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织光时代 小elli
丽飒此前言辞毒辣, 将艾米贬得一文不值,致使诸灵无端遭受艾米的针对与孤立,陷入了入职以来的首场职场危机,成了丽飒口无遮拦的间接受害者。然而, 诸灵对这位傲慢又毒舌的女权主义者却讨厌不起来, 不仅不反感, 甚至还生出了那么一丝欣赏。
一个单身女人凭自己的双手打拼到今天, 闯出这样一番成绩,实在可钦可敬。即便傲慢, 她也有傲慢的资本。而且她说话会比较直率, 比诸灵过去所接触的那些动不动过敏和gluten free的矫情女士好相处,也比动不动记仇、背地里使坏的艾米之流要坦荡可爱得多, 所以哪怕她刻薄不近人情, 诸灵对她也讨厌不起来。
诸灵既不讨厌她,也无所谓人家称呼什么,微微笑说:“没问题的。”
丽飒对她上下端详着,问:“你有节食减肥吗?”
诸灵如实说:“没有。”
丽飒说:“没有减肥还这么瘦,说出去, 你会招致所有人反感的。”
“是吗, 我感觉还好。”
丽飒朝她半身裙下的两条长腿又看了看:“你对自己的长腿一定很有自信吧。”
诸灵摇了摇头:“没想过,我没什么自信的。”
“个头明明这么高, 却说对腿没自信,你会招致全世界人民反感的。”
“那我应该怎么说?”
“你就说我只剩这个腿能说说了。”
诸灵就没碰到过这么说话的人, 忍俊不禁, 噗嗤一乐:“知道了,下次人家问起,我就这么说。”
丽飒的一个艺术家女友对诸灵也颇有好感的样子, 问:“你平时在家里都做些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没有?”
“看看言情小说、电影,陪陪猫,做做手工,种花养草,就这些。”
这个女艺术家神色萎靡、脸色苍白,诸灵不禁放轻了嗓音,语调温柔至极。一旁的丽飒托着腮,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满是欣赏。
艺术家追问:“你喜欢什么电影呢?”
“题材不限,什么都看。”
“小黄片也看?”
诸灵惊讶之下,噗的乐了,不过还是点头承认:“小黄片偶尔也看的。”
“日系,还是欧美系?哪个看得多?”得知她日系小黄片看得多,又问,“那你有喜欢的男优吗?”
诸灵想了想,说:“就还挺喜欢铃木一彻。”
艺术家开心地笑起来:“我俩准能做朋友,我也喜欢铃木一彻。”
丽飒在网上看到一句很好笑的话,就学来吐槽这个朋友:“一聊到yellow,男女也不对立了,状态也不萎靡了,原生家庭也不破碎了,连抑郁都不治自愈了。”
一群华丽的女权主义者就这么呵呵嚯嚯的笑开了,而其中丽飒的笑声穿透力极强,隔着大半个酒廊都飘入霍世泽耳中。他刚刚被工作人员提醒,顺势结束了与药企经理的对谈,本来要走了,被丽飒那边笑声惊动,转脸一看,恰好瞥见诸灵的身影,眉头立时蹙了起来,想了想,径直朝丽飒那边走去。
那边,丽飒把手机伸过来,对诸灵说:“来,咱们加一下好友。”
二人之间即无直接业务往来,私下里更是毫无交情,诸灵完全摸不透她加自己好友的用意。可她是自带大床来入住、连酒店都不会拒绝的尊贵客人,诸灵自然更没法回绝她的要求,便取出手机,依言加了。
这边才好,熟悉的香水味飘忽而至。霍世泽看她跟丽飒聊天已经足够惊讶了,又见她加丽飒的微信,眉头蹙得更深,向诸灵说:“你工作去吧。”
诸灵和丽飒及她的女权主义朋友们东拉西扯,都忘了还在工作时间,扮了个鬼脸,急忙转身离去。
丽飒笑吟吟对霍世泽说:“你们这个花艺师,小elli真的很合我的眼缘。”
“小elli?”霍世泽顿时一怔,“你和她很熟?”
丽飒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莫名愉快:“这女孩子很有灵气,我很欣赏她,等她哪天辞职,离开酒店,我就把她招来做我助理。你觉得怎么样?”
“……”
***
情人节前两天恰逢周日,两人都休息。这天还是里努斯的生日,诸灵特意给它烤了一只无糖蛋糕胚。可惜手艺欠佳,烤好的蛋糕胚散得不成形,但好在里努斯不会嫌弃。她哼着歌,高高兴兴地把碎蛋糕装进盒子,一大早便乘车赶了过去。
开门进到他家,一看只有里努斯在家里晃悠,就知道他人还没起来,先跑去厨房做了两杯热咖啡,然后跑去楼上找他。
从踏上二楼楼梯开始,每走几级台阶便有一样东西,最先是一本植物花鸟精装收藏画册,再是玩偶套盒,接着是一幅黑白木刻版画。之前两个人跑去北京玩儿,在一个版画展上看见,她一眼喜欢上了,想买来装饰房间,可惜当时已被人预定,为此遗憾了好久,谁知现在竟被他悄悄买了回来,价格倒在其次,想必费了不少周折。
到他卧室门口,又捡起一个挂着两只周大福素圈金镯子的毛绒钥匙圈。
一路捡过去,全是想要的,全是喜欢的。大概是年龄差的缘故,他总爱把她当小朋友哄,这会儿她真跟个幼儿园小朋友似的,一路吱哩哇啦开心叫着,抱着满满一堆礼物推开门,随手往旁边一搁,转身就猛地扑到卧室大床上:“小霍总,你的秘书上班来了!”
整个人扑下去才发现扑了空,他人不在。一回头,霍世泽刚好从衣帽间穿好衣服出来,径直走到面前来,把一个什么东西放她脑袋顶上了。她从头顶取下一看,是一盒扎着漂亮蝴蝶结的巧克力。
他说:“送你的。”
“谢谢小霍总!”诸灵开开心心拆开包装,拈出一颗放进嘴里,开开心心赞美,“好好吃!”
他颇有些期待地看着她:“我的呢?”
“啊?”下一秒才反应过来,马上要到情人节了,这盒巧克力是情人节礼物,她忙表示,“我的礼物是需要现场制作的,你先去忙你的,等你回来,礼物就好了。”
霍世泽道好,喊上里努斯,拎上健身包,出门去了。
他走后,诸灵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在厨房里翻出蛋糕模具,底层铺上一半自己带来的蛋糕碎,淋上才做的热咖啡。刚收到的一盒巧克力被她一口气吃掉大半,剩下的几颗全部融化,将巧克力液均匀地刷在蛋糕碎上。接着调好酸奶可可粉糊,层层淋入蛋糕碎中,最后再铺一层可可粉封顶,放入冰箱冷藏。
一个多小时后,霍世泽健身遛狗回来,她的一盒伪提拉米苏也做好了。
诸灵将他请到厨房内坐下,伪提拉米苏放到他面前去:“快尝尝看,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情人节礼物!”
他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整体风味出色,层次感十分饱满。”
这些年霍太又是开料理教室,又是出烹饪书,他常年耳濡目染,再加上在酒店里每天都要试新菜、试新饮品,点评起来头头是道,用词也格外专业。被他这么一夸,诸灵感觉自己这份伪提拉米苏瞬间上了好几个档次,开心得不行:“说详细点嘛,具体怎么个出色法?我的厨艺是不是进步了很多啊?”
他又尝一口,认真点评:“巧克力风味不错。”
她得意极了:“是吧是吧,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
***
霍世泽家暂时接替李阿姨的新家政阿姨因故推迟几天来上班,他这天又出差,于是诸灵下班后跑去建国西路帮他遛狗,溜达到附近一片草地上抛飞碟,玩得忘了时间,回来时,人和狗都累了,也饿了。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狗往地上一蹲,不挪窝了。
诸灵觉得有趣,拍照发给霍世泽:里努斯好聪明,蹲在门口不肯走,叫我进去帮它买关东煮。感觉它有自己的思维,已经不是狗了。
可能是怕他担心,随后又发来一条消息,告诉他说:我只给它买了一串鱼丸。
里努斯前阵子感冒,胃口不好,早晚出来溜达时,霍世泽偶尔会买一串关东煮给它吃。几次一吃,养成了习惯,每路过这家便利店,它立马一屁股墩坐下,死活不肯往前走。闹得后来他都得绕路回家,谁知它居然能让诸灵一眼就懂它想吃关东煮。想起她从前说过的那句万物有灵,生物可以超越语言交流。微微一笑。
诸灵进便利店买了鱼丸,以及两只饭团,自己和狗各一只,在路边慢慢走着。到他家围墙外面,狗的饭团吃完了,嗅出她口袋里还有其他宝贝,又不肯走了。
她哄狗:“就差几步路就到家了,咱们回到家里,再慢慢吃吧。”
狗不肯,就冲她大衣口袋乱汪,她笑:“真是败给你了。”从口袋里把一根鸡肉肠掏出来,一边喂给它吃,一边给它撸皮毛,问它,“好吃吗?”
诸灵蹲在院墙外,正低声跟狗聊着天儿,道旁缓缓停下一辆车子,一年轻女子下了车,往这边走来,经过身边时,忽然顿住步子,朝里努斯再三打量,出声唤:“里努斯!”
里努斯听见人叫它,赶忙抬头去瞧,那女子笑:“好久没见,你长大了好多!”稍稍俯身,来揉它的脑袋。
女子叫狗名字的语气十分亲热,虽“好久没见”,但和霍世泽交情应该不浅,是那种可以随意到彼此家中走动的关系。
诸灵起身,对那女子问道:“请问你是?”
年轻女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化淡妆,着风衣,拎帆布包,头发全部束在脑后,看着温柔又干练,对诸灵上下打量了几眼,反过来问她:“你是哪位呢?”
诸灵还在想怎么跟她说才算恰当,她突然小小地“呀”了一声,有点点震惊的样子:“我见过你。”
这下轮到诸灵吃惊了:“是吗。”
女子说:“就在前些时候,我在铂悦里大堂看到你和你的许愿树,你和你的作品都很特别,所以就记住了。”对她重新打量几眼,问,“只是,你怎么会在他这里?”
诸灵轻轻答说:“我来帮他遛狗。他今天出差,明天才能回来。”
一个“哦”字,拖得长长的,女子饶有兴味地对她看了看:“原来是这样啊,他家里不是有个阿姨吗?”
“阿姨休长假了,新的阿姨还没来。”
“那个李阿姨休长假了?”
“你认识她吗?”
“我很早就认识了,她人很好的,在西郊他们家也做了几年。怎么回事,她还回来吗?”
于是诸灵明白,这女子不光和霍世泽有极亲近的交情,跟他们霍家也早有渊源,想来是世交,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女子又长长地哦了一声,把手上一个礼品盒递给她,说:“朋友送我一些茶叶,我自己不怎么喝茶,正好经过这儿,想着不如顺手送他算了,麻烦你帮我放到他家里去吧。”
“OK,没问题的。”诸灵应下,鬼使神差的,又找补了一句,“他好像不太爱喝茶叶。”
果然,此语一出,那女子看她的眼神添了几分审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说:“是吗?时间太久我都忘了,但我也不高兴再带回去了,不如就送你吧,你随意处置就是。”说到这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抽出一张名片递给诸灵,“这是我的名片。”
诸灵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但没说话。
“对了,这周日晚上,我约了他去酒店西餐厅吃饭,希望那天还能够再见到你,以及欣赏到你的作品。”说到这里,她歪着头,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们花艺师周日上班吗?”
