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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第71章 织光时代 我的爱不随


    二人一同回了诸灵浦东的小公寓。


    晚上, 两个人一起煮饭。一个寻常夜晚的晚餐,和过去二人共处的每个日子没什么两样,一切依然平静简单,没有甜言蜜语, 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浪漫。


    明明这几天心情起伏不定, 可当他站在自己家中, 她的情绪突然变得好稳定, 会细声细气地好好说话。回忆起过去的自己,以及连日来的种种纷扰, 都变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对她而言, 只要他在身边,便已足够。


    他看着锅, 她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静静依偎。无论是他洗净端来的樱桃,还是做沙拉时顺手喂到唇边的牛油果,抑或是那只始终揽着她的温热的手,所有未说出口的在意,都隐匿在这些细碎的瞬间里, 无声却清晰地告诉她:一切都没变。


    还是如往常一样, 他吃了她吃剩的饭,喝了她杯子里的水。洗完澡, 他一点点为她吹干头发,指尖轻轻穿过她的发梢。也如往常一样, 深深嗅她发间香气。夜晚, 又再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温柔星光,后来她哭了,也吻了她的眼泪。


    夜半, 她起来去倒水喝,忽然记起睡前忘了关阳台窗,走到窗边,向外扫了一眼,雨丝还在慢悠悠落着,在街灯的映照下,雨滴似是一颗颗流转的玻璃珠,随时变换色彩。又有雨滴如同彗星一般,拖着曲折细长又透明的小尾巴。


    看了许久的夜雨,心中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跑回到床上,黑暗中凝视他的脸,轻声说:“每天我都会爱你更多一点。我要这么爱你,一直到永远。”


    次日一早,他便起身离去。虽昨夜刻意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干扰和声音,可那些该来的风雨,从来不会因为片刻的安宁就停下脚步。出门前,他将她拥入怀中,掌心轻轻贴着她的后背:“晚上我会过来,你今天休息一天,在家等我。”


    “你现在去哪里?”


    “回家,去说服他们。”


    “如果你不能呢?”


    “那就交给时间。”


    霍世泽离去后,诸灵慢慢收拾房间,中午去了工作室。找出个小纸箱,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随即坐下写离职报告,洋洋洒洒一大篇。写完,觉得过于郑重,于是删掉重写,又反反复复修改。


    一个小时用掉,最终只保留了五个字:哥哥,我走了。


    就在发送前一刻,犹豫了一瞬,将“哥哥”二字删去,重新编辑。


    编辑,删除。编辑,删除。最后发出去的邮件依旧是五个字:我走了,保重。


    按下发送键,把这举重若轻的五个字发送出去,然后跟同事们简短说明了情况,在他们一片惊诧的目光中推门而去。


    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三十秒后,手机提示来电。


    接起来,霍世泽问:“你去哪里?”


    “请不要和家人吵起来,现在是你的人生关键时刻,专注你的事业吧。”停顿片刻,又说,“胡小姐喜欢你,她会原谅你昨天的任性。”


    “所以你去哪里?”


    “虽然我们结局差了一些,但我不觉得有太多遗憾。我爱过,付出过,也勇敢过了,我已经尽力了。”


    “我记得你昨晚提到过永远这个词语?”


    “你赶来救我的那一天;我毕业回上海,你来接我的那一天;你说我应该呆在一个没有天花板的那一天;昨天你毫不犹豫跟我走的时候,所有的这些瞬间,我都想到了永远这个词语。你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但我们都知道,永远只是一个程度副词,只代表在那些瞬间,我对你的爱,真的到了永远的程度。”


    他一时沉默下来,把她过去几天的言行在心里过了一遍,猜测自己不在时,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继续说:“而且,作为成年人,我们都应该知道,世事无常,人生变数太多。”


    他这时已想明白很多事情,一字一句问:“所以,你听说了些什么?”


    “很多。你们这样的家庭,有一套残忍的门第叙事,同时也有很多沉重的KPI,我既达不到这套规则的要求,也无法为你提供任何助力,留在你身边,只会成为你的阻碍。诸如此类。”


    虽已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可说出这些话时,依旧有些难过,不得不静默下来,等情绪稍稍平复,才又开口:“但我决定离开你的原因却不是这些,因为我无意完成你们家的KPI,金字塔顶端的风光生活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吸引力,我的追求和精神生活在别处。我也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成为你的阻碍。我一直觉得,你结不结婚、和谁结婚,从来都不会影响你是谁。”


    “所以,你决定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我喜欢世界上所有的妈妈,但我尤其喜欢你的妈妈,因为她是你的妈妈,所以我才更喜欢她,我无法令她难过和生气。”


    “诸灵,你……”


    他刚开了个头,仅凭语气,她便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笑着打断:“你不用担心我,过往的经历造就了昨天的诸灵大人。而明天会怎样,取决于我今天的选择。我会慎重做出选择,走好每一步,过好将来的每一天。”


    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我要离开上海了,请不要来找我,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拜托。”说到这里,喉间微滞,停了一停,才又轻声开口,“只要是我拜托你做的事情,你都会为我做到,对不对?”


    “你是自己,还是和谁在一起?”


    “哥哥,再会。”挂断电话,迅速关机。


    这天下午,霍世泽去她的小公寓。她的房间保持原状,这一年来做的娃娃,五六个,都在书架上好好摆着,一个没少。他从前送她的那些衣衫、珠宝首饰,也都按她习惯的位置妥帖收放着。唯独为他画的那副阿波罗素描,她十分中意,毕业时特地从新加坡带了回来,一直珍而重之地摆放在书架上——此刻却倒扣在层板上。


    她走时大概经过了一番挣扎,想把这幅素描带走,临了终究还是没动。不过这只是他的猜测,说不定只是她收拾东西时,不小心碰倒了而已。


    他拿起画框,仔细看了一看,便注意到素描背面似乎有淡淡的字迹透出来。几乎是无意识地,他拨开背板上的两个小卡扣,轻轻揭开衬纸,取出了那张夹在其中的阿波罗素描。翻到背面,纸的下方果真有几行铅笔字,字痕轻得像落了层薄灰,不凑到光线下仔细辨认,根本察觉不到。


    “我爱玩,爱在深夜的街道游荡,爱抽薄荷烟,也爱吃软糖,但我最爱的,还是你。我为你戒了烟,也学会重新框定自己的边界。而在我的人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某天早上醒来,你为我做的那两种味道的咖喱;也莫过于所有和你同桌共进晚餐,一同入眠的那些日子。有时我们经常会聊一些没什么内容的对话,即便是那样的日子,印象也十分深刻……”


    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连个句号都未补全,显然处于未完稿的状态,没人知晓她为何在此突然停笔。不知这是她大学时期随手写下的心事,还是这次临走前仓促落笔的最后一句。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后半段,都成了永远的秘密。


    他顺着房间一圈慢慢看下来,她只带走了几件常穿的随身衣服,和书架上挑出来的几本书而已。她的猫与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也不见了,想来是在离开前托付给了别人。


    他拨通了自己间接控制的一家小公司法人的电话,即帮他代持这间公寓的人。法人刚好有事情要告诉他,忙道:“我才要联系你,你就给我电话了。今天刚收到租客的消息,她要离开上海,这套房子不续租了。不过她临走前多付了三个月的租金,说是走得太匆忙,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处理搬家事宜。”


    各个房间看了看,最后在书桌上发现她留下的一张纸条,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但应该是给他留的,也只能是给他的。


    “我的爱不随我的身躯消失。”


    ***


    这是诸灵第一次踏上这座岛屿,这里有着人类所能想象到的最极致、也最动人的海。视线往远处铺展开去,蓝色从近岸的浅亮,一层一层往深海晕成沉郁的浓蓝,连浪尖卷起来的泡沫,都清透得像撒满了碎钻似的闪着光。


    这里除了像世界尽头那样延伸到天际的漫长海岸,还有一边下雨一边放晴的公路,以及像极了外星球地表一样的火山地貌。


    这些日子以来,她独自去了很多地方,看到许许多多美景,但都不是看攻略来的,而是像天地间其他生灵一样,日日游荡所得。


    有次她让帮佣kai带自己去爬了一次山。kai是本地人,名字的核心含义是大海,丽飒有时直接叫她大海。


    那天她在山顶待到太阳西沉。身处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处,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极目远眺,近处可见白、黑、绿三色沙滩。再往远处,火山静默矗立。风从云海那头吹过来,天地间只剩一个小小的她。而当云絮擦着肩头飘过去,有那么一刹那,甚至忘了自己身处地球,连自己的名字和身份都一并忘在了风里。


    而她最喜欢的,是那些没人打扰的时刻,独自立在漫长的海岸边,静静等晚霞从海平线漫上来。这里只要是好天,几乎日日可见火烧云似的落日。待漫天红霞把天空浸成软乎乎的暖橘色,心脏便跟着怦然而动。


    白日见,夜里梦,她反复活在这些美丽的瞬间里。此前从未想过,自己竟在八千公里之外的夏威夷,成了一名真正的晚霞收藏家。


    丽飒在夏威夷大岛拥有一幢度假屋,屋子坐落于一片棕榈树林中,背靠青山,面朝太平洋,视野极佳。房屋四周种满了热带植物,门口有一个漂亮的泳池。为了防备附近出没的野猪和野山羊闯入家中,房屋外围特意用火山石砌成了一道低矮的院墙。


    某天,诸灵摒弃了长裙草帽,换上一身本地居民及游客都喜欢的阿罗哈衫。丽飒很好笑地望着从上到下一身大花的她:“感觉夏威夷的海风已经把你所有的烦恼都吹走了。”


    诸灵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花衬衫和花裤衩,也笑:“好像是的。”


    她戴上一顶大草帽,准备出门去,这次丽飒又笑她:“感觉你现在已经完全融入这个地方了,和原住民一个气质了。这里确定是第一次来吗?”


    “大岛是第一次来,欧胡岛的话,小学时跟家里人来过一次,不过时间太久,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


    丽飒摆手,一脸嫌弃:“欧胡岛不灵,那个地方被日本人占领了。一出门,全是日本人,根本没法沟通的。”


    虽同住一栋房子,两人却各忙各的,鲜少一同出门。丽飒最近热衷普拉提,每天上午请私教上门指导,随后是长时间的游泳。下午她会处理一会儿工作,打几个电话。而余下的时间便坐在露台上喝咖啡,眺望远处的海浪。若游客稀少、风平浪静,她也会去海边走走。唯独晚餐,她一定会等诸灵一起。


    一个长条桌,两个女人各坐一头,吃着饭,聊着天,有时也喝喝酒。


    她们聊什么,家里的帮佣kai听不懂,她唯一能听懂的中文词语就是自己的名字“大海”,不过却隐约明白,能让丽飒神情如此愉悦,铁定不是买菜做饭、吃喝拉撒等琐事。直到某次耳朵里捕捉到一个鼎鼎有名的画家名字时,恍然大悟。哦,果然是艺术。跨越半个地球跑到夏威夷来谈艺术,两位东方女士好风雅,也好厉害的。


    kai心里暗忖,这个年轻朋友在丽飒心里,似乎有着非同一般的份量。把这个像小精灵似的漂亮女孩带回家的那天,丽飒甚至特意跑到附近的果林里,摘回两颗新鲜的木瓜和柠檬,亲手把木瓜切开,挤上鲜柠檬汁递过去,叫女孩子尝尝味道。女孩子说很特别,很喜欢。丽飒满面欣喜,从那之后,每顿早餐,必然会上一盘现摘的木瓜与柠檬。


    诸灵每天外出,将岛上转悠了一个遍,风景都看尽后,丽飒开始带她去打高尔夫。诸灵对高尔夫并没什么兴趣,但丽飒的那些朋友特别有意思,姑且跟着,凑个热闹。


    丽飒的本地好友里面,其中有醉心诗画的大地主,有热爱艺术的风雅官吏,也有时常出现在电影银幕上的熟面孔。这天,一场球打完,一行人回到俱乐部的餐厅落座用餐。这家俱乐部配有酒窖和储酒柜,专门为会员存放葡萄酒。丽飒去挑选存放在这里的佐餐葡萄酒,特意叫诸灵跟在自己身边。


    诸灵见储酒柜中的几瓶红酒的贴牌与众不同,市面上从未见过,便拿起来瞧了一瞧,丽飒笑着跟她说:“这个是我自己酒庄里的酒,我爱酒,前几年索性自己买了个小酒庄,产量不高,但酒还不错,极易入口,到下半年葡萄采摘季,到时带你去看一看。”


    诸灵不无惊讶:“有在市面上销售吗?”


    丽飒摆摆手:“太麻烦了,我自己储存起来慢慢喝,多出来的全部送朋友。”选酒的时候,又笑着跟诸灵说,“你高夫尔再练一练,等明年再过来,到时你也挑几瓶喜欢的酒存放在这里。”


    诸灵微微笑了一笑,没有接话。


    二人逐渐熟悉之后,丽飒开始向诸灵谈起自己的工作及过往人生。


    “我本来是学的是服装设计,后来意识到自己的兴趣在于珠绣,所以在大学毕业后,我决定重新开始学习。当时家里让我回去相亲嫁人,我不愿意,执意留在国外发展。那时自己一无名气,二无资本,可说一无所有,有的只是一双手和满腔勇气。为了推销自己的作品,我把自己的作品寄往各家服装设计工作室,询问他们是否考虑合作。”


    说这番话时,诸灵离开上海已整整两周,此时她与丽飒已抵达法国巴黎。


    丽飒工作室在巴黎市区,但她本人长居郊区一个宁静的小村庄,距离巴黎市区一小时车程的样子。她家房屋前有一片橄榄树林,一条清浅的小河顺着林边慢悠悠穿村而过。整个村子没几户人家,安静得可怕,同样也很美。


    “一次次被拒绝,一次次去争取,我对自己始终充满信心。就一直寄,一直问。直到有一天,我的作品被一位知名设计师看中,从此开始与他合作,渐渐在业界打响了名气,才有了今天的一切。”说到这里,丽飒令司机停车,抬手叫诸灵看村口一个指路牌。


    诸灵抬眼一瞧,一株梧桐树上挂着一个很正式的指路牌,上以英、法两种语写着“那位中国设计师居住在此,请往前走”,文字后面,跟着一个箭头。


    诸灵看清的同时,瞬间瞪大了眼,眸底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正凝视着一枚熠熠生辉的奥运会金牌。丽飒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嘴角噙着淡笑,眉梢眼角悄悄漫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我搬到这里以后,经常有人到这里找我,有做客的朋友,有来拜访的生意伙伴,问路的人多了,他们就专门做了这样一个指示牌。”


    诸灵心中既有喜欢,也有仰慕,凝神看去,口中轻轻念出:“那位中国设计师居住在此……真好。”


    丽飒笑着叹气:“这几十年,自己一路打拼,一路匆匆向前,几乎没什么心境和时间往回看,等一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年龄,说不定下一个路口,就有个死神埋伏在那里,是时候为身后做打算了。”


    丽飒胸口涌动莫名的感伤,轻轻叹了几口气,回过神来,转脸朝诸灵看了几眼,心中喜悦,面上重新涌现笑容:“也许过个几年,等我不在的那一天,这个指路牌会换做‘那位中国著名艺术家埃莉诺居住在此’了。”


    丽飒半开玩笑地说出这句话,然而眼中认真神色却令诸灵心头莫名一跳,几乎是立刻就摇起了头:“不敢不敢,我一辈子都到不了您的高度。”


    “为什么还是老是您您您,以后直接叫我丽飒就好。”说到这里,忽而温柔一笑,“或者叫我阿姨也OK。等你时差倒好,安顿下来,我为你安排教师,开始学习法语。”


