不论伯父是伯父还是圣上,从他今日开恩之举,便可知他会是一位仁君。
他愿意为他效忠。
虽然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但之后的行礼过程倒是并无差错,等向圣上行礼后,考生们又拜了孔夫子相,这才被侍从引至太和殿正式开始本次殿试。
叶景和刚拿到考卷没多久,便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他抬眼一看便发现不远处的屏风后多了一个人影。
这御座本是虚列,意味着天子在此观礼,皇帝本不必来此,但他还是来了,此刻正隔着屏风一错不错的看着叶景和,与他身后的朝乾夕惕匾额。
嗯,那里是他给先帝找的好地方,为此他都连着三日梦到先帝瞪着他不说话了。
想来,今日之后先帝也能明白自己的苦心了吧。
叶景和对于目光的感知还是很敏锐的,只是那目光并没有掺杂太多的私人情绪,所以他很快就适应了,转而低头看向了本次殿试的考卷。
殿试考卷通常只有一道策论题,一来,大雍凡殿试者不再淘汰,一律录取;二来,也是以小观大,一题定排名。
而随着本次殿试的题目,叶景和错愕的张大了嘴巴:
‘青州豪富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策问:锦川为大雍之腹, 青州为锦川之心,是为国之堂奥。本为邦畿沃土。然前岁洪潦频仍,疫疠继作, 民死徙者相枕藉。加以知府贪残, 胥吏横索,豪右匿田,编氓脱籍, 赋税日削, 户口日耗,几至一州空虚。
而今不过十载, 田亩尽清, 版籍悉正,商贾辐辏, 府库充溢,遂成富庶,冠于诸州。
夫以洪疫之酷、吏污之深, 而能转衰为盛, 其故安在?岂清丈之令足制奸猾, 招抚之政足安流离欤?抑选用廉能,措置得宜, 故能收效若此耶?况灾后抚绥, 难于承平;积弊既久,革之匪易。青州以十年之期,变荒墟为乐土, 其先后施设,必有次第。诸生其推原事势,指陈实因, 勿务空言,朕将亲择焉。’
叶景和看着这个题目,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手指,强自克制着本能这才没有抬头去看屏风后面的身影。
这道题目简单概括一下,是请考生关于青州这十年来飞速发展的原因分析,是因为政策,安抚民心还是因为吏治?
而对从青州走出来的叶景和来说,这道题目几乎白给。
这些年,叶景和几乎是看着青州一点点飞速富裕起来的。
从最开始码头至府城路由一落雨便会沾湿衣裳和鞋子的沙石路被换成了清爽干净的青砖路;再到沿途的空地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出了许许多多的酒家、食铺、客栈;最后到现在的十里长街,昼夜灯火不息,烟火不休。
一个小小的缩影,便是曾经清贫如洗的青州难以想象的改变。
但这道题目对于叶景和来说,又有些过于作弊了,他参与过青州大部分政策的修正与执行,若是由他来作答会不会对其他人不公平?
叶景和的动作停在原地,而皇帝也很快注意到他的停滞,不由得摸了摸下巴。
他当然知道这孩子在犹豫什么,关于本次殿试的题目是由翰林院及六部共同决断出来的,可非他一人私心。
毕竟,当初将青州设为特殊区域后,满朝上下的风风雨雨从未停歇过,即便是他这个皇帝弹压时也要小心权衡,让了不少利益。
直到近两年,青州显出一派政通人和、欣欣向荣之象后,才将朝野上下的声音全都一一挡了回去。
非但如此,最近一年里,青州以一州之地坐拥灵玺、兰芝二省合一的税收直接惊掉了所有人的眼珠子。
而这也成为本次殿试题目以青州入手的根本原因,这一次殿试后,朝廷需要的是能真切了解此番青州兴盛根源的人才,并且一定会在近两年将其外放出京,实现多地和青州共同发展、兴盛的目的。
当然,这是朝臣的想法,而皇帝会点头同意的原因,更多是给儿子准备的一场炼心考验。
他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能养出这样唯公平正义至上的性子,会试的考卷他看过,这个孩子也确实像他写的那样做着。
但他若是一个纯臣,他挑不出半点理,可若来日作为帝王,有时候纯粹的公平可并不是一件好事。
对弱者公平,就是对强者的不公。
权衡各方势力,为自己,为国家做出最好的抉择,这才是应该做的。
这个道理,他用了十几年才渐渐参悟,可他的孩子还年轻,他还可以用自己浅薄微末的经验教一教他。
皇帝心中叹息一声,又一次将目光落在了那“朝乾夕惕”四个字上。
父皇,若你当初能多教我几分就好了。
与此同时,叶景和平静了一下心情,重新将目光放在了这道题目上。
诚如赵敦所说的那一样,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本次殿试只要他不出太大的差错,哪怕作答平平无奇也一定会被点为状元,凑一个连中六元的大吉之兆。
但若只是这样,其实本次考题并不需要对他优待,所以刚刚他揣测的“伯父徇私”的想法应当做不得真。
那么,这一道题目出现在这里就有意思了。
叶景和沉吟片刻,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会试的考题,将本次的考题和会试的那篇金池形势论结合起来,忽而恍然大悟。
会试结束后,他了解过两疆的战事,虽然目前与两个邻国只是有小范围的摩擦,但是两国矛盾随着在去岁的时候北狄公主嫁给了西戎王,成为了西戎王的第五位王后,并且在今年年初诞下一子后进一步升级。
嗯,不管怎么说,也是成功让西戎王儿子的数量又重回236的巅峰了。
两邻国勾结,对于大雍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当初先帝在位时,镇国公攻下北敌后已经耗费了大量的钱财,大雍怕是无法再有经历新的一场大战的家底。
所以,现在青州突然冒尖的富裕繁华让朝堂上的大人心中重新升起了新的希望。
只要打仗,必得钱财开路,若是大雍能多几个青州这样的地方,那这一仗也能轻松一些。
想通了这一点后,叶景和重新提起了笔:
“臣对:臣闻治国之要,重在安民,安民之要,在乎足食。青州十载,由凋残而至富庶,其故非天幸,实人事之所致。臣请推其本末,陈之如下:
一曰圣人慧眼,断良策于特区。
青州潦倒之最,始于洪涝必而大疫生,十室九空,白骨遍野,本萧条落魄之象,却逢圣心眷顾,以特区之策而更改其运,而至今政通人和,繁荣昌盛之象,此圣人之功。”
这一段写完后,叶景和笑了一下,在今天之前,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样拍马屁的人。
不过,今日细细回想过往后,叶景和心中蓦然升起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他甚至不知道当初圣上是如何从那么多考卷中独独选出自己那一份,并且为此不惜将青州设为特立独行之区来执行那些艰难、甚至带着青涩的政策。
叶景和笑过之后,又继续提笔作答,这一次他的神色正了正,进入正题:
“二曰戡灾救患,固民心为本。
洪潦泛溢,田庐尽没;疫疠继作,老弱相枕。当是时也,民非不欲耕,地非尽不毛,特以死者相藉,存者奔逃,遂致沃野成墟。其后钦差先赈饥馑,施医药,瘗遗骸,民稍定而始有固志。是知安民在先救其急,民心定而后百事可举。此其成功之基也。
三曰清田核户,塞奸宄之窦。
大姓隐田而不输赋,猾吏附籍而多诡名。公赋日削,而小民代偿;徭役不均,而贫者愈困。使私家日富,公室日贫。遂正鱼鳞图册,以实为则,豪猾无所容其奸。又比年编审户口,核其存亡,去其虚冒,于是赋有所出,役有所征,国用渐足。此成功之柱也。
四曰上宽商贾,以资利民。
商通万方,乃经济之命脉,而使商税之恩减而资以生民,税减而利厚,遂众商至。众商至而路路通,百货而聚,遂用人无忌,薪银无短,生子亦无患矣。以商养民,民不困而商不怨,上下交利,商业兴、人丁旺,此成功之心膂也。
五曰修正税制,革杂敛之弊端。
民安则地方安,民穷则民难安。然商济如瓢泼之水,何解熊熊烈火?遂修两税之法,计亩而征,折银而纳,夏秋两输,此外尽罢。户无旁扰,民知所出,始安其居……”
叶景和笔落不停,写来流利,但等他将自己曾经的作答在此刻一一整理之后,虽然有自夸之嫌,但更让他升起一丝命运轮回的奇妙感。
而就在叶景和奋笔疾书的时候,坐在屏风后的皇帝终于动了,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了考场中去。
皇帝今天这身龙袍的布料很是柔软,哪怕行动起来的摩擦声也微乎其微,可是在此刻一片静寂的考场上却格外的醒目。
随着他那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已经有数个考生歪了笔,更有甚者手下一抖,毛笔已经碌碌滚落在地。
皇帝看了一眼,立刻有太监上前将笔归还了回去,那考生感激涕零的看了一眼后,这才呆坐在原地平复心情,至于再次提笔,此刻怕是不行了。
叶景和也感觉到了皇帝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的身影,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会儿他正在头脑风暴,实在无暇顾及其他。
而等到他将最后一笔写完后,这才察觉到身侧的阴影已经停留了许久,他下意识的抬眼看去,便发现皇帝的目光正直勾勾停留在自己的开篇第二段。
一时间,叶景和的耳尖直接爆红,虽说殿试之中的颂圣之言数不胜数,但他才写完没多久,正主就出现在自己旁边,这又要怎么算?
所幸,皇帝并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很快便转身又回到了屏风后面,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叶景和的错觉,他方才隐约间听到了一声压抑在喉间的低笑声。
圣上,他似乎很开心?
皇帝不住用手在自己唇上的胡须上捋,以此来遮掩自己嘴角的笑容。
倒是他小看这小子了,本以为长风会因为这道题目纠结许久,没想到他不过短短片刻中便已经做好了决断!
作为对青州了解最深的人,长风要是真的藏着,才会让自己失望。可他不但没有,甚至还对于当初那些政策进行了极其详尽的解答与论证。
这才对嘛!
当然,咳咳,最让他高兴的还是那开头就对自己的夸赞了。
此时此刻,哪怕是御书房里那堆积如山的请安折子里,都快把皇帝夸出花来,可也敌不过叶景和考卷上那“慧眼”二字。
想到这里,皇帝心情极好的又一次看向了那块朝乾夕惕的匾额。
就算今天夜里先帝又一次入梦,他非但不会害怕,还要拉着先帝好好的掰扯掰扯呢!
日光暮去,随着最后一点光线彻底被吞噬干净后,殿试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此刻,殿中已经烛火通明,空气中还氤氲着旧日香料特有的清润香气,与考生们此前恶劣的考试环境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然而,考生们脸上的神情却迥然各异,有欢欣的,有低迷的,还有愁苦的。
哪怕走到宫门外时,也仍有人一直垂着头,连呼吸都微不可查。
叶景和走在人群中,不急不缓,甚至还有闲心看着巍巍宫墙外悬着的那一轮明月。
如无意外,未来这样的场景,他应该要日日常伴了。
正在此时,叶景和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唤:
“裴会元,留步。”
叶景和回身看去,是一个穿着锦衣的青年,瘦瘦高高,气宇轩昂,这位正是本次会试的次名,姓云,名承安。
“云兄。”
叶景和拱手一礼,云承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似乎没想到叶景和会认识自己。
“半月前的文会,我曾听人唤过云兄的名讳,只是当时云兄身边有人,我没有贸然上去打扰。”
云承安恍然大悟,但看着叶景和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欣喜,只是听旁人过自己一声,便能将自己记下了,看来这位裴会元不光记性好,做人做事的本事也不差。
叶景和看着云承安只盯着自己不说话,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云兄今日唤我,不知所为何事?”
云承安回过神,见叶景和态度温和,想起自己方才看到题目时心中升起的种种猜想,一时觉得有些心虚,他摸了摸鼻子:
“就是,就是……我想知道,裴会元对于本次殿试考题如何看?”
要他说,这次殿试题目放水也放的太厉害了,明知道会元是青州人,还故意从青州选题,那将他们这些其他考生置于何地?
而且,他前来殿试赴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次的状元一定会落在裴会元的身上,但知道是一回事,被这样明晃晃的对待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如今殿试已经结束,木已成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叫住这位裴会元究竟图什么?难道是想看一看他会不会因为此事愧疚吗?