诸灵摇了摇头。
“不上啊?那么下次有机会再见!不过我有预感,我们很快会再见到的。”说完,笑一笑,挥挥手,径自上车而去。
诸灵在路灯下看了看收到的名片,女子是一家知名国际幼儿园的教学主管,姓胡名婉华。网上随意一搜,从一堆陈年旧闻里扒拉出几条她与霍世泽传出过绯闻的消息,顺着姓名往下查,又翻到霍胡两家是相交多年的世交,也是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以及二人的过往纠葛、连两家家长都看好他们的说法。
除去这些陈年旧闻,最近还有不少新报道,核心内容都是两家企业年后会开展联合开发项目,而且几乎所有报道里,都带着“好事将近”、“联姻”这类暗示性的字眼。
上述这些信息全部查清,也不过用了两分钟,但她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估计半小时有的。
呆立的时间里,想起学生时代的某次游泳课。她没穿救生圈,独自游向深水区,直到体力透支,才惊觉自己正一点点往下沉。在教练发现并把她拉出水面的那短短几秒,水漫过头顶,她拼尽全力挣扎却发不出丝毫声响,想呼救,喉咙里灌满的都是冰冷的池水。此刻这种喘不过气的压抑感,与当年溺水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织光时代 今夜可否一
这天晚上, 接到霍世泽联系,他出差延后一天,诸灵索性把里努斯领到自己家里去了。
次日,他出差回到上海, 也直接跑到她家里来了。他是晚班机, 到家已经很晚了, 十点多的样子。她刚躺下, 灯也才熄,便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还有狗被吵醒、跑去门口欢迎他的动静。她没起身, 也没出声。
他放下行李箱,径自去洗漱, 大约十一点多, 还不睡,拧开床头一盏浅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坐到床头来喝。
直到回上海后,她才察觉到他有这个奇怪的习惯。在她熟睡之际, 他常独自坐到床头, 喝着酒,静静凝视着她。
她的脸有一半蒙在被子里, 有点闷,不想被他发现自己还醒着, 偏偏不出声。他伸手将被子一角掀开, 但她依然闭着眼睛,不肯睁开。
在被子里闷了半天,这会儿她脸蛋儿红扑扑的, 跟只猪头似的。他看出她睫毛颤动,便知她在装睡,嗤嗤笑,搁下酒杯,俯下身来,往脸蛋儿浅嘬了两口,她立马就烦了,随手将他推开,转身向里,鼻子里发出不耐烦的哼哼声,听上去跟谁家水壶烧开了似的。
他索性抬脚上床,顺势把她往怀里搂得紧了些。她推他,没推开。他调整了姿势,和她脸对着脸,鼻尖就差半寸就能碰在一起,温热的呼吸直直拂在她唇上,带着浅淡的酒气,她皱眉,却没说什么。他对着她红脸蛋儿瞅着瞅着,瞅得心头发热,再往前凑了半分,她却悄悄往后偏了偏头,堪堪躲开,没让他得逞。
他眼底快要冒火了,抱着她的手臂收紧,骨头都被他勒疼了,她才轻轻贴上去,用嘴唇最柔软的部分,碰一下他的唇,柔声说:“很晚了,睡吧。”
一退一进的拉扯,把他脑子里的兴奋、周身滚烫的热意撩得直冲头顶,可和从前每一次她闹情绪时一样,明明人已经搂在怀里,近到鼻尖蹭着鼻尖,嘴唇压着嘴唇,呼吸全缠在一起,可偏偏想要的那点亲近碰不到,这股不上不下的焦灼磨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嗓音暗哑,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后颈,低声问:“怎么了?谁又惹你不开心了?”
她抬手关灯,说:“没怎么,就是有点累了,早点睡吧。”
夜半,他睡意才上来,朦胧中忽然感觉被她的呼吸气息细细密密环绕着,她的小动作也不断,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又抬起手,指背轻轻蹭过他的侧脸,或许是在试探他有没有睡熟,或许是她自己失眠,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这样一来,他也睡不好了,睁开眼睛,抬手拧亮台灯,下一秒,就对上她毛绒绒的一头乱发。她抬起头来,神情懵懵懂懂,眼神笼着一层水雾,看见他也醒来,下意识就往他温热的怀又蹭了蹭,发梢扫过他的下巴,带着令人迷醉的气息。
这一下,他残存的那点睡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扳过脑袋,低下头就亲了上去。她整个人还浸在刚醒来的慵懒里,身上发软,没半分力气,也没推拒,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由着他带着灼热气息的吻落下来,以及手上轻轻重重动作。
她体能依旧很废,中场照例需要休息。他照例靠近耳朵,说点情话,呼气在她耳朵上,亲耳朵,慢慢亲到脖子、锁骨,然后哑着嗓子低哄:“看着我。”
她便睁开眼睛望向他,半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凝着他,凝视着他深黑眼眸里,那两个小小的自己。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从前在妈妈读的经书上好像看到过这样的话,可她觉得这句话其实是自相矛盾的。苦海既无边际,即便回头,又哪来的岸?且在这里,且在此刻,他是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光,将她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连移开目光都不能够,又怎么舍得回头?
她拉过他的手,轻轻将脸颊抵在他的掌心里,指尖触碰到他手臂上一处细微的凹凸。是那年他为了她只身涉险,留下的印记。许多年过去,颜色早褪成了和肤色相近的浅白,不仔细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却知道,它一直在那儿。
能够认命,也是一种人生智慧。记得妈妈从前好像这么说过。
妈妈说,当人走到身不由己的人生关口,能够顺势认命,也是一种放过自己、渡已过关的智慧。她希望真到那一步的时候,自己能拥有这份淡定从容。
***
彭洁瑞最近跟男友的感情进入了倦怠期,对这段关系陷入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尴尬境地,反观诸灵,据说和她那个口罩肌肉帅男友都谈了三四年,照理说早过了热恋期,平时也该说说对方坏话了,但彭洁瑞从来都没听她吐槽过男友一句不好。
偶尔早晚在更衣室碰见,彭洁瑞总能瞥见她颈侧、锁骨处藏不住的浅淡红痕,偶尔痕迹重些,还看到几处像极了牙印的印子。她推脱说是过敏,是风疹块,但同为女人,彭洁瑞怎么会不明白。她和她那个口罩帅男友之间的种种旖旎,根本不难想见。反正不论她跟男友打电话时的温柔语气,还是看男友信息时眉眼间的甜意,彭洁瑞从未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就不由得感慨:“你是人类社会上第一个对男友没有抱怨和不满的女人。”
诸灵说:“我以前去占卜,占卜师说作为人类来说,我也是很稀缺的存在哎。”顿了顿,又补了句,“我们以前吵得很厉害,现在好点了,但也还是时常吵,不骗你。”
彭洁瑞才不信小甜豆会和男友吵架,说:“你们就算吵,吵的肯定也是很可爱的架,跟我们不一样的。”就理所当然地向她讨教,该怎么做才能让感情一直保持新鲜感。
诸灵现在依旧是作作作,吵吵吵的路子,天天搞他心态,万事全按着自己的性子来。跟他在一起这几年,她脾气虽多多少少收敛了一些,比从前懂得包容了,但却没有因为爱了他,在乎他,就把他放在自己前面。在这段恋情当中,她从来也没有学会“该怎样”。
诸灵在周围几个女同事里面年龄最小,资历也最浅,但可能因为漂亮,性格又飒爽,很容易给人一种驰骋情场、身经百战的错觉。实际上她的恋爱经历拢共就两段,实在算不上丰富,因此不愿意给彭洁瑞瞎支招。
可是彭洁瑞对她有着盲目的喜爱,认准了长得好看的人,经营感情肯定也更有一套,找她取的经也肯定好使,就一直缠着她问,又再三表示:“年龄有长幼,闻道不分先后!”
这周六彭洁瑞过生日,要请客吃饭,喊了诸灵、婷娜,还有其他部门几个平时玩得特别好的女孩子艾薇儿、三瑞、玛丽,到酒店一家日式铁板烧吃饭,前厅阿伦平时和这几个女孩子走得近,也要参加,但他这天上班,要下班后才能来参加。
几杯小酒下肚,缠人精彭洁瑞旧话重提,又来咨询情感问题。今天她是寿星,诸灵不忍拒绝,只得帮她慢慢梳理分析,结合之前看过的一些情感鸡汤,最后得出结论:“你现在的感情问题,属于典型的缺乏新意型倦怠。”
彭洁瑞、婷娜等几个女孩子一起伸长了头:“要怎么改善,要怎么做!”
霍世泽今天有应酬,招待几个企业VIP客户,也安排在这家铁板烧餐厅。几个女孩子想看铁板烧师傅的表演秀,便一字排开,围坐在铁板吧台边。女孩子们背后就是通道,是往来客人的必经之路。霍世泽与一行客人从她们背后经过时,诸灵正在对几个女孩子说话。
铁板烧师傅在铁板上的花式表演乒乒乓乓,混着满大厅的人声,环境有些嘈杂,但诸灵的话还是有零星一两句飘进耳朵里,听上去,像是在讲男女之间的情趣,以及亲密互动方面的内容:“你是在愉悦,是在消遣,是在挑逗助兴,不是大锅里煮糠团,蹲墙角吃忆苦思甜饭,你必须……”
女孩子们频频点头,神情虔诚,宛如信徒得见西天真经。诸灵明显飘了,继续讲:“男人女人都有先天条件,一开始就能完美契合的少之又少,所以需要后天磨合实践。反正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天时地利人和……”
彭洁瑞连连点头,转头向身旁的三瑞低声嘱咐:“你滴,悄悄滴,声张滴不要,明白?”
这姑娘英文名Sarina,周围没人叫大名,都喊她“三瑞”,是出了名的八卦小喇叭。
爱八卦的三瑞忙点头:“明白,明白。稀缺知识,不可泄露。”
想起刚才彭洁瑞吐槽,说天天在家洗衣做饭,男友却半点儿不感恩,这会儿诸灵酒意上了头,又被几个姐姐捧得飘飘然,再一次迷失了自我,忍不住追加了一句总结陈词:“男人只爱小公主,不爱老黄牛。”
彭洁瑞及其他女孩子一齐点头:“真理,真理!铭记在心,终身受益。”
机会难得,艾薇儿也有一个小小的难题咨询诸灵:“我刷一晚上短剧,平均能爱上六个男主,都是一见钟情式的。结果刷的多了,我自己都糊涂了,到底什么样的感觉是好感,什么样才是真的动心啊?你说我这毛病还有救吗?”
“我哪知道那么多啊。”诸灵想了想,又对她说,“我的话,对一个男人喜欢与否,他能做恋人还是朋友,亲过之后,我就知道了。”
艾薇儿若有所悟:“哦,原来是终极测试,身体永远比心诚实。”
婷娜与彭洁瑞一齐问:“难道你就是这样测试你那个口罩帅男友的?他亲你之前,你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啊?”
诸灵不肯继续说下去了,只讲:“我只是把这个概念告诉你们,别什么话题都往我身上带。”
艾伦下班,换下工作服,拎上给彭洁瑞准备的生日礼物,一路小跑而来,到餐厅,还没落座,就赶紧提醒她们:“小霍总刚刚从旁边经过,盯着你们看了好一会!”
几个女孩子同时闭上嘴,齐刷刷坐直身子,摆出副正气凛然不好惹的样子,眼睛全盯着铁板烧师傅的铲子。过片刻,感觉安全了,婷娜转脸朝霍世泽那个方向看去。他们的位子就在不远处,一行人尚未就座,正忙着寒暄致意、交换名片。
婷娜朝彭洁瑞丢个得意眼神,低声说:“看,又偶遇了。”
彭洁瑞说:“真的喏,我也发现了。我感觉你现在像个链接,点一下就能跳转到我们小霍总。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不愁见不到小霍总,我们小霍总肯定在暗暗关注你的动向。”
婷娜瞬间红了脸:“我的天,这你都注意到了啊!”
另外几个女孩子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事情,惊讶极了:“天哪,我们小霍总?他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你、对你有好感的啊?”
彭洁瑞说:“把喜欢的女孩子搁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时不时制造一场偶遇,这算不算我们小霍总的恶趣味啊?哦哟,这男人,吃不消,又坏又撩。”
婷娜先是害羞,继而烦恼,问小伙伴们:“可是我都订了婚啊,你们说可怎么办?我和男朋友的婚礼要不要推迟啊?”