    既然到了法国,自然要学习法语。诸灵点了点头:“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可以在巴黎开一家花艺工作室,重新组建一支花艺队伍。也可以投资一家花艺餐厅,我去年在东京一家花艺餐厅用餐,体验很好,亲近大自然和植物的concept贯穿始终。我觉得,要是你来经营管理这么一家餐厅,以你sense,绝对能做得更好。当然,你也可以留在我身边,今后为我管理工作室。”


    “但是我对珠绣一窍不通。”


    “不论作为设计师,还是花艺师,台下的十年功固然重要,但审美和热情才是整个工作的灵魂。你有审美和热情就好,需要动手的工作,交给别人去做。不过这个不急,你先学好语言再说。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一切太过顺遂,太过完美,感觉反而有点不真实,像做梦的感觉。不过转念又想,顺遂总比不顺好,这样一想,心情明朗起来,于是郑重道谢:“谢谢你。”


    “小elli,你不明白,我真的很喜欢你。”丽飒将手放在她的肩上,目中温情脉脉,“我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丽飒的家隐在村落里,不是那种传统的石砌乡间老宅,而是一栋极具设计感的现代建筑。上下两层的空间里,墙体用了大面积玻璃,采光格外通透,像一座藏在乡野里的小型艺术展馆,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名家之手。


    出来欢迎主人归家的,是家里的厨娘兼管家。厨娘应该是丽飒最为倚重的心腹,见着丽飒的面,就叽叽咕咕做起了汇报,说的是法语,诸灵半句不懂。但应该是不怎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因为说和听的两个人面色都不怎么愉快。


    诸灵被引入一楼客房里休息,打开行李,找出旧手机充电。她在夏威夷换了新手机和号码,旧手机已关机多日,想看看是否有遗漏的重要信息,并顺手将新号码发给阿伦。阿伦帮她养猫,答应今后时常给她发猫咪照片。


    旧手机刚连上网络,瞬间弹出一堆未读消息,草草浏览了下,没发现霍世泽的,心内如释重负。去检查最近通话记录时,却忽然想起手机此前一直关机,怎么可能会有来电记录?自嘲般地笑了笑自己的糊涂,索性把消息一股脑删除了,同时关机,取出电话卡丢到一旁。


    休整完毕,厨娘来请,午饭时间到了。午饭是法餐,列席的依旧是两个关系日益亲密的女人。


    开胃香槟上来,两个女人共同举杯,共祝旅途的圆满结束,同时也为她们崭新的友谊与合作拉开序幕。铺着亚麻桌布的餐厅里,各个角落都有鲜花点缀,日光透过窗沿落在身上,场面温暖又动人。


    一杯香槟下肚,冷盘热盘上来几道之后,丽飒心情愉悦,向诸灵介绍起菜品来了。喏,这道是法式焗蜗牛,是法国大餐的标志性菜品。这道是法式煎鹅肝,啊?你不爱吃?为什么?这可是世界三大美食之一。哦哦,确实确实,的确是一道有争议的菜品。残忍是残忍了点,但是美味啊!


    两个亲爱的朋友谈笑风生间,客厅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是一张陌生的年轻女人面孔,着淡蓝色工装,像是专业看护一类的人物。女看护推着个轮椅,悄无声息地滑至近前。


    一名年轻男子静坐于轮椅之上,面色苍白如纸,栗色的长卷发柔顺地垂落在肩际。他的轮廓带有西欧人的特征——深邃的眼窝与菲薄的嘴唇,唯独那双漆黑的眼眸,显露出中国母亲的血脉印记。乍看之下,他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宇间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郁,隐隐透着一种神经质般的紧绷感。


    诸灵一瞬明白,眼前此人,应该是厨娘与丽飒烦恼的根源。


    丽飒向年轻男子招招手:“夏尔,我的孩子,快到妈妈身边来。”


    此刻,这位女权主义者的目光充满柔情与怜爱,再无半分平日对外展现的冷酷、刻薄与不近人情,唯有如天底下所有母亲一般的慈爱。


    惊愕之下,诸灵垂眸轻啜一口葡萄酒,借酒杯遮挡,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的情绪。


    女看护将夏尔的轮椅推到丽飒跟前,丽飒为他介绍诸灵:“这位埃莉诺,小elli,她从上海远道而来,是妈妈的朋友,也是未来的工作伙伴,接下来会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顺便学学法语。”又为诸灵介绍他,“这是我的夏尔,Charles。哦,对了,他会中文。”


    夏尔被推至餐桌边,取过香槟酒瓶,自己为自己斟满一杯,望着杯中浅琥珀色液体,眉间的阴郁顷刻消散,脸上浮现喜悦神色。随后,他举杯朝向两位女士,致以一段优雅动人的祝酒辞:“today is a gift,众神羡慕我们,因为我们所拥有的每一天都因生命短暂而无比美妙。”话音落下,脖子一仰,酒杯见底,一滴不剩。


    这对母子,一个整天死神埋伏,一个开口生命短暂。实在与众不同,更透着一股诡异的趣味。


    丽飒颇有些担心地望着儿子,但不愿当着客人的面扫他的兴,便没说什么。夏尔连续两杯酒下肚,手明显颤抖起来。女看护端来一小碗褐色饮品,叫他喝了。饮品气味不怎么好闻,看上去像是什么药物,或许是补品。他不肯喝,女看护温柔哄劝半天,他纹丝不动,神色渐渐烦躁起来。


    结果丽飒趁他不注意,突然起身,托着他后脑勺,抄起小碗就往他嘴里灌,他一个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全都咽了下去。


    诸灵幼儿园生病都没被大人这么灌过药,见他们母子相处情形,一时惊住。


    夏尔被呛到,大声咳嗽,手中香槟杯险些掉地,诸灵坐他旁边,下意识伸手去接,并轻声问:“你还好吧。”


    夏尔甩了下头发,取餐巾拭去下巴上的药汁,对她笑了一笑,面目极英俊:“我只是快要死了,但不要紧。谢谢。”


    夏尔酒喝的太急,很快醉去。丽飒示意女看护将他推走,随后转向诸灵,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肯定觉得我的做法挺奇怪的,但对他这种孩子,不这么来真的不行。他生性桀骜,难养难教,后来又出了一场事故,身心都受了重创,脾气就更阴晴不定了。”


    言及此处,丽飒轻轻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靠着自己的头脑、傲气,以及一双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人生当中的唯一挫折,就是生出这个儿子,他是我此生过不去的坎,是我至今攻克不下的堡垒。”又拍了拍诸灵的手,“如果他对你说什么任性的话,或是乱发脾气,你不用管他就是了。”


    “好。”诸灵点头。新朋友事业成功,可钦可敬。慈母情怀,更是令人动容。


    巴黎丽飒的家里,两个亲密挚友谈笑风生,岁月静好。而万里之外的上海,霍家却是风雨欲来。霍太跟天塌了一样,感觉有把利刃架到脖子上,寒气逼人。因为霍总把他两个女儿从海外召了回来,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作者有话说:


    狗血很猛烈


    第72章 织光时代 我的小el


    霍世泽在胡家当着百十来号宾客的面被小花艺师拐走, 二人的秘密恋情随之浮出水面,消息瞬间在胡家亲朋好友间传开。胡家面上无光,当天致电霍总,指责霍世泽行事任性。


    次日一早, 霍世泽回家摊牌, 霍总未当场表态, 也未问责, 只称身体忽然不适,要去日内瓦做个全面体检, 同时静心疗养一段时日。他老人家毕竟年事已高, 身边若无亲人陪伴难以让人安心,助理虽在侧, 终究不如儿子贴心, 于是便带上了霍世泽一同前往。


    抵达日内瓦后,霍总先做体检,随即入住疗养院。这家疗养院霍总是常客了,他钟情于此,只因周边坐落着几座百年历史的马场。


    霍总年轻时酷爱马术, 甚至曾梦想成为职业运动员, 然而身负家族重任,注定无法随心所欲, 但对马的喜爱,贯穿岁月, 从未消退。他本打算年内交棒卸任, 到此投资一座马场,每日与马为伴,安享清闲, 谁知儿子竟在这个节骨眼迷失了方向。不过霍总并未过分担忧,他相信儿子会如当年的自己一般,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能够选出那条正确的路。


    阿尔卑斯山麓,日内瓦湖畔,父子俩白天钓钓鱼,骑骑马,深夜就围着篝火漫谈人生理想。两周与世隔绝的静居结束,霍总见儿子身上躁气褪尽,态度也还算端正,感觉差不多可以好了,便宣布身体养好,带着儿子返回上海。


    霍总的不适,向来灵活多变,全凭场合需要而定。一把年纪的人,争吵只会伤身耗神,所以他会适时飚飚演技,以退为进。


    霍太这天亲到机场接机,见丈夫养得丰润了些,儿子清瘦了些,颇有些心疼,不过好在父子俩全程相安无事,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在儿子的人生路上,丈夫从来都是副驾兼导航,提前帮他避开所有暗礁险滩,他只需要稳稳把住方向盘,控制好油门和刹车。此次亦不例外,就在儿子即将偏离航道的刹那,丈夫及时介入,稳稳刹住了局势。


    天下太平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两个继女,世清、世宁忽然现身上海。当她们姐妹二人踏进西郊大宅时,霍太竟毫不知情。待她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接风晚宴已然备好。


    这两姐妹既非例行的述职,也非老父亲念女心切的真情流露,而是敲山震虎、给儿子下马威的手段。对此,霍太心知肚明,一时六神无主。


    追根究底,事情还出在霍世泽身上,他刚回上海便再犯过错,霍总动了真气,事态急剧升级。


    霍总日内瓦静养归来的第二天,家中设宴招待胡家一家三口。国宴水准的家宴,霍总亲切,霍太热情,胡家对霍家的招待与态度高度满意。宴席上两家人笑语晏晏,两周前那件让胡家人颜面尽失的事情,仿佛压根没发生过。


    胡太太这时再打量霍世泽,越看越欢喜,完全忘了之前生的那些闷气,就觉得,哦哟,气质迷人,面孔帅气,太完美了,理想远超预期。和婉华站在一起,叫瞎子来看,都是一对璧人。


    席间,霍世泽喝了几杯闷酒,很快醉倒,霍太本来打算安排司机送他回家去休息,胡太太立刻善解人意地开口:“我们婉华正好要回市区,就让她送一下杰森,顺路,便当得很。”


    霍太接受了胡太太的好意,请婉华务必将儿子送回家中。到霍世泽寓所,车库里停车时,里努斯跑出来查看情况,婉华看着喜欢,就留下来逗了会狗。


    霍世泽醉意上头,却不肯去休息,喊了几声里努斯,它没过来,他火了,说它耳朵有问题,捉它过来,给它清理耳朵。估计力度和手法不对,里努斯不开心,回头给他手腕来了一口,一圈牙印很快有血渗出。里努斯在他家里养了那么多年,性子一向温顺,唯一一次咬人,居然是咬他。


    婉华看他手腕出血,大为惊恐,立即将他拖到洗手间去,帮他仔细冲洗伤口。洗完之后,她坚持要送他去医院打疫苗,他不肯去,只说:“里努斯一直有打疫苗,伤也不是特别严重,没必要这么折腾。”


    婉华苦劝:“是否打疫苗,要让医生根据严重程度来综合判断。这种事情,赌不得运气,万一里努斯身上有细菌呢?我觉得最稳妥的方式就是边打疫苗,边观察。好不好?”


    苦劝再三,将他给劝上车。婉华重新当起司机,不辞辛苦地开车载他前往医院。


    到医院挂了犬伤门诊,医生的说法和婉华是一样的,先打疫苗,回去观察狗的表现。狗十天内若无事,后续未接种的疫苗可以直接终止。


    回程依旧是婉华开车,运气不好,竟发生轻微碰撞事故。前车是一辆崭新的新能源车,仅被蹭掉了一点车漆,不严重,车主却心疼得直跳脚。疫苗反应这时开始出现,霍世泽眉目倦怠,低烧咳嗽,嗓子疼痛,各种副作用依次发作,只想早点回去休息,不耐烦等报警处理,更没心情听对方抱怨啰嗦,便叫他报个价格。


    霍世泽上两个月才换了车子,仍是他钟爱的宾利。新能源车主打量着这辆全新宾利飞驰,又见婉华一身奢牌,而男乘客亦是气质不凡,暗喜碰上了不差钱的主儿,嘴一张就直接开价两万。


    霍世泽转账前,婉华拦住他,向车主再次确认:“两万块,你确定这个金额没问题?”


    这种程度的剐蹭,行情是两到三百,两万元足够修补一百次。车主自知这个价开得离谱,但他一来将新车视若珍宝,珍视程度堪比性命;二来笃定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都是不谙世事一掷千金的傻瓜蛋,竹杠随便敲敲的,所以嘴巴很老,强调说:“我这是刚提的新能源新车,补漆修理费用特别贵。”


    霍世泽问对方:“你准备怎么收款?”


    婉华低声提醒:“他在敲诈。”


    霍世泽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撩一下,钱转给对方后,偏头示意婉华坐到后排,自己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婉华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多少偏恼火的吧,事故本身她不在意,也不在乎赔偿金额,却无法忍受霍世泽对待她的态度。这段感情既然是自己求来的,便注定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无可奈何。唯独那个趁机敲诈的车主,罪无可恕。


    婉华未发一言,默默和他换了位置。车辆驶离路口,她立即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位与胡家关系亲密的朋友,她语气轻松随意,轻描淡写地提及了刚发生的追尾事故以及车主的敲诈行径,末了,报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电话挂断,车厢内重归死寂。没几分钟,前方路口警灯闪烁,两辆警车呼啸而至,迅速设卡拦截。若是为了截停刚才那名漫天要价的车主,那么刚才婉华电话联系的朋友能量确实惊人。


    后半程,霍世泽缄默不语,单手搭着方向盘,身子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思绪忽然恍惚,模糊中记起从前某个日子,好像也遇上过这么一桩不起眼的小车祸,可印象里的结局,和眼前截然不同。


    不知从哪一秒开始,视野中的色彩层层褪去,斑斓的霓虹与林立的建筑褪色为单调的灰白。想来还是疼痛发作的缘故。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晚。与霍世泽在他寓所道别,叮嘱他好生休息,婉华叫了一辆专车离去。专车行至前方路口,绿灯骤灭,红灯亮起。车辆停稳的瞬间,婉华无意转头,视线恰好掠过身侧并行的一辆出租车,微微一怔。


    出租车后排车窗半降,一个男人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的面容大半埋在阴影里,辨不清轮廓。然而,他身上的军绿色飞行夹克和领口的白衬衫,让婉华瞬间认出了他——那是她整个下午都与之相处的人。


    心跳骤然加速,莫名的危机感袭来,几乎没有多想,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半句多余的铺垫都没有,只问一句:“你去哪里?”


    霍世泽沉默了两秒,答说:“出个远门。”


    “所以你去哪里呢?”她追问。


    他现在应该很不舒服,声音听上去有点低沉且疲惫:“夏威夷。”


    中午时分,霍世泽还陪同父母招待胡家人,谁知到了晚上,他竟一声不响跑了。霍总震怒之下,连夜将海外的两个女儿召回。次日西郊大宅内,父女三人围坐谈笑,从家常琐事聊到工作,气氛融洽热烈。唯独霍太太在一旁默然无声,半个字也插不进。明明身处自家宅邸,她却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霍太中途离席,给儿子打电话,他不接。她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焦躁,重整神色回到桌前,拿起筷子,目光扫过菜肴,但没落下,末了,将筷子往筷架上一顿,声响不大,却足以让父女三人闭嘴。


    霍太目光在姐妹二人脸上轮流扫视,开口说:“家庭聚餐变战略会了,知道你们忙,但不是这个忙法。菜都凉了,先吃饭吧。”


    万里之外,午宴未歇,丽飒与诸灵对饮正酣。两瓶自家酒庄产红酒饮尽,二人都醉了,丽飒领着诸灵上楼,去看自己这些年收藏的宝贝。夏尔的卧室及客房都在一楼,二楼整层为丽飒独占。除了一间卧室之外,其余空间全是她的收藏室,有恒温恒湿书画室,亦有华服珠宝专用收纳室。


    一路参观到存放华服珠宝的房间,丽飒侧过头笑着问诸灵:“你觉得我这些收藏怎么样?”