云承安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下一秒,少年那温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云兄可是想问,此次殿试题目正好出自我的家乡,我看到这题目时会不会心中窃喜吧?”
云承安下意识的反驳: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对上叶景和那双含着笑意的双眼,云承安的掩饰似乎都有些维持不下去了,但叶景和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与他并肩同行:
“不瞒云兄,在看到殿试考题的时候,我也有与云兄同样的想法。当时我认为,这是对所有殿试考生一种极为不公正的对待。”
云承安没吱声,只是看着少年的侧脸,心中腹诽,你认为又如何?那你不也一个字也没有说吗?好处都让你得了!
但叶景和接下来的话却彻底让他转变了所有的想法:
“但这可是殿试,天子监考,翰林院拟题,又自百余道考题中才得出这么一道题目来作为殿试考题的存在,它又怎么会因为我一人让步?
云兄一开始之所以有那样的推测,是因为你没有见过十年前的青州吧?我见过。”
叶景和此刻回忆起昌明六年的青州,仍然觉得心底一阵阵刺痛,神情不由恍然,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飘忽:
“那一年,一场大疫,几乎让整个府城全军覆没,十里无活人,百里无哀鸣。那时候,我和知府衙门里剩余的衙役搜遍了整个府城的粮食和百姓,造饭烧水,用尽了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留住他们的性命,这才堪堪没有让青州城成为一座空城。”
云承安听到这里的时候,人已经彻底懵了,昌明六年那个时候裴会元才多大?可他也没有必要在这样的事上说谎……
“云兄,你说说,这么一座差点成为死城的府城,在短短十年间便成为了大雍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它不值得成为本次殿试的考题吗?它的过往与经历不值得被分析,被学习,被参悟,并且用在一些其他情况相似的地方吗?”
叶景和偏头看向云承安,少年的眼中有宫墙,有月亮,更有始终如一的坚定与平静。
“我……”
叶景和没有想要云承安在此刻回答的意思,只是冲着云承安笑了笑,随后大步离开。
云承安怔怔的看着叶景和登上了义国公府马车,整个人连并马车一并消失在夜色中后,这才打了一个激灵。
是了,有裴会元前面连中五元在,状元于他不过唾手可得,殿试哪里需要再向他倾斜?
反而是他们这些考生,看到考题又联想到裴会元的籍贯后,心中却已经自然而然的产生了偏移。
无论是怨愤的,不平的,还是自卑自厌的,他们的情绪都会在文章中显露无疑。
这道考题,或许对于所有考生来说,它的考验并不单单是题目本身。
只是,这会儿被裴会元点破后,他才彻底明悟了此事。那考场上,裴会元又用了多久来醒悟呢?
夜里的冷风吹过,云承安蓦然回神,咽了咽口水,原来有时候人与人的差距,会如此之大。
“少爷,少爷……”
云家的下人好容易寻到自家少爷,连忙走过来搀住了云承安,看着云承安脸上的恍惚之色,心里狠狠一沉,但却没敢多说什么。
“少爷,咱们回府吧,老夫人他们都候着您呢。”
云承安应了一声后,回到府里却没有见任何人,只是让下人去搜罗打听十年前关于青州的一切消息。
关于当初的政令信息等,云家的势力想要得到再轻易不过,于是一个时辰后,云承安书房里的灯便亮了起来。
这一亮就是一整夜。
天光暨明,雄鸡初唱,下人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听到了一声沙哑的“进来”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这一进去,就看到自家。向来最重视仪态的少爷这会儿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神情更是一派憔悴,倒唯独那双眼睛亮的厉害。
“少爷,小人伺候您洗漱……”
云承安被下人这一声彻底唤回了神,他发出长长一叹后,这才抹了一把脸:
“我输了,我输的彻彻底底,我输的心服口服……”
不看不知道,原来,昨夜裴会元对他所说的那些真的没有一句虚言,甚至他做的远不止他所说的那些。
那时候,他才多大?一个小童而已,他那么大的年纪还吵着让娘多给他饶一盘点心呢!
而裴会元却已经挽救了无数条生命,可他自己对此却毫无自夸之心,反而在自己抱着恶意上前的时候和自己说了那么许多。
云承安心中一时悔恨交加,当初他得知会是贡院中发生的一切是心中其实对这位裴会元是有存着交好之心的。
只是等殿试看到题目后,那丝交好之心被心中的怨愤彻底击的粉碎。
但今时今日,他才知道什么叫君子之风,什么叫文人风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三日后, 殿试填榜,皇帝亲至,百官齐聚, 于集英殿唱第。
这一日, 天不亮,叶景和就跟着义国公进了宫,走的还是寻常官员没有资格走的西二门。
“长风, 跟好了, 等此番殿试唱名完毕后,你有了官职, 我再寻人在宫中给你弄一道腰牌, 自此门入,可能省不少时间!”
义国公兴致勃勃的说着, 看着叶景和的眼中是压抑不住的骄傲与自豪。
林家的血脉也终于出了一个状元郎了!要是等圣上公开了长风的身份,他都不敢想舅舅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叶景和闻言,抬眼看着前方宽广的宫道, 朱红的高墙与远处的巍巍宫殿勾连, 琉璃瓦上还沾着晨露的微光, 此刻的他心情开阔,面上含笑:
“费那个事儿做什么?就不能让我每次都当国公大人的小尾巴?”
叶景和这话一出, 义国公先是一愣, 随后大笑,空旷的宫道上回响着他的笑声:
“哈哈哈,你这孩子, 就会说些讨人欢心的话!你可要知道,人有不如已有。再说,一道西二门的腰牌算什么?以后还有更好的等着你。”
义国公说着, 冲着叶景和神秘的眨了一下眼睛,叶景和微微一怔,只是笑了笑。
十六岁的状元郎,穿越者做到他这个份上,也算是巅峰了吧?
他自然知道自己以后的前程差不了,只是,无论穿前穿后,他都好像与生身父母无缘。
就连……这短暂的相处,也都像是做梦一样。
叶景和的眼帘低垂了一下,复又抬起,眼中的情绪内敛平和,没有丝毫怨怼自艾之心,他轻轻开口:
“国公大人,快走吧,仔细一会儿误了吉时。”
义国公还来不及体察叶景和那一瞬间的微妙情绪,便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顷刻之间溜走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只得看着少年的背影追了上去:
“你小子,走这么快做什么?头一回走西二门的道,难不成你还比我熟啊?”
“我虽行在前面,但国公大人始终把着方向,总不至于让我出了岔子不是?”
义国公闻言倒是认真点了点头:
“这倒是实话,来吧,走这边。”
说着,义国公一把揽住叶景和的肩膀,带着他转了一个弯,口中絮絮叨叨:
“看到没?这个地方左转进的就是金銮殿,有时候我来晚了,就抄这个近道!等金銮殿往过走就是集英殿,也就是今日唱第的地方。
但要是顺着方才的路直走,便可直达圣上的勤政殿,以后你要是有事情想要去见圣上,可以自此门而入。”
叶景和点头听着,背脊挺直,与义国公时不时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原本略有波澜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义国公与叶景和在快到集英殿的时候就分开了,前者要去金銮殿与群臣相聚,后者也要在集英殿外与本次即将新鲜出炉的进士们同往。
虽然西二门让叶景和少走了不少路,但等他到的时候,集英殿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等看到叶景和的一瞬间,有些人眼中闪过一丝微妙,也有些人带着羡慕嫉妒等情绪,但叶景和安之若素,只是微微颔首致意,随后便当仁不让的走到了最前面。
那日对云承安的话,他自然不可能对每个人都说一遍,此事内里究竟如何,也不过是看个人的悟性与心性而已。
殿试不会淘汰任何考生,若是有人真的因此事着相自误,他也无计可施。
当然,叶景和也不认为这件事的误解会一直存在,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次殿试有独特想法的考生应当会在不久的以后被委以重任。
毕竟,大雍没有内阁,也没有什么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相反,大雍的大部分帝王极为重视实干。
所以,通常来说,进入翰林院只是为了镀金,过后一般没多久就被外放出京才往往是意味着要被重用的前兆。
当然,也有一些地方官员政绩十分出彩的,回到京中也会在翰林院停留一年半载,然后再拔几级也不是没有的。
所以,叶景和私以为,翰林院的别称应该叫金池子,甭管是怎么入的仕,进它就是镀金!至于镀多厚的金,刷多厚的金粉,那应当也要看个人的本事了。
叶景和思绪纷飞间,一轮红日已经跃出地平线,向大地洒下了第一抹晨曦。
掺着几分微红的光芒在少年的脸上留下了鲜明的明暗分割,他白衣素服,垂手而立,却自有一种如竹如松的傲然与稳重,站在那里,便足以让人顿生此生难以望其项背之感。
“裴会元。”
云承安上前拱手行了一个礼,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敬重,无关年纪,无关殿试名次,只在于眼前人的人品德行。
叶景和微微讶异,忙还了一礼:
“云兄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
云承安避了过去,没有受那个礼,反而看着叶景和,认真的说着:
“那日殿试结束时,裴会元寥寥数语却让我拨云见雾,承安心中万分感念,只是殿试尚未填榜,不好登门打扰,方才乍然见君,心中情切,望裴会元莫怪。”
叶景和观云承安说的诚恳,字字真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实:
“云兄何出此言?说到底,是云兄本就对我不曾心存偏见,所以我才动动嘴皮子,云兄就听进去了。否则,若是旁人听到,只怕还要在背地里说我有自卖自夸之嫌。”
叶景和低声说着,而他的不远处,便有三五个考生聚在一起,时不时用眼神对着叶景和指指点点。
“他们迟早会明白的。”
云承安如是说着,语气带了一丝怅然。
只是有些时候,机会稍纵即逝,若被自己的私心和狭隘蒙蔽,哪怕过后醒悟,也不过是追悔莫及罢了。
叶景和笑了笑,拍了拍云承安的肩膀:
“云兄,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说,那天敢站出来问我那个问题的你,也很有勇气。
你说我让你拨云见雾,可又焉知不是你的坦诚,才换来的这一切?因果轮回而已。”
云承安闻言一怔,还不等他说话,不远处便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净鞭声响,那是圣驾到来的声音。
众人连忙收敛了面上所有的神色,敛息凝神,垂手肃立在一旁等候皇帝和百官的到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集英殿内,皇帝这才在上首落座,众考生以会试排名分立于丹墀下,行三拜九叩之礼。
今天的皇帝穿着十分正式的缂丝十二章衮服,在寻常日光下也熠熠生辉,整个人带着一种不怒而威的气魄。
随着时间推移,在一阵阵欢庆的礼乐声中,皇帝看了一眼时间,开口:
“吉时已到,开始吧。”
下一秒,鸿胪寺卿立刻正了正衣冠上前,于黄案前高唱一声:
“有制!”
其声中气十足,在空旷的集英殿前不断回响,而丹墀下的进士们也立刻随着礼官的示意,纷纷跪地听旨。
礼乐声止,礼部尚书捧着金榜,仪态肃然,大声宣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昌明十五年四月九日策问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钦此!”
鸿胪寺卿紧随其后,立刻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锦川省青州贡士裴长风!赐进士及第,赐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兼……正七品吏部给事中。”
鸿胪寺卿的声音又一瞬间的停顿,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
“第一甲第一名锦川省青州贡士裴长风!赐进士及第,赐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兼正七品吏部给事中。”
“第一甲第一名锦川省青州贡士裴长风!赐进士及第,赐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兼正七品吏部给事中。”
连唱三遍,声音悠长,余韵不息,叶景和随即引身而出,跪于丹墀正中,只消一抬眼,就能看到坐在殿中的皇帝。
几乎在同一时刻,皇帝原本波澜不惊的眼中飞快的闪过一抹柔和,他认真注视着殿门外那抹身影。
这个孩子,是他的儿子,他的血脉,他的继承人。
而他,跨过千山万水,千难万险,千千万万人,这样正式,这样意气风发的来到了自己眼前。
如是想着,皇帝忽而觉得眼眶一酸,若不是仅有的理智克制着,他都要想走下去,将那孩子紧紧的拥在怀中,好好诉一诉这些年的思念。
而叶景和这会儿虽然跪着,可是表情却有一瞬间的空白。纵观整个大雍的历史,哪怕是当初的裴相在进入翰林院后,也用了三个月这才被当时的皇帝提出来任了户部员外郎。
而且,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到从六品的户部员外郎只能算是平调。
但今天他这个翰林院修撰兼和吏部给事中中间可是一个兼,虽说吏部给事中只有正七品,可他却有上朝参政之权,更有参奏官员的特权,也是简在帝心的存在。
属于是职低权重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古往今来谁家给状元授官还连授两个?