玛丽刚刚转头研究霍世泽的穿搭了,看得心旷神怡,这会儿回头说:“推迟吧。他刚刚朝你这边看了几眼,眼睛发射出好几串爱心。”
阿伦很看不惯这些女孩子盯着霍世泽的花痴样,批评玛丽说:“你别老是直勾勾、色眯眯地盯着小霍总。女孩子,记得矜持一点。”
玛丽说:“倒也不是我好色,只是花开的正好,他风采正妙,我若不多欣赏几眼,倒显得我不解风情。”
彭洁瑞怂恿婷娜说:“你去撩撩看,他对你已经有那么一点意思了,女追男隔层纱,你一出马,说不定一撩就成功。哦哟,你们俩超符合我看娱乐圈小说带入的顶流夫妻的长相,就还挺般配的。”
阿伦恐怕婷娜犯傻闹笑话,忙不迭来劝:“可别,你还要在他手底下工作赚钱的,撩不动尴尬,撩动了也可怕,万一有什么,也不好辞职。”
婷娜笑他格局小:“哎呦你傻呀,能跟这个男人轧上朋友,我还需要上班赚那点钱?你不会真以为,撩动他的好处,就是可以升个经理主管,涨个几千工资?”
“不为钱和升职,你还想图啥,你要嫁他?”阿伦简直要笑疯了,咧开大嘴笑开了花,“做梦呢你!霍家就这一个儿子,他爸爸,霍总会同意他找个小职员结婚?霍太会同意你进霍家大门?”
彭洁瑞说:“人还是要有梦想的呀,对伐啦。我们婷娜爸爸公务员,妈妈税务局,家境富裕,职业体面。婷娜本人资深花艺师,高挑漂亮气质好,说出去,比普通人家条件优越太多了呀。”
阿伦表示不认同,摆手说:“普通人里面还拉什么基准线,都是牛马罢了。富裕一点的牛马,条件差一点的牛马。”
彭洁瑞不服:“我身边有很多上嫁的女孩子呀,远的不说,我们酒店一个艺术顾问姐姐最近就嫁了个厂二代,昨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还给我们看她婆家厂房的照片呢!”
这个顾问姐姐高嫁的事情,阿伦也有所耳闻,说:“那个姐姐能嫁化肥厂的大少爷,但她嫁不进霍家。我说话难听勿怪:就是我们七十岁的霍总三婚,都不会找在座各位,更何况是这一位呢?别畅想了,没用的。”
阿伦话音一落,引来女孩子们的嘘声一片。诸灵也说他:“谢谢你跟我们分享你的见解,但作为一个人,你在说出刚刚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一些最重要的东西。”
阿伦听她语气不好,声音顿时低八度,小声问:“什么东西?”
“对普通人的尊重与共情心。”诸灵朝他脸上看了看,“你对客人的态度和对朋友伙伴明显两样的,我发现你好像有两张面孔。对了,你是什么星座?”
阿伦忙表示:“我处女座,我们这个星座有最纯真的执拗,很难做朋友,但却是最好的人生伴侣,不骗你。请千万千万不要歧视我们处女座。”
诸灵白了他一眼,他忙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就在几个小伙伴围绕身后霍世泽纵情展望、认真争辩的时候,诸灵手机收到短信提示,打开一看,是霍世泽发来的,其文云:“今夜可否一试?”
诸灵回:“试什么?试吃山芋吗?没时间。”
“怎么了?”
“别问了,没心情。”
“为什么又不开心?”
“开心是开心,不开心是不开心,我现在刚好卡在中间,是第三种状态。”
“有烦恼好好说,大王会为你解决。”
诸灵无视。
他等不到回复,火了:“混蛋,怎么不回消息?”
“爱你无需多言。”
他便笑起来,再问:“明天中午一起出去吃饭?”
“我有约了。”
他追问:“约了谁?”
“张亮。”
他表情一变,如临大敌,两秒之内又甩了一堆问题过来:“张亮是谁?你哪里认识的?为什么要约他?”
她本想跟他说是张亮麻辣烫,想了想,什么都没回,再次无视,收起手机。
作者有话说:
之前看到的名字全用上了,接下来收尾了,不需要新的人名了。挖了两个新坑,一本古言,一本现言,也许明年会开。大家如有兴趣,可以收藏一下。
第63章 织光时代 你在相亲?
女孩子们的感情咨询结束, 也就嫁霍世泽的可能性畅想完毕,接下来轮到阿伦诉说自己的烦恼了。
阿伦也有自己的情感烦恼,说最近总被家里催婚,烦得不行。
阿伦不论是学历家境, 还是外形条件, 都相当出色, 平时还玩儿单反, 日常随身携带的单反和镜头常超两公斤,这不是装饰, 是出门标配。家里还有第二战场, 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传片,选片, 删废片, 去年还曾在一个名为“佳能生态公益”的主题摄影展中获奖。总而言之,也是个有情趣有追求的优质青年。
作为一个优质青年,阿伦对另一半的要求十分之高,挑了这么多年,高不成低不就的, 一直没遇上真正喜欢的女孩子。前些年还好, 今年过完年就三十了,家中老母的危机感一下子上来了, 天天催着他相亲结婚。
“三十还早呢,急什么急!”女孩子们安慰几句之后, 开始帮他出馊主意, “要是不想听你妈啰嗦,那就找个女性朋友帮忙糊弄搪塞一下么好嘞!”
阿伦从前倒没想到这点,闻言心中一动, 眼神不自觉飘向诸灵,口中讲:“我也没合适的女性朋友肯帮我这个忙啊。而且我这个人要求很高的,随随便便带个不怎么样的人回去,家里人肯定不信啊。”
诸灵看向他:“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小伙伴们纷纷笑:“他肯定想让你帮这个忙啊。”
阿伦的小心思被当场戳破,脸一下子红了,不敢说话了。小伙伴们便撺掇诸灵:“大家都是好同事好朋友,这个忙能帮就帮一把呗,举手之劳而已!”
阿伦本来都已经缩了,听大家这样说,头脑一热,低声恳请诸灵:“这个忙,你愿意帮我嘛?你能帮的话,我这就回去跟我妈说了?”
诸灵想了想,说:“你平时一直帮我,这个忙我当然可以帮你,不过我不喜欢去别人家里,安排在外面见面的话完全没问题。”
“可以可以!我都听你的!几号?几时?我这就跟家里说去。”
诸灵抬手看了看watch日程安排:“我这周日晚上有空。”
周六参加好彭洁瑞生日聚会,晚上八九点回家,浇浇花,逗逗猫,玩偶的一件小裙子缝了几针,闷闷的,早早睡了。霍世泽这天还是过来了,他应酬到很晚,过来时已是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他又在床头坐了会儿,末了,抬脚上床,把她拥在怀里,嘬了几口脸蛋儿,但她始终没睁眼,也没说话。
这周日霍世泽也休息,不过他事情多,早上去健身,白天去道馆,晚上还约了朋友见面,所以早早起身,这时她还在睡,他下床穿衣洗漱好,过来抱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离去。
一早从家中分开的两人,晚上居然在酒店餐厅意外碰面。
霍世泽到达较早,已与朋友入座,诸灵则稍后才到。刚才她陪阿伦两母子在酒店内外走了一走,先是观赏了酒店外围的景观夜景,随后又逛了酒店里面的几家特色店铺,逛完才往餐厅去。
这是一家西班牙餐厅。婉华落座之后,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一路上顺便欣赏墙上挂着的装饰画。在这些画作中间,有一幅画框里只有纯文字,用中、英两种文字写着:美味的食物是风和阳光、土地给我们的馈赠,从不是身体的负担,它们只会化作温热的血液在你血管里奔腾,令你的脸颊红润,形成你美丽的秀发和明亮的眼睛。
婉华觉得很有趣,回来跟霍世泽说起,他马上笑起来,说:“这是餐厅老板和我们一个员工闲谈时随口说起的话,她请他开店时把这句话挂在餐厅里,他真的这么做了。”
“这话说得很好,应该挂到每一间餐厅里面去。”
“嗯,一个很有趣的人。”
婉华说的这句话本身很好很有趣,他心里想的却是说话的那个人。婉华察觉他和自己不在一个频道上,话说岔了,微微一笑带过。
没一会儿,诸灵和阿伦一行三人也到了。
今天店里来了不少自己人用餐。先是GM小霍总,随后是花艺师诸灵和前厅经理阿伦母子俩。餐厅经理很照顾自己人,给两拨人都安排了靠窗的绝佳位置,中间只隔了一桌。
霍世泽正与婉华低声交谈,无意间抬头,见诸灵随着阿伦一家走入,骤然怔住,眸中惊愕一闪而过,愣了几秒之后,忽然失笑,下意识抬手就想去松领带。他今天休息,衣着休闲,身上是飞行夹克搭衬衫,没打领带,转而大力扯衬衫纽扣。
顺着霍世泽明显蕴含怒气的动作与眼神,婉华也发现了诸灵,眉梢轻轻一挑,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笑意,黑眸里闪着明晃晃的玩味。不过她在诸灵眼中是虚化的背景,直接被忽略。诸灵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
今天晚上出门前,阿伦给母亲看了诸灵的照片。阿伦妈看后既吃惊又有些担心,说道:“太漂亮的女孩子会有太多人追,不是什么好事,你驾驭不了她的。”
阿伦说:“我们酒店三百多女员工,除了少数后勤和客房阿姨,其余全是年轻美女。随便一谈,就是这个水平。不过我不看脸的,美丑在我看来都差不多。我只看人的内在,她人善心美,我才看中她的。”
好大儿说话老靠谱的,阿伦妈稍稍放心。等真见了女孩子的面,发现真人更漂亮更灵动,又惊一次,心重又悬起,故意提出去四处逛一逛,一路上试探性格,观察待人细节,看看她有无敷衍和不耐烦。一番试探下来,女孩子温温柔柔,礼礼貌貌,阿伦妈心里十分满意,原先的疑虑也一消而散了。
到餐厅,被领位员带到餐桌前,诸灵一脱外套,阿伦妈看见她一身披挂,倒吸一口凉气,今天第三次受惊。
诸灵外套里面搭了一件香奈儿的米白色羊绒连衣裙,羊绒面料柔软细腻,看着特别保暖,当然也特别的美。阿伦妈是大学行政岗,身边的女同事多是领导太太或千金,攀比之风盛行,因此她老人家对名牌颇有研究,一眼判断出小姑娘这一身行头价值不菲。
就见小姑娘羊绒裙上的香奈儿logo左一个右一个,脖子上一串御本木珍珠项链,左手素圈黄金手镯与LV钻石手链叠戴,右手则是南洋珠手串与卡地亚腕表,表圈镶满一圈钻,华丽又耀眼,反正两只手腕都晃晃荡荡堆满一圈。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说,就是贵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小张扬。人往那儿一坐,妥妥的富家小公主派头。
诸灵感觉阿伦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久了些,忙说:“阿姨你别介意,我平时没什么社交,这些首饰都没机会戴,今天这么正式的日子,就一股脑全戴身上了。”
阿伦妈的心重新落了下来,蛮爽气的小姑娘,不难弄,喜欢打扮而已,悄悄松了一口气,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手往桌子中间伸了伸,优雅地秀了秀手上的两枚大钻戒,又找了几下角度,打出一个漂亮的双闪。
三人点好菜,茶水饮料上来,该切入正题了。阿伦妈来前准备了一肚子的问题:父母职业,家中房产,有无兄弟姐妹,本人收入,诸如此类。全是当下准婆婆关心的现实问题。阿伦知道自己老母亲的性格,来时千叮嘱万交代,叫她不要去刺探女朋友家产,说家产说明不了什么,他只看重人,不看重家产。
她很不乐意,批评儿子:“你说的可真有意思,不问家产怎么可以?家产不一定说明什么,但是没有,就一定能说明得了什么。”
然而面对面坐在一起时,这些到了嘴边的问题,阿伦妈生生咽下。她由这小姑娘的穿戴打扮,气质相貌,推测出人家的家境比自家只强不弱,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查户口似的盘问,太唐突,会冒犯到这个漂亮得像精灵一样的小公主。
阿伦妈是体面人儿,面对明显比自家条件优越的富家小公主,及时调整了策略,默默喝了一口饮料,笑眯眯问出一句:“你觉得我们家阿伦有哪些地方还需要改正啊?”