    “都好美。”


    丽飒眼中笑意更深:“喜欢吗?”


    “喜欢的。”


    “那将来都留给你,我的小elli。”


    诸灵很醉了,嘻嘻哈哈应着:“好的,丽飒女士。”


    “你可以叫我阿姨。”


    “好的,丽飒阿姨。”


    丽飒喜悦,将一枚硕大的卢比来手镯套在她手腕子上。诸灵晃了晃手臂,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光芒,不禁笑起来:“哇,像是豪华手铐呢。”


    ***


    丽飒家小楼后有一座极漂亮的花园。次日清晨,诸灵醒来,推开卧房的后窗,闻到花园里的木槿花开了,这花的香气极其独特,既有青草的洁净感,还夹杂着一丝哈密瓜般的甜蜜,闻之令人心情愉悦。诸灵心里很喜欢,于是起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巡园。


    花园里已经有人先她而至,是夏尔。夏尔坐在花园里抽烟,诸灵花园里转悠的时候,感觉身上有一道视线追随着自己,遂转过头去,问他:“你看什么?”


    夏尔抬起下巴,眯着眼睛,对她说:“你好丑。”


    诸灵愣住,反应过来,恼火得不行,忘了丽飒交代她的话,怒而反击:“你好臭!”


    这下轮到他傻了:“你说什么?”


    “还有一头乱糟糟的长发,邋里邋遢,又臭又挫,回去洗把脸,收拾一下再出来,好吗?”


    夏尔面目涨红,直直瞪了她几秒钟,终于说:“好的,老婆婆。”摁死烟头,愤怒地甩了下长头发,驱动轮椅,径自去了。


    丽飒一早就去工作室了。她走前先来关怀诸灵,叫她在家好好休息,道是给她联系好了法语家教,明天开始就上课。又嘱咐她说,想吃什么,直接跟厨娘说就行,厨娘英语水平尚可,简单沟通完全没问题。


    诸灵上午巡园,看了花花草草,回房间看了会书。下午无事,端着一杯咖啡,到小楼前面的橄榄树林里转了转,不巧又遇见了夏尔。他衣服真换了,头发依旧半遮着眼睛,不过看着清爽了些。


    上午诸灵一直在花园里面,所以他就跑到前面的橄榄树林里来了,这里也有一套户外桌椅,他面前摆着酒,在自斟自饮。诸灵转悠过去,他瞧见,先向她打了声招呼:“老婆婆,你好。”


    诸灵抬眼瞧了瞧他,没搭理他。


    他像是完全忘了早上还发神经、和她针锋相对的事,笑眯眯地开口请求道:“你可以帮我摘一些橄榄吗?”


    这个时节的橄榄又小又青,明显还没成熟,便问他:“你要橄榄干嘛?”


    “当然是吃。”


    “没成熟的橄榄也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清脆爽口,别有风味。”


    她帮他摘了满满一把青橄榄,他拈起一颗,咬下半只,嘎嘣嘎嘣嚼得脆响,一脸享受,并问她:“你要不要尝试下?”


    她好奇心起,给自己也摘了一颗,吹了下,一口咬下去,又麻又涩的酸味直冲天灵盖,瞬间眼泪与口水齐出。回头撞见他一脸狡猾笑容,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全是演技,就是为了骗自己吃没熟的青橄榄。


    诸灵呸呸呸吐了几口,苦着一张脸。夏尔诡计得逞,幸灾乐祸笑了半天,末了,说她:“你是一个笨女人。”


    “太没有礼貌了,对女孩子不可以说这么粗鲁的话!”


    “你其实是她为我找来的的babysitter吧?”


    诸灵才来几天,便发觉这家里人人都怕他、躲着他。只因他喜怒无常,性情乖戾,除了丽飒,别的人根本管不住他半分。只要丽飒不在,那个女看护也放任他喝酒抽烟,不敢严加约束。此刻,他神情倨傲,语气尖刻得让人不适:“但是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我要换一个既可爱又聪明的babysitter。”


    她怒了:“你开什么玩笑?”


    “你要在我们家呆多久?”


    “呆一辈子,我是永久牌,怎么样,开心吗?”劈手将他手里的酒瓶夺掉,“惹恼babysitter后果很严重,我要没收你的酒!”


    夏尔想夺回,奈何动作没她快,眼睁睁看她将剩下半瓶红酒全都倒在了地上,顿时神经质发作,拼命抓头发,口中叫:“啊,好痛苦!”


    她得意洋洋,随手拉过椅子坐下,拿起自己的咖啡杯,与他的空玻璃杯轻轻一碰,一脸可恶笑容:“来,让我们为痛苦干杯。”


    “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彩礼八万,不议价》


    第73章 织光时代 彩礼八万,


    诸灵倒过时差、适应新环境后, 便开始上法语课了。时值晚夏,园中花卉次第开放,花期接连不断,一花未谢一花又开。因此, 她只要有空闲, 便爱去花园里转悠, 看看书, 背背单词。


    家里其他人都有事情做,只有她和夏尔两个闲人, 天天在门前屋后转悠, 难免时不时就撞见。诸灵直接把他当成空气,看都不看他一眼。


    夏尔和她交锋两次, 次次落下风, 明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却非要来招惹,见面又唤了她一声“老婆婆”。诸灵只觉得他幼稚得可笑,像幼儿园小朋友似的,连搭理的兴致都没有, 目光只在他脸上扫了百分之一秒, 随即又翻起了手中的书。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盒香烟,点上。一支烟燃尽时, 忽然开口:“我们可以组个组合,就叫失意者联盟。”


    诸灵朝他淡淡瞥了一眼:“谁失意了?”


    “当然是你, 你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呢。你四肢健全, 头脑还算正常,那么肯定是感情受挫了。”


    她惊讶于他的敏锐,但没有接话。他又朝她手上看了看:“在看什么?”


    她姑且把封面给他展示了一下:“一本讲如何转念的书。”


    他念书封上的推介短语:“一念天堂, 一念地狱?”


    “人的心念一转,所处的境况也会随之改变。比如我弄丢一把为我遮风挡雨好多年的雨伞,但想到他可以为世界上另外一个混蛋挡雨,也算是一件好事。”说完,轻轻吁一口气。


    “原来你们笨女人喜欢这样安慰自己?”他好笑起来,“如果这就是你的全部烦恼,那我的可以称为灾难了。”


    “你的腿怎么回事?”


    “交了几个损友,嗑嗨了,半夜飙车,一场车祸,死了几个人,但有个幸运的家伙存活了下来,你猜猜看,这个幸运儿是谁?”夏尔像是说着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哈哈笑起来,然后来问她,“现在轮到你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你所见,学习法语。”


    “我想问的是,她是怎么说动你,让你从上海来到法国的呢。”


    “在我失恋又失意的时候,丽飒女士从天而降,为我带来一棵忘忧草,于是我就出现在这里了。”


    “我猜,这株忘忧草的功效绝不仅限于忘忧安神,它的根须里,一定蕴藏着财富、声望与机遇。”


    “我很欣赏和喜欢丽飒女士,是因为她活成了我理想中的样子。无论身处什么环境,女性能以自身力量取得成功,对所有女性都有着极强的正向意义。而你,开口就是财富声望,未免太狭隘了。如果你一生最大的骄傲仅仅是有钱,仅仅是财富,那么你生下来就达到了人生的巅峰。恭喜你。”


    他朝她微微一笑:“老婆婆,你有一点点天真,还有一点点可爱。”


    ***


    傍晚时分,诸灵一天的学习结束,跑到门口橄榄林子边上坐着。


    “bonjour,老婆婆。”夏尔先她而至,已抽了一堆的烟头。


    “下午好,幸运儿。”


    今天的天气尤其好,日光穿过树叶缝隙,碎成满地斑驳柔光,诸灵蜷在一张户外藤椅上,任由西沉的阳光裹住全身。微风拂过,花香裹着草木清香,弥漫每一个角落。


    夏尔点燃一支新的香烟,又抽出一支递到她面前。她犹豫了一瞬,自大三那年起,就没再碰过一支烟了,此刻心想,管他呢,还是接过。打火机没火了,她与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探身靠近,借着他烟头的火光,点燃了自己的这支。


    女看护过来,将夏尔推走,今天有医生来为他做身体检查。


    眼睛余光瞥见前方道路有辆出租车驶来,应该是夏尔的医生到了。


    烟草的辛辣过于猛烈,才两三口,意识便瞬间坠入半梦半醒的氤氲之中,将书盖在脸上,口中哼起很喜欢的一首歌儿,朦胧的视线边缘,一道身影正悄然靠近。


    来人身上有一股不同于花园里任何一种花香的香气,像是整齐排列的木柴在阳光与雨水间散发出的淡淡木香,是一种在人群中一个呼吸就能辨认出来的美妙味道。


    到得跟前,来人问:“为什么要换手机,是为了彻底切断和从前生活的所有联系?”


    “Oui。”


    “很好,法语都学上了,准备留下了?”


    “Ouiiii。”


    “你是猪头吗,遇到问题,你的脑子里只有逃避一个选项吗?”


    “Ouiiiiiii。”


    指间香烟被抽走,盖在脸上的书也被拿开,诸灵睁开眼睛,霍世泽的脸就在正上方几厘米处,他瘦了一些。她目光在他脸上盘桓了许久,才慢吞吞开口:“你来干嘛啊?”


    “我来把那只走失的猪头带走。”


    她把书夺回来,重新盖在脸上,他火了,一把甩掉,上手就来拖她。她只是不肯动,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哪怕今天是世界末日,我都不会挪动我的身体,因为现在我已置身天堂。”


    “是吗。”


    “什么是不是,听不懂我的中文啊?”


    “起来,马上去收拾行李,今天的晚班机还来得及。”


    “你要是听不懂,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明明白白再说一遍:抱歉,你给我的爱不够做我爸爸。给我的钱,也不够做我老公。所以,我们还是分手吧。”


    “说起这个,丽飒女士许诺给你什么条件,给你多少钱和爱,让你跟到法国来?”


    “我打算竞选法国议员,她会帮助我当选。”


    他说她是猪头,手上力道加重,将她从藤椅上一把拽起。她本能地挣扎,却被他顺势反手一带,整个人被迫贴向近旁的橄榄树,背脊紧紧抵住树干,退无可退。她挣扎了一下,想抬腿踢他,才抬起,就被他用膝盖狠狠抵住,隔着薄薄的衣料,把她的腿卡在树干和他的腿之间,连侧身挪开的缝隙都没给她留下。


    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脸,咬着牙齿问:“她有没有带你去她世界各地的度假屋,有没有谈起她的收藏,向你展示她巨大财力与能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中大运捡到宝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怎么,你不会是眼红嫉妒了吧。这世上总有人既有能力又有好运,所以才会有名利双收这个词语啊。”


    他气极,反倒乐了:“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想拥有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那么就要去做从未做过的事情。”


    她心头莫名泛起一股不适感,下意识地反驳道:“那你有没有听说这句话:物循其理,事无偶然。世界上没有奇迹,只有不小心符合规律。”


    他说一句,她回一句,嘴上绝不认输。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橄榄树前,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你来我往地争吵着,说了很多废话和气话。不知不觉间,天色向晚,丽飒从工作室回来了,一下车,看见霍世泽在家门前站着,不觉一怔。


    这对感动宇宙好姨甥相对无言,气氛尴尬。晚餐时分,四个人坐在一张长条桌旁,随意喝着酒,闲聊一些时候,气氛渐渐缓和。


    丽飒开始关心起霍世泽了:“看着憔悴了些,也瘦了很多,怎么了,为情所困了,还是工作出了什么麻烦?”


    他表示:“小麻烦而已,无妨,生活常态。”


    “前阵子听说你去总部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这样的话,订婚应该也快了吧。”


    “估计很难,应该不太会。”


    “是吗,你父亲也是这么想的?或者应该这么问:他知道你现在这里吗?”


    他微微一笑,默不作声,继续喝自己的酒。


    丽飒倒笑了起来:“你看起来好像很冷静,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会让你担心和不开心吗?”


    他口吻淡淡:“不太会有,我总是这么冷静和平和。”


    “你就没有什么讨厌的事情吗?”


    “不,我什么都不讨厌。”他神情平静,回头朝诸灵脸上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世间多么美好,一切都如此美丽。”


    无论怎么嘲,他都八风不动,丽飒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明天要带小elli去看个画展,顺便见几个朋友,你有时间一起来吗?”


    他说:“下次吧,这次估计不行了,我们明早就要启程回上海。”


    丽飒表情严肃起来:“杰森,我今天跟你把话彻底挑明,我要和小elli开展全新事业,如有可能,我会把她培养成我的继任者。这个女孩子心里不只有儿女情长,她也有自己的抱负和梦想。你能不能多尊重一下她自己的想法?”


    霍世泽像是将她刚才那番话听进了心里,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居然点了点头,垂着眼沉默了几秒,没人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再抬眼时,唇角已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丽飒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餐桌上的空气像被瞬间冻住。最后还是家里的厨娘来解了围,她来向丽飒汇报工作,说客房已经为客人准备好了。


    “不必,我和她,”霍世泽听见,指了下诸灵,“我和女朋友一个房间就好。”


    他把“girlfriend”这个词咬得极重,话音才落,厨娘眼中的迟疑一闪而过,立刻转头看向丽飒,又极快地向夏尔脸上瞄了一眼。夏尔正慢条斯理地抿着红酒,嘴角噙着几分讥讽,丽飒的神情亦是一滞,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未显丝毫失态。


    诸灵把他们几人神色的微妙变化全看在了眼里,整个人愣了一瞬,与此同时,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心底冒出来,下意识转脸看向丽飒。


    长条餐桌的另一头,丽飒也正安安静静望着她,眼神接住了她没说出口的疑问。两个都能轻易感知旁人情绪、一眼看穿人心的女人,只隔着不到一米的空气对视了两秒。所有没说透的试探、确认和心照不宣,都在这一个眼神里完成了传递。


    诸灵陷入短暂的迷茫,魂游天外似的,怔怔不语。丽飒又看她一眼,却没等到任何肯定的回应,又瞥见霍世泽那气定神闲、势在必得的眼神,脸上渐渐浮起失望之色,一语未发,起身离去。


    晚上二人进了一间客房,倒没再争执了。别人家中,实在不方便吵架,而且一旦独处,气氛立即变得暧昧,随意几句问答,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变小好多。


    他自从进了房间,视线便锁在她的脸上。一段时间没见,她除了别扭,还有点懊恼,所以处处躲着他,但没几分钟,还是在穿衣镜前被他面对面抱住,抬头,凝视,心跳乱了章法。


    他抬手理了理她的额发,见她闷闷的,低声问:“怎么了,在想什么?”


    “我想删除你的回忆,顺便连自己的也一起删除了。”


    他一笑,问:“法语学了多少?”


    “一点点,几句日常对话。”


    “说一句来听听。”


    “tu me manques tellement。”


    “什么意思?”


    “那位来自中国的著名花艺师的豪宅向前50米就是。”


    他低头看着她:“是吗?”


    闲话淡话几句一说,她问他怎么瘦了,又随口问了一句身上的肌肉是否还在,他牵着她的手,将她的手带到了小腹上,这里肌肉紧绷,有点烫。又在她耳边低声诱哄:“把我衬衫脱掉。”嗓音温柔到极致,裹着克制的侵略。


    她手颤,连解扣子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只能自己解了。


    他俯下身,嘴唇相触的前一秒,她偏头躲了躲,说:“今天不是很有心情。”


    他更贴近几分,语气带着点狠戾的劲儿:“比起你不想做的心情,我想做的心情,绝对占上风。”


    抬手关了灯,另一只手的指尖勾住皮带搭扣,一声冷脆的金属轻响过后,皮带应声解开,从西裤里抽出来,甩手远远丢到床角。那道清响像电流似的窜过她的脊背,她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稍稍侧过脸,睫毛低垂着,不去看他。


    他猛地把她拽到跟前,指节发狠扣住她的脖颈,鼻尖抵着鼻尖,嘴唇狠狠压下来:“我他妈爱你,懂不懂,懂不懂!”