没看刚才给人家鸿胪寺卿都念懵了?
不提叶景和心中突然掀起滔天巨浪,只下面跪着的贡士们都纷纷在这一刻僵了一下。从看到考题的时候,他们便觉得圣上对于这位裴会元实在太过优待了,而现在连授官都这么偏心偏到没边了。
这让他们这些人情何以堪?
但鸿胪寺卿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这会儿依旧面不改色的,继续往下念着:
“第一甲第二名……”
“第一甲第三名云安省江州贡士云承安,赐进士及第,赐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
随着足足一刻钟的唱名结束,所有新科进士纷纷向皇帝行大礼后,叶景和等一甲前三名便已经被早就等候在一旁的宫人们纷纷簇拥起来。
叶景和原本那身雪白素衣被鲜红夺目的状元袍紧紧包裹,胸口处五彩斑斓,花团锦簇,热热闹闹,配上少年那双晶亮水润的双眸,尽显少年人的朝气蓬勃,风华正茂。
“状元郎,快上马游街吧!”
叶景和刚出午门,一眼就看到了正牵着一匹白马,笑眯眯等候的义国公,随即他将目光落在了那匹白马上,顿时惊喜的唤道:
“落月!国公大人,您怎么把落月也带来了?!”
叶景和又惊又喜,落月一直养在裴家,落月此刻能来,那是不是说明爹娘也来了?
“可不是我带来的,裴家主和其夫人这会儿也在沿街的茶楼酒馆里等着看你踏马游街的英姿!还不快上马?”
义国公笑着将缰绳塞到了叶景和的手中,叶景和也不含糊,摸了摸落月伸过来轻蹭的马头,随后使了一个巧劲,飞身上马。
绯红的衣袍在空中翻飞。翻起一圈弧度优雅的波浪,随后便见少年稳稳的落在马上,腰背挺直,端坐如钟:
“好!我们走!”
今日是盛京三年中最为热闹的一日,殿试放榜,一甲前三名的新科进士踏马游街,受万民瞻仰。
寻常官眷、富贵人家等听闻本次一甲三人中有两位都是尚未娶妻的青年才俊早就已经坐不住了。
更有一些普通百姓也想着来此沾沾喜气,一时间原本宽阔的可以过两架马车的官道都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还是前面由风云卫开道,叶景和等人这才能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前进着。而在一群忙碌的风云卫中,叶景和一眼就看到了一脸肃然的姜从云。
许是察觉到叶景和的目光,姜从云回望回去,和叶景和目光相对的一瞬间,他脸上原本严肃的表情顺便瞬间换成了笑容,随后冲着叶景和拱了拱手,说了句什么。
叶景和观其口型应当说的是恭喜二字,一时会心一笑,正在这时,一朵绢花飞了过来打在叶景和的胸口。
等叶景和抬眼看去,只看到那茶楼窗扇后一个以扇掩面,有些娇羞的女娘,这让他原本弯腰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今日可是答应某人要接她的桃花,至于旁人,既然无意,又何必要让别人心中误会?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路,叶景和目不斜视,只是时不时面带笑容拱手致意,任由身上被各色的花儿砸过,留下驳杂的花香。
云承安看了一阵,带着满襟的花儿,驱着马凑过来,小声问道:
“裴……”
“云兄,我都称您一声兄长,您难道不应该与我再亲近一些吗?”
叶景和笑眯眯的打断了云承安的话,云承安一愣,随后眼中爆出喜意,他连忙说道:
“咳,裴弟!裴弟,我瞧着你今日着实是郎心似铁,难不成是这心中已有佳人人选?”
叶景和闻言,只是但笑不语,不等云承安催促,忽而一支粉嫩的桃花自高空轻轻落下,中间还因为另一朵绢花同时砸下,歪了一下,偏离了轨迹。
但即使如此,叶景和却毫不犹豫的驱着落月快走了两步,身手利落的将那只桃花从旁抓了回来,拿在手中,轻轻拂过柔嫩的花瓣。
呼,还好,没有少一片。
随后,叶景和这才抬头看去,正看见郑相宜满脸笑容的从窗台探出头来。
落月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思,脚步都慢了下来,叶景和盯着郑相宜的眼睛,拿起那枝桃花,随即轻轻地簪进发间。
乌的发,粉的花,少年唇红齿白正风流,那弯唇一笑的模样,瞬间又引来的一阵花雨洗礼。
郑相宜被那样慢条斯理却又暗含步步紧逼的目光盯着,心脏瞬间漏了一拍,猛地退了回去合上了窗前,这才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按动着胸口: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竟然这么,这么……”
勾人。
一时间,郑相宜都找不到合适的可以说出口的词汇,只低头含混不清的嘟囔着。
但此刻少女绯红的面颊,如鼓的心跳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叶景和看着那突然阖上的窗前,忽而垂眸一笑,轻挽缰绳,朗然出声:
“驾——”
春风得意马蹄疾,叶景和自一家酒楼踏马而过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哥/兄长!”
叶景和猛然抬头看去,赫然是裴渡和裴风两张笑容无比灿烂的脸,而他们的身后是裴清河和裴夫人,他们含笑看着叶景和,裴清河还高高的竖了一个大拇指。
见状,叶景和难得有些羞赧,但很快他又挺直了胸膛,深深的看了一眼裴家人的方向,这才驱动了落月继续前进。
这一趟人间极盛的热闹足够填满少年心中曾经所有的空洞,志得意满,意气昂扬,正是金榜题名时。
而叶景和不知道的是,与裴家人一墙之隔的窗户也开着,只是里面的人面容有些不清楚,等叶景和走过后,那人才在桌前坐下。
“姐夫,你说你要看就光明正大的看呗!况且在集英殿时难道你还没看够吗?这会儿偷偷摸摸的看长风打马游街又算是怎么个事儿?”
皇帝闻言,瞥了一眼义国公,冷哼一声:
“朕既要第一个看他成为状元郎时的荣耀光彩,也要看到他踏马游街时的春风得意。况且,裴家人看得,你也看得,朕怎么就看不得?”
义国公啧了啧舌,品了品皇帝语气中的酸味,又想起方才唱第时的一幕,他抿了抿唇:
“长风如今已经状元及第,圣上赐他两官,那是不准备……”
皇帝一眼就知道义国公想说什么,这会儿喝了一口茶水,这才淡淡道:
“琼林宴,是个好地方。”
义国公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大喜:
“也就是说,琼林宴后,我终于能听长风叫我一声舅舅了?!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姐夫你是不知道,那孩子总是叫我国公大人,别提多生疏了,我这心里都不是滋味!”
皇帝瞥了一眼义国公,语气冷冰冰的说着:
“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大人……亦有父母之意。风云卫送回来关于长风的一言一行中,可从未有过他始终如一坚持唤别人一声大人的。
倒是你二人生的如此相似,我瞧着,怕是那孩子心里早就以你为父了!”
皇帝说完这话,端起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头,却莫名的泛起一丝酸涩之感,想来是这店家以次充好,用了陈茶!
义国公闻言,瞬间错愕的张大了嘴巴:
“不是,圣上您这话的意思是……”
“怎么?你不是要当他的假爹吗?别告诉我这你都看不出来!”
义国公这会儿是有冤没处说,他打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舅舅而已,哪里会往那地方想?
不对,不对。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之前长风这孩子的种种奇怪之处,那可就有说法了!
义国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哭丧了脸:
“姐夫,你说,要是我们知道我是舅舅不是爹的话,他,他会不会不认我啊?”
旁的他也就不说了,之前那孩子那样濡慕的看着自己,他还以为是他们舅甥连心呢!
合着那时候那孩子就觉得自己是他亲爹了,偏自己什么表示都没有,那这不说明自己不想认他吗?
他要是长风,怕是都要恨死自己了!
皇帝只是翘了翘嘴角,一脸高深莫测:
“这个,朕就不知道了。”
他儿子,当然是只和自己一个人最亲近最好了!至于其他人,就先靠边站吧。
义国公心里胡思乱想着,越想越丧气,冷不丁看到了皇帝唇角的笑容,顿时恶从胆边生:
“对了,姐夫,今天可是宁郡王及冠的喜日子。我听说啊,您前不久还赐了他一串红珊瑚珠串,今天这日子,您不亲自去为他加冠合适吗?”
呵,他自己没有反应过来长风把他当爹没当舅舅,这事他认了,大不了自己以后好好把人哄回来就是了!
反倒是他这位好姐夫,小外甥不在的时候,他可是没少有那些“儿子”们!
今天正好亲儿子的唱第日和假儿子的及冠礼撞了,头疼的总不能只有他吧?
“惊澜文虽不成,武却悍勇,长风可为定心之柱,惊澜当为破疆之剑。
那串红珊瑚珠串正是自朕送给长风的红珊瑚摆件上截下来的,他二人乃手足兄弟,当同气连枝。”
义国公抚了抚额,头疼道:
“圣上您就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听不懂,您就说您去不去?”
“不去。”
皇帝面色平静的开口:
“然这些年端王府中琐事频频,虽磨了惊澜太多锐气,但还少了几分韧劲儿。他是剑,要熬要打,才能有见血封喉的霜气。朕去了,他必然会翘尾巴,对他无益。”
当然,皇帝也没有忘记之前赵惊澜对于叶景和的刁难,或许今日赵惊澜会痛苦,但过了今日,等他知道一切始末,方才会学着长大。
“……啧,姐夫,你倒是无情。”
义国公随意的说着,这些年,他冷眼看着当初端王府的小豹子在深宫大院被训成了一头看着斯文有礼的猛虎,现在圣上还想要给他套上嚼头。
同为习武之人,义国公有些不适的搓了搓手臂,小声嘀咕:
“就非得如此吗?我觉得这件事要是换长风来处理,应当会比圣上现在想的更妥帖一些。”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义国公:
“或许吧,但朕不是长风,等他到了朕这个位置,自然可以做所有他想做的一切。”
“圣上,恕臣失言!”
义国公连忙起身就要跪下,却被皇帝拦了:
“别跪了,朕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况且,这样的话,现在也只有你敢在朕面前说了。”
义国公没有跪下去,只是变得沉默了许多。
而另一边,裴家人的说笑声却透过他们大开的窗户飘了进来:
“不愧是我哥!等以后我也要跟我哥一样!披红绸,骑高头大马,万人敬仰,也忒风光了!”
“呦,裴小渡,你今天还知道谦虚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你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呵呵,那裴风公子的意思是您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我倒是想知道有什么比连中六元还要厉害,来,快让我开开眼!”
“我可没有!”
“你们两个天天就不能消停一点,看看你们兄长,那才是端方君子的典范!也不知道多学学!”
“哎呀,娘,你看爹,他现在眼里只有我哥,都没有我们了,我要找我哥告状!”
“多大人了还告状,羞不羞!”
“我哥肯定站我!羞什么羞?”
“……”
皇帝听了一阵,唇角牵起一抹笑容,曾经那些风云卫写在纸上关于裴家的好,他始终抱着一丝怀疑,但是此时此刻亲耳听到以后,他这颗心终于放下了。
在他没有陪着那孩子的这些年月里,他也有被人疼爱,被人敬仰,被人依赖的活着。
真好啊。
像极了他娘,于不幸的泥沼中开出最圣洁无比的水莲花,如他这样的恶人,又怎么会不向往?
叶景和这厢热热闹闹的游街,而另一边的宁郡王府里的气氛却是沉凝如冰。
今天,是赵惊澜及冠的日子,为此,礼部准备了整整三个月将流程报到了御前。
当初,赵惊澜听说圣上亲自过目后,心中的喜悦几乎难以压制,他私心以为自己的及冠礼是会由圣上来亲自为自己加冠的。
毕竟,红珊瑚珠串是圣上亲自赏给自己的。
及冠礼的章程,是圣上亲自过目的。
种种暗示都已经做到了极致,还差圣上来到自己的及冠礼上,亲自为自己加冠吗?