诸灵想了想,开口说:“阿伦是个很有才华的男人,我最初被他吸引,就是因为他照片拍得好,是单反大师。后来接触多了,才发现他的优点还有很多很多,比如善良又大方……”
对面阿伦妈听儿子在女朋友心中是这么高的评价,开心极了,连连点头。阿伦也差点哭出来了,对他妈讲:“你看,我没说错吧,埃莉诺她是个人善心美的女孩子。”
诸灵手机震动,有消息提示,低头瞄一眼,仅一行字,是那边霍世泽发来的:“你在相亲?”
她快速编辑并回复:“我在见家长。”
他已经不耐烦和冷笑半天了,这会儿彻底怒了:“混蛋,你怎么回事?”
“比起尼康,我感觉自己可能更喜欢佳能佬。”
“你离挨扁只差0.01毫米的距离了。”
“为什么要扁我?阿伦和阿姨都说我人善心美,你没听见吗。”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诸灵抬头望向他,他神情冷峻,面色阴沉,也在望着她。而他今晚的朋友,那个婉华小姐则一脸诧异地看看他。
手机丢到桌上,诸灵重拾话头,继续对阿伦妈讲:“不仅我们酒店,阿伦在外面也特别有人缘,大家都喜欢他,朋友也非常多。说实话,有时候我都会嫉妒他,一是嫉妒他好朋友多,二是因为他还有很多朋友要照应,不能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我。所以,如果说他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太受欢迎了,让我有一点点没有安全感,我想要让他以后多花点时间陪我。”
这番明贬暗褒的夸赞别具一格,阿伦和他妈听得心里乐开了花。而诸灵这边说话时,眼神不受控制,总不自觉频繁望向邻桌。正一眼一眼偷瞄着呢,忽见霍世泽忽然推开椅子站起身,长腿一迈,径直朝着这桌走了过来。
诸灵一看他往这边走,马上怂了,情不自禁往后缩了缩。一切发生的太快,她都还没来得及抓起阿伦的手表达心里的担忧,霍世泽就已在桌边站住,屈指敲了敲桌子:“埃莉诺,你来一下。”
诸灵和阿伦同时眨巴眼睛,都没出声。诸灵是装傻,阿伦则是没反应过来,这一晚上,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身边两位珠光宝气的女士身上了,都没发现霍世泽也在这里用餐。
霍世泽压下翻涌的怒气,眼睛逼视着她,同时提高声音:“诸灵小姐?”
诸灵声音和气势明显弱了下来:“干嘛呀,去哪里?”
他双手插裤兜里,抬下巴朝后面示意:“那边。”
到洗手间门口,诸灵还想往女洗手间冲,但霍世泽哪能让她得逞,揪住后衣领,一把就给她揪到母婴室去了。一入内,霍世泽反手将门给锁上,一抬手,不等她反应过来,“咚”的一下子,就把她给咚到墙上,圈到怀里去了。
霍世泽脸色满是愠怒,再配上深沉眼神,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压迫冲击力,只一眼扫过来,就让她心头猛地一颤,一阵心悸。想转头躲开,然而下一秒,就被他单手给扳了回来,她试着挣扎了两下,发现是徒劳,遂放弃。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羊绒裙和颈间的珍珠项链上,这些都是他出差回上海前特意跑去给她买的。那天他突然被唤作大王,震惊之余,心潮难免有些荡漾,特地改签,空出时间去购物。这身衣裙配这串珍珠在她身上,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温柔动人,只可惜被这个猪头穿来见别的男人的家长。
霍世泽压着一腔恼怒,俯身贴得极近,几乎是咬着牙,鼻尖蹭着她的脸蛋儿开口:“跑到我跟前见家长?你是猪头吗,想挨扁了?”
“对女孩子不要说太负面和太粗暴的话。”
他扯衣领,深呼吸:“你怎么跟个逆子似的,天天就跟我作对?你就是故意来找不自在的对不对?”
“你呼吸有酒气,离我远点好嘛。”
“你说说看,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你又怎么回事呢?”她挑衅地望着他,冷冷一笑,“我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见家长还相亲局。”
他先是惊讶,继而好笑起来:“我和她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对她但凡有一点儿感觉,我会等到今天来和她相这个亲?我是什么样的人,又是什么性格,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
“我不想和你说话了。”她稍稍偏过脸,眼睫垂得低低的,半边泛红的脸颊完完全全躲进了他投下来的阴影里。
他非但不远离,反而更贴近了几分:“是谁跟你说我在这儿相亲?”
“跟你说了,你好去收拾人家啊?”
“我再重申一次:首先,我他妈不会去相亲。就算去,也不会选在自己酒店餐厅,在一群员工的眼皮子底下相这个亲。其次,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别多想,可以吗?”
“是那种没事就凑一起传传绯闻的普通朋友吗抱歉,我还没听过这种友情。”
“最近因为家里的生意,我们两家来往得比平时多了些,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还是会经常见面,但我和她真就是普通朋友。吃饭也好,喝酒也好,都只是普通社交。”
“你们圈子里的婚姻逻辑很明确:利益优先,爱情靠后。对你们这些人来说,婚姻是利益的联盟,而非情感的归宿,所以不必在我这儿反复强调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他蹙着眉头,对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些话,你是哪里听来的?”
这话是之前那个高嫁的艺术顾问姐姐跟她们这些小姑娘说起的,顾问姐姐谈了个化肥厂的大少爷,两家家境悬殊,婆家对她不是很满意,结婚前,专门对她做了背调,查了个底朝天,背调过关,才松口同意她嫁过去。
争论到现在,诸灵已经不耐烦了:“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些了,我又没想要嫁你,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太俗了,味儿太冲了,受不了,我回去要刷三遍牙。”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今天也不该出来见什么家长,简直浪费我的生命。”
“不要过分解读,也不要对任何事预设结果,好吗?另外,建议你正视自己的坏脾气,认真反思今天的行为是否太过任性和不可理喻。”
她直视他的眼睛,说:“我一直都是这样子的人,我很清楚自己的毛病,虽然这几年脾气变了很多,但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掉的,我想我就这样好了。”
说话时,静静凝视着他,望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忽然一个恍神,感觉眼前场景,在很多年前也发生过。那回同样是一场饭局,他也如今天一般生气,说她是猪头,又从洗手间门口把她截住,硬给拖进了母婴室,将她圈在怀内,对她说教半天。
如果没记错,那一年的那一天,正是她十九岁的生日。
十九岁,十九岁。
过去这么些年,然而每当念起这个数字,以及在这个年纪初识的那个人的名字,都只觉得唇齿留香,余韵无穷。
作者有话说:
下章《妖姬今天不开心,不想陪大王》
第64章 织光时代 妖姬今天不
彼此凝视间, 他发现她眼中漾起不一样的亮光,像月光落在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瞳孔也跟着微微散开,折射出清透的光泽。他心脏轻轻一动, 抬手, 慢慢覆在她心口之上。果然, 这里的心跳乱了章法, 一下接一下,咚咚撞着他的掌心。
于是明白, 她眼底的亮光, 不是头顶灯光的倒影,是多巴胺在神经突触间炸开的、只属于他的温柔烟火。
就在他察觉她心跳紊乱的瞬间, 她猛地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拉近, 同时踮脚迎上,重重地吻住他的双唇。吻至深处,慢慢偏过脸,红唇贴着他唇角滑落,用力往下巴蹭, 最后在下巴尖晕开一片暧昧的红痕。
作为红唇拥护者, 为今天这个正式场合,她特地选择了最爱的阿玛尼400, 此刻,这抹高饱和正红已全部转移到了他的唇角与下巴上。
她望着自己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 一脸得意地笑开了。
她刚刚抬手揽住他的瞬间, 他整个人都怔住,没动,由着她靠过来。直到她一脸促狭笑起来, 他的眼神也已经全然不同,嗓音温柔很多,气泡音也跟着出来了:“你能这样真实地活着,是一件难得的事,也是一种稀缺的能力。所以,你不必改变,就这样很好。”
“谢谢你能这样想。”斜斜睇他一眼,“你和你那位传绯闻的普通朋友继续,我走了,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等着我去做呢。”
他递过来一张房卡:“我有事情要跟你说,你去我房间等我一下。”
“我们之间有什么事,非得跑到你房间里去说?又是陪睡吗?”她翻了一只大大的白眼,眼角往他脸上一扫,透着股嫌弃劲儿
“真有事情和你说。”他真诚表示。
“妖姬今天没心情,不想陪大王。”
“我这里结束马上回去找你。”他笑。
“不用,下周见。”
冲他挥挥手,拉开门,径自去了。
就如十九岁生日那天一样,两个人莫名其妙争执了一番,又莫名其妙地好了。日子照旧。
过几天,丽飒外出回来,在大堂遇见诸灵,互相打了招呼之后,丽飒驻足对大堂化观赏片刻,饶有兴味地开口问:“今天怎么了?”
诸灵被她问的莫名其妙,甜甜笑说:“今天没怎么啊。”
“是吗,情绪起伏有点大啊?”丽飒朝她脸上端详了几眼,微微笑了一笑,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远去了。
今天的花艺主题是“呐喊”,由蒙克名画中得来的灵感。采用向日葵、深蓝鸢尾、深红玫瑰做出来的花艺造型,色彩冲突强烈,十分吸睛。来往客人们经过这里,也都会驻足看上一会儿。
大堂的花艺是昨天下班前完成的,初衷不过是尝试一种新的风格,而在潜意识的幽微之处,心境究竟有无波澜,诸灵自己也说不清楚。回想起来,就很正常的一天,起床,吃饭,喂猫,化妆,上班,打卡考勤,开始干活儿。如果说和平时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遇见了婉华。
婉华与几个闺蜜可能有什么派对之类的活动,一群人在酒店住了一晚,早上退房离去时,恰遇诸灵在前台为鲜花做养护,特地过来,向诸灵打招呼。
诸灵与她不过是一二面之缘,都还没到点头之交的程度,与她实在没什么可聊。婉华倒多少继承了点母亲胡太太八面玲珑的处世劲儿,人未近身笑意先到,一点都没有名门小姐的架子,跟熟识多年的好友一样,问起工作,问起身体,闲话说到无话可说了,又跟她要去一张名片,说今后可能需要她的帮忙。
诸灵眼底掠过一丝浅笑:“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能帮得上你的忙。”
婉华像是没有察觉诸灵语气中的疏离与客气,笑容依旧真诚可亲:“你怎么知道就没有呢?说不定哪天我会委托你去帮我做花艺呢。我之前说过我们会很快见面,你看,我们最近不是一直在见吗。保持联系啊。”说完,挥了挥手,转身去了。
这天晚上下班,霍世泽在老地方等诸灵,之后一起去餐厅吃饭。他特意提早下班,是因为有两件重要事情要和她说。而这两件事情是,他年内可能会离开酒店,去集团总部任职。霍总年过七十,打算今年内退居幕后,安排他过去接手职位。另外一件事情就是,他准备解散花艺小组,今后酒店的花艺全部外包给第三方服务商来做。
这两个消息都太过突然,诸灵惊到失语。看她反应,他笑了笑,说:“第三方服务商我已经物色好了,你去那边担任首席花艺师兼店长,不过将来还是为铂悦里工作。也就是说,工作内容不变,服务对象不变,只是调整了你的雇佣关系,仅此而已。”
“那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
“我朋友开了一家花艺园林工作室,那边氛围更轻松,自由度也更高,你完全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工作。除了铂悦里之外,也可以接你自己感兴趣的外部订单。不管是从长期职业规划来看,还是从专业技能提升的需求出发,这里都能给你提供充足的成长空间。”
“为什么你自己不开一家呢?”
他说:“傻话,我不可以既做甲方,又做乙方。”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折腾能有什么好处?”