    他在太多地方说过爱她:在深夜无人的街头,在浴室氤氲的水汽中,在沙发塌陷的温存处,在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旁,在电梯门闭合的刹那,在潮湿的海风中,亦在月光照进的卧室地板上。然而,无一时刻如此刻这般,让她心口疼痛。


    他扣着她的腰往床上带,手上力道又沉又急,她后背磕到床垫的瞬间,想对他说什么,他这时整个人覆了上来,张嘴,侵略。


    他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侵略性吻上来,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点狠,呼吸沉重,气息滚烫。从额头一路滑到到鼻梁,最后狠狠咬在她的唇瓣上,尝到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铁锈味也没松开,另一只手顺着她软下去的腰侧,一路往下探去。


    她这阵子跑了很多地方,加上精神上的疲惫,状态一直没有调整过来,身体有点虚弱,因而体感格外强烈,偏他此刻像完全失了控。


    黑暗里全是他的气息,她脑子里最后一点清明也散了,什么都想不起了。再后来的一切,就身不由己了。与其说是身不由己,不如说在这一刻,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判断。她的身体永远知道正确答案,只是沉默着,从不与她的头脑争辩。


    于是颤着睫毛,闭上眼睛,主动放弃了视觉这道最本能的防御,把所有对外界的感知全交了出去。


    世界就此褪去,视线里的光影瞬间碎得一干二净,房间里只剩彼此的气息,温度,以及皮肤上最细微的颤栗。


    中场休息,那点散成碎絮的神志刚往回拢了一点时,她低低开口,请他轻一点,这里是别人家,且隔壁住着一个神经质的人,对噪音的忍受程度要比常人低。这句带着慌意的求饶,竟像一根火星点着了引线,他收臂,狠抱,越抱越紧,紧到骨头发疼,发烫的指节扣着她的腰,沉重的呼吸扫过她的脸、蹭在颈后,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下一秒冲撞的力道直接翻了倍,半分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他清楚她所有喜好,深知她所有深藏的敏感点,偏要在她喘不上气的间隙,精准地往最受不住的地方顶一下,把她所有的挣扎全碾得稀碎。


    潮水褪去后,房间变得安静,只余下彼此的呼吸声。她抬脚把他往旁边踹,没踹动。他低笑着顺势把人抱得更紧些,腾出的那只手替她把散乱的发丝都理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心情不太稳定的小朋友:“刚刚把你弄疼了吗?”声音温柔得不留余地。


    等他终于肯放开她,她缓了缓神,默默起身往浴室去,他随手扯过浴袍往身上一披,抬脚就跟了进去。等踏出淋浴间,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拿过吹风机帮她吹头发,一边说:“明天早点起来收拾行李,我们乘上午的航班回上海。”


    “回去之后呢?”她抬起眸子,静静看着他。


    “之后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他亦回望着她,神色平静,如一潭深水,半分波澜都没有。


    “是吗,你那些传绯闻的朋友……”


    “我不需要别的,你也不需要。”


    “还有……”


    “说了交给我,天不会塌。”他再次打断她。


    “知道了。”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会跳月亮之上吗?”


    “我为什么要跳那个?”


    “连一点共同兴趣爱好都没有,我干嘛要跟你走。”


    “这个有点难度,你可以提别的要求。”


    “彩礼八万,不议价。”


    作者有话说:


    《两个恋爱脑》


    有动词就会被锁,接下来会不停修改,更新提示请无视。


    第74章 织光时代 两个恋爱脑


    因为“彩礼”二字, 霍世泽再一次被深深震撼。人生以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从一个女孩子嘴里听见这个词语,尚未来得及消化这份错愕,诸灵已经改主意了。


    “我想到一个更具挑战性的。”她伸手把自己的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世界杯花艺大赛的官方页面, 举办地标注着——荷兰海牙。她抬眼看向他, “我要你陪我去看这场花艺大赛。”


    “什么时候?”


    “后天。”


    “门票买了吗。”


    “买不到了。”


    “OK, 那就去吧。”


    诸灵于九月离开上海,当月底在巴黎被霍世泽找到。他计划立即返回上海, 但诸灵坚持要去荷兰看花艺大赛, 她的诉求,他一般都会为她办到, 便搁置了家中的一地鸡毛, 临时改变行程。这一耽搁,直至十月初两人才回到上海。


    回到上海之后,日子很快回到了原本的轨道。诸灵回半山花境复工,而霍世泽则驱车前去面见父亲。他明白自己肩负的责任,也清楚眼下自己的处境, 总不能一直任性下去, 所以打算将这件事情一次性说清楚,做个了结。


    父子俩感情深厚, 即便霍总此刻怒其不争,也未彻底失望, 仍寄希望于他能听进劝诫, 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郑重,一字一句地告诫:“保护好自己用努力换来的一切,远比一场脱离轨道的冒险来的实在。”他与霍太的态度是一致的, 总认为儿子找平民女子是在冒险,是为了刺激。


    霍世泽的态度平静却坚定:“我不会放弃这段感情。”


    “但是你有义务把家族传承下去,即便不是胡家,也要找个相当的家庭,就和当年我和你妈妈的结合一样。”


    短暂的沉默后,儿子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平静,坚定:“迄今为止,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维系的每一段关系,从来都绕不开各方权衡与现实考量。但唯独和她在一起,不来自任何压力,也不出于任何权衡。这段感情,是我最后想要守住的东西。”


    过去两周的静养与父子深夜长谈,此刻看来全成了笑话。霍总怒痛交加,声音颤抖却严厉:“婚姻,是人生最大的一笔并购案!你是要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你,去执行一笔注定失败的并购?”


    “如果因为她,我受到伤害,亦或是并购项目失败,完全没关系。我们准备……”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余下的打算和规划未能说出口。霍总盛怒之下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瞬间变得困难,当场就被紧急送往医院留院观察。


    这下好了,霍太这里不仅天塌了,地也崩了,世界末日降临了。


    霍世泽与诸灵自回上海后,虽刻意保持低调,但霍总忽然住院,霍太的料理教室也无限期停课的消息还是很快传了出去,没几天,便在他们社交圈中传遍。


    诸侯夫人们都摸不着头脑,她们的反应与婉华生日宴上的宾客是一样的:这个男人,他生于霍家,怎么可能不清楚资本增值与家族永续的这个底层逻辑?情感在这个圈层里,从来都只是次要变量,最多是维系关系的润滑剂。放着诸多门当户对的联姻人选不选,偏要找个小花艺师,他到底图什么?这不是昏头是什么?


    霍总住院,霍太在家里煮了滋补汤水,由女秘书陪同送往医院。霍总的两个女儿世清和世宁已守在病房内。此前两姐妹已离开上海返回各自家中,一接到父亲入院的消息,便立刻启程赶回。父亲是被弟弟气得入院,两姐妹心中暗喜,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意在占据先机。


    霍太是不可能和两个心怀叵测的继女共享天伦之乐、happy together的,进了病房,对世清excuse me一下,请她让出床头位置,自己款款落了座。


    病床前坐定,霍太取出自己的保温杯,轻轻啜一口茶水,又向对面的世宁也excuse me一下,请她回避,自己要和她的爸爸说几句体己话。


    把两个继女赶出病房,闲话才来得及说了几句,霍总就跟她挑明:自己的退休计划暂缓,原定让儿子今年内接位的决定,不作数了。


    关心好老公的身体,从病房出来,霍太的感觉就是,太阳唯独不肯照耀我,整个人懵了。


    虽然理智上明白儿子的任性妄为必然会招致惩戒,可当丈夫真的下了狠手,她情感上完全接受不了。又是召唤继女,又是取消儿子职位。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三十年夫妻,如今面目全非,都不知他是人是鬼。


    想起他时常跟身边人分享:“快乐婚姻谨记这两句:yes baby,right away。”


    然后大家一齐吹捧:“霍总才是懂得快乐生活真谛的男人啊。”


    现在回头看,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扎眼,何其讽刺,又何其可笑。


    霍世泽今天休息,也来医院探望父亲。霍总不待见他,没个好脸色给他看。他进病房,没几分钟也出来了。到手的职位被取消,但他情绪一贯稳定,面上未显半分,对两位姐姐亦不失礼数。三个实力派演员在一起飙戏,言谈中透着亲近默契,宛如寻常人家的手足。


    霍太有话跟儿子说,在门口等着他,霍世泽见她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怎么了?”


    “不要紧,老毛病了,有点头晕。”


    这里距离他徐汇寓所要近一些,便问:“要去我那里休息一下吗?”


    霍太此前劝分,他深知母亲苦心,亦清楚自己的立场与身上责任,因此没有明着翻脸。可霍太如愿以偿的背后,是他不动声色的疏远。那层裹在彬彬有礼之下的冷漠,霍太看得真切,心中自是明了。


    见他还能够关心自己,霍太内心多少有些欣慰。相较于那个动辄召唤继女来制衡和敲打儿子的狠心丈夫,自己这个恋爱脑儿子看起来可爱多了,便淡淡说道:“也好。”


    霍太有话要对儿子说,原打算坐副驾,说话方便。拉开车门,见椅背上挂着个可爱的Hello Kitty护颈枕,正面赫然四字:山火专座。


    霍太看清,在心里默念两声“昏过去”,叹口气,还是与女秘书默默坐到后排去了。


    发动车子之前,霍世泽接了个电话,声音低沉又温柔,似乎在和谁商量中饭去哪里吃。


    霍世泽挂了电话,霍太说:“你待会儿有时间吗,我有话跟你说。”


    霍世泽说:“我待会儿有约。”


    “和谁,去哪里?”


    他如实说:“和诸灵,去一家自助厨房。”


    霍太没能理解:“自助厨房是什么地方?”


    女秘书接话:“新近兴起来的,说是餐厅,但需要顾客自己动手炒菜,挺有趣的。”


    霍太这阵子心情不大好,女秘书想哄她开心,低声说:“你要是有兴趣,我们俩也可以去体验一下。”


    霍太闭目假寐,一言不发。


    问了两遍霍太,霍太没出声儿。女秘书转头问霍世泽:“你们去的那家地址在哪里?方便的话,能不能把我们捎带过去?”


    霍世泽面有难色,沉默了那么一瞬,但还是把霍太与女秘书载到了与诸灵约会的餐厅。


    这家新晋网红自助厨房在年轻人中颇有人气,主打一个店家配菜,顾客自炒。诸灵最近听同事说起,她从未在这种餐厅吃过饭,很感兴趣,今天难得两人一起休息,便约了霍世泽过来体验一把,谁想到他们组团来了仨。


    在霍太面前,诸灵多少有些不自在,但仍保持礼貌,含笑打了个招呼,唤霍太为阿姨。霍太默默打量着她,仅以微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


    最后还是女秘书捡了句片汤话来说,打破了尴尬氛围:“我们人不多,不如拼桌坐一起算了,来来来,大家一起来点菜。”


    霍世泽落座后,随手把身上的夹克脱下来,搭在了椅背上。他今天夹克内搭了件圆领白T,正面印着一行字:人怎么能可爱到这种地步啊?


    字体和颜色和那个山火专座是一样的,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一起定制的。霍太看清,差点昏倒。父亲住院,母亲食难下咽,他是怎么做到这么淡定,还有心情去定制这些玩意儿的?


    霍太连再多看他一眼都嫌烦,目光转而落到了诸灵身上。


    今天诸灵着装是中性风,版型宽松,线条干净又利落。霍太总觉得她这身衣服看着眼熟,仔细一瞅才发现,从头到脚全是儿子的。


    霍世泽跟家里摊牌之后,再无隐瞒恋情的必要,虽老父亲住了院,但两个人还是搬一起生活了。


    诸灵本来就很喜欢霍世泽的穿衣风格,加上她个子高挑,他的很多衣服她都能直接穿,久而久之就干脆混着穿他的衣服。他那些偏大码的男士衣衫穿在她身上,居然一点都不违和,反倒衬得人随性又潇洒。


    与霍太见面的尴尬并未持续太久,没一会儿,两人的举止便渐渐亲密起来。情难自禁时,那些亲昵的举动便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反正小动作不断,空气里都是爱心泡泡。


    一个恋爱脑都已经令人吃不消了,两个互相喜欢的恋爱脑凑在一起,跟牛皮糖一样贴着彼此,黏糊而闹心,闹心而黏糊。叫霍太来看,简直肉麻得可怕。


    菜点好,等厨房配菜的间隙里,女秘书正陪着霍太去了洗手间,诸灵顺手将桌上一本不用的菜单还给服务员,扬手间,袖管滑落,露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腕。霍世泽目光微沉,顺势攥住她的手,低头在脉搏处轻轻咬了一口。举止看似克制,但在公共场合,大庭广众之下,多少透着点明目张胆的暧昧。


    这也就罢了,诸灵也跟着他犯了个错误,对他说:“我前两天刚翻了你书架上那本《性学三论》,你知道你这个行为,是一种压抑的性-欲的表现吗?”


    他面不改色,平静接话:“你说得对,这段时间的确压抑了。”


    诸灵听见谁在小声笑,一回头,正对上女秘书努力憋笑的脸,当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太默默看着他俩,酸得直皱眉,心中只余一句感慨:“吃不消,昏过去。”


    餐厅后厨把配好的菜端上来,诸灵厨艺不太行,最后还是霍世泽接手掌勺。他颠锅的手势熟得很,一看就是常练的。他回西郊大宅,完全是慵懒的公子哥儿做派,别说关心什么事情了,他连话都不大说的,就端坐着,等别人来招呼他。在女友面前倒好,啥都会,啥都做,事事体贴入微。


    霍世泽做一道沙拉,叫诸灵帮忙摆盘。她往盘子上铺西芹及彩椒丝时,他跟她说:“这个可以吃,你吃吃看。”


    她闻言拈起一根彩椒丝,咬了一口,转头就顺手把剩下的半根塞到了他嘴里。


    霍世泽炒了几个大菜,诸灵打下手时看得心痒,跃跃欲试,他便留了最后一道脆皮豆腐给她来做。等这道豆腐出锅,预想里的金黄脆皮连影子都找不到,豆腐也碎的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她将这盘破碎的豆腐往桌上一摆,他随手拉到自己面前去,说:“我来吃好了。”


    他不仅将这道没有皮的脆皮碎豆腐吃了,还向她表示感谢:“我都好久没吃到这个了,还好你想到点这道菜。”


    “下次我再做给你吃。”当着霍太,诸灵的喜悦不好表现的太明显,低声问,“味道怎么样啊?”


    他说:“看着简单粗暴,实际美味可口。”


    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


    若论起爱的含金量,从不吝啬甜言蜜语的儿子,一个可顶8000个霍总。这个世上,没有人不渴望爱,只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罢了。


    霍太始终在旁默默坐着,原本一直苦大仇深地审视着二人,这会儿不知怎的,轻叹几口气后,心境竟在不知不觉间平静了不少。


    次日,霍太去医院探望老公,劝他搬回家去住。他一套检查做下来,别无大碍。跟他说医院再好,不如家里舒服。再一个,总是叫公司那些高管及身边助理秘书们每天跑到医院来开会谈工作,也不方便。他只是不肯表态,但霍太知道他时常与欧阳偷溜出去,有时是下馆子,有时纯溜达,摆明了已经住够了医院,偏偏不肯回家。


    霍总固执不听劝,霍太亦是无可奈何,火气上来,与他争执了两句,话头顺理成章就落到了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身上。


    霍太说:“儿子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社会定位,实现了个人价值,无论他选择与谁结婚,甚至不结婚,都不影响他是谁,也损害不了他未来的发展。退一万步,就算他的婚姻受损,没有达到预期,他的能力与积累的个人资本,都可以抵消和对冲任何不顺带来的风险!”