可是,赵惊澜没有想到科举的唱第之日竟然会刚好撞在了这一日。
这一日,是这一年最吉利的一年,赵惊澜以为自己的及冠礼定在这一日一定会让自己一帆风顺的,可到底为什么?
那该死的金榜放榜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么关系?!
“何庆,去,我不管你想什么法子,去让人探问圣上现在究竟在哪里?!”
赵惊澜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因为今日是金榜题名之日,所以原本收了帖子,要来观礼的人家有不少只遣了一二不相熟的晚辈过来,真正算得上在这及冠礼有分量的人,也不过只有一个瑞王而已。
就连,就连赵七那家伙都只露了个面就去看进士游街了。
此时此刻看到这样冷落萧条的宴会,赵惊澜连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何庆看着自家主子这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心里也极为难受,但这会儿他也只敢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劝说着:
“郡王,窥伺帝踪可是大罪,您可不能做糊涂事啊!”
“那我能怎么办?我要怎么办?你说,我怎么办?!”
赵惊澜痛苦的抓着何庆的衣襟,忽而有热泪滚滚而落:
“我以为,我以为圣上是需要我的!他们,他们都不要我,可是圣上需要我,只要他肯对我好,我愿意,愿意为他做一切啊!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何庆闻听此言, 一时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只能沉默的站在一旁。
这些年, 他是知道郡王心里有多苦的, 可是他是一个奴才,又能做什么?
正在这时,闻琳琅脚步轻轻的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赵惊澜失意的模样, 遂上前一步,半蹲下去, 将柔软的手掌搭在了赵惊澜冰凉的手背上, 脸颊贴着赵惊澜的膝头,一双眼眸柔而轻的看着赵惊澜:
“郡王别气, 您还有我们。今天可是您的喜日子,怎么能这样垂头丧气的度过?”
少女唇角的弧度犹如一根纤细的手指,在此刻轻轻的拨动了赵惊澜心中的那根琴弦, 一曲华美的乐章瞬间在他脑中演奏起来。
那句“我们”在他心中自动化为了一个“我”, 他反手一把抓住了闻琳琅的手, 毫不犹豫,近乎痴迷的抓到唇边不住啄吻:
“玉珠, 玉珠……”
声声叹息, 让何庆都不敢久留,悄悄的退出去,合上了门。
直到一刻钟后, 赵惊澜这才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衣裳从屋内走了出来。
而这时,赵惊澜手里还死死攥着闻琳琅的手,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怎么不肯松开。
闻琳琅也没有将那素手被紧握的疼痛放在心上,只是温顺的跟在赵惊澜的身旁,直到快要进入宴会场的时候,她这才轻轻的说道:
“郡王,您该松手了。今日郑家来人,特意贺您大喜之日,这样不好。”
闻琳琅挣扎了一下,赵惊澜却没有第一时间松开,他偏头看着闻琳琅,过了许久,这才轻声开口:
“若你父亲没有犯错,那该多好?”
闻琳琅猛的抬起头,她一错不错的盯着赵惊澜的眼睛,片刻后,这才低垂眼帘:
“若无家父之过,玉珠哪里有幸伴随在郡王身边?”
赵惊澜转头一琢磨也是这个道理,所以只是扯了扯嘴角,松开紧握的大掌,又拍了拍闻琳琅的手,这才发现那只如嫩豆腐一般的柔荑,此刻上面印着几根通红的指印。
“可是抓疼你了,你怎么不说?”
闻琳琅摇了摇头,赵惊澜还想要再说什么,闻琳琅垂眸看着自己手背的指痕,轻声道:
“玉珠这副模样,怕是不能陪郡王见客了,今日是郡王大喜之日,玉珠便在檐下一观郡王风采可好?”
赵惊澜有些复杂的看着闻琳琅,轻轻点了点头。
闻琳琅目送着赵惊澜大步走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宴会场,他那原本桀骜不驯的脾性在这一刻收敛起来,面上带着礼节的笑容,一一寒暄过去。
赵惊澜此刻穿着一身玄衣,哪怕从头到尾都维持着极好的礼仪风度,但眉眼间还存在着一丝阴霾。
一旁的端王看着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想要说什么,赵惊澜只是看了一眼端王,淡淡道:
“父亲若是有什么想说的,也请过了今日再说,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会做什么。”
端王抿了抿唇:
“我没想说什么,只是,今日你的及冠礼刚好与金榜放榜之日撞了,之前你并未请别人做你的正宾,这及冠礼……”
端王如是说着,看着赵惊澜面无表情的侧脸,心中十分复杂,他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但,今天是赵惊澜的及冠礼,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于情于理,也应该为他周全此事。
“若是你同意,我即刻让人去请大宗正,他一定愿意的。”
端王低声说着,赵惊澜抬眼看了一眼端王,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如果,父亲早这样就好了。
而就在父子二人正在商议正宾之事时,瑞王缓缓走了过来,笑着道:
“惊澜,想来今日圣上琐事繁忙,怕是不得闲了,不如你看本王这个叔公,做你的正宾可还够格?”
瑞王从太祖皇帝在时,便极受疼宠,后来先帝继位,他又因为年纪小濡慕兄长,更是颇得先帝喜欢,等到了圣上,亦对其恭敬有加,可谓是一生顺遂的大福气之人。
若能得他加冠,那也是一件上吉之事,赵惊澜闻听此言,眼中闪过了一抹惊喜:
“还请叔公帮我!今日惊澜得遇叔公,恰如久旱逢甘露,是惊澜之幸!”
瑞王哈哈大笑,随后拍着赵惊澜的肩膀说了好些家常话,这才看时间不早了,让下面人准备起来。
在众人的肃然而立,端重严肃的礼乐声中,赵惊澜完成了他的及冠礼。
瑞王看着眼前青年垂眸受冠的模样,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复杂,等将手放下后,还不忘在赵惊澜的肩膀上拍了拍:
“以后,惊澜就是大人了,要好好替圣上,替我大雍做事才是。”
“是,惊澜谨遵叔公教诲!”
赵惊澜拱手一礼,身上的红黑礼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荡,躬身的动作露出了背脊的青龙纹样,沿着背脊攀升,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闻琳琅就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目光却在最后一秒落在了那青龙的双眼之上。
及冠礼毕,端王以父亲的身份替赵惊澜宴客,赵惊澜则将瑞王请至上座,热情款待。
席间,赵惊澜发自内心的感谢瑞王的出手,遂亲自执壶斟酒,并双手将酒杯举起,语气间是难得的恭顺:
“叔公今日相助惊澜感激万分,敬叔公一杯,我先饮,您随意。”
说罢,赵惊澜端起酒杯豪迈的一仰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衣袖翻飞间,手腕上的红珊瑚珠串泛着温润的光泽让人不由眼前一亮。
这厢,赵惊澜刚放下酒杯,冲着瑞王微微一笑,却不想瑞王身旁的一位下人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异色:
“王爷,郡王戴着的那珠串是不是……”
瑞王立刻打断:
“住口,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赵惊澜闻言不由一怔,下意识的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红珊瑚珠串,这是他为圣上到来时提前准备的,他想要让圣上知道自己会将他的好时时刻刻都惦念在心间。
“叔公,这珠串怎么了?”
瑞王掩饰的轻咳一声,摆了摆手:
“无事,无事,方才是我身边这厮多嘴多舌了,圣上待你仁厚,这红珊瑚珠串配你正好。”
仁厚?
赵惊澜唇角浮起一抹苦笑,他低着头语气轻飘:
“若是真待我仁厚,圣上怎么会让我在这么大的日子丢这么大的脸?”
他心心念念着圣上会来亲自为自己加冠,在此之前可是连正宾都没有请过!圣上手眼通天,又有风云卫在座前,又怎会不知道?
其实,那时他也未尝不是在赌圣上不会真的让自己真的丢了脸。
可惜,他赌输了。
“叔公,惊澜一向敬重您,若是您知道什么事,还请您不要在此刻瞒着惊澜,不然,不然惊澜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瑞王听了这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总是在不该聪明的地方聪明?”
赵惊澜抿唇不语,而瑞王沉默片刻,这才徐徐道:
“我听闻你年前向圣上求了他库中的那尊红珊瑚盆景,你手上的珠串便与那盆景同出一枝吧?”
“不错,叔公想说圣上骗了我?可是这红珊瑚珠串上的纹理与那盆景的纹理……”
“圣上没有骗你,只是,那座嵌宝红珊瑚盆景被他当做年礼,赏赐给了那个叫裴长风的读书人。”
瑞王这话一出,犹如平地炸响一声惊雷,让赵惊澜彻底的愣在原地,手指下意识的将腕间的珠串紧紧攥住,他有些荒谬地扯了扯嘴角:
“叔,叔公这是与我玩笑,对不对?您,您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瑞王抿了抿唇,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是,你就当叔公……和你开个玩笑。”
赵惊澜看向瑞王,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他抬手盖住了脸,过了许久,这才放下手,起身冲着瑞王拱了拱手:
“惊澜失态了,还请叔公允许惊澜先行告退。”
瑞王随即点头,只是在赵惊澜离开后,瑞王看着赵惊澜的背影摇了摇头,端起一杯水酒一饮而尽。
赵惊澜犹如行尸走肉一样的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他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的喘了几下粗气,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茶盘上猛地抓起一只茶碗,狠狠的砸碎在地上。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瓷片飞溅,连他的脸颊都被割出了一道口子,可赵惊澜犹不觉得。
“郡王……”
闻琳琅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紧紧抱住赵惊澜的一条手臂,赵惊澜想要抽开又怕伤到了闻琳琅,只能僵在原地,闻琳琅这才一边抱住赵惊澜的手臂,一边用手帕替赵惊澜沾了沾面上的血迹:
“郡王,您受伤了,先坐下休息休息,玉珠替您处理伤口好不好?您别这样,玉珠,玉珠会心疼的。”
“……心疼,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世上真的还会有人心疼我吗?
我是圣上的亲侄子,他不要我要那裴长风;我是七叔的血亲,他也不要我要那裴长风!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赵惊澜的笑声有些尖利,闻琳琅的身躯抖了抖,下一秒便被赵惊澜紧紧的拥入怀中,没过多久,两滴滚烫的水滴顺着她的脖颈滑进了衣襟中。
“……七叔,七叔和那裴长风那么亲近,他一定他一定知道什么!何庆,你去给我请七叔过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骗也好,说我快死了也好,无论如何也要让七叔过来!”
这话一出便是何庆也不敢多劝,连忙麻溜的行了一个礼,飞快地朝门外走去。
一个时辰后,赵敦气喘吁吁的从门外冲了进来,等看到好端端坐在桌旁的赵惊澜时,顿时眉头一拧:
“赵无兴,我看你是疯了!好好的及冠礼,何庆跑来跟我说你寻了短见!结果呢?你倒好!你至于用这种事来骗我吗?!”
“我若不这么说,七叔怕是已经要到琼林宴上替那裴长风道喜了吧?”
赵惊澜的声音带着刺,赵敦的表情僵了僵,他看向赵惊澜:
“你就是因为这事儿才这么诅咒自己?我说赵无兴,你就算是吃醋怎么样也该有个度吧?今天是你的喜日子,也是长风的喜日子,你就非要在今天闹个不痛快吗?”
“我非要闹个不痛快?”
赵惊澜扯了扯嘴角,他抬起手,腕间的红珊瑚珠串堆堆叠叠着,顺着他的手腕滑下卡在了小臂上:
“七叔,这串红珊瑚珠串,您看着眼熟吗?”
“这不是圣上赏给你的吗?你说想要红珊瑚盆景,圣上虽没有给你,但也截了一支下来,给你打了珠串……”
赵敦有些想不明白赵惊澜这一番作为究竟想做什么?明明当初这串红珊瑚珠串,他还曾经在自己面前炫耀过。
“那盆景呢?圣上赏了谁?”
赵惊澜直勾勾的看着赵敦,赵敦下意识的便要掩饰:
“那你不是知道吗?那盆景最后进了义国公府,自然是……”
“义国公府里住着的可不止义国公,还有那个最善于蛊惑人心的裴长风!红珊瑚盆景,是给他的,对不对?!”