“你应该呆在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心尖似被微风轻拂,泛起层层温柔的涟漪。她垂下眼眸,轻声说:“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已经适应了。反而是你,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酒店这种地方,职位体系庞大复杂,即便再低调,也逃不开盘根错节的人际网络。”静了片刻,又开口,“从你飞越水池赶去打卡的那一天起,我就有这个想法了,也一直委托朋友做准备,现在时机到了。”
在铂悦里做花艺师的这一段时光,平淡中透着幸福,周遭的一切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她自己也想不出什么不满。若非要说的话,便是偶尔会感到一丝束缚与压抑。当然,束缚和压抑这种词儿,或许夸张了,只是时不时的觉得有些透不过气而已。但她觉得,日子久了,自己总会完全适应。
因为他的话,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奇妙的悸动。仿佛她久待金屋玉宅一隅,忽有人推门而入,向她招手,唤她去屋外走走。一步踏出的刹那,长风撞入怀中,眼前铺展开千里风月,无边春野。
于是,一肚子疑问全都咽下,静了静,只吐出一个温柔的“好”。
两人默然对坐喝酒与茶,再也没有说话。空气里,酒香混着茶香,慢慢漾开。
***
霍世泽将酒店自营花艺转为外包的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有人反对,有人支持,更多人都觉得,这个决策既没有利益考量在里面,也看不出有什么情感因素在其中,一句话,纯粹瞎折腾。
在高星酒店里,花艺自营向来是主流,毕竟宴会婚宴量大,又常年制作主题艺术花艺。这个情形下,无论便利性还是灵活性,自营的优势都远胜外包。诚然外包能降低一些人力资源成本,但轻奢高星酒店的定位,注定不能过度追求性价比。
然而,霍世泽执意如此。他在高管大会做出说明:“这个决定可能会在短时间内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一定影响,也可能会有我们的员工必须转岗,甚至失业。我和很多管理人员谈过这件事情,大家看法都不一样。有人说我们不必改变现状,因为这么做没有太多好处,这些我都理解。现在让我们明确这一点:这不是你们的决定,这是我慎重考虑的决定,我为此负全责,如果有人不高兴,那就来怪我好了。”
这几年来,霍世泽身上最突出的特点有两个,一个是行事铁血果决,只要做了决定,最后一定会落实。另一个就是他身上自带的能量,看不见摸不着,却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人。往简单了说,别人能在他身上看到希望和未来,所以大家愿意相信,即便现在看不出什么好处,但他的这项决定从长远来看一定能带来回报。
基于以上,虽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但花艺小组解散的方案还是很快敲定。经过一轮招标竞标,一家名为“半山花境”的花艺园林工作室成功中标,成为铂悦里的花艺外包服务商。随即铂悦里花艺小组正式解散,婷娜不愿离开铂悦里,转岗去了其他部门,诸灵则以首席花艺师兼店长的身份入驻半山花境工作室。
诸灵入职首日,霍世泽开车送她到新工作室门前。这一幕,恍若去年送她去酒店上班时的重现。
在她推门下车之际,他喊住她,叮嘱了几句话。
“你现在换了全新的环境,之后可能还会接一些外面的订单,肯定少不了要和一些生人打交道。刚认识的人之间没什么共同话题,很容易就会问到私人信息,如果不想被陌生人打听隐私,不妨反过来多提问,从头到尾把话题抛给对方,这样对方就顾不上追问你的事情了。”
“可是具体要怎么拿捏分寸呢?”
“抛话题,附和关键词,找感兴趣的关键词,再抛话题。”
她莞尔:“谢谢你,交际大师。”在他下巴上轻啄一下,下车而去。
***
半山花境注册时间是今年春节过后,迄今不过数月,开在一条很安静的小马路上,也接散单,大客户目前仅铂悦里一家。门面中等规模,除前台、财务和司机这些内勤人员外,剩下的五六名花艺师全是年轻人,除了当前的门店,半山花境在郊区还有数十亩花卉苗圃种植基地。业务范围涵盖花艺创作及办公室绿植租借,但绿植租借业务不归诸灵管。诸灵仅带领几名年轻花艺师,只接客单做花艺创作。
诸灵新名片上的正式头衔是空间花艺师,较之从前,多了空间二字。要说区别,普通花艺师做“一盆花”,而空间花艺师则是打造“一整个空间里面的花海场景”。她身为首席兼店长,也是唯一一个名片上印着“空间”头衔的人,妥妥的团队老大,也是实打实的主心骨。她对自己的新头衔很满意。
诸灵是洒脱随意不喜拘束的性子,新工作室同样也没什么规矩,不用打卡考勤,不用穿工服,几个年轻花艺师趿着拖鞋,穿着卫衣,带着宠物,怎么舒服怎么来。甚至连规章制度都只有轻飘飘的一条:按时交方案,别耽误客户的活。
诸灵尤其喜欢这种松弛自由的工作氛围,入职没几天就彻底适应了。门店正好在酒店和她家中间,两边来去方便。她每天九点半出门,笃笃悠悠地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就到了。
铂悦里她每天还是会过去巡场,但日常养护和基础花艺布置等琐碎工作,都交给团队负责了。她现在只需要把控选材、现场总控和难点操作,再就是设计大堂的主景花艺、大型活动的统筹了。一下子就空出许多时间,终于能慢悠悠地翻翻书,晒晒太阳放空。
而对于铂悦里来说,花艺仍由诸灵全盘负责,风格水准没打折扣,还解决了从前不同花艺师出品参差的问题,实现了全区域风格统一。除了两名常驻花艺师,出任何问题,半山花境其他人也是随叫随到。一个电话过去,一刻钟内必定有人到场处理,原先反对外包的声音,也就渐渐销声匿迹了。
诸灵到半山花境上了小半个月班,从头到尾都没碰见过正主老板。营业执照上的法人,是工作室的财务大姐,而非老板本人。这位财务大姐也有英文名,曰帕梅拉,三十岁还不到,但工作能力超强,做事雷厉风行,财务内勤一手抓,杂七杂八的内勤琐事经她手,全顺顺当当安排得没一点错漏。更绝的是她还不是全职,每周只过来两到三天,因为她还管着老板其他公司的账务。
诸灵某天问起老板为何从不现身,帕梅拉跟她说:“我们老板还有其他两三家公司,平时忙的脚不沾地,这家小工作室,他根本没时间过来的。我管的其中一家小一些的,他也千百年没有露面了。”
霍世泽来往的朋友,年纪、层次都和他相仿,很多人都是身兼数职的大忙人,倒也不难理解。
帕梅拉又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和问题,直接跟我说就好。老板当初对我的要求,就是让我给你们做好后勤,让你们团队能安心做花艺。”
“他如果一直不来,那么怎么掌握公司的经营状况和我们这边的工作成果,以及衡量我们的工作成效呢?”
帕梅拉说:“我这里每月出报表,收支盈利一目了然。至于你这边的工作状态和成果,就写月报和年报。写完,发给他过目就行了。”转手把老板的邮箱地址和联系方式发给了她。
没有老板盯梢,也完全没有人际关系的困扰,这个状态对闲散店长诸灵来说,相当理想了,每月一篇工作报告?写就完事儿了。
“在半山花境工作很开心,我们几个同事相处得十分融洽。对于如今的事业状态,我很珍惜。能够把热爱的花艺变成稳定的事业,用自己的设计传递美好,同时不断成长、不断突破,对我而言是一件特别幸运的事。以上。”诸灵首月月报如是写道。
“嗯,你开心就好。”匿名老板如是批复。
口吻随意,听起来有种朋友般的熟稔,但细品下来,也有可能是对她的简短月报不太满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比如看到天边晚霞,脑子里会立即涌上很多感想与感动,会拍美美的照片发给霍世泽,跟他说:“今天走在路上,见到这片晚霞时,仅仅一眼,心脏就怦然而动。于是这一天到晚上睡觉前,这个色彩,这片云霞,就一直占据了我的整颗心。往后余生,如有可能,我想做一个晚霞收藏家。”
又比如她形容他的笑容:“每次看到你笑,就像看到了太阳,给人一种特别温暖和安心的感觉,让人很想抱抱你。不过偶尔也会想起阳光下的柠檬树,金黄果子压弯枝条,像太阳碎片在发光。”
总之心情好而恰好又有时间时,她会写首小情诗,或写篇诗意小散文送给霍世泽。文采特别的斐然,词语特别的浪漫,常常把他惊艳和感动得做了又做。但一到正儿八经的工作报告,她就写不来了。可能是所有的小浪漫小灵感,全都耗在那些绮思闲笔上了,留给工作报告的才气,自然就没剩几分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此公主,彼公主》
第65章 织光时代 此公主,彼
诸灵这年春季离开铂悦里, 在新工作室已满两月,时节也悄然入夏。
次月月末,为了赋一赋新月度的总结报告,完成KPI, 诸灵挖空心思找“点”, 也是拼了。
“除了铂悦里这家固定大客户, 我们每天还有些零散生意。由于我们店开在不算热闹的街上, 很少有人专程来买花,顾客多为闲逛时偶然进店, 进门时并无购花打算, 但欣赏完店内花艺后,离去时大多会抱着一束花。这样的时刻, 总让人觉得特别满足, 特别有成就感。因此哪怕散单利润不高,我们也始终用心对待每一单。
另外,上周接了一个商场美陈的订单,这些业务原先一般是由美院雕塑系的艺术家承接的,但他们的报价高昂, 而市场也并不一定需要如此高价的精细作品, 这就给我们工作室留出了空间。后续我们计划在花艺业务之外,拓展业务方向, 为不同调性的客户提供个性化美陈设计服务。
最后,这周也接了个大单, 方案刚提交上去, 客户很满意。财务刚跟我说,除去铂悦里这家固定客户,门店这个月的散单流水已经到五十万了, 对于我们这样一家新开张的工作室来说,算是十分亮眼的成绩了。以上。”
匿名老板批复:“字体选的不错。”
老板夸她邮件字体,都不评价她的工作。对业绩了客户了,都不置一词。这令她颇感意外,两次月报写下来,竟然有点喜欢上这个随性又奇怪的匿名老板了。
这周拿到的大订单,是丽飒介绍来的生意,丽飒没多透露具体情况,直接推送了客户的微信过来。加了好友后才了解到,这个客户其实是位秘书,她的雇主包下了上海音乐厅,要办一场钢琴独奏音乐会,邀请亲朋好友购票到场,筹到的善款会全部捐出去做公益。
秘书是个细致又严格的人,对花艺的要求精确到了每一朵花的名字和开放度。此外,要求所有花材必须选用顶级品质,且全场仅允许使用100%鲜切花,不得混入一朵仿真花。这样一来,价格直接上去了,报价发过去,对方迅速确认同意,签订电子协议当日,全额款项就已到账。当时感慨,不愧是丽飒的朋友,豪就一个字。
这是诸灵接到的第一个大型空间花艺项目,十分重视,力求尽善尽美。她亲自跑去音乐厅现场勘测,带着团队熬了个夜,画了六七版设计稿,从花材配比到灯光角度,都做了详细的PPT。秘书与她的雇主比较下来,选中其中一版,几乎没怎么改就定了稿。
直到花艺进场布置,秘书的雇主到场彩排,诸灵才发现,这位雇主居然是认识的人,霍世泽的妈,霍太。而一直和自己对接的,是她的女秘书。
霍太举办公益音乐会,源于胡太太的提议。而胡太太的灵感,则来自于春节期间在铂悦里看到的那棵许愿树。
霍太迎来六十三岁生日,胡太太殷勤相劝,鼓励她一展身手,兼行善举。胡太太情商高,会说话,赞美往往带有建设性,定力不够的人,很难顶得住。加上几个阔太弟子在一旁推波助澜,又因心底那份与丽飒一较高下的小心思,霍太最终欣然应允。反正家里有的是银子,外面多的是朋友。她的音乐会只可能有两个结果:成功和更成功。
诸灵凭直觉隐约明白,霍世泽不太喜欢她和霍家人有任何牵扯,因此略觉不安,唯恐给他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悄悄跟他说了。他亦是惊讶,半响,只发来一句:“以后离丽飒女士远点,少和她打交道。”
协议都签了,款项已到账,一货车昂贵进口花材也都拉到音乐厅门口了,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诸灵放平心态,默默干活。好在霍太特别忙,不论是排练还是做其他什么事情,身边永远跟着秘书和朋友,压根没注意到角落里干活的花艺师。
等花艺布置全部完成,音乐会开演的日子也到了。诸灵上午去铂悦里巡场完毕,下午带领团队转战音乐厅维护管理。
音乐会开场前一小时,音乐会的绝对主角——霍太到了。一众阔太弟子早早分站两侧夹道相迎,诸灵和几个花艺师也停下手里的活,一同前去门口恭立迎接。
诸灵第一次与霍太打照面,还是春节期间。彼时她展现的是法式精致风情,今天则换上了中西合璧的改良旗袍。旗袍深蓝色,裙身饰以金线刺绣,腰线剪裁恰到好处,整个人优雅得宛如从画中走出。再配上颈间一串耀眼的大澳白,以及手上各色宝石戒指,整个一富贵迷人眼。
更特别的是她的出场方式,代步的是一辆精致豪华人力三轮车,车夫是个民国打扮的年轻帅气boy。豪华人力三轮车从路那头远远跑过来,在音乐厅门口停稳后,帅气boy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下车。
她的阔太弟子们纷纷拍手欢呼:“老师,老师!”更有肉麻的,喊,“先生!先生!”