    话音刚落,她便是一怔。这话分明出自诸灵之口,自己竟在情急之下,下意识地学来堵丈夫的嘴。看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洗脑,想到此处,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天霍太回家,一时无聊,将前阵子找人拍的儿子与诸灵的照片拿出来翻了一翻,不时轻吁一口气。


    女秘书在一旁安静练字,霍太无意中瞥见,只见纸上写着:懂得感恩,懂得虔诚,懂得给予。


    霍太问:“你写这个做什么?”


    “好像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的,在脑子里一直没忘掉,今天突然想起,就写来看看。”


    霍太倒记起来了,应该是去年春节,铂悦里的许愿树上看到的这句话。心念一动,吩咐道:“你去找点补品出来。”


    女秘书去储藏室找出阿胶、海参、燕窝等滋补干货若干,霍太又嘱咐:“约她明天出来吃顿饭。”


    女秘书是霍太肚子里的蛔虫,根本不用多问,转头就去约了诸灵。


    诸灵收到女秘书联系,下班后把霍太约自己的事情跟霍世泽说了。他扫了眼女秘书发来的店名,这是霍太很喜欢的一家私房餐厅,只有心情好或是和家里亲近的人才会去,便说:“去吧。”


    “好。”


    “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她们只约了我,你跟过来反倒像是去示威似的,再说你工作这么忙,浪费半天时间不合算,我自己去完全没问题的。”


    见他神色平静,她便知道这趟不是鸿门宴,于是放心地去选衣服了。最近她新添了几件中意的中式衣裙,件件都爱不释手。这回要去见长辈,刚好挑一身得体的穿上,既合时宜,又能衬出好气色。


    查了明天的天气预报,衣柜里挑选一番,最终选定一件粉色四经绞罗上衣,下面配了一条青色八破裙。穿衣镜前转了个圈儿,仙气飘飘,温柔而又风姿绰约,又差点被自己迷住。


    诸灵为了配身上中式衣裙,在两双鞋之间拿不定主意,一双是好穿又百搭的米色一脚蹬,另一双是特别显气质的香槟色蕾丝缎面尖头鞋。纠结了片刻,索性把两双都拎去书房,让霍世泽帮忙拿主意。


    这会儿他正在书房里看邮件,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抬起来,扫过她裙摆下露出来的一小截脚踝,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双香槟色的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穿这双,比较衬你皮肤。”又问,“要试穿一下吗?”


    她点了点头,说好。


    他示意她坐到沙发上,蹲下来帮她把鞋穿上。鞋子套到脚上,细缎带才绕一圈,他的指腹蹭过她脚踝内侧皮肤,有点痒,她吃吃发笑,另一只脚丫故意伸到他面前乱晃。


    她昨天才去给脚做了美甲,趾甲上铺满了细闪碎钻,大脚趾上还绘着一个小巧可爱的Hello Kitty。沙发旁的落地灯散发出柔和暖光,光束倾泻而下,在趾甲上折射出摇曳生姿的微芒。


    他捉住她的脚丫细看,大拇指在她脚踝摩挲。又顺着她的小腿,渐渐向上,直至探入裙-底深处。他掌心温度有点高,起初是一阵细碎的痒,像有小羽毛在皮肤下轻轻扫,没一会儿那点痒就烧成了灼热的烫意,顺着她的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


    她惊笑着,往一旁躲,指尖轻轻抵在他肩上:“我约了美容师八点来做脸,你会害我迟到,让人家跑到家里来等算什么啦。”


    他就这么定定望着她,她微微笑着,眼尾微翘,勾出两轮浅浅的月牙,眼中柔情含量达到了致命的剂量,这下更没办法放她走了。


    作者有话说:


    7/31完结,休息一阵子会发个番外~


    第75章 织光时代 神的孩子


    他随手点开沙发边的音响, 任它随机播放,萨克斯的旋律流淌出来的瞬间,氛围突然变得不可名状。音乐声中,他的手慢条斯理勾住皮带扣, 却故意按兵不动, 就那样悬在半空中, 看着她眼睫像受惊的蝶翼似的轻轻颤了颤, 才指尖一松。“叮”的一声,金属扣弹开, 清冷的声响直击耳膜, 仿佛带着凉意。


    她呼吸猛地顿了半拍,连指尖都悄悄麻了一下。


    “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抬手看了下腕表时间, 顺手解开,丢到一旁,往前倾了倾身,低声哄她,“时间完全来得及。”


    “那可不一定。”


    他眼神一变, 嗓音随之低沉了下来, 低低笑着:“对我这么有信心?”


    她话音还没落,他就往前一倾身, 指尖轻轻扭住她的下巴往自己这边带,下一秒就吻了上来, 把她到了嘴边的话, 连同她的红唇,一起全吞进了温热的呼吸里。


    他乱了章法的气息从她的锁骨一路蜿蜒,直至腰间那处小蛇, 潮湿,灼热,又清晰。她那些带着慌乱的避让与躲闪,最后都没能真正退开半分,反倒在不知不觉里,变成了更近的律动和贴合。


    鼻尖相抵的距离里,两个人的呼吸慢慢缠在一起,每次她喘不上气也发不出声音的那刻,他都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胸腔上的闷响。她被折磨的呼吸,失控的情绪,蹭过他颈侧的轻软喘息,带着点呜咽的细碎鼻音,眸底漫开的湿意,全都是他给予她的,也全是独属于他的。


    萨克斯的最后一个长音还在空气里打着转,她脸颊便热到发烫,他察觉到了,动作稍稍放缓,指尖轻轻蹭过她泛红的眼角,低声道:“叫一声哥哥来听。”


    “你好讨厌。”


    “喜欢哥哥吗?”


    “我最讨厌你了。”娇滴滴、嗲兮兮,又软又糯的声线像根细得发颤的琴弦,轻轻在他心尖上一拨,瞬间就把他那点刻意压着的分寸感全扫没了,动作开始不受控制。


    情潮翻涌间,他将下巴抵在她汗湿的肩窝,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扫过她颈侧,贴着她耳边,声音暗哑地问:“喜欢这样吗?”


    “喜欢的。”


    “想我停下吗?”


    意识朦胧间,依稀记得约美容师上门的事情,心中还挂念着衣裙是否被弄皱,怕明天无法再穿。昏沉中,从唇间溢出一声轻软的“嗯”,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只偎依暖炉的慵懒幼猫,又如即将消融的细雪,理智涣散。


    “已经说了喜欢,撤回无效。”


    ***


    精心挑选的一身衣裙皱成咸菜,次日只好换了别的衣衫去赴霍太的约。到餐厅,女秘书老远看见她,便向霍太笑了起来:“你们两位今天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她们二人今天不约而同都穿了旗袍。霍太纤秾雍容,是地道海派气质;诸灵身着一袭重缎香云纱旗袍,于满室繁花锦簇中风姿绰约地走来,复古而柔婉的韵致,宛如香港老电影中缓缓走出的人物。


    诸灵被引到包房里面,发现除了霍太与女秘书,居然还坐着曾经的老熟人杜松,以及他的妈。能将自己介绍霍家的亲戚家眷认识,分明是一种接纳的姿态。


    诸灵心跳加速,努力稳住心神,落落大方地朝霍太等人逐一致意。


    霍太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女秘书与杜松妈笑眯眯的,唯有杜松,满眼惊讶。初见尚是同窗共往,抬眼望,学姐已入少主帐。待他日重逢,恐她已是少主妻。


    如果不是混社会,她凭那张伟大的脸,完全可以嫁给有钱大人物,实现阶级跃升。他当初早就料到了这种可能,而且还曾为她混社会而暗自惋惜过,却唯独没料到,她竟真的彻底收敛了往日的浮躁,安安心心当起了一名花艺师。


    如今的诸灵在职场打拼两年,有了自己的事业,且做的风生水起,在行业内已小有名气。她进门后没怎么说话,但一举一动透着从容自信,气质与从前判若两人。相较之下,杜松的求学之路走得坎坷,大三时因难以为继休学一年,眼下正四处游历,一事无成。


    面对眼前完全变了模样的诸灵,杜松浑身别扭又局促。他勉强打过招呼后,便全程沉默,再也没开口说一句话,也几乎没敢再抬眼看她。


    诸灵落了座,与众人随意闲谈两句,霍太转脸朝女秘书一看,女秘书便从旁边拎起几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过来,说:“这个是从家里给你带来的,你拿回去补一补。”


    霍太啜一口茶,说:“气血看着不太足。”


    身为高敏人格,霍太此前劝分的那些话,其实令诸灵很受伤,但高敏特质也赋予了她远超常人的共情力。她对他人的情绪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力。别人的隐秘心绪与细微的情绪波动,在她眼中无所遁形。因此,她理解霍太举动背后的身不由已;更因她是霍世泽的母亲,她心中并无半分怨怼,唯有深深的体谅。


    诸灵稍稍欠身,双手接过礼盒,眉眼弯弯,轻声道:“我记下了,往后会多注意调理。”


    热菜陆陆续续上来,霍太抬眼看向她,随口问:“平时在节食吗?”


    诸灵摇摇头:“没有的。”


    霍太便伸手,把自己面前一道鲍鱼红烧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诸灵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嘴里,霍太盯着她的脸端详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有点瘦了。”


    诸灵忙笑说:“我其实吃的一点都不少。”


    “现在上班方便吗?”


    “这边过去十几公里,半小时车程,我每天叫车上下班。”


    霍太眉毛才挑起些微的弧度,诸灵察觉,忙笑着解释:“我们正在商量,可能过段时间会找个司机接送。”


    现在上班路程有点远,十几公里,她自己不肯开车,快车司机的素质又参差不齐,霍世泽便开始物色专职司机,前两天刚面试了一个,差不多谈妥了,过段时间就来上工。介绍人是个貌不惊人的老爷叔,领人来面试的那天,临走时霍世泽竟亲自送他出门,二人站在街边梧桐树下点了支烟,老爷叔嘴上一口一个“小霍总”叫得规矩客气,可递烟点火的动作全是老熟人的默契,看得出关系颇为亲近。


    一顿饭间,霍太说得少,听得多,仔仔细细观察着诸灵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诸灵本就是温婉气质,再穿上旗袍,愈发显得温柔动人。整个人像是浸在一种柔软、氤氲的光晕里。霍太静静凝视片刻,心境随之平复,那些不满与不平,终究消散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一顿饭慢慢吃完,起身离店时,诸灵还像来时一样,打算自己叫车回去,女秘书说:“我们把你捎到外面主路吧,这地方太偏,不一定好打车。”


    今天女秘书开了一辆奔驰,刚好空出一个座位,诸灵听了女秘书的安排,也上了他们这辆车子。才开到弄堂口,就看见乌泱泱围了一群人,横幅高高挂着,闹哄哄一片。看见有车开过来,那群人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女秘书有些诧异:“这些人在这儿干什么?看打扮像是打手一类的人,他们跑到这儿来闹什么?讨薪还是别的事?”


    这条弄堂地处僻静,里头统共没几家店,除了这家私房菜馆,就只剩零星几家格调不俗的精品铺,不是熟门熟路的老客,根本摸不到门。霍太猜测:“是不是哪家的老板惹出什么麻烦,人家找上门来了?”


    女秘书仔细去看横幅上的字句,“掏空家底买烂尾楼,讨说法反被打伤”、“房贷月月要还,房子遥遥无期”,等等,等等。恍然道:“应该是的,里面哪家店铺老板开发的楼盘爆雷,又雇凶伤人,犯了众怒,被人家找上门了。”


    车里坐着霍太,女秘书既不敢下车,也不敢开窗,凝神看了半天,回头跟霍太说:“我看有人躺在地上,警察和救护车都在一边,但是旁边的人拦着,不让他们把人拉走。躺着的人一动不动,血流成小河了。”


    女秘书见人愈聚愈多,势头明显不对,猛地打方向盘想强行冲出去。可车轮刚往前蹭了没两步,就被围堵的人硬生生逼得退了回来。那群拦路的大汉生怕今天要堵的正主趁乱钻空子跑掉,直接把弄堂口封死,任何人都不许离开。


    人越来越多,后面还不停有卡车开过来,一车车往下送膀大腰圆的大汉。这帮人起先还只是站在弄堂口堵着,这会儿已经开始往弄堂里头挪步,架势眼看着就不对了。


    霍太惊问:“警察呢?警察怎么不来维持秩序?”


    女秘书说:“警察和救护车都在呢,全乱套了,人越聚越多,警察估计也没料到能闹这么大。”


    弄堂口的大汉越聚越多,局势渐渐失控。人群开始往弄堂里涌,有人咚咚咚砸起了车窗,还有人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直勾勾往车里盯。


    又过片刻,场面渐渐乱成一团。有人直接纵身跳上车顶,车后则有人拿棍棒狠狠敲打车牌,砰砰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女秘书回头交代:“不要慌,再坚持一会儿,警察肯定会增派警力的。”


    杜松两母子一齐问:“能不能打电话通知杰森?好像你们家那个欧阳,他会拳脚的是不是?”


    “警察在都没用,他们两个赶来,能顶什么?”霍太也有些慌,勉强安慰几个乘客说,“这车是改装过的,他们敲不碎。”


    杜松妈到底紧张,从角落里摸出一把救生锤,紧紧抱在怀里。


    诸灵刚刚发了几条消息出去,这时跟霍太说:“我这附近有认识的朋友,他们正往这边赶。”


    等霍家这辆奔驰连同弄堂里其他几辆私家车,都被爬得像结满了猴子的花果山时,诸灵摇来的一队黄毛小弟终于到了。


    小弟们都长大了,也大都有了工作,但因为都还在附近活动,收到诸灵消息后,片刻间集结了十来个帮手。


    黄毛们随着人群涌入弄堂里面,找到这辆奔驰,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五颜六色线条,瞪着闹事的人们,扯着嗓子怒喝,个个凶神恶煞一样,原本爬在车上的人不用赶,自己就慌慌张张跳下去了。


    黄毛们立刻分成两队,牢牢护在车身两侧,一边用身体隔开人群,一边指挥女秘书慢慢倒车,愣是从密密麻麻的人缝里,一点一点把车给退了出去。


    等车开到安全的空地上,诸灵放下车窗朝他们挥手。小弟们还有工作,着急走,没空叙旧,也朝她挥着手大声笑:“大小姐,再见!”


    霍太神色渐缓,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这些人全是诸灵曾经的小弟,却佯装不知,故作随意地问她:“这些年轻人,都是你的朋友?”


    “对。”诸灵既不掩饰,也不撒谎,坦然道,“是我从前读书时的弟弟们。”


    说话时,诸灵拎起搁在脚边的一堆补品就要下车,霍太拍了拍她的手臂:“拎这么多东西麻烦,我们把你送回去。”


    ***


    霍总替儿子铺好了所有路,出发点全是最纯粹的舐犊之心。他把所有环节都安排妥当,等儿子一接棒,就可凭与胡家的这个联合开发项目,打出一场漂亮仗,镇住一众资历深厚的老臣子。如今所有铺垫全落了空,他心底除了对儿子一意孤行的气恼,更生出一股自己掏心掏肺的苦心被彻底辜负的背叛感。


    但霍总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儿子,他既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又对执掌商业帝国野心勃勃。他是一个有修养的人,也有着宏观家族观念,所以,只要自己住院一天,他便不会肆意妄为,做出过分出格的事情。


    当然霍世泽也清楚,三个子女中,自己才是父亲属意的继承人。这场博弈中,父亲等待的是他的臣服,而他却不愿妥协。


    父子俩都清楚对方的底牌,却困于僵局,谁也奈何不了谁,一时僵持不下。


    霍太每天奔波于医院和家庭之间,周旋于两父子之中,心中着实烦闷。霍总病房里的护士、护工都是她挑的,偶尔听到一些什么,都会传话给她。因此每见一次继女,她心中厌烦与恼意便加深一分。


    某天,霍太忽然心生一念,欲就一些法律事宜寻求专业意见,却又忌惮消息走漏,更怕落入霍总耳中,招致难以预料的后果。只能避开知名大所,经密友暗中引荐,用假名约了一家不知名律所里专攻离婚财产分割的律师,把见面时间定在了这天午后。


    这个离婚律师名气不大,律所档次也不高,开在美罗城旁边一栋办公楼里,热闹倒是挺热闹。电梯乘到37楼,出来正对着律所大门口。此时午休时间刚过,律所大门敞开,里面飘出一股饭菜味儿,员工们进进出出,洗饭盒的,拿外卖的,削水果的。


    女秘书暗暗皱眉,看了眼时间,向霍太提议:“我们来早了,还有二十分钟,要不要去下洗手间?”