赵敦的表情有一瞬间没有控制住,当看到赵惊澜眼中的阴郁时,他顿时心生不好:
“无兴,圣上他也有自己的考量。虽然此番圣上没能前来为你加冠,但是你的字也是圣上取的,你可不要胡思乱想,行差踏错。”
赵惊澜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深深的,久久的注视着赵敦,过了良久,他这才声音微哑的开口:
“七叔,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门在那边,您请吧,我就不送了。”
“无兴!”
“请——”
赵敦迫于无奈,唉声叹气的走了,而赵惊澜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连闻琳琅也没有让进来,直到身上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他这才抬起头。
裴长风,你真的……太让人嫉妒了!
*
叶景和在盛京城风风光光的绕了一圈,耳边是络绎不绝的赞美声和恭贺声。
等到午后,他这才能闲下来歇口气,但也不能歇太久,还不等他用饭,义国公便让人取来了华服美衣,由数位侍女伺候他将其穿上: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长风今日这一身打扮若出去,怕是不知要得多少贵女芳心暗许。”
“国公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义国公悄悄看了一眼叶景和的神色,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的地方,让他原本的解释也无从说起,当即也只是哈哈一笑:
“傻孩子,琼林苑内,圣上要亲自为你此届的新科进士设宴相庆,不把你打扮的好看一些,岂不是要在旁人面前丢了脸?
啧,这衣裳可是我让绣娘准备了整整半年,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义国公满眼欣赏的看着眼前的少年,那白金交织的长袍上绣着一朵朵金莲纹,随着动作渐渐在光影照射下展现出不同的姿态,自胸前有两条锦鲤衔环围绕,更添几分清雅贵气,俊逸出尘。
叶景和闻言垂眸一笑:
“那国公大人便不怕本次的准备都落了空吗?”
“若落了空,正好当安慰你的礼物呀!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上次那郑家丫头送你礼物的时候,你心里可美了吧?”
叶景和闻言只是一笑,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义国公扳着叶景和的肩膀朝外走去:
“好了,不说这些了,先上马车到琼林苑再说。”
义国公说着,又给叶景和塞了一包点心,让他先垫一垫。至于他刚才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事也急不来,大不了等圣上在琼林宴将那件事公开后,他再给小外甥赔礼道歉。
琼林苑依水而建,这水自护城河引入,又兼之过了一道温泉的泉眼,所以整个琼林苑的气温要比盛京城其他地方高上些许,以至于此刻的琼林苑内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因为是皇家园林的缘故,里面的造景更是别出心裁,处处精心,三步一景,五步一台,让提前来到琼林苑中的新科进士们无不沉沦。
叶景和到的不算太早,是以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欣赏琼林苑中的美景时,不远处便已经传来了熟悉的净鞭声。
“圣上驾到——”
“臣等见过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科进士们纷纷行礼下拜,也终于说出了那个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历经千难万险才换来了的“臣”字。
“众卿平身。”
皇帝今日似乎心情极好,这会儿精神饱满,气色红润的坐在上首。
御座距离叶景和不远,甚至叶景和要是一抬眼就能看到皇帝唇角的笑容,始终都没有落下。
“好,诸卿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亦是我大雍未来的栋梁之材,今览众卿咸集于此,如春葩竞发,如嘉木向荣,朕心甚慰啊!”
倒也不怪皇帝今日如此高兴,一来心心念念的儿子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二来本次新科进士中大多都是年轻人。
年轻,就意味着可以用很多很多年。
甚至让皇帝都有一种,他的太子天生就是旺国运的!这下子,等到晚上看到先帝的时候,他和先帝要说的话便更多了。
众人连忙推脱谦辞,皇帝却只是笑吟吟的与他们说笑,每每点中一个进士,哪怕只说那么两三个字,都足以让那人脸颊涨红,呼吸急促,几乎将为君效死写在了脸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看着宴会的气氛已经渐渐达到了顶峰,而叶景和与云承安也在众人的一片起哄声中,起身进入花丛探花。
叶景和在一番精挑细选中,折下一支桃花折返,正好与捏着杏花的云承安撞了个正着,云承安不由打趣:
“裴弟,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桃花啊!”
叶景和微微一笑:
“云兄不觉得桃花的意头极好吗?”
云承安愣了一下:
“你还信这个?”
“信则有,不信则无。”
叶景和轻轻嗅了嗅那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桃花香,他都已经穿越了,信这个难道不正常吗?
“况且,杏通幸,云兄难道不信这个?”
云承安张了张嘴,他能说他只是随了大流吗?哪里像裴弟,游街的时候只接了一枝桃花,这会儿探花也只取了一枝桃花。
而叶景和见状也只是翘了翘的嘴角,小心翼翼的将袖中的一朵桃花放好,这才大步的回到了宴上。
皇帝见二人归来,又是好一番打趣,还请宫人将他们摘下的花替他们簪上,仔仔细细的端详了叶景和好一阵,这才冷不丁的出声道:
“今日,是朕与诸君同贺之喜,逢此上吉之日,朕亦有一桩喜事,欲与与诸君分享。
朕于多年前,曾失心中挚爱之宝,辗转反侧,多年仍念念不忘。却不想逢,今岁之佳日,失而复得,而他,此刻就……”
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了郑瑞急促的呼声:
“圣上!圣上!皇宫外来了一位少年郎君,他说,他说,他是当初皇后娘娘抱着跳入莽江的那位小皇子!”
作者有话说:
昨天写一半不小心睡着了,没听到闹钟_(:з」∠)_这是昨天的,晚上还有呀
第188章
郑瑞这话犹如一滴溅进油锅的水珠瞬间让方才安静的场面寂静一瞬。
随后响起一阵惊呼之声, 就连原本笑容满面的皇帝,此刻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落了下去:
“放肆!谁准你此刻过来惊扰琼林宴?!”
“圣上,那, 那位少年郎君此刻性命垂危, 他昏厥前还拿出了当初小皇子的玉葫芦,奴,奴实在不敢耽搁!”
郑瑞有些焦急的说着, 他也不想此刻过来惊扰圣上, 要是他没有猜错,圣上是准备在琼林宴上公开裴公子的身份, 可是现在又有这位少年郎君, 这般真假太子之事,由不得他多思几分。
“玉葫芦?”
皇帝听到这里, 眼中闪过一道阴霾,他不是蠢物,不可能在得知儿子还活着的时候不去确认他的身份。
可现在倒好, 这从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了一位小皇子, 打乱了他的满盘计划!
皇帝下意识的看向了叶景和, 因为这样的事毁了他此生仅有一次的喜日子,他会不会不高兴?
而叶景和这会儿却没有察觉到皇帝的注视, 郑瑞的一番话, 犹如一个开关,打开了已经被他尘封多年的原文回忆。
小皇子……
那本书里从来没有什么回到盛京的小皇子,等到小渡开始上进, 考进盛京的时候,圣上已经开始求仙问药,不理政事。
而那时候, 真正掌控朝事的是皇嗣子赵惊澜,赵惊澜性情暴烈,不许让人忤逆,倒是曾经因一场破庙躲雨的因缘际会认识了小渡。
二人一见如故,也为之后小渡进入官场的顺利与后文渐渐拥有的权势做了铺垫,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各种生死虐恋。
但是,抛开这些不提,赵惊澜本身并不是一块帝王料子,以至于他掌控朝政期间,整个朝堂几乎成为他的一言堂。
虽然,他并没有明面上对于那些反对他的大臣们喊打喊杀,但下面人总是会察言观色的,渐渐的那些忠正臣子被排挤出盛京,这也是他过后为什么欣赏小渡的原因。
当然,这些剧情基本都已经在十年后,但一个十年可以让青州由贫转富,一个十年,是否也会让大雍由盛转衰?
还有圣上,明明他现在是那样随和、勤政的一个人,连殿试都会亲自监考,又为何会在十年后一味寻仙问道?
叶景和心绪难平,或许,这位小皇子的归来,正好可以解十年后的大雍危局呢?
心中刚一升起这个念头,叶景和便有些自嘲的勾起了唇角,他也真的是疯了,竟然试图将天下兴亡压在一个人的身上。
若是,这位小皇子真的有改天换地之能……他追随一二倒也不无可能。
只是,天下这个担子太重太重,哪里能随意担起来呢?
但一想到这剧情中并未存在过小皇子,叶景和心头不由有些沉甸甸的,等他回过神抬起眼便对上了皇帝的目光,那一眼中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让叶景和不由怔在原地。
圣上为何会这么看着他?
因为皇帝坐在上首迟迟没有开口,一旁的郑瑞不由得低声提醒:
“圣上,秦院正说,那少年郎君一路过来亏空太过厉害,怕是要动用您私库中的宝药吊命……”
无论如何,那少年郎君不能现在死,也不能死在皇宫之中,否则今日他在众目睽睽晕在皇宫门口,明日圣上的名声怕是除了屠兄弑父,还要再添杀子!
“裴卿,你上前来。”
皇帝深吸一口气,将叶景和唤至身前,叶景和上前一礼,便听皇帝道:
“裴卿,义国公说你素来办事妥帖,你以为,此事朕该如何处置?”
叶景和有些错愕,但很快便冷静下来,他沉吟片刻,随即开口:
“回圣上,臣以为无论是真是假,您都当救下那位公子。”
“说说你的想法。”
“若那位公子真是当初失踪的小皇子,那对我大雍来说是一件大大的喜事;若那位公子不是,他此刻寻至宫门前必有其他目的,若是人不明不白的死了,那线索岂不是也断了?
除此之外,臣以为,应当请风云卫对于那位公子入京的时间,方式、经过的地方等细节之处进行调查,以确保此事的真实性与纯粹性。”
“好,那朕便把这事交给你来处理,若是你一人力弱,朕准你便宜行事,朝中诸卿,皆可一用,你可敢应下?”
“臣,定不负圣上所望!”
叶景和立刻行了一个礼,皇帝看了一眼叶景和,微微颔首,这才抬了抬下巴:
“摆驾,回宫。今日琼林宴照旧,裴卿不必急于一时,朕相信你。”
“恭送圣上!”
等皇帝远去后,叶景和这才缓缓直起腰,脑中突然浮起方才皇帝想要说的话,一时心中升起几分疑窦,究竟有什么事能值得圣上在琼林宴上来说?
而且,圣上连话都没有说完就走了,这似乎不符合封建王朝帝王的行为准则。
“裴弟,恭喜!圣上对你可真是青眼有加,以后前程无忧了!”
等叶景和回到位置上,一旁的云承安笑嘻嘻的对他举了举杯,对面的榜眼只是淡淡扫了二人一眼,便自顾自地自斟自酌起来。
叶景和心里压着事儿,这会儿只是笑笑: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况且,我此刻受命,怕是也无法回乡了,云兄可有定好返程的时间?”
金榜题名之后,进士们会有足足三个月的探亲假期,等他们回到家乡,会受到来自各个阶层的恭贺与赞扬,立状元楼,告祭先祖等等,如此才能正经八百称一句光耀门楣不是?
而云承安闻听此言,只是摆了摆手:
“我不回去,我爹说了,只要我考中了,家里就搬到京中来,宅子都置办好了!”
云家早年分家后,云父自己领了一支,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族。
叶景和闻言一怔,随后看着云承安,唇角含笑:
“若是如此,那不知此事云兄可有意帮帮我?”
云承安闻听此言,整个人都愣了,裴弟能在琼林宴还没有结束,便领了圣上的差事,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是圣心眷顾,可是此刻他竟然愿意将这等功劳与光彩分予自己?
“裴弟,这怎么好?这件事圣上让你来处理,那是……”
“那是什么?圣上可是说了,让我随意点人,此刻我点了云兄,不知云兄肯不肯应?”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云承安抿了抿唇,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一口应了下来:
“以后,裴弟若有吩咐,莫敢不从。”
叶景和笑了笑,举杯遥遥一敬,但不等他想法子装杯中的酒水不经意的倒进袖中,便敏锐的察觉到那杯酒竟无半点儿酒气。
啧,是水非酒。
只是,今日的琼林宴一应皆是由皇宫供应。
不知是何人将他杯中的酒水换成了白水,这也太贴心了吧?