这些阔太或因仰仗霍总,或觊觎霍公子,一个两个,姿态各异,看着自作多情的很。
丽飒也站在恭迎霍太的队伍里,她穿了件挂脖蕾丝晚礼服,颜色张扬、设计夸张,往人堆里一站格外惹眼。今晚有杂志社来采访报道霍太慈善之举,瞧见丽飒在这儿,也想让她讲两句,聊聊姐妹间的趣事。她鼻子里笑了一声,以白眼去瞥那记者:“我和她清浊迥异,气不相容。”
丽飒这会儿心情不太好,她在上海招了个小助理帮她拿包递水,做些琐事。这小助理不知怎么回事,半路上把音乐会门票给弄丢了。她本就是火爆脾气,也不管周围都是人,还有杂志社的记者在,劈头盖脸一顿凶,直接把可怜的小助理凶哭了。一转头瞧见身后站着诸灵,又笑了:“小elli?”
诸灵跟她打了招呼,说:“我之前以为这是您朋友的音乐会。”
“我朋友里头可没这么自我感觉良好的,不过女人嘛,你懂的,霍胖是基因序列里面最显著突出的片段,一天不霍,就浑身难受。”
诸灵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她这是在吐槽亲姐霍太,一时语塞。
“但是呢,有钱不显摆也是一种装。更何况,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想霍就霍,想显摆就显摆,否则你都不知道死神埋伏在哪个路口,又会在哪天找上门。”
诸灵接不上话,愣在原地没了声音。
丽飒又说:“不过有一说一,她钢琴弹得还不错,好像从我记事起她就在练了,练了一百多年,不可能弹不好,所以还是值得购票一听的。”
人多眼杂,她敢说,诸灵都不敢听,忙转移话题:“您入场也需要买票吗?”
“贵着呢!”丽飒翻个白眼,指了指助理,“但是被她给我弄丢了。”
小助理不敢出声。诸灵说:“您是亲属,这里也没有不认识您的人,就算门票丢了,刷脸都可以进去的啊。”
丽飒本来气得跳脚,把助理骂了好半天,叫她顺着来时的路找回去,听诸灵这样一说,便开恩饶恕了助理:“那算了,我就用我的face pass入场吧。”
今日到场捧场的宾客,非富即贵,既有霍太的阔太弟子,也有霍家多年的商业伙伴,大家彼此熟识,气氛融洽。见了面,互相攀谈,大声问候,偌大的音乐厅里热热闹闹,活脱脱一场茶话会。因距离开场还有一段时间,霍太太不肯呆在后台休息,带着女秘书跑到前面与众人寒暄说笑,聊起了家常。
丽飒在旁听了一会儿,跟她们不是一个路子,一句都听不下去。厅内两百来号人,她看的顺眼的,唯诸灵一人而已,所以又踱到了忙碌的诸灵身边。
诸灵一看她神情,就知道她要吐槽,忙说:“您不用应酬客人吗?”
丽飒皱眉,撇嘴:“应什么酬!这些中老年妇女的聊天,有种日落西山的暮气和濒死感,实在无聊透顶。她们所有的话题,都离不开疾病、老公、儿子、一切吃喝穿戴琐事。明明到这个条件了,看着妆容精致,打扮也十分得体,一开口,却还是俗到不能再俗的话题,既没了外在,也没了内里,太无趣了。”
诸灵生恐引起霍太注意,含糊应付了几句,拎着小水壶远远躲开。
霍太那边和朋友们聊完家常,又被他们簇拥着在舞台上拍照留念。丽飒踱过去,霍太向她招手,笑问:“我们姐妹要不要也拍一张?”
丽飒看着亲姐满面春光的样子,略不爽,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摆手道:“不用了,我不需要。”
开场前二十分钟,霍总携霍世泽也来了。这么重要的日子,父子俩再忙,也要来捧捧场。
霍世泽抬眼扫了一圈,很快发现诸灵,她正带着团队整理花草。她这里正忙着,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回头一瞧,是霍世泽,目光交汇,向他微微一笑,又很快错开。
霍太与朋友们的合照拍完,时间也到了,音乐会正式开始。霍太换了一身优雅长礼服出来,先感谢家人亲朋支持自己的慈善事业,末了,又重点提了一嘴丽飒。
“今天我又要感谢我的妹妹丽飒了。从小到大,她始终将我视为竞争对手,任何事情都要强过我、超越我。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姐妹拍合照,她次次都要把我挤到后面去,我只要往前站一步,就会被肘击。现在我翻小时候的旧照片,十张里面有九张,我都被她挡得只剩半张脸。不过,也正因为她的存在,才让我的大脑时刻保持活力,也才有了今天的音乐会。所以,丽飒,谢谢你。”
厅里有几台摄像机,这时一齐转向丽飒,丽飒在自己的位子装睡,眼睛眯着。她邻座恰巧是入场前试图采访她的杂志社记者,记者推了推她,小声叫她:“说到你了,醒醒,快醒醒。”
丽飒假装才醒来:“钢琴家的演奏已经结束了吗,这么快?”
霍太发言结束后,开始了钢琴独奏。正如如丽飒所言,她的琴技确实精湛,加上今天状态不错,弹high了,正式演出一小时,返场半小时,观众反响热烈,掌声经久不息。
一个半小时的音乐会异常成功,结束后,客人陆续离场,前往答谢酒会,诸灵接下来还要清理收尾,遂留在最后。
有位阔太看中了今天的花艺,觉得好喜欢。过阵子是她和老公的结婚纪念日,要大办特办,正想找花艺师设计花艺,悄悄问起女秘书,女秘书很乐意帮诸灵招揽生意,当即叫来诸灵,把她引荐给了这位阔太。
霍太与几个朋友寒暄结束的间隙里,女秘书又将诸灵领过去,笑着为她介绍说:“这就是我们的花艺师,埃莉诺。”
音乐会开场前,霍太太进入音乐厅的刹那间,绚烂花海如潮水般涌来,美得令人窒息。一条繁花小径从脚下蜿蜒至舞台深处,前景的浅粉花枝轻盈摇曳,后方玫瑰与芍药交织成云,宛如置身仙境。她当时就来了一句:“这就是我梦中的场景。”
霍太满意,女秘书只有更高兴。她原本对诸灵印象就很好,觉得这个年轻花艺师善解人意,又好沟通。不仅完美落实了所有要求,最终呈现的效果更是令人惊艳,远胜于最初的设想,所以有意把诸灵也引荐给霍太认识。
诸灵向霍太问过好,便悄悄退到了一旁。这阵子霍太一心扑在排练上,大小琐事全都交给女秘书打理,丽飒介绍花艺师的事,女秘书早前跟她提过,她转头就给忘了,却没想到花艺师竟是这个女孩子,乍见之下,有点小小的吃惊。
几步开外,婉华和母亲胡太太正与霍世泽说话。两家近来走动颇密,音乐会的位子也被安排在一起。
因接下来还有一场答谢酒会,与音乐大厅在同一楼层,不远。霍世泽要招呼亲友前往酒会,便匆匆起身。婉华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没留神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幸好霍世泽反应快,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婉华向他道谢,胡太太也望着他,笑得一脸亲切。
丽飒忍不住笑了,说:“我们杰森这样体贴又优雅的绅士真是不多见了。”
刚刚那一幕,霍太也看在眼里了,心头微动,不过马上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婉华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女孩子端庄低调,又因多年来一直担任教学主管,管理着一家学校的几百师生,气质沉稳又严肃。那娇滴滴、嗲兮兮的声气儿,实在不像是她。就算那晚在儿子家中的女孩子真是她,也完全没必要隐瞒,毕竟双方长辈都在竭力撮合他们俩。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两个人想保持低调,但李阿姨在西郊大宅做过几年,婉华一家子也时常见,不至于认不出她来,把她说成“山火”。
一想到李阿姨,霍太心里就来气。不知道他发什么疯、犯哪门子浑,自己不过才从李阿姨那里打听了两句,都还没弄清那个山火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他就直接翻了脸,回头给李阿姨放了长假。这摆明了是既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
李阿姨被放长假,霍太倒没放在心上。她真正担心的是自己儿子,从他的反应来看,他与他的山火小女朋友搞不好动了情,上了心。可他的婚姻大事,他父亲早就安排妥当,何况今年正是他接手父亲位置的关键时刻,如果和小女友的事情曝光,被他父亲察觉追责,后果不堪设想。在霍家,谁不听话,谁就要付出代价。
丽飒继续点评:“别过,此公主的样子和气质比不过彼公主。”
霍太闻言,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收回落在婉华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诸灵,开口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秘书刚才已经提过一次名字,见霍太没记住,以为她记不住英文名,便放慢语速,告诉她诸灵的中文名:“她叫诸灵,言者诸,神灵的灵。”
霍太眼睛望着旁边的霍世泽,口中默念“诸灵”之名,两遍一念,心猛地一沉,当着许多人,佯装无事般轻笑一声,但神色却变了。
丽飒看在眼中,心中暗笑,影帝颇有几分演技,可以用娴熟演技掩盖对花艺师小女友的关注,但是亲姐丁点儿没有,有点什么,全都表现在脸上了。
满场宾客散去,前往酒会去了。诸灵率领团队进行清场收尾,正忙碌时,忽听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头望去,竟是霍太,那个与她形影不离的女秘书却没陪在身边,忙笑着打招呼:“您还在?”
霍太对她上下打量了几眼,直到把她看得心里打鼓了,才开口:“你手机借我用下。”
诸灵惊讶,但也没多问,取出手机,解锁递过去,然后走开几步,留给她打电话的空间。
霍太手机到手,输入霍世泽手机号,11个数字才按了一半,就现出一个英文名Jason,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备注二字:哥哥。
到这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出于不甘心,深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电话才响了一声,那头几乎是瞬间就接起。传来的声音低沉磁性,裹挟着细腻的气泡音,温柔得像深夜微醺时耳边的低语:“hello,you have Jason。”
作者有话说:
下章《无敌恋爱脑》
霍胖:显摆招摇
别过:不过。
业绩了客户了=业绩啦客户啦
第66章 织光时代 无敌恋爱脑
霍太一语不发, 挂断电话。
女秘书很快来催:“我们早点过去吧,大家都在那边酒会上等着了。”
霍太将手机还给诸灵,朝她深看一眼:“谢谢你,你很好。”昂首去了。
诸灵将手机塞到围裙口袋里, 就感觉今晚霍太不管是看自己的眼神, 还是过来借手机的举动, 都透着怪异, 她身边永远围绕着一堆人,何至于专门向一个不熟的人借?做了会儿事情, 心里不安稳, 手机取出来看,没发现霍太打给任何人, 想来通话记录已被她删除了。
霍太落了后, 丽飒和女秘书等到她,三人一同前往招待酒会。一路上,霍太不大舒服的样子,手抚着胸口,呼吸长一下短一下, 轻一下重一下。
女秘书有些担心, 悄悄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霍太忽然问丽飒:“那个花艺师,诸灵, 你们很熟?”