    霍太正打算去整理下仪容仪表,闻言点了点头。到本楼层洗手间,里面正在修水管,工作人员告知需前往楼上或楼下解决。


    霍太连连摇头:“昏过去。”遂携女秘书一同上了38楼。


    出电梯,女秘书无意间往门旁电子屏幕扫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示意霍太看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本楼层公司名称,其中一家居然是三田商行。


    霍太脑子里还有点印象,说:“诸灵家里的食品商行?”


    霍太本可以和丈夫联手,一起向儿子施压逼他回头,但丈夫连日来的举动多少寒了她的心,也让她满心厌烦。在她看来,儿子的叛逆只是家庭内部矛盾,可随着两个继女从中搅局,矛盾性质彻底变了,直接演变成了不可调和的敌我对立、你死我活的权力厮杀。她作为母亲,没别的选择,只能站在亲儿子这边,全力维护他。所以,即便没有明确表态,她对诸灵的态度也早已明显软化,心底实则默许了这段关系。


    女秘书清楚霍太的心思,顺势说道:“说起来,倒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什么天意,巧合罢了。”霍太时间宝贵,自家一堆烦心事都理不清,哪有心情去关心诸家那点上不了台面的葱姜小生意,说话时,径直抬脚往洗手间的方向而去。


    刚走到走廊拐角,一间大门敞开的小小办公室里,突然传出一阵激烈的叫嚷,一男一女的声音互不相让,声调越飙越高。抬眼望去,办公室门边的金属招牌上赫然几个大字:三田进口食品商行。


    ***


    数年过去,三田商行还在正常经营,员工还是当初那几个人,中间搬过一次家,位置没挪,还在原来那栋楼的同一楼层,办公室面积却从两百多平缩水到了不足一百平。原先的办公室也说不上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会议室、总经理室、茶水间样样都有,现在这些配置全没了,只剩一间大开间,诸章央和几个员工挤在一块儿办公。


    不巧霍太与女秘书前去洗手间时,三田商行又有人在激烈争吵。商行办公室门敞开着,吵架内容整层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吵架的主角不必多说,自然是钱昕仪。无论她走到哪里,争吵便随之而来,纠纷也总围绕着她展开。


    钱昕仪今天通知大家,说老早一位从公司跳槽的朱副总想约老东家的旧同事聚一聚,顺便聊聊以后的合作机会。几个人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诸章央三四年前高薪挖来的那位从美国回来的老先生,他留下的电脑,当初被她靠作弊抓阄抽中,一直用到了现在。当初这人试用期没做满就直接跑路了,谁也没想到他这几年居然一直和钱昕仪暗中保持着联系。


    几个人对视一眼,瞬间露出心照不宣、意味深长的笑。几个女员工是不搭理她的,唯独老张肯敷衍两句,就笑眯眯说,聚就聚呗,这些年生意不景气,多交个朋友,也就多一条路。


    钱昕仪见老张答应,转头就向大家提了个要求:这次招待朱严老先生的费用,大家自费AA,每人出一百块,不够的部分再由公司补上。


    这也是她的老习惯了:公司偶尔聚餐,只要她参加,费用全由公司承担;若她因吃素或其他缘由缺席,她与诸章央便要求大家自费。说起来,金额也不大,每次一百封顶,加上频率不高,大家也就忍了。


    但那位朱老先生却又不同了,大家虽与他共事过一两个月,然而几年时间过去,早把他忘光光了,犯不着自掏腰包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吃饭。若是为了公事洽谈,让员工自费招待,更是毫无道理可言。


    她倒是很为她的男人们着想,可惜大家不肯为此买单。


    销售姐姐冷笑:“这个饭,就一定要吃吗?”


    钱昕仪一听销售姐姐声气儿不对,立即给她讲大道理:“朱副总主动提出和我们大家聚一聚,我们没有理由拒绝!他新工作也在食品行业,说不定能给咱们牵线搭桥,促成合作,别让他觉得我们三田商行的人一点礼数都不懂!”


    “既然是业务洽谈,公司有招待费预算,每月一千块。”财务姐姐慢悠悠来了一句。


    一个两个都唱反调,钱昕仪怒火中烧,立即打断她的话:“公司预算不可动!”


    老张一向很好说话,最愿意敷衍钱昕仪,但一涉及到金钱,他可就不含糊了,笑眯眯问:“钱小姐,那我想请教一下,让我们员工出钱招待客人,这合规吗?”


    “那你什么意思呢?”钱昕仪笑盈盈地反问他,“只有公司出钱,只有免费的饭,你才肯出去吃喽?”


    老张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我一切按照公司规定来。我只请教你:要求员工自费招待客人,这做法合不合规?你是大银行合规部门出来的专业人士,比我们懂,你给个明确的说法。”


    钱昕仪避而不答,只说:“我总归要做最坏的打算呀,如果申请不到预算,那我们就只能自费了呀,你说是不是?”


    结果那几个人一齐表示:“我们不想自费招待公司客人,要去你自己去。”


    钱昕仪没辙了,胸老闷的。她今年身份升级,搬去和诸章央同居,由偷情姘头升级为正式女友。固然没涨薪、没升职,还是和普通员工一样拿固定工资,管的也还是办公室后勤那点破事,但腰杆子毕竟粗了,口气也大了。遗憾的是,几个员工并未因此对她肃然起敬,以前怎么对她,现在照旧。她牵头组织一次聚餐,都没人愿意响应。无奈之下,只得向诸章央申请招待费。


    人均百元的招待费申请到,大家也都同意去吃饭了,事情到这里本该告一段落,但钱昕仪心中一股恶气难平,便写了一封邮件发给财务姐姐,意图恶心恶心她:“之前要求大家自费聚餐,是因为大家没有为公司创造多少价值,上面实在是不得已。今天晚上出去跟朱副总吃饭,你们点菜悠着点,心里要有点数,不要让诸总觉得我们拎不清。”


    财务姐姐看完邮件,转手就把这封邮件群发给了三个销售老伙伴。


    这几个人早就对钱昕仪的尖酸刻薄免疫了,老话说,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天天在她身边待着,就像蹲茅厕蹲久了,最后都闻不出臭味儿了。


    甚至于曾经的老好人财务姐姐现在都有着强大的、铁一般的、超级无敌的aggressive的心,已经和双枪老太婆一般刀枪不入了,所以半点不受她刻薄言语影响,只跟销售姐姐说:“贵妇的刻薄功力,又上一层楼了。”


    “如果上海搞个刻薄女人排行榜,她排第二,绝对没人敢称第一。”


    “今天初一,她又在吃素了。我就好奇她信的到底是哪路佛,这佛是不是给她派了吵架KPI?一天不挑事,一天不作点恶,功德条就不涨,死后就摸不着西天的门?”


    “这个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的,你信她个鬼!”


    两个姐姐编排她两句了事,唯独老张忍不下去了。三田商行在诸章央的管理下,生意每况愈下,能熬到现在没垮,大半功劳都要记在他名下。钱昕仪刚刚当面说他想吃公司不要钱的免费饭,他强忍了。结果还没完,现在她又说别人领着工资吃白饭。她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把他的功劳和苦劳全给抹消了。


    老张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火咽回去,却压不住满脸的冷笑,手里的动作全带了情绪,文件往桌上一摔,手机也跟着重重掼下去。


    同事们但凡有一点情绪,全是冲着自己来的。作为被集体漠视和孤立多年的边缘人,钱昕仪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她平日里没事都要变着法儿刻薄人的,现在当着她的面摔摔砸砸的,那还了得?也跟着冷笑一声,开始着手写讨伐檄文。洋洋洒洒一篇写好,直接发给诸章央,也抄送了老张本人。


    旁边几个不知情的员工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老张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用力拍桌子,大声警告钱昕仪:“以后你但凡要写跟我有关的事,麻烦先征求我的同意!”


    “哈?”钱昕仪也学他拍桌子,尖声叫,“我发个邮件给领导还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关你什么什么事!你谁啊,你谁啊,你谁啊!”


    “关我什么事?你提到我老张,就关我的事!你不提我名字,我自然不来管你!”


    “我的天,上个班上成这样。”钱昕仪说话时,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不停摇头叹气,“早上还说什么电脑卡,大哥,要不要去调个监控啊,你到底几点进公司的啊!”


    “调就调,调就调!”老张早上送孩子上学,上班迟到三分钟,考勤系统上的迟到理由写了“电脑卡顿,打卡延迟”,闻言面目涨红,“这个和你要求我们自费招待客人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没有关系呢?说什么电脑卡,你不诚实知道吗,老张!”


    老张彻底爆发,开始吼叫:“你有多诚实,你有多诚实!”


    “好了好了,别说了,你是男生,不要再说了,好不好。”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滚刀肉,被一个五大三粗男人吼,毫不见慌张,转头跟另外几个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员工讲,“你们都看到了哈,老张已经失控了。小姚,你认真看着点,省的诸总回来一问三不知。”


    钱昕仪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心理战术运用得炉火纯青,一上来就先给老张扣上失控撒泼的帽子,企图在围观同事心中预设“老张无理取闹”的立场。奈何她所有小妙招在熟知她嘴脸和品行的人面前不奏效,所以既无人响应她的暗示,更无人帮她的腔。


    大家看了会热闹,嫌吵,各干各的去了,将这片空间彻底留给了两人,任由他们独自交锋。


    就在他俩的吼叫声席卷整个楼层之际,霍太太正与女秘书经过门外,将里面二人对吼对骂的精彩画面尽收眼底。霍太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这种场面,顿时惊得僵在原地,竟忘了迈步。


    办公室里面,老张吼叫:“谁失控了?谁失控了!”


    他平时总是笑脸对人,似弥勒佛般和善,然而一旦动怒,瞬间就面目狰狞、凶相毕露,格外吓人。他本就比钱昕仪高出整整两个头,吼叫之际,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唾沫星子飞溅而至,压迫感十足。


    钱昕仪也大声叫嚷:“你不要指着我的脸说话!你不要站起来!”


    “我为什么不能站起来,我为什么不能站起来!”老张又高又壮,有着黑熊一样的体格,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光凭怒吼,就足以将她压得气焰矮半截。


    钱昕仪叫归叫,嘴上不饶人,但她自视甚高,一举一动仍在竭力维持着老板女友、上流贵妇的体面,跟一个男人对吼就很吃亏。吼到现在,发现毫无胜算,果断切换为防御性示弱战术,柔弱地惊呼:“你让我觉得害怕了,你吓到我了!”


    “你害怕就害怕呗!你害怕就害怕呗!”老张瞪着牛眼咆哮,“你造谣乱说我,我都没害怕,你害怕什么害怕!”


    “我的天,上个班上成这个样子!”钱昕仪一脸柔弱,反复表达着自己的震惊之情。


    “你嘴贱挑事的时候没想到会被骂啊?你把别人刻薄走的时候没想到活儿会落到自己头上啊?顾头不顾腚啊你是!你是自己伸脸给别人打,自取其辱你是!”


    “请你不要用手指着我,你们三个都看着啊,他一直指着我!”明知办公室里没半个能帮自己的人,还是下意识转头想找围观的同事当裁判,然而回头一瞧,那三个早没影了。


    “关别人什么事,你不要牵扯到别人,不要把别人拖下来!”


    “我的天,你冷静一点好不好,大哥!”


    “你不要一直喊人!一会儿小姚了,一会儿早上打卡了,跟小姚有关系吗?跟打卡有关系吗?还我不诚实!”


    老张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点着她的鼻尖,一字一句道:“你自己人品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被骂傻逼的女人就见过你一个,你这个女人,又蠢又恶又下作!”


    或许是被他逼人的气势所慑,或许是被他犀利的言辞所伤,钱昕仪顿时愣住,一下子竟没能说出话。


    老张又指着自己这一排的四个工位,以及对面她的孤零零一张椅子:“你睁大眼睛看一看,公司里面谁跟你好,谁还搭理你!是不是!是不是!”


    钱昕仪在三田商行工作多年,如今又升级为诸章央的同居女友,然而整个楼层,唯有一个年老保洁阿姨肯搭理她,其余同事皆视她为空气,仿佛她是透明人一般。为了排遣寂寞,她甚至不得不巴结这位保洁阿姨,只求对方每天能陪她说说话。这个境况说起来,也算是一桩前无古人的奇谈了。


    老张的话字字诛心,钱昕仪终于失态,五官扭曲,锐声喊叫起来:“所以呢!所以呢!”


    “咦,你怎么也站起来了呢?你站起来干什么?你冷静一下吧,姐姐!”老张把她的话原封不动怼还给了她。此刻他胸中怒火翻涌,怎肯让她借机溜走,追上几步,“你跑哪儿去,你往哪儿跑!”


    钱昕仪手里拿着一件衣服,作势去挂,咬牙切齿答:“我挂衣服,谢谢!”


    他紧跟在她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动向:“你挂!你挂!”


    要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女性,此时早吓趴,也早崩溃了,也就她钱昕仪,先天基因,后天锤炼,功力不俗,还能硬扛,反反复复嚷:“真是,你冷静一点,你是一个男孩子,好不好!”


    老张与她同岁,四舍五入都快摸到五十的门槛了,老是被她说男孩子,简直腻歪死了,怒:“我是男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一个男孩子简直是,这么粗暴!”


    老张吼:“什么男人男孩子,我还想变成女人呢,这样就可以和你一样,上班溜出去轧姘头,下班跟我们的章央老总睡觉!”


    门外走廊上,霍太无意中撞见的这出荒唐闹剧,粗鄙而野蛮,下流且无耻。这样不堪的场面,别说亲眼目睹,即便在电影和电视剧里,她也从未见识过,强烈的生理不适感令她口出嫌恶之语:“一屋子垃圾!”