叶景和晃了晃杯中的水,不知想到了什么,遂一饮而尽。
三日后,那位自称小皇子的少年还没有醒过来,而叶景和已经与风云卫联手将他进京的线路,遇到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等等所有事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圣上,此事始末都在这里了,请您过目。”
叶景和躬身立在原地,皇帝立刻叫了赐座,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云承安,也赐了茶水。
只是,云承安这会儿紧张的手心出汗,生怕自己将杯子端不稳,只能僵着脸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折子写的一目了然,好生精妙!”
皇帝刚拿起叶景和呈上的桌子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出言夸赞,叶景和只是谦虚一笑,并不多言。
而等皇帝将叶景和记载的所有事一一看过后,他这才敲了敲椅臂:
“也就是说,此人入京后,只与端王府的采买婆子撞了个正着,还曾被她喝骂过?”
“目击此事的百姓是这样说的。”
叶景和这三日没怎么闲下来,这会儿端起茶水抿了几口,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说道。
皇帝哼笑一声:
“那你呢?你如何想的?”
“臣觉得此事太巧了,这位公子是晨起入京,端王府坐清静之地,怎么就这么恰好有不止一位百姓看到他二人的争执呢?
都说无巧不成书,可是现在我们面对的是现实,太巧的事儿,总透着几分刻意。”
甚至因为这次的事儿又牵扯到了端王,叶景和都有些怀疑当初在东州刺杀他的人,究竟是不是端王了。
若不是,那倒不知道端王已经替旁人背了多久的锅了。
皇帝正要说什么,却不想,正在这时,郑瑞急忙进来禀报:
“圣上,那位郎君醒了!”
皇帝眉梢微动,看向叶景和:
“裴卿,随朕同去瞧瞧吧。”
“是,圣上。”
叶景和跟在皇帝的身后,盯着皇帝的靴子,脑中是礼官教授的礼仪,不敢有丝毫僭越。
而云承安看着二人离开,整个人懵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跟上去,直到看到叶景和背在身后的手冲着自己招了招,他这才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皇帝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看了一眼云承安,这才状似不经意的开口:
“裴卿和云探花倒是相交甚笃啊。”
“这次的事,云大人可出力不小,臣方才还想替他向您讨个赏赐呢!倒是圣上您果真慧眼如炬,臣这点小心思,真是半点都藏不住。”
皇帝一下子被叶景和这话给逗笑了,随即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几乎与他并肩而行:
“既然进了宫,就还照着当初在国公府的规矩,叫朕一声伯父就是了。”
“是,伯父。”
叶景和自然的唤了一声,身后的云承安彻底傻了,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不是,圣上和他的友人,怎么突然就成伯父和小侄了?!
云承安这会儿心脏骤停,过了好久才缓过劲来,等一抬眼便已经到了安置那位公子的宫殿外。
不等他跟进去,便被一旁的郑瑞拦住了:
“云大人,此处无人,您与我闲话两句吧。”
“可是,圣上和裴弟……”
云承安想要说什么,却被郑瑞直接拉着离开了,这云大人还是年轻,今天有裴公子给他提了那么一句,他以后的前程也差不了。
可若是这个时候跟进去,这中间什么不该看不该听的,那就一朝天上一朝地下了。
况且,郑瑞这两日瞧着。圣上虽然是笑着的,可是心里别提多憋闷了,最重要的是圣上好像已经确定那位公子是假非真。
啧,这种事儿,哪里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掺和的?
叶景和跟着皇帝刚一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药味便扑面而来,让他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头。
下一秒,皇帝便将一张明黄的手帕递了过来:
“熏过香了,先压一压。”
叶景和道了一声谢,随后用帕子掩住口鼻,这才觉得好了一些。
随着二人进去后,殿内的宫女依次退了出去,皇帝轻轻挑起帐幔,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少年面庞。
叶景和抬眼看去,不由震惊的后退几步。
怎么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帐幔掀开, 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光线透进来,让他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
等他终于看清了这世间之主的面容以及他的身侧之人后, 那双原本无力的双眼猛的睁开, 死死盯着皇帝身旁的叶景和:
“你是,裴……”
叶景和此刻已经稳住心神,冷静下来, 语气平淡道:
“连公子, 别来无恙。”
连奉贤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看到叶景和后, 整个人顿时有些恹恹,那双原本多情灿烂的桃花眼, 此刻满是黯淡。
许是他与裴长风天生犯克,不然为什么每一次见到他时,自己都是那样狼狈?
一时间, 二人中似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氛缓缓流动。但皇帝却没有这个耐心继续等下去, 直接开口搅了那沉闷的氛围:
“连家子?要是朕没有记错, 连家现在已经斩的斩,流放的流放了, 说出你的目的。”
连奉贤闻言, 唇角溢出一丝苦笑,哪怕是见到这位当世之主也全无应有的尊敬,甚至还带着一丝怨怼, 他撑着坐起来,声音淡淡:
“圣上便一点儿都不怀疑我就是您的孩子吗?”
“是与不是,你难道不清楚?”
皇帝也没有与连奉贤计较, 在他眼中,连奉贤早就已经是将死之人了。
“我有信物,圣上一看便知。”
连奉贤吃力的从脖颈上解下那只玉葫芦,叶景和抬眼看去,只觉得有些眼熟,下意识的按了按胸前的玉葫芦,这才微微放松。
皇帝垂着眼,没有去接:
“这就是你说的信物?你可知道,这样的玉葫芦,整个盛京城不知多少人都有过。现在你拿着这么一件死物,红口白牙的就想成为朕的儿子,大雍的太子,未来的帝王,你不觉得儿戏吗?”
“是,这样的信物盛京不知多少人有过,但是这枚玉葫芦的材质圣上真的看不出来吗?
先帝时期,先帝曾在祭祖后,逢大雨突降,寸步难行,幸而遇到了一块巨石,这才得以在其后避雨。
而那块巨石在数月后被人发现里面暗藏美玉,进献入宫。先帝一时感念,曾下令之后子孙降生后的玉葫芦,皆出自此玉,是也不是?”
连奉贤语气笃定的说着,他看着皇帝的眼睛,眼神里满是迫切,他不信自己都说到这个份上,这位多疑的皇帝还会一丁点都不相信。
至于这玉葫芦,它的来历绝对没有半点儿问题!
如果没有那人的提点,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这样显赫的身世。
他就知道,他天生不凡,天生就该是龙子凤孙,否则他为何这么多年都不肯任命?
这就是,天命所归!
只是,连奉贤没有注意到,他这话说完后,叶景和猛然抬起的头,以及渐渐凝聚在他掌心的视线。
都说好东西见多了,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特意去学鉴赏的知识,一打眼也能看出个三六九等来。
此刻,虽然屋内光线有些昏暗,但叶景和看着连奉贤手中的那枚玉葫芦,那种无比熟悉的荒谬感渐渐涌上心头。
玉葫芦。
还有七哥说的那些话。
盛京的习俗是给长子留下这么一枚玉葫芦,可是他长在青州,与盛京八竿子打不着,母亲又为何在离世后独独给自己留下这么一枚玉葫芦?
皇帝听着连奉贤的字字句句,原本的沉默忽而化成了一声冷笑: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说完,皇帝从连奉贤的掌心中将那枚玉葫芦捏了起来,低眸打量了一下,这才抬眼看向连奉贤:
“你说的确实不错,不过,你可知道这宫中的玉葫芦与民间截然不同,它的暗刻皆出自宫中匠人之手,岂是你不知用些什么腌臜手段就能来代替的?
朕本想给你一个机会,奈何你非要自寻死路,那朕就让你死个明白!郑瑞,掌灯!”
不多时,郑瑞疾步走进来,手里正端着烛台,将四壁的昏暗一下子映亮了。
皇帝看了一眼连奉贤,随后抬手将玉葫芦靠近蜡烛,随着光线透过玉石,“福禄”二字渐渐显露出来。
连奉贤原本提起的心蓦然放下,他就知道那人不会给自己这么一个容易被看破的东西!
郑瑞这会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确实是宫里的手艺。”
可皇帝这会儿却凝视着那福禄旁拱卫的两条小龙,迟迟不语,等听到郑瑞的声音,这才仓促的回过神来,瞬间目光如电的看向连奉贤:
“说!这玉葫芦你究竟从何处而来?!”
皇帝抓起连奉贤的衣领,将他直接提了起来,厉声发问,通身的威慑压下来,连奉贤瞬间脸色一白,下意识的呛咳起来,很快唇角便溢出了鲜血:
“是,是我的,一直,一直是我的……”
“冥顽不灵!”
皇帝直接将人重重的丢在榻上,冷漠开口:
“传义国公!把他送到风云卫中,好生拷问,死活不论,朕只要知道这玉葫芦的来历!”
连奉贤脸色顿时大变,顾不得自己病弱的身体连忙爬下床,跪在皇帝的脚边:
“圣上!圣上!您看到了!葫芦里有暗刻!有暗刻啊!我没有撒谎,我没有撒谎!”
“带走!”
皇帝厌恶的连看都不想看一眼连奉贤,等连奉贤被提着衣裳带走后,他甚至觉得有些作呕。
“圣上,这里气味不好,可要出去走走?”
叶景和看着皇帝难看的脸色,虽然不明白方才那葫芦中的暗刻意味着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出言关心。
而皇帝听到叶景和的声音这才堪堪回神,他注视着叶景和的脸,原本难看的神色微微和缓:
“你说的对,这里不是个好地方,随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二人并肩行在御花园中,并没有遇到什么妃嫔争宠的突发事件,就连小说里皇子公主调皮的偶然事件也没有遇到,毕竟皇帝并没有这个硬件条件。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静谧,只是皇帝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叶景和想了想,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粒用油纸包裹的牛乳糖,递过去:
“圣上要吃点糖果甜甜嘴吗?”
“朕又不是小孩子了……”
皇帝嘴上拒绝着,目光却没有离开那粒牛乳糖,叶景和将糖果往前递了递,笑着说道:
“谁说糖果只有小孩子才吃,甜食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心情愉悦,那又不是只有小孩子才会想要开心。
只是,往往因为小孩子的目的纯粹,不曲里拐弯,所以世人才认为糖果是小孩子的专属。”
“啧,裴卿这是点朕呢?”
皇帝终于笑了一下,然后接过了牛乳糖,在郑瑞急忙想要阻止的劝告声中,撕开油纸丢进口里。
“你留在这儿,今日御花园只能有朕与裴卿。”
皇帝吩咐一声,这才与叶景和继续同游御花园,此刻天光已经暮去,但是四周都点着灯,灯下赏花,别有一番滋味。
皇帝走在前面,口中的乳香、甜香渐渐化开,像极了当初皇后生下太子后浑身上下的香气。
那股温柔甜香,沁人心脾。
那时候,王府的卧房里,皇后抱着太子,他抱着皇后,一家人身挨着身,心贴着心,那么暖和,那么轻松,那么快乐。
等到了观澜亭,皇帝在桌前坐下,一旁的叶景和肃身而立,尽是君臣间的疏离。
“裴卿,坐。”
叶景和想着方才的玉葫芦,心绪复杂,闻听此言连忙推拒:
“圣上,这不合规矩。”
他这些时日的礼仪规矩也没有白学,与君王相处衣食住行,皆有规矩,稍有不慎,若是传出去,便有可能被人抨击。
圣上可以表达亲近之情,但是他若是不懂规矩,那就是失了分寸,他暂时还没有想要成为一个可能在史书上被人诟病的奸臣。
“什么规矩?朕想要此刻与你说说话,难道你要让朕抬头看你吗?”
“圣上,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坐下,宫里的事儿,没有人会传出去。”
按理来说,叶景和此刻跪下也能化解此次的风波,可是他敏锐的察觉到圣上虽然脸上带着笑,但实则心情并不美丽,要是他继续与圣上对着干,只怕也落不着什么好。
况且,他也没有那么想跪。
随后,叶景和从善如流的在一旁坐下,皇帝看着少年几乎隐没在黑暗的大半身影,眼中浮起一丝茫然。
就因为他屠兄、弑父,所以老天才来惩罚他,要他不得所愿,要他父子对面不相识吗?
可是,那些杀孽罪孽都是他犯的,又为何要将那些痛苦加诸在他的皇儿身上?