“还行,我挺喜欢的一个女孩子。你要是还有其他花艺布置委托她, 那我拉个群吧, 你下次在群里直接跟她沟通。”
“什么跟什么呀,真是!”霍太本想打听这女孩子的底细而已,闻言顿时不悦, “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霍太不搭理丽飒了,把霍世泽的社交账号挨个儿捋了一遍,查他关注的女性。翻了半天,一无所获,他关注列表里的女性,也有三五个年轻美女,要么是同学,要么是工作伙伴,翻来覆去,就是没找到她想查的那个小花艺师。
不过霍太在酒店也有自己的耳报神,霍世泽这里翻不出什么有用信息,那就去找耳报神打听。这么一问,诸灵的社交账号就到手了。
诸灵这个账号是工作之后注册的,不到一年时间,网名用的是她的英文名eleanor。她发帖不算频繁,这一年里只零星发过几条花艺教程小视频,视频风格极其简单,一句文案,几十秒的教程,再配一段氛围感拉满的背景音乐,火爆程度却十分惊人,半数以上作品点赞量超十万。
她的主页大半是花艺分享,偶尔也会晒晒自家的小宠物——那只叫milk的小奶猫。再往前翻旧动态,就只剩为数不多的零散日常记录了,内容全是些花花草草,月亮,云霞,还有下班路上随手拍的街景。
而这一年时间里面,她本人出镜的照片只有一张,是在海边拍的。照片里,她穿一条吊带沙滩裙,戴着墨镜和大草帽,双手比着V字,身姿舒展,笑容亮得晃眼。
光凭这些内容,霍太实在看不出什么线索来。一没有男人的身影,二没有恋爱的迹象。
霍太并未放弃,将女孩子这张墨镜照放大再放大,反复审视各个角落,终于发现了一点端倪,激动得呼吸都顿住了。她在反光的两片镜片上发现一个岔着双腿、努力拍好照片的男人身影。
女孩子身量颇高,毛估估,一米七出头,而为她拍照还要岔腿和屈膝、努力把镜头压到和她视线齐平的男人,至少至少,得高出她十厘米朝上——就比如说自家那个186身高的好儿子。
抵达酒会现场,落了座,丽飒一个四人小群也建好了,成员分别是老姐妹,女秘书,还有一个就是诸灵。
丽飒对自己这个突发奇想满意极了,冲霍太笑说:“这不就方便了?以后有事大家直接在群里聊呀。”
霍太看见这个群,又惊又怒,说不出话;而丽飒则慈眉善目,满面笑容。老姐妹像是发生了身份互换。
女秘书诧异,低声提醒霍太:“客人们都在,还有人拍照。”
霍太一阵心烦,手机往桌上一丢:“昏过去!”
担心的事情成为现实,霍太当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第二天,在书房开下次授课所需菜蔬采购清单时,心头突然涌起一阵烦躁,实在无法忍耐,清单随手扔在一边,拨通了霍世泽的电话:“杰森,你们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了。”
“好。”
他的反应出乎意料,平静得可怕。霍太沉不住气了,声音顿时提高八度:“好什么好?好在哪里!”
霍世泽沉默不语。
“你爸爸是怎么跟你谈的?之前我又是怎么跟你说的?”霍太问,“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呢,有结婚的想法吗?”
“不渴望,不排斥,顺其自然。”
霍太苦心规劝:“杰森,每一个成熟男人的心里,都应该都有一本行事准则,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事业,家族,自由,还有体面,也要有个排序。而你身为霍家的孩子,心里更应该有数。”
“我有过,有很厚一本,但现在我已经把这本准则烧掉了。”
能说出这个话,他不是动了情入了迷,他是刻了骨铭了心!霍太惊得心肝发颤,关掉免提,捂住话筒,转头问女秘书:“对于结婚这件事情,他此前一直怎么说的?”
“40岁之前结婚会很难,但这辈子应该会结一次婚试试看,因为和蹦极一样,这辈子也要体验一次结婚。”
“两种说法有什么区别吗?到底算不算想结婚?”
女秘书喜欢看闲书、杂书,什么都懂一点,是霍太的心腹兼军师,霍太什么都乐意问问她。
女秘书想了想,说:“他从前是消极抗拒的心态,对婚姻抱有抵触情绪,所以潜意识里设定了四十岁的门槛。现在他的态度趋于中立与佛系,主张随缘。我感觉,他应该是真的开始思考结婚这件事了,只是积极性还不够,还缺少一个能推动他的契机,所以才会用‘顺其自然’来形容当下的状态。”
霍太稍稍心安,又问:“都肉麻的要死要活了,怎么还会积极性不够?”
“可能是他很满意现在的相处状态,不想轻易改变。当然也有可能是……”女秘书欲言又止。
“是什么?”
女秘书小心觑着霍太的脸色,声音渐低:“背后牵扯太多利害关系,麻烦?”
霍太默默思索,而后耐着性子,对儿子谆谆善诱:“所以你想怎么办?你打算怎么过你爸爸那一关?你在酒店辛苦工作这么些年,不就是为了得到你爸爸的认可吗?不就是为了能通过他的考验,顺利进入总部,接手他的职位吗?”
“不必预设结果,放平心态,接纳生活里所有的不确定性,好吗?”
“我没问题,你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爸爸,他绝不会容许你不听安排!在霍家,历代都有人被棒打鸳鸯,你不要觉得自己可以是例外!”
霍世泽可能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再次选择沉默。
“我不打算对你指手画脚,但是你别忘了,你姓霍,你是你爸爸的儿子。你恋爱可以随心,婚姻却万万不能随缘!”
“我暂时没心情聊这些,你忙你的去吧。”
霍世泽这会儿正和诸灵在佘山天文台看月亮,诸灵就在不远处,所以他既没时间,也没心情跟霍太争论。
今天傍晚,大概才四点多的样子,诸灵从铂悦里回门店的路上,抬头看到天上一轮新月,发消息告诉他说:“我想变成飘在月球边缘的一粒尘埃,就挨着月亮住,做月亮一辈子的邻居,抬眼就是满目月色,抬手可以触到月亮的裙边。”
一不小心就把他给惊艳和浪漫到了,提早给自己下了班,开车过来接上她,回寓所拿上单反,一路飙车到佘山来看月亮。
“我身为母亲,比谁都希望你开心,但是你别忘了,你还有两个姐姐在一旁虎视眈眈!你父子俩生了嫌隙,她们正求之不得!这个关键时刻,你要是不拼尽全力,就会被她们两个联手轧成粉末!”
“明天的事,到了明天再担心。let tomorrow take care of itself。”
“你话说的轻飘飘的,真有这么简单反而好了。”道理说到现在,简直跟白说一样,霍太对好儿子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就为了那么个女孩子,辛苦几年,到头来全是给别人做嫁衣!儿子,你好好想一想,你能不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给霍世泽打完电话的这晚,霍太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于深夜给女秘书打了个电话,叫她找人去查一查花艺师诸灵的个人信息。
这两天霍太有心事,从那天音乐会结束之后,就常常一个人发呆叹气。她一辈子顺心遂意,没受过什么可以称之为委屈的委屈,久而久之,养出了个藏不住事的直性子,一点心思全明明白白摆在脸上。女秘书问起,她又不肯说。直到昨天母子间的一通电话之后,女秘书才知道怎么一回事,心中叹息,应道:“知道了。”又劝她,“很晚了,你好好休息。”
“我要是能睡得着,倒好了。”霍太长叹一口气,“养儿九十九,长忧一百岁。”
***
霍家有资源有人脉,再砸些许银子,真要想办成点什么事,比如摸清楚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底细,实在太容易。
大约两周过后,三田商行的资料,一个黄毛,一堆照片,以及视频若干,就被送到霍太面前来了。
霍太翻看着三田商行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忽然有张照片从中滑落。拾起一看,照片上一男一女。女人白生生一张瓜子脸,尖尖一个小下巴,下巴上一粒美人痣格外醒目,眉目间颇有几分风骚撩人的劲儿,年龄看着不算很大,顶多四十出头的样子。
霍太不禁诧异:“她母亲这么年轻?”
照片和背景资料都是女秘书亲手核对整理的,细节全在脑子里,当下笑着说明:“这是她父亲的女朋友,她生母多年前车祸过世了。这个女朋友是公司里的后勤员工,现在还与她父亲同居,公私关系都十分紧密,估计很快就会成为她继母了吧。”
照片上的男人则是诸灵的父亲诸章央了,霍太与女秘书看下来,感想都是:“父女俩二模二样,会不会抱错别人家的孩子了?”
然后是视频。第一个是他们约会结束,在女孩子小区门口分别的场景。二人道别,霍世泽转身离去,女孩子还站在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他走出老远,已经到自己车边,手都去拉车把手了,忽然猛地回头,大步往回走。女孩子眼睛亮了,立刻向他奔跑过去,二人重又相拥在一起。抱在一起的时候,女孩子把手伸进他衣服里,在腰侧轻轻摩挲起来,像是在捏他身上肌肉。
霍太才看一眼,就被肉麻到,捂着心口哎哟了两声,老大不开心,缓了缓,稳住情绪,才接着往下看。
下一段的视频里,两个人正坐在一场音乐会的观众席中。这场演出的主角,正是那两位大名鼎鼎的意大利一线高音歌唱家。霍太望着音乐会上人潮涌动的盛况,心里头又是喜悦,又是泛着点酸楚。
这两名高音歌唱家,是霍世泽亲自带队飞赴意大利谈下来的,从官宣起便热度拉满,一开唱即引发轰动,致使铂悦里一房难求。也正是这波盛况,让铂悦里一举跻身行业标杆,坐稳了高端品位代名词的位置。
而音乐会最后一场收官演出,他们二人也悄悄跑去看了。二人穿着低调,还都戴了一副平光镜用以乔装,又刻意选了后排位置,要不是格外熟悉的人,擦肩而过都认不出他俩来。
视频里能看清,霍世泽总不自觉牵过女孩子的手,在自己嘴唇上蹭来蹭去,闻一闻,亲一亲。时不时偏过脸嗅一嗅头发的香气,末了再捏着她的下巴转过来,往脸蛋儿上亲一口。好笑的是,如果亲了这半边脸蛋儿,过一会儿,他会把另一边的也补上。
“这个恋爱脑!”霍太越看越怒,“为了培养他独立处事和决策能力,刚读完小学我就咬着牙把他扔去新加坡!去美国读大学后,更是让他自己照顾自己,身边连个帮手都没一个。刻意把他丢出去独立生活这么些年,结果呢?居然培养出个无敌恋爱脑!”
女秘书说:“恋爱脑一般是天生的,是培养不出来的。”
霍太依然想不通:“我和他爸爸在感情里都不是冲动上头的人,怎么偏偏养出个恋爱脑儿子!”
这个女秘书就不懂了,遗传基因学不是她的强项,遗传二字也不是世间一切问题的答案。琢磨片刻,想起从前哪本闲书上的说法来了:“千金易得,真情难求。大富大贵之家容易出情种,爱是人中龙凤才给得起的东西,有财力有内涵有修养、充满灵性的人才给得起,也愿意给,不算计不权衡利弊。”
这话霍太不爱听,摆手叫她保持安静:“哪里听来的乱七八糟的说法!”
女秘书跟着霍太看了几张照片,忍不住又发表感想了:“很意外的一对,但是看起来很般配很养眼。”
“什么一对,什么般配,就是浅薄的生理性喜欢罢了,长不了的,能延续个一年半载就是奇迹了!”