    女秘书亦是震惊不已,瞳孔都差点震出眼眶,半天看下来,感想只有一句:“和野兽一样。”


    霍太平静了会,说:“还真被你说中了,今天撞见这场热闹,说不准就是天意。”


    当她内心的天平彻底倒向接纳诸灵,只差最后一线理智便要联手儿子对抗丈夫、甚至考虑离婚之际,命运却鬼使神差地将她的脚步定格在三田商行门前。这无疑是上天的警示,意在帮她避开一个天大的坑。


    次日,霍太一早就要出门,她有心事,话只说了一半,女秘书只听清“徐家汇”三字,顿时面有难色:“三田商行?那里我可不想去。真要看鬣狗大乱斗,我直接飞非洲大草原看。”


    “我去那里做什么!”想到昨天那一出荒唐闹剧,霍太仍觉不快,又说女秘书,“你一个常年读经的人,说话也变尖刻了。”


    “那个地方挺神的。” 女秘书也意识到了,不过又找补一句,“作为成年人,管不住自己的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和没开化的野兽又有什么区别。”


    霍太撞见三田商行那出荒唐闹剧没几天,和家里断绝关系多年的诸灵也意外收到了父亲诸章央的联系。


    诸章央得知诸灵的消息,纯属偶然。他一个从事时尚行业的朋友某天为一位明星拍摄杂志封面,意外碰到了负责现场花艺造型的诸灵及她的团队。


    半山花境规模不大,员工十余人而已,开张亦不足一年,但凭借出色的审美品味在圈内迅速获得认可。不仅手握高端酒店、私宴餐厅和艺术画廊这类稳定优质的客户资源,近来还开始承接明星的专属花艺造型设计。


    朋友那天一眼认出了熟人的女儿,不动声色要了张名片,转头就交到诸章央手里。诸章央顺着这张名片顺藤摸瓜,查到她的工作室是铂悦里的合作服务商,瞬间心下了然,当即一个电话打到半山花境,叫她来取走她的肖像,以及一些母亲的遗物。


    诸灵让他快递过来,他不肯,声称要亲手交给她。而这幅肖像诸灵的确想要,于是时隔近四年,再次踏足三田商行。


    几年没见,诸章央整个人的气质和神态,早就变得面目全非。在幼时的记忆里,他曾是温和儒雅的父亲,是风流倜傥的富家少爷;接手家业后,随着生意日渐凋零,他沦为锱铢必较、道德底线灵活的庸碌商人;如今再见,眉宇间竟只剩一股挥之不去的卑琐之气。想来是与钱昕仪厮混日久,骨子里的不堪被彻底激发出来。他的人生就像一场荒诞的变色戏法,每隔几年,便撕下一层伪装,露出更丑陋的本色。


    见了面,诸章央跟她说:“其他东西都收拾好了,就你一副肖像画的木框受潮变形了,我拿到外面去找装裱师修复,本来说今天能拿到的,但刚刚接到联系,说要推迟两天,你要么把你家里地址告诉我,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诸灵从他近乎卑微的目光中读出了真假参半的信息。画框修复是真,但推迟交付是谎言。他这么说,无非是想创造与她接触的理由。今天特意约在三田商行,也不过是希望她看到自己如今的窘状,令她对自己心生怜悯。


    诸灵语调淡淡:“不用了,肖像你自行处置吧。”


    “你要是等不及,我明天再去催一催。”诸章央勉强笑着,“正好到午休时间了,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爸爸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说了不用,我不要了。”


    “为什么?”诸章央惊住。


    “我发现,如果对一件事情太过执着,就很容易被别人拿捏。”诸灵冷冷说,“你丢弃处理吧。”


    犟种女儿冷面冷心一如从前,诸章央灰心丧气,呆愣在原地。


    诸灵要走时,老员工们争相来挽留,他们想打听她这几年的去向和经历,同时还积攒了一肚子关于她父亲的同居女友——钱昕仪的笑话,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她。


    譬如她前阵子与老张大战,惨败,七窍生烟。诸章央为了缓和员工与女友之间的关系,索性大出血,直接安排他们去北京拜访客户,顺便团建。


    大家坐同一趟航班出发,几个员工紧紧团结在老张身边,结成小团体行动,钱昕仪被集体孤立,只能独来独往。她是别野贵妇,绝不肯让那几人看见自己落单的凄惨相,于是全程像执行秘密任务的间谍似的,猫在暗处,等那四个人都走远了,才鬼鬼祟祟地下飞机,躲躲闪闪地往前挪。人家一回头,她就赶紧低头往柱子后面藏。


    好不容易出机场,也不知是一时脑子卡壳,还是想显示自己的亲和力,钱昕仪特意点开了有客户负责人在内的工作群,在群里发消息:“有谁要和我一起坐城际巴士呀?大家坐一样的交通工具,回公司之后报销也方便。”


    无人理睬。


    小团伙事情多,一会儿结伴买杯咖啡,一会儿扎堆跑去洗手间。钱昕仪先一步到客户公司,在楼下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着,等老张一行人进了电梯,她立刻跟上,坐另一部电梯上楼,卡着点和他们前后脚踏进客户办公室,巧妙地营造出一行人是结伴前来的假象。


    晚上,客户有招待晚宴。老张等人不带她,客户公司一帮子人都在,眼看自己落单一事马上要被客户看穿,于是趁周围人都不在,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笑盈盈地问财务姐姐:“待会儿我和你们一起乘车过去吧?”


    她在同事面前要维持住贵妇人的体面,在客户那里更不能暴露自己被孤立的窘境,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毫不介意的,完全不顾及别人感受,可笑又可厌。


    平时工作,大家只肯与她文字交流,财务姐姐总有两年多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了,见她突然贴上来,都傻了,回头跟老张他们一提,几个人惊愕无言。这个女人是真的绝,为了维护外人眼中那点虚假体面,把不要脸这个技能运用到炉火纯青。他们几个脑子绑一块转冒烟,都找不到一个词能精准形容这个女人没皮没脸的做派。


    一个凄凄惨惨、荒诞又滑稽的北京之行结束,回到上海,钱昕仪立即发作,怒逼诸章央在自己与老张之间做出抉择。


    诸章央的本意是让她充当职场鲶鱼,激发员工的危机感,防止他们躺平或抱团。然而事与愿违,她的存在反而成了粘合剂,让另外四人紧紧拧成了一股绳。


    权衡之下,诸章央果断选择了业务骨干老张,转头向39楼老总求了个情,将她给塞到上面做行政去了。当然对外的说法是人家公司缺人,看中了她的能力,专门来挖她。导致她现在和新同事吵架,永远都是两手一摊:“可是你们要求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钱昕仪入职新公司后,这下轮到她的新同事扎堆诉苦,跑到三田商行来吐槽说她笑话了。


    譬如她提交假学位证书被识破;又譬如她死活学不会新公司的会议系统操作,身为行政岗,预约不来会议室,便在工作报告上一本正经写:该会议系统与本人相性不合。


    等等,等等。一桩桩蠢事数都数不过来,全是荒唐到没边儿的笑话。


    但诸灵对三田商行的烂人破事概无兴趣,推说要去洗手间,直接谢绝了同事们的挽留,转身就出了门。


    销售姐姐和她相处最久,看她像看自家的孩子一样,心有不舍,一直将她送到洗手间门口,低声笑说:“那个女人现在专门来我们这层上洗手间,每次都待很久,非得让老同事们都看见她才走,你当心遇上她。”


    诸灵自踏进三田商行办公室,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这时倒问了一句:“为什么?”


    “谁知道呢,有时候洗手间里碰不到老同事,她会专门跑到我们办公室门前打电话,来回晃悠。这个女人脑子属于坏掉的,人格也是扭曲的。”


    诸灵到洗手间,刚锁好隔间门,就听见外面洗手台边传来钱昕仪的声音。


    钱昕仪在学好人做好事。一个女孩子手机忘在了洗手池旁,过会儿回来找。钱昕仪将手机交还给她,又笑着跟她说:“我一看就知道是人家的失物,就怕被别人顺手拿走了,所以在这里看了半天,都不敢离开半步哦。”


    女孩子就在三田商行隔壁,两家只隔了一堵薄墙,平常总能听见钱昕仪跟人吵架的动静,一周吵足五场是常态。听久了,闭着眼都能辨出她的声音。今天见她笑靥如花,一举一动优雅如上流社会的贵妇人,言谈举止与平时判若两人,有点奇怪,朝她脸上看了那么几眼,然后道谢离去。


    诸灵坐在马桶上,随手给霍世泽发消息:“今天我到我爸公司来了,公司里一个女人和同事吵架,落败了,最后被我爸塞到楼上一家公司上班去了。但她每天会特地乘电梯到原来的楼层来上洗手间,而且专挑高峰期人最多的时候下来,还会故意呆很久,确保老同事看见她才走,这是什么心态?”


    “一种心理补偿行为,她在试图找回失去的自尊,修补由屈辱感引发的心理失衡。”


    片刻后,霍世泽又发来一条消息:“那里以后不要再去了。”


    “好。”


    ***


    连日来,霍太深陷迷茫,致电丽飒,向她倾诉苦水,儿子跟老公闹翻,到手的职位飞掉,老公拒不出院,两个继女阴魂不散。


    亲爱的妹妹对她是一贯的冷嘲热讽:“你是顺心日子过得太久了,都忘了嫁进这种家庭,研究生存智慧,在各种关系里周旋平衡,才是你人生的全部价值。”


    “我可不是为了听你这些风凉话才打电话给你的。”


    “活了大半辈子,这点事都拎不清,叫我说你什么好?该禽的时候,你是兽。该兽的时候,你又变成禽了。”


    那边,霍太沉默许久,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电话挂断,霍太眼底残存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心中的迷雾既已吹尽,她便再无迟疑,此后数日,接连办妥了两件要事。


    先是和老公进行了一次闭门密谈,最终说服他出院,回家静养,顺理成章地把他和两个继女彻底隔离开。


    两个继女之中,最令人忌惮的是霍家长女世清。她完美继承了父亲的城府与手腕,行事冷酷高效,宛如其父翻版。要不是后来有了个弟弟,她无疑会是霍总百年后的接班人。


    她这样的人,深谙如何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此前在医院衣不解带侍奉汤药,哄得霍总满心欢喜,私下里对她做出不少承诺。不仅如此,连妹妹世宁也被她笼络得死心塌地,甘愿退居配角,放弃争夺那顶桂冠,事事唯她马首是瞻。


    父亲突然出院,世清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急忙打他手机,迟迟无人接,心下大惊,生恐局面会有反转,急忙找上门来,却被几个护工拦在门外,死活不让她与霍总见面。


    自己的亲爹,从来不是她想见就能见,她早已习惯。但这一次不同,世清无论如何要见到他,她不仅要确认父女立场一致,还要请他兑现此前的承诺。


    在与护工争执几句后,霍太出来接见了她:“你在上海待的够久了,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你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总不能一直丢下不管。”


    “我要亲眼看到爸爸才放心。”


    “你爸爸现在很好,他身边有儿子和护工陪,其他人暂时不需要。”


    原本客客气气的一对继母女,如今双双深陷贪嗔痴之惑。世清冷笑一声:“我是霍家的长女,我爸爸的第一个孩子,怎么会是其他人?”


    “你爸爸的电话,我相信你刚刚打了不止一次,他接过没有呢?”


    面对霍太笃定的神情,再想起父亲拒接电话的异常,世清后背一紧,冷哼反驳:“我爸只是被你看住了而已,什么只要儿子陪,你觉得爸爸现在真的想见杰森?把爸爸气进医院的,难道不就是杰森自己吗?


    听了这话,霍太倒笑了,抬高下巴,神态犹如一只高傲孔雀:“太子终究是太子,只要他学乖了,就没你们什么事儿了!”


    “哇哦,这可真是了不得!”世清鼓掌,“有了太子,我们霍家才算后继有人,霍家的血脉,也必将生生不息,都能随着这颗星球、这片宇宙一同存续,直至永恒了!”


    “你心里再怎么别扭,生活依旧要继续。”霍太直接不耐烦地冲她摆手下逐客令,“我们都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招待你,赶紧收拾东西回加拿大去,byebye!”


    世清出了西郊大宅,继续打霍总电话,未果,倒是接到海外定居的亲妈电话。亲妈问她这段时间以来进展和收获,她心头窜起一股怒火,继而委屈,声音带出点哽咽的愤懑:“我们姐妹不过是爸爸用来敲打杰森的幌子!dad only picks kids with dicks!”


    霍总出院没几天,恰逢霍世泽出差,他率领团队去海外做一个竞对分析,为期三天。霍太马不停蹄约见诸灵,时间紧迫,她也不绕弯子,上来就开门见山:“前几天我有事去你们家公司那边,从三田商行门前经过,看到一场不堪入目的丑剧。”


    这话太过突然,诸灵一时怔住,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半晌才闷闷地“哦”了一声。


    “前些时候,我已经做好接纳你的准备,哪怕这意味着要承受长期的家庭失和,但在三田商行见识了你父亲女友的言行之后,我回家权衡良久,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我不允许我的孩子和你们这样的家庭有任何瓜葛。”


    诸灵垂首,睫毛颤动,声音低若蚊蚋:“我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们的家庭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他们是你家人的事实,怎么都绕不开、改不掉。一旦你和杰森的关系正式对外公开,他们的信息自然会被外界挖出来。”


    诸灵喉间堵得发涩,没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默默地听着。


    “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婚姻还得多加一条考量:这段关系会不会影响外界对整个家族的评判?我们可以妥协退步,放下门第之见,不计较家世差距,但无法接受家风不正或长辈品行有亏。而你的家庭,尤其是你父亲的女友,你未来的继母,行事太不堪,缺乏基本的教养和体面。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能和她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毫无疑问,你父亲和她是一路人。和他们这样的人牵扯进姻亲关系,两家名姓并列,会让我们家族蒙羞,沦为笑柄。”


    说起这些话的时候,霍太不自觉面露嫌恶,诸灵也觉厌烦,轻轻叹气。


    “孩子,你设身处地想一想,若你是我会如何?你愿不愿意与你们家这样的人家结亲?你愿不愿他们的名字和自己绑定在一起?”


    仅此一语,诸灵便止住了所有辩解,缓缓起身:“知道了,在他出差回来之前,我会离开。”


    霍太预想中,她会痛哭流涕、辩解祈求,然而她却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异乎寻常的冷漠。霍太略感诧异:“你好像很平静,一点都没有感到难过?”


    诸灵浅浅地笑:“摊开手,允许一切流走。”


    霍太点了点头,柔声叮嘱 :“你还年轻,好好工作。就算现在没摘到想要的桃子,将来也总能收获属于你的橘子。”


    ***


    诸灵这次离去,异常平静,没有恨海情天,没有执念纠缠。甚至每天的消息都有好好回复,告诉他自己在忙,又叮嘱他好好吃饭休息。


    霍世泽出差期间和她有来有往的联系,完全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同,还是霍太自己跟他联系,说了再次劝分且诸灵也已搬走一事,又柔声劝说:“人生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心存遗憾才是人生常态。我和你爸爸是相亲认识,但我们这一辈子过得很好,我们也希望你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等他落地上海,等回到自己寓所,发现她的物品已全部清空。匆匆赶至浦东的小公寓,这里也是空空如也,房间被清理得如同她从未出现过一般。唯一留下的痕迹,是鞋柜旁边两只封得严实的纸箱,以及一张被遗忘在餐桌上的便利店小票,上面的时间,就在下午三点,两个小时以前。


    他打电话给她,她语调平静,似多年老友聊起家常:“我走了,你保重。”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至今仍未有真实感,一切显得如此荒诞,甚至于令人发笑,想了想,也只问出一句:“你就这么走了?”