连他,想要给皇儿正大光明的身份时,都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脖颈上还悬着一把刀。
回过神,皇帝看着安静的少年,不禁问道:
“裴卿在想什么?”
“想玉葫芦。”
叶景和下意识的说着,要不是此刻在伴驾,他都想立刻回去用蜡烛照一照自己那枚玉葫芦,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暗刻。
若是真有……叶景和的心慌了一下,随后如同一团乱麻,思索不能。
话一出口,叶景和心道不好,没有想要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随即不经意的转移了话题:
“臣,就是有些好奇,郑公公已经说了连公子带来的那枚玉葫芦的暗刻正是出自宫中匠人之手,圣上为何那般笃定?他不是那位您早年遗失的小皇子?”
皇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又伸出手:
“糖。”
叶景和愣了一下,取出了一粒牛乳糖,想了想,索性将荷包从自己腰间解下来,一整个递了过去:
“都给您吧,不过,现在时辰已经晚了,入睡前您要记得漱口。”
“啰嗦。”
皇帝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随后剥了一粒糖丢入口中,这才不疾不徐的说道:
“那玉葫芦的制作工艺出自宫中匠人之手没错,但朕皇儿的那枚可不止。
他出生前,朕还没去封地的时候,他娘就对篆刻之道十分有兴趣,朕废了好大劲儿才让当时宫里的师傅每日闲下来去教她一个时辰。
那时候,戾太子霸道,贵妃跋扈,她每天过得也不好,唯有在学习篆刻时,才开心无忧。朕这辈子能给她得不多,这算一样。
后来,等有了皇儿,太医诊出是小郎君,我和她都很高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向先帝请了一块玉料,可不知是谁做了手脚,送来的只是一枚中规中矩的玉葫芦,连精致点的纹样都没有一个。
那时候,朕人微言轻,若是想换也是不能了,但要是用了其他玉料,也怕我儿以后出去被人诟病,于是,数日都不得安寝。
没想到,他娘自己有着身子却背着我偷偷在那上面捣鼓,那玉葫芦就拇指大一点,还做的是暗刻,难度可想而知。”
皇帝的声音十分轻柔和缓,带着回忆的温柔,却让叶景和的心绪都跟着起伏。
此时此刻,他仿佛看到了那样一位温柔体贴的母亲,在烛火下认真篆刻的模样。
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
“你知道的,世人讲究过犹不及,就像这样的玉葫芦,宫中的匠人只会刻下福禄二字,生怕太满折了福报。
可是他娘偏不,他娘说,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要给我们的孩儿,所以她自己捣鼓着,又添了寿,添了喜……”
福禄寿喜吗?
叶景和默默念着,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触碰,不由得涌起一阵羡慕。
“那方才连公子那枚玉葫芦,莫不是从宫中流出去的?”
叶景和说到这里,皇帝的面容僵了一下,过了许久,他才声音平淡的丢下一颗惊雷:
“那枚玉葫芦,是当初戾太子的。”
此话一出,叶景和整个人都懵了,他呆坐在原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而皇帝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先帝时期,那玉葫芦只有戾太子一人独有,他爱炫耀,却不肯给我们这些弟弟细看。
不过,朕小时候犟,也轴,趁着戾太子一次酒醉的时候,解了他的玉葫芦照着看了,就记下了。”
皇帝的资质虽不算平庸,可也说不得多么上佳,他忘记过很多事,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戾太子那枚玉葫芦中的暗刻。
那独特于寻常人的两条游走的小龙,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划分好了他们兄弟的命运。
两个时辰里,叶景和与皇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不像是君臣夜话,倒是平添了几分亲近。
等到夜色浓重,皇帝自然而然的让叶景和留宿宫中,待洗漱好后,叶景和挥退宫人,随后取下那枚玉葫芦,深吸一口气,将它靠近烛火。
一瞬间,福禄寿喜四个大字透过那温润的玉石,在颤颤巍巍的烛火中,抖了抖,完完整整,端端正正的映照了在墙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景和攥着那枚玉葫芦,突兀的笑了,他笑出了声,大笑,狂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叶景和突然猛的甩了自己一个巴掌,他看着那玉葫芦,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蠢才,我才是真正的蠢才!”
那群人要杀的哪里是一名不文的小小举人?
而是被义国公护着,被圣上盯着,疑似皇子的存在!
还有义国公,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自己曾经在他面前那些渴望的父爱,矫情的表达又算什么?!
叶景和将自己跌坐在圈椅之中,用拇指将眼角的泪花拭去,手掌盖着脸,眼前一片黑暗。
“……真蠢啊。”
哦,对了,他好像也知道那天琼林宴上,圣上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了。
他该庆幸的,庆幸连奉贤来了这么一出,才没有让他突然的得知这件事,在自己最高兴的那场宴会上丑态百出!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着敲门声而来的是义国公熟悉的声音:
“长风,你可睡下了?”
叶景和沉默了片刻,这才声音微哑:
“门没关。”
义国公听着这声音品出了几分不对劲,他轻轻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毫无仪态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怎么了这是?难道今天圣上让你陪着累到了?等明天我去找圣上说,你还年纪这么小,前几日忙碌了那么久,今天还陪他去那劳什子御花园,一呆就是一个多时辰,这不净折腾人吗?”
义国公义愤填膺的说着,姐夫也真是的,知道他想儿子想疯了,但也没有这么折腾人的吧?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垂头坐在椅子上,义国公见状,心里突了一下,随后坐在了叶景和旁边的椅子上:
“长风,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难道是圣上说你什么了?有什么事儿,跟舅……咳,我说说?”
“舅舅。”
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一时有些没有听清,不可置信的追问道:
“你,长风,你刚才说什么?!”
叶景和终于抬起头,少年的双眼红的宛若滴血,可表情却平静的吓人:
“我说的不是您刚刚想要说的吗?舅、舅!”
叶景和几乎从齿缝里挤出了最后两个字,那副模样让一国公的心狠狠抽搐一下,他连忙去抓叶景和的胳膊:
“长风,你,你都知道了?我,舅舅可以解释,可以解释的!”
叶景和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挣开:
“解释什么解释?!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看我因为你的隐瞒伤神难过,像个笑话一样,你会开心吗?!”
“舅舅。舅舅?你怎么能是舅舅?!!”
叶景和咬牙切齿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随后猛的推开了义国公伸过来的手,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叶景和一路疾行, 顺着自己的记忆很快就到了宫门口,只是此刻正常官员上下值的东二门已经关了宫门,非皇帝口谕不得开。
随后, 叶景和犹豫了一下, 朝着相反方向的西二门走去,西二门倒是没有关,只是那守门的侍卫不肯放行, 只笑吟吟奉承道:
“裴大人, 这道门不设限,但需要宫中腰牌才能通行。您蒙圣恩深厚, 那也就是圣上一句话的事儿, 可别让咱们这些下面人作难。”
毕竟,这些时日, 身边的人谁不知道这位裴大人的尊姓大名,能让圣上破了例让他以状元之身肩扛两职,也是古往今来的头一份了。
更不必提, 琼林宴上, 圣上直接任命要务, 这桩桩件件,谁人不知道如今真正简在帝心, 圣恩隆重的唯有眼前这位状元郎?
叶景和抿了抿唇, 去找圣上,找那位让自己唤一声伯父,实则是这具身体亲爹的人吗?
若是今日没有堪破玉葫芦的秘密, 他倒也不怕走这一趟,可是此时此刻他已经知道了这一切的一切,别说义国公, 就是圣上他一时也不想面对。
“我……”
叶景和的声音一时有些艰涩起来,抬眼看着夜色茫茫,在高大的宫墙下,自己却那么渺小,心头萦绕出一丝迷茫。
正在这时,一个在御前侍奉过的小太监急急追了过来:
“裴大人真是让奴好找!您方才走的急,腰牌都没有佩上,国公大人特命奴给您送来。”
小太监一边说着,一边便跪在地上,将那腰牌系在了叶景和的腰间。
叶景和侧了侧身,等那小太监起来后,这才声音微沉道:
“劳驾你走这一趟了。”
“裴大人这说的是哪里话?国公说,知道您睡不惯宫里的床,您这些日子也累着了,等出了宫,在家里好好歇一宿吧。明日,他替您向圣上告假。”
小太监口齿伶俐的说着,叶景和只抿了抿唇,没有应声,随后转身看向守门的侍卫:
“现在,我可能出去了?”
“当然,当然,裴大人请!放行——”
叶景和自宫门缓步走过,只是出了宫后,他却并没有朝着义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他在京中也有产业,是当初裴老夫人心怀愧疚所赠,那些产业这些年被经营的有声有色,其中还有一座客栈。
“谁,出来。”
叶景和此刻心乱如麻,他本想先去客栈落脚,忽而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了一阵轻之又轻的脚步声,一时顿住,声音都冷了下来。
“哼,叶景和,你今天的警惕心有所下降了,我都跟了你这么久才发现吗?”
少女的笑声响了起来,清脆悦耳,让叶景和不由得回身看向郑相宜,他微微一怔:
“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郑相宜脚步轻快的走了过去,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叶景和的神情,这才撇了撇嘴道:
“你现在可是大忙人,本打算等琼林宴后好好为你庆贺一番,没想到圣上又临时给你安排了事做,这一等就是三日。
我听国公府的人说,你的差事都已经忙完了,今日不过是进宫述职,这才来宫门口碰碰运气,没想到……”
耳边是郑相宜那介于少年和少女音色间的中性音色,却如同夜色下涓涓流淌的溪流,听着便让人的心为之一静。
叶景和听着听着,突然冷不丁道:
“嗯,我知道了。”
郑相宜猛的听到这话,愣在原地,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
“你想我了。”
叶景和平铺直叙的声音让一旁的郑相宜耳尖霎时红了起来,她急急道:
“你胡说什么呢?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想你了?”
“你嘴巴没有说,可是你的心,你的眼睛在说。”
叶景和认真看着郑相宜的眼睛,郑相宜躲闪了一下,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回视了过去:
“那你呢?那天你告白完就去殿试了,后面又忙的连闪面的功夫都没有,你就不……”
“我也想你,想见你,然后你就出现了。”
这话一出,二人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中流淌着掺杂着甜蜜的静谧。
“既然来了,那我们一道走走?”
片刻后,叶景和发出邀请,郑相宜闻言轻轻点头,只是抬眼后却不由道:
“这个方向可不是回义国公府的方向,你刚才准备去哪里?”
叶景和闻言一滞,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郑相宜的问题,他知道眼前人的聪慧,哪怕他想要隐瞒,只怕要不了几句就会被她拆穿。
“……四处转转,你来了,正好陪你。”
“你和义国公吵架了?因为什么?我猜猜,是你要和他吵吧?他那么疼你,肯定舍不得和你吵架。”
郑相宜眨了眨眼,飞快的说着,叶景和抬起眼,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能先不说吗?”
郑相宜耸了耸肩:
“可以呀,等明天我去义国公府问义国公,他一定很乐意告诉我。”
叶景和不由得嗔了她一眼,下意识的想要在腰间摸一颗糖,却摸了一个空,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将整包糖都送给了圣上。
“想要这个?”
郑相宜笑嘻嘻的将一粒牛乳糖塞给叶景和,自己也吃了一颗,二人并肩走在被夜色铺满的盛京街道上,此刻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青州现在比盛京还要热闹。”
叶景和突然开了口,郑相宜偏头看他:
“你想家了?可是裴伯父他们就在盛京呀。”
听了这话,叶景和只是摇了摇头,他按了按自己胸前的玉葫芦,突然想要再去那座坟冢前上一炷香,说一说……这些年的事儿。
他,也算是她的儿子吧?
见叶景和不肯说,郑相宜也不逼他,只是拉着他走在大街小巷,时不时买一些特色的市井小吃,吃到好吃的非要拉着叶景和尝尝,还要顺带让叶景和点评一二。
“……我就说这家的肉夹馍最地道吧?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说起来我之前还好奇,这肉夹馍明明是馍夹的肉,为什么要叫肉夹馍?你猜怎么着?”
郑相宜抬起头,脸上沾了一块肉粒,笑容却格外灿烂,也感染了叶景和,让他心间的郁气散去些许:
“怎么着?还请郑兄为我解惑。”
“哎,你这人!好好说话!”
郑相宜柳眉倒竖,瞪了叶景和一眼,叶景和笑了一下:
“说吧,郑兄。”
“啧,可终于笑了,你这朵高岭之花真难哄!”
郑相宜嘟囔着说着,又咬了一口肉夹馍,这才道:
“因为肉夹馍是肉夹于馍呀,真是的!”
“别动,脸上粘东西了。”
郑相宜还要说什么,叶景和却叫住了她,然后捻下那块小肉粒,郑相宜瞬间脸颊一红:
“还有吗?还有吗?”
她的形象!!!
“没了。”
叶景和说着,自然的将那块小肉粒送入口中,那是一块带皮的肥肉粒,肉皮韧而筋,肥肉软而糯,入口即化,便只余一丝卤料的香气留在口中。
“果然美味,希望上值的时候店家会开门,便是绕路过来一趟也值得了。”
话落,郑相宜呆呆看着叶景和的动作,没忍住后退一步,然后一把捂住叶景和的嘴:
“你,你先别说话了。我发现你这人,嗯,忒闷骚了!你之前也不这样啊!”
“……”
“你怎么不说话?”
叶景和心中叹气,指了指自己嘴巴上的素手,郑相宜猛的撤了回去,哪怕没有镜子,她也知道自己这会儿怕是脸颊红的可怕。
“我想,恋人和旁人,总该有区别的。你之前已经答应我了,难道要反悔吗?”
“我,我没有……”
郑相宜含混不清的说着,这些年她走南闯北的时候,倒也不是没有见过俊俏的小郎君,可是如叶景和这般反差的,倒是头一次见,竟是几次三番的丢丑。
“不对,你既然说恋人和旁人应该有区别,那今天到底什么事儿?你这么藏着掖着,连我都不能说吗?”
叶景和看着郑相宜一片澄澈的双眸,那里面映着他的身影,藏着丝丝缕缕轻易不可察觉的担忧。
“罢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跟我来。”
二人七拐八拐进了一处别院,门头不显,但一进去却是别有洞天。
各种名花异草在星辉与灯光下轻轻摇曳,四壁雕梁画栋,美轮美奂,精致绝伦。
“见过东家!见过公子!”
管家匆匆带着几个下人前来行礼,郑相宜没有多说,挥退了他们,让他们在一旁守着,随即带着叶景和进了正院。
叶景和也在进入正院后挥退了暗卫,二人坐在空旷的院中,四周一览无余。
“如何?这可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郑相宜一边说,一边倒了两杯茶水:
“肉夹馍好吃归好吃,就是太腻了,还需来杯茶水润润!”
叶景和看着郑相宜生机勃勃的模样,他自认识郑相宜起,除了那天在码头窥探到她脆弱的一角外,其余时候她都是这么一幅洒脱不羁,随心所欲的模样。
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事儿能让她烦心。
叶景和对此很是好奇,并且问了出来,而郑相宜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道:
“……嗯,你觉得有那个在,让我不爽的,我能让他过活第二天天亮?咳,我家里那两位真神不算,我还不想遗臭万年。”
“那要是被人骗了很久很久,你当如何?”
“你这是……啊,懂了懂了,你的一个朋友是这样是吧?那咱们今天分析分析?”
郑相宜还是给叶景和留了几分颜面,但叶景和却微微垂眸:
“不,是我。”
“……”
不是,大哥你这有点儿太坦诚了,这话我不知道怎么接啊!
叶景和简单说了一下今日发生的事儿,随后将那枚玉葫芦拿了出来:
“你说,他怎么能就那么看着这九年来我被骗的那么狠?要是这样,他些年又何必护我,照顾我,让我依赖他?”
郑相宜认真听完,然后弱弱举手:
“你先等会,你的意思是……你就是那位圣上丢失的唯一儿子,义国公的外甥,大雍未来的太子?”
叶景和听到这么一串头衔后,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按了按眉心:
“这不重要。”
“这怎么不重要?你现在拧巴的真的只是被欺骗吗?还是……你觉得你担不起这个天下,所以才想要逃避?”
郑相宜一针见血的话让叶景和瞬间无言,他沉默下来,说来也是可笑,当初听到那书中从未提过的小皇子现身时,他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这人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力挽狂澜,不让大雍如书中所说的那样,最终生灵涂炭,历经腥风血雨,走向一个无从预测的未来。
可是,当这个人成为自己后,他最先升起的竟然是畏惧,他怕自己担不起这个身份的命运,更怕自己会让局势变得更糟糕。
那万万人的前途与命运,他真能一肩挑之吗?
“……我不知道。”
叶景和难得有些狼狈的垂下头,曾经,他认为自己读万卷书,自然要为民谋福祉。
但他从未想过要以另一个身份来抉择这一切。
“啧,麻烦!”
郑相宜啧了啧舌,然后起身回了一趟屋子,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却端了一只白瓷酒壶:
“尝尝?果酒,不过你估计也是一杯倒,今天你恐怕难以安枕,还是借助外力吧。”
郑相宜一边说着,一边倒酒: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哪怕你想要辞官,以咱们两个的能力,哪怕改头换面也能活的很好。
但是,我希望你所有的决定都是在深思熟虑后做好的,今天你经历的事情太多,太杂,睡一觉起来再想好不好?”
最起码,她认识的叶景和是无论任何时候,都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淡定之感。
现在,他只是一时没有想通,等他找回自己,自然会做出更好,更完美的决定。
毕竟,这天下,真的太沉了。
叶景和看了一眼酒盅,玫瑰红的果酒盛在里面,犹如一块红宝石,泛着光芒,他一把端起来,一饮而尽。
“郑……安……”
叶景和的眼前突然朦胧起来,郑相宜握住他的手,任由他靠在自己肩头,须臾后,这才叹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说完,郑相宜看着自己身侧少年已然睡沉的面容,没忍住戳了戳:
“都穿了,怎么就你还带特殊身份卡呢?这下好了吧?傻眼了吧?……嫁你,也好像更不容易了。”
郑相宜眼中浮起一丝怅然,片刻后,这才唤人来将叶景和送进了卧房,又吩咐下人:
“你去一趟义国公府,给义国公留句话,就说裴大人今日在我这里歇下了。”
等安置好了叶景和,郑相宜这才离开了别院。
一夜梦醒,叶景和刚一睁开眼,便有下人奉上了醒酒汤,一碗温热的汤水下肚,原本有些刺痛的太阳穴渐渐恢复:
“郑,你们东家呢?”
“东家昨夜就走了,不过吩咐小人为您准备了早膳,有一道银鱼蒸蛋,东家特意吩咐给您做的。”
下人尽职尽责的说着,叶景和披衣下榻,等洗漱后坐在桌前,一眼就看到了那碗黄澄澄的银鱼蒸蛋。
一把雪白的银鱼干就铺在嫩黄柔软的蛋羹上,又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那股子鲜香味儿瞬间扑鼻而来。
等叶景和不知不觉的将满桌的早饭用了大半,原本的理智终于堪堪回笼,他想起自己昨日的所为,一时脸颊发烫。
郑安说的没错,他昨日突然得知那件事心太乱了,这才失了分寸。
只是……这个身份,略想一想,都觉得沉重。
*
金銮殿上,今日是大雍的大朝,礼官们早早就在一旁候着,几双眼睛来回不停的转悠着,要是哪位大臣迟到早退,或者仪容不整,仪态不雅,被发现了也是要狠狠记他们一笔的!
到时候罚俸思过都是小节,太过严重,可是要被压起来受廷杖的。
不过,今上仁慈,廷杖已经多年未用。
这会儿,随着这几双眼睛像雷达一样的在周围扫视,不少大臣们都下意识的抻了抻衣裳,抚平了那微不可查的褶皱。
忽而,一双眼睛顿住,飞快的闪过一丝惊讶,下一秒,那礼官走向刚刚进殿的少年:
“裴大人?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义国公晨起都已经替您告过假了,您身子不适就在家好好休养便是。”
叶景和轻咳一声,低声道:
“劳您关心,一觉醒来我好多了,不敢耽搁大朝。”
“那您的假我就替您消了。”
“好,有劳。”
礼官连连摆手,脸上满是笑容,等看到少年在他的位置站定后,这才不由得摇了摇头。
要不怎么说圣上眷顾,瞧瞧人家裴大人,带病上职这冲劲是多少人没有的?
叶景和刚在位置上站定,便有不少大臣开始明里暗里的打探起那位小皇子的事儿,只是都被叶景和不咸不淡的挡了回去。
倒也不怪乎这些大臣们这么着急,若那连奉贤真的是圣上丢失的唯一皇子,那就是大雍当之无愧的太子殿下!
可惜这太子殿下并未长在盛京,他们这些人若想要得来日新君得倚重,长长久久的延续家族的富贵荣华,怕是不知要耗费不少功夫,现在准备起来怕都已经晚了,能早一步是一步吧。
而义国公是在早朝开始前最后一刻才踏进殿中的,他面容憔悴,眼下的青黑毫不遮掩,一看便是一宿没睡。
礼官看了一眼义国公,欲言又止,然后就被义国公狠狠瞪了一眼。
见状,礼官直接提笔,毫不犹豫记下:
‘昌明十五年四月十七日,大朝,义国公眼若猫熊,萎靡不振,有违官员仪容清规第一百七十三条……’
“不是,你记就记,还念出来做什么?”
义国公瞬间想要撸袖子了,这厮绝对是故意的!
礼官看了一眼义国公,笔下不停:
“……并存在威胁礼官的恶性行为,恳请圣上加重处罚。”
义国公瞬间炸了,廷杖就廷杖,昨天连夜给小外甥气出宫去,虽然找了皇帝姐夫哭一通,但也被他笑了一通,这会儿义国公心里正不顺呢!
让他想想,官员互殴怎么处罚来着?
“国公大人。”
一声熟悉的少年音入了义国公的耳,瞬间如听仙乐耳暂明,他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去。
随即,义国公便看到了一身绿袍的少年,那绿色偏嫩,但少年沉稳的气度却将其压得死死的,不见丝毫稚嫩,甚至还添了几分威仪。
“国公大人,该上朝了,您还在这里做什么?”
叶景和提醒了一声,义国公立刻回过神来,瞬间就将自己方才的念头抛在九霄云外,连连应和:
“啊,对对对,上朝,上朝……”
至于叶景和方才将称呼又倒回生疏的国公大人,义国公半点没有放在心上,左右现在小外甥愿意和自己说话了,那等再听到他叫自己舅舅的日子还会晚吗?
况且,好歹他也听小外甥叫过自己舅舅了,不像某些人,这都多少年了,连一声爹都没听过。
嘿嘿嘿嘿!
不多时,皇帝缓步走了出来,许是父子之间的心电感应,让他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那抹绿色的身影,眼中瞬间闪过了一道诧异。
义国公……这是给人哄好了?
皇帝看了一眼一旁一国公呲着大牙傻笑的模样,瞬间觉得有些没眼看起来,随即示意郑瑞走完了流程。
今日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朝事,所以很快便散了朝,只是等离开的时候,皇帝身形顿住,看向了叶景和:
“裴卿,随朕来。”
不提身后多少羡慕嫉妒的视线,叶景和依言来到了御书房中,皇帝这会儿心里也有些紧张,装作忙碌的拿起了一本折子:
“来人,赐座。”
叶景和依言坐了下来,只是沉默的坐在原地不发一语,并不像平日那样与皇帝亲近玩笑几句,一时让皇帝心中颇有些不得劲儿。
皇帝忍了没多久,索性便将折子搁在了桌子上,抬头看向叶景和,暗戳戳的提醒道:
“裴卿,朕昨日听义国公说,你也有一枚玉葫芦,不知可带在身上,方便拿出来让朕一观吗?”
皇帝这话就差明示了,他一脸期待的看着叶景和,只要叶景和肯拿出玉葫芦,他再装模作样的发现里面的暗刻,有自己昨天说的那些话的铺垫,到时候那一切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哪像义国公那个愣头青,正好一头撞进去,还笨嘴拙舌,也难怪皇儿生气!
叶景和听了皇帝这番话,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龙颜,看着皇帝的双眼:
“圣上,敢问国公大人昨日真的只跟您说了玉葫芦吗?”
呵,一个两个跟他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180-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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