    她说:“记得你说你是放弃型人格,其实我感觉我的程度在你之上。只要一件事让我觉得麻烦了,我会直接转身走开。别说人了,就算是钱,一旦麻烦到一定程度,我都会放弃。”


    “是吗。”


    “是,一而再,对我来说,太麻烦了。我爱你,但余生更贵。往后的所有时间,我再也不会浪费一分一秒,去跟谁纠缠拉扯,把自己拖进无止境的自我消耗里。我这样的人,尤其要对自己慈悲,要好好善待自己,这是你很早之前就教我的道理。”


    得知他现在浦东小公寓,她便拜托了他一件事情:“我这一年来做的娃娃都在网上卖掉了,但还有最后两个,都打包好放在鞋柜旁边了。一个送你,一个需要闪送给买家。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打包搬家,没顾得上发货,离开时也忘了带上。如果你方便的话,帮我叫个闪送,快递给买家吧。纸箱上贴有标签,不要弄错了。”


    “嗯,你的诉求,我都会为你办到。”


    事情交代完,又说了一句:“我今天整理房间的时候,又看了一遍我们这几年的照片,发现自己和你在一起,有过很多大笑的时候。记得自己从前问过你爱是什么,在我心里,爱是一种能滋养彼此的力量。你的爱让我向上生长,让我活成了自己都为之骄傲的样子。你的爱,与这几年一同度过的日子,是我人生最珍贵的财富,谢谢你,my friend。”


    挂断电话,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望着黄浦江上闪烁的灯火,嘴角微扬,轻声低语:“现在得不到我想要的,但我一定会得到更好的。”


    有双层观光巴士在面前停下,看清是自己想坐的线路,便收起手机,登上车去。径直走向上层,找个安静的位置坐下,像其他乘客那样,静静看风景,随手拍照片。


    今年的生日愿望,原本是和喜欢的人跳上一辆敞篷观光巴士,从起点坐到终点,看遍这座城市的风景。今天独自来乘坐,心境反而更加开阔。原来一个人吹风,风会更清晰;一个人看天,天际愈显高远。当身边无人说话、喧闹,夜色变得温柔缱绻,而灯火愈发澄澈。


    此时此刻,她静静感受着拂过面颊的风,望着车外流动的街景,心中没有半分杂念。


    车到城隍庙豫园站,两名游客上来,在她身边坐下。她取出相机拍豫园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观光巴士突然毫无预兆地启动,车身猛地侧倾,她的手腕随之失控一歪,才入手没多久的相机脱手而出,“咣当”一声摔在地上。捡起来时,镜头已裂出几道交错的纹路。


    刚刚落座的游客瞄见,跟着惋惜不已:“哎呀,镜头都摔成蜘蛛网了!”


    她一点都不担心,只是浅浅地笑:“没关系的。”


    观光客向同伴低语:“她手里拿的是徕卡dlux8,要一万多块,好贵的。”


    他的同伴就往诸灵手上瞄了瞄,随后点头:“看起来好新的,应该才买没多久。”


    他们说的没错,这个相机是上周才入手的,自己买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价格也如他们所说,有点小贵。


    他们还是嘀咕:“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好淡定哦。”


    曾经,她常为细碎小事所困,动辄陷入情绪反刍与自我内耗,因而十分羡慕那些情绪稳定、遇事从容的人。而今,随着银行账户数字日渐增长,作品集里不断累积的成果,不断丰富的工作履历,她也终于成为了别人眼中那个淡定又从容的人。


    观光客又忍不住和她说:“现在不少卡片机都有三防功能,防水防尘防摔。你下次就换个这样的,不然摔一下,不得了!”


    她听了,就和几天前听到霍太说她很平静,一点都没感到难过一样,仍静静、浅浅地笑,没有说话。


    轻舟已过万重山。


    ***


    霍世泽收到诸灵发来的买家地址,叫了个闪送。十分钟后,闪送快递员来敲门取件。


    霍世泽将那个贴着“已售出”的纸箱交出之前,再次核对了一眼买家名称和地址。买家的网名很滑稽,叫做who太太,地址距离他建国西路寓所不远,三五公里的样子,他一个私交不错的朋友也住这个小区。想了想,跟快递员说:“算了,我自己来送好了。”


    快递员说:“我人都到这里了,你怎么才说。现在你取消订单的话,肯定不能全额退款了。”


    “订单不用取消,我代你送。”


    “十多么里路呢,你帮我送?”


    “我顺路。”


    “但是我还需要一个收件码,你送到以后,得把码发我一下。”


    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我赔偿你算了,你收件码出示一下。”


    快递员收了他的大额赔偿,感觉这个男人好奇怪,下楼时还没缓过神,转头看见他上了一辆宾利,快递员歪着头,感觉更懵了。


    霍世泽将两个纸箱都放到车子上,和诸灵少女时期的那副肖像放在一起。这幅肖像,诸灵回家两次都没能拿到,终于断念放弃,表示今后不再去想。这次出差前,他找周总监向诸章央打了个招呼,等出差回来,这幅肖像画已经被妥帖地送到了他家中。


    发车之前,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后,任由它在指尖燃至半截,随即搁置一旁,打了个越洋电话。电话拨通后,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他在加拿大某门户网站做娱乐板块编辑的朋友。


    大概是常年做新闻养成的职业习惯,对方几乎在铃声刚响起的瞬间就接起了电话:“Jason!这么早,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给我?”


    “有一些花边新闻,马上发你。”他看了眼腕表,此时正值17:30,大洋彼岸尚在凌晨,“发你后,你多久能处理?”


    “我们办公室有24小时值班编辑,天亮之前就可以发出去。”


    “我要快一点。”


    对方说:“我现在就去办公室,争取两个小时以内。”


    “OK。”


    爆料邮件发好,取过她的肖像,耐心揭开层层裹着的泡沫纸,胡桃木画框温润的木纹在指腹下缓缓滑过,随着遮蔽物的褪去,少女的面容从阴影中逐渐清晰。画中的她大概在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发披肩,额上戴一顶白茉莉花环,目光温柔,正对着作画者,也对着此刻的他,笑得一脸烂漫。


    烟支燃尽时,她的肖像小心收好、放好,从浦东公寓出发,半小时后,抵达买家小区,找到门牌号,按下门铃。


    他的朋友,艺术经纪人胡凯尔很快出来开门,一见他,既高兴也有些惊讶:“杰森?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有什么事吗?”


    他俩上次碰面,还是在婉华的生日宴上。从那之后,关于霍世泽的传闻便没断过。先是他与花艺师小女友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气得霍总住院;紧接着,他的两个姐姐匆忙回国;最近又传出他继任者资格恐被取消的消息。谁也没料到,这位身处风波中心的男主角,竟会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


    霍世泽说:“没什么特别事情,路过而已。”


    胡凯尔的身后,一个女人扬声喊:“是不是我的快递到了?”


    胡凯尔对霍世泽手中纸箱看看:“这是什么,送我的见面礼,还是我家的快递?”


    霍世泽说:“收件人的名字是who太太,应该是你太太。”


    胡凯尔立即转头喊:“老婆,是你的快递!”


    他的老婆霍世泽也认识,管理着十来家连锁高端美容院,是个女强人,胡凯尔一直称她为“我的企业家老婆”。


    他老婆很快跑出来,一脸惊喜地望着霍世泽:“你帮我签收了!这么巧?快递员都没跟你核实信息吗?”


    收到快递的喜悦令她很快忘记信息核实的事情,从霍世泽手中接过纸箱,欢欢喜喜往回跑,口中念叨:“卖家就在上海,我要开车过去取,但是她说不方便,叫我等快递,一等等到现在。”


    胡凯尔亦是一脸兴奋,向霍世泽招手道:“来来来,既然你来了,跟我们一起来给BDJ娃娃开盒,欣赏这个价值四十万的绝世宝贝。”


    “你说什么?”霍世泽震惊,“这个娃娃,要四十万?”


    “准确来说,是四十三万。”胡凯尔看他反应,哈哈笑起来,“第一次听说的人,大都是你这个反应。不过难怪,主要还是圈子太小众了。贵的不是娃娃本体,树脂和陶瓷的材料成本其实有限,贵的是设计和审美,制作又太难。”


    他老婆笑着接话:“而且可以提供很大的情绪价值,它贵是有原因的。”


    胡凯尔朝他的企业家老婆努了努嘴:“放在以前,BJD可是纯富婆圈子玩的。顶级水准的精品、孤品,卖到几十万一只很正常。”


    他老婆听见这话,报出了一个以美艳著称的女星名字,问两个男人:“你们总听过她吧?”


    他们点头,表示知道这个女星。


    “她就爱收藏这种娃娃,当初她男朋友求婚,为她定制了一只,价值百万,是一名俄罗斯艺术家制作,当年轰动一时。等会儿你们好好看,我拍到的这个巧夺天工,不比她的差。我的这个卖家,也就是设计师不是很懂行情,又着急出手,拍卖时长只设置了12小时,曝光度不够,要是挂的时间再长点,更多人竞拍,最终成交价可能会更高,这就难以预估了。”


    霍世泽再度震惊:“还有拍卖会?”


    “就是网上的二手交易平台。”胡凯尔老婆笑起来,告诉他说,“我平时总在上面逛,时不时就能淘到好东西,我手里的娃娃基本都是在上面收的,今天这个也是。”


    由于老婆专门收藏这个,胡凯尔自己也十分懂行,给霍世泽普及娃娃圈子里的弯弯绕绕:“其实现在BJD已经平民多了,刚开始兴起的那阵子特别贵,当时是被视作艺术品的,神秘又奢侈。那时候买的时候还不能说买,要说接,接娃娃,因为是独一无二的孩子。”


    他老婆随口聊起:“一旦做成流水线的量产货,大家祛魅了,就无法卖高价了。现在市面上流水线出来的产品都卖得很便宜,可那些全手工制作、设计审美又拔尖的,价值却在持续走高,卖得越来越贵。”


    胡凯尔说:“简单说就是两极分化了。”


    他老婆听了这话,瞬间得意起来,眉毛高高挑起:“你们等着瞧,我这个娃娃的设计师现在还只是个新人,等她将来名气大了,我手里这个升值指日可待。”


    她跑去洗了手,回来时神情庄重,仿佛要举行什么重大仪式似的,将纸箱轻轻放在桌上,手持剪刀,以剪刀尖小心翼翼划开胶带。打开纸箱,拨开一堆泡沫颗粒,露出娃娃的包装盒,揭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瓦楞纸。


    到这里,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两只眼睛冒着兴奋的光芒,指尖轻轻掀开瓦楞纸。盒中静静躺着身着粉色长裙的少女。少女睫毛轻垂,眸底盛着深宵的星子,一头长发铺成流霞,头顶斜斜支起一柄小雨伞,像个落入人间的小天使,安安静静蜷在礼盒里。


    “这绝世美貌,都美哭我了!这肌理真的绝,宝宝你是花仙子,我的眼睛都得到了净化!”兴奋太过,她摇着头,捧着心,颤着嗓子,语无伦次起来,“哦,我的花仙子,我的宝宝,妈妈现在把你抱出来!”


    说话间,她戴上一副白手套,将少女从盒里小心翼翼捧出来,稳稳立在桌面上,指尖放得极轻,捋顺它乱了几缕的发丝,又把斜举的小雨伞调到刚好的角度。


    调整完,她转头对着两位男士说:“这个娃娃的关节是活动的,能摆出好多造型,但在设计师那里,她是这个样子的,看着特别有韵味和意境。”


    现在,少女目视前方,眼底盛着浅淡的笑意,红唇微张,一柄素伞擎在肩头,另一只手轻轻向前探去,指尖虚虚拢着风,像要把满路的烟雨,连同自己的掌心,一同递到等候的人面前。


    胡凯尔默默鉴赏片刻,而后品评:“她在干嘛?感觉像是在看一个人的背影说话。”


    “是吧是吧,巧夺天工,跟活生生的人一样,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灵魂。”他老婆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偏爱,“这位设计师出掉的几个娃娃超级无敌美丽。但!我的这一个,当时看到第一眼就惊为天人,真的有一种特别独特的感觉,不是只有单纯的可爱萌,更有一些神秘高贵的气质,我愿意称之为娃娃里面的爱马仕!你看,她全身都有体妆,包括指甲盖,都这么精致!”


    胡凯尔托着下巴沉吟:“看她眼睛和神态,像在对着谁的背影说我爱你。”


    她所有的娃娃平时都摆在书架上,唯独这一只,他从前从来没见过。或许是她刻意避开他,要在合适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或许单纯是他太忙,没能留意而已。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女,可她的眼睛正望着谁的背影,对着背影在说什么、做什么,他全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那个时候,她正望着他的背影,哼唱着那首《First Love》,第一次真正的爱。


    ***


    霍世泽回到自己车中,再次点燃一支香烟,这次打开她送自己的娃娃。手边没有合适工具,便以钥匙为刃,划开了另一只贴有“给我的朋友”便利贴的纸箱。


    打开层层包装,终于露出了里面那个精致而又英俊的男孩子,男孩子穿着剪裁合身的风衣,脚上是一双质感扎实的雪地靴,手里斜斜握着一把伞,身体定格在向前跨出一步的瞬间,同时回过头望向身后,手臂自然向后伸展,像在等某个慢半拍的人,正要牵起对方的手一起往前走。


    喉间一滞,心脏随之悸动。再次点燃一支香烟,在车内慢慢抽完。随后拨通胡凯尔的电话:“你太太手里的那个娃娃,能不能转卖给我?三倍价格是否OK?或者,让她自己开个条件。”


    “怎么,就这么一会儿,你也喜欢上了?”胡凯尔先是惊讶,继而为难表示,“她不会同意,不是钱的事情。这是一件不可复制的孤品,没那么容易碰到的。她现在正在疯狂拍照,四处打电话喊朋友来家里鉴赏,下周还打算送去参加入形展,这个时候要她交出来,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霍世泽抽着烟,缄默无语。


    胡凯尔与他有公务往来,常年帮铂悦里批量采购艺术品的,因此小心翼翼解释着:“那个设计师不懂行情和网上拍卖规则,单次加价幅度才200块,起拍价也不高,才十万,我老婆为了拿下这个娃娃,跟一堆买家竞价到凌晨,每轮加价200元,等加到43万的时候,手机屏幕差点刨出一个坑,手指都快按断一根。我一点都没夸张。”


    “嗯,知道了。”


    “杰森,说正经的,如果你也对这个娃娃也感兴趣的话,我正好有个想法要告诉你。”


    身边老婆还在不停聒噪,胡凯尔干脆往边上走了两步,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这意味着他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我老婆手里有那个设计师的联系方式,名字、手机号全齐,是个年轻女孩。她出掉的几个定制娃娃的网图我全都看过了,灵神兼具,非同小可,审美、格调都远超市面上那些大路货。”


    霍世泽摁灭烟头,最后一缕余烟飘过来,微眯了眼睛:“你想做什么?”


    “我打算明天就联系她,说服她出来见个面,跟我合作,共创一个品牌。那个女孩子姓诸名灵,品牌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诸神之灵,这个名字最能体现出她作品的调性。你觉得怎么样?我全权负责营销和运营,她只需要专注核心创作,都不用一年,我们就……”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你不是也打算收藏嘛,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


    挂断电话,没再听胡凯尔喋喋不休的畅想,重新拿起那幅肖像画来看,画上既无落款,也没标注日期。便将画举到光线下反复查看,隐约瞥见肖像背面有淡淡字迹,于是把画放平,画面朝下,垫一层泡沫纸,掰开背面所有卡扣,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这幅少女肖像。


    背面果真有两行淡淡小字,字迹如云卷风舒般,自在飘逸。


    “你是神遗落人间的孩子,借这一程人间烟火,来做我的女儿。我以画笔祈愿,清风过处,不掠你半分灵性;天光落时,长驻你一缕发梢。”


    肖像画放回去,继续打电话,响了一声,即被摁断。再打过去,听筒里传来毫无意外的忙音。删除、拉黑,一气呵成。她与人绝交的方式,一贯如此干脆。


    他转而尝试给她发微信,微信提示对方开了好友验证,并跟他说:你还不是对方好友。


    幸而两人同在几个工作群里,他以她的英文名随手一搜,显示出一个名为“酒店 VIP 贵宾布置专项群”的工作群。群是大群,成员数十。除了花艺师,宴会、房务、市场等各部门负责人都在里面。


    诸灵虽从酒店转去半山花境工作室,但她仍服务于铂悦里,日常仍需与铂悦里各部门工作人员沟通联络,因此还保留着原来的几个工作群。


    霍世泽本想再找找有没有人数少一些的小群,但人多几个少几个,没有太大区别,且这时多少有点焦躁了,懒得再挨个翻,直接在大群里艾特诸灵,发了一条消息给她:“你的快递我已经帮你送掉了。”


    她看到,也很快回复,向他道谢:“好的,谢谢。”忽然想起他出差前在道馆训练时腿部肌肉不小心拉伤,顺口多问了一句,“你的腿好点了吗?”


    “还没完全好。”


    “哦,注意保暖。”


    “诸灵小姐,你对房车旅行有兴趣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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