女秘书工作称职,及时提醒:“三年多了,马上四年了。难以想象,他居然谈了一场历时三年多的恋爱,还有继续谈下去的趋势,算是前所未有了。你以前总说他没有定性,现在他谈了这么久,说明成熟了,也收心了,是好事。”
“哎哟,吃不消,昏过去。”霍太心情老郁闷的,连连摇头,一脸嫌弃,又取照片来翻看。
二人格外低调,从来没在人前秀过恩爱,也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被拍到的都是一些日常又琐碎的幸福。一起吃火锅,一起看电影,一起做任何事。有清晨和深夜两人牵着狗并肩散步的身影,也有在小公寓阳台上,两人穿着同款皱巴巴睡衣,随意闲聊的样子。
两周时间里,他们还出了一趟上海,专门去外地看一场画展。可能时间紧张,他们下班后从家里出发。那天下雨,他穿着风衣走在前头,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她落后半步,肩上挂着个帆布包,头发被风吹乱。一眼望过去,就是两个各自赶路的陌生人,可照片放大一点就会发现,他的伞一直往她那边偏,肩头都湿了也没换手。
在红眼航班的昏暗舱内,双手紧紧相扣;在灯光昏黄的小酒店门口,并肩分吃一个汉堡;糖水铺里,她低头舀碗里的芋圆,他自然地抬手,把她滑落到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永远永远,都是腻腻乎乎的两个人。永远都是他和她。
看下来,霍太总觉得这些照片拍得有些奇怪,完全不是寻常偷拍的路数。一般偷拍都是拼命拉长焦,努力把人脸拍清楚,哪顾得上什么美感。可摊在霍太面前的这些照片不一样,每张都特意缩小了人物占比,留了大片大片的留白。明明只框住男女主角就够了,偏要把道旁的花与树的枝桠、擦身而过的单车、路边玩耍的猫狗和小孩子,全都一起拍进画面里。
这些照片用时下流行的话来形容,就是氛围感、暧昧感直接拉满,根本不用修图,直接就能拿去当时尚杂志的封面。
而所有照片里,霍太目光停留最久的,是二人某天夜里一起遛狗的照片。
照片中,女孩子牵着狗,和狗赛跑似的一同向前奔跑着,然后又同时回头笑。霍世泽站在几步开外,立在树影里,举着手机把这一幕拍下来。街灯昏黄的暖光从树影缝隙里漏下来,刚好洒落在两人的肩头上,温暖又动人。要是不说,别人只会以为是哪部青春偶像剧里面的浪漫片段。
照片翻看完毕,霍太郁闷到极点,向女秘书抱怨:“只要把人拍出来就行了,我又不要看什么艺术写真!”
女秘书委托的这个能人,曾在杂志社任职,如今自己开了家小公司,专门帮有钱人处理他们不便出面去做的事情,大概是专业出身的缘故,哪怕是偷拍,也照样讲究构图和美感。
女秘书说:“倒也不是刻意,随便拍拍就是这个效果。”盯着霍太手中这张遛狗照片,心中感慨,正因为偷拍和抓拍,画面中流露出的情感才真实动人,尤其是这一对的颜值,以及他们身上的那种氛围感,可比看泡沫爱情剧要上头多了。
女秘书也被照片里的浪漫氛围戳中,暗暗叹息。
照片和视频都看完,接着传唤黄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织光时代 看你长得跟
黄毛已经成年, 也有了工作。这天正在奶茶店里摇奶茶,被人找到,许以重金将他带至霍家。因为收了大笔银子,他对霍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信息, 都竹筒倒豆子似的, 全抖落了出来。
霍太听了, 并不满意。三田商行的门牌号、诸灵的学校这些明面上的信息,她手里早就有完整的一沓资料了, 便问:“除了这些, 还有其他什么吗?从前的老照片之类的。”
一晃三四年过去,黄毛手机都换过两个了, 他不是一个太恋旧的人, 可心里总也有些东西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比如懵懂青春,比如旧日小伙伴,还有一直照拂他的诸灵大人。
黄毛说:“有的,还有几张照片。”
“拿来我看。”
“这是另外的价钱。”
霍太拧着眉头, 吩咐女秘书:“给他钱。”
女秘书不清楚黄毛的心理价位, 便问他:“你想要多少?”
黄毛刚刚被司机领进西郊大宅时,恰好遇见附近绿地上有人家举办婚礼。他最近刚和小女友看过《暮光之城》, 这里的婚礼场景,竟与暮光之城里面的森林婚礼一般精致与梦幻, 他恍惚觉得自己已离开了上海, 因为这里的风景与他所熟悉的上海截然不同,仿佛处于另一个世界。
而现在身处这宛如宫殿的豪邸,面对比暮光之城里的王族夫人还要富贵威严的霍太, 黄毛心里总有一种不真实感,恐怕被贫穷限制了思维,报少了吃亏,眼珠子转了转,说:“你看着给。”
女秘书又转一笔银子过去,黄毛收下,手机相册里珍藏的照片找出来,特意挑出几张最能凸显诸灵大人美貌与气质的发给女秘书,女秘书把手机递给霍太。
照片不多,寥寥几张,可女孩子当年是什么底色、混的什么路数,已经一目了然。
有她一身颓废闪亮装扮,站在马路牙子边上抽烟的;有她化着五颜六色浓妆,率领一队精瘦黄毛小鬼在舞池里蹦跶的;还有一张,她身着文化衫招摇过市,粗黑大字明晃晃地印在胸前:girls just want to have fundamental rights。
霍太眼睛受到伤害,脑子也被辣到,不停摇头,正蹙眉细看,忽然手机又收到一张新的照片。黄毛对女秘书的转账金额很满意,又附赠了一张给她。
霍太点开这张赠品照片,才扫了一眼,就猛地“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女秘书连忙伸头过来瞧。这张照片上,一辆深黑宾利静静停在画面里,半开的车窗中,探出一截手臂,是个男人。男人手中握着单反机身,镜头明明白白对准了前方远处的一个年轻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斜斜倚在街灯上,指尖夹着支烟,低垂着眼眸,暖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住,安静无声,唯有指尖烟圈中飘散着淡淡的寥落。
手持单反拍照的男人并未露面,但看车牌号,还有手腕露出来的那枚腕表,人是霍世泽无疑。
霍太已经看出来了,但太过震惊,以至于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是杰森吗,不是吧?他这是在做什么?”
黄毛说:“还能做什么,你没看到他手里的单反吗,他在拍我们大小姐。”
黄毛起初称诸灵为大人,女秘书好不容易才消化这个“大人”,转眼又听见大小姐,脑子转不过来弯,惊讶问:“你们大小姐?刚刚你好像不是这么叫的嘛?”
黄毛忙解释:“我们有时叫她诸灵大人,有时也叫她大小姐,两种都是尊称。”
女秘书点了点头,又问:“这张照片你怎么拍到的?是真的吗?”
黄毛并不知道自己身处霍家大宅,但从进门起便偷偷打量着王族夫人霍太,越看越觉得这眉眼轮廓,与那位会拳脚的少主大哥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再联想到二人都抓自己打听诸灵,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刚才女秘书给的银子又够多,一颗心热热的,特地免费赠送了一张。他本是一片好意,谁想竟会受到质疑。
黄毛一遭质疑,立即急眼,叫起来:“我发给你的是照片原片,你们要是不相信,拿去鉴定好了!这张是我免费送你的,我犯得着造假啊?”
女秘书心细,看了眼照片拍摄时间,那会儿霍世泽正在与一个塑胶大王家的名媛相亲,沉吟道:“她这个时候的穿戴打扮,还有脸上那个的妆,看着吓死人,他怎么可能专门去拍她。我感觉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黄毛一听,马上生气了:“我们诸灵大人本来就很有人气、很受欢迎的好伐!她读大学时,有阵子骑车去学校上课,都有同学偷偷用脸去蹭她的车把手!还有一些同学,天天偷摸跑去她座位上坐着,她一进教室,自己座位上肯定坐着个花痴!反正暗恋她的人很多的好吧!”
霍太冒火,听不下去了,摆手令黄毛退下。
女秘书好笑,又有些感慨,说:“世间男与女,我发现都是搭好的。骏马驮着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我们杰森喜欢不良小妹,公子哥儿和名媛小姐之间往往是平行线。”
霍太这一生,所有的骄傲与期盼都系于独子霍世泽一人身上。一直以来,她对儿子的期待比天高、比海深。唯恐慈母多败儿,便狠心早早将他送往海外求学,以此逼迫他练出独立处世的能力。因此,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精心培养的精英儿子竟与混社会的不良小妹搞在了一起,关键还是他暗恋人家,搓气!
霍太受到了刺激,吃不下,睡不着,越想越生气,再次去电,质问霍世泽:“你和她,和那个女孩子,到底怎么开始的?”
“喜欢上,就在一起了。”霍世泽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认真,沉默几秒,补充道,“很多时候,那个moment最重要,那种偶然之中的不期而遇,然后产生you had me there的默契。”
同样的话,出自他人之口,霍太或许会欣赏,保准要夸一句懂情调,可从自家儿子嘴里冒出来,那感觉直接就不对味了。
想到他被人家拍到的那张偷拍照,霍太火又窜到了天灵盖,怒批好儿子:“看你长得跟个渣男似的,竟然暗恋别人!这几年我一直以为你对婉华有好感,只是忙于工作无暇恋爱罢了,没想到你藏这么深!”
霍世泽一哂。他走过万水千山,历经世间许多风景,是见过天地辽阔的人,可偏偏在某一次剪彩活动上,猝不及防间,被“第一次”的心动撞中,此后便一头栽了进去,但不知如何向霍太说明,因而沉默了那么一会儿。
片刻过后,重新开口:“我自认从来不是什么浪漫主义者,从小家里的教导,后来学校所受的教育,到如今身处的环境,令我骨子里早养成了习惯,遇事先斟酌损益,权衡利弊。但是遇见她,看见她的第一眼起,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霍太说:“哦哟,你想说自己是一见钟情对伐啦,我看你就是见色起意!”
“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审美积累的瞬间爆发,是一种恍然大悟。在青春期,对于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我脑中一直有个模糊虚幻的人影,而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幻影有了实体,头脑中的女孩子有了清晰的眉眼,和真切的温度。从那一秒我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和她在一起。”
霍太简直被他一通酸话给酸掉大牙:“所以说来说去,还不是看脸,还不是见色起意!”言及此处,不禁痛心疾首,“这个女孩子是很漂亮,但你不该是个只看脸的肤浅男人。”
霍世泽略不快,但还是耐心回答:“我一直觉得,一眼动心本来就是天生的,是基因里的东西,不管对人还是对东西都一样。就像我喜欢白色,不是因为它是白色,单纯是我喜欢它,而恰好它被称作白色。我这么表达,你能理解吗?”
电话那端的霍太不语。
霍世泽又说:“而这种喜欢是很深刻的一种感情,不应当简单粗暴地归结为看脸。总之在我这里,我仅仅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此外没有任何其他理由。”
而电话那端,霍太声调里透出无限的焦虑与悲伤:“杰森,她以前是混社会的不良小妹,这点,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准确来说,是叛逆过。我不是喜欢叛逆少女,只是她恰好叛逆过,仅此而已。”沉默了一瞬,淡淡开口,“她的事情,你不用再管,我自己会处理。”
情急之下,调查诸灵的事情暴露。霍世泽的声音一点点冷了下来,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霍太深知儿子的性情。他向来从容淡定、情绪稳定,周身总笼罩着一层得体的疏离感,寻常人和事很难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波澜。可此刻,一谈及那个女孩,他身上那层坚硬的外壳便瞬间碎裂,所有的克制与规矩都荡然无存,露出了最本真的性情。
察觉到这一点,霍太心中不无失落,担心再说下去会伤了母子情分,便及时收了线。挂断电话后,她转脸对着身侧的女秘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这种人家,外人只看得见泼天富贵,可内里拼的是传承,是子孙能不能守住家业。所以我们家选儿媳妇,要的从来不是社交场上的花瓶。至于他,生在我们这种家庭,他的婚姻自出生起便承载着家族使命,他没有任性的资格!”
女秘书说:“那个女孩子也出自中产家庭,条件尚可,关键人又那么漂亮。”
“中产大小姐和真正大家闺秀之间有条红线,喜欢可以,僭越不行!再说了,她当年那个样子,哪是什么大小姐,明明是混社会的小太妹!”想到那些照片上诸灵五颜六色的面孔,霍太脑子都快要爆炸了,生气说,“他两个姐姐都是聪明人,谈恋爱都是一样疯,真到谈婚论嫁的关头,谁都没任性,选的全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半点儿心也没让她们爸妈操过。”
“但也不能只比较门第家世,也要看人品心性和杰森喜欢吧?”
“别说我们家,就是普通人家,谈婚论嫁时,也不能撇开现实条件,去空谈那些虚无缥缈的标准!不比门第家世比什么呢?难不成比每个人日常呼吸的长短,比死了以后棺材的宽度?”霍太胸口那股郁气始终散不去,不禁冷嗤,“什么恨海情天,什么死去活来,就是前额叶没有发育好!”
女秘书接口:“这个说法我好像在哪里也看到过,说那种要死要活的爱情,看着好像深情又动人,什么梁山伯与祝英台,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其实都是错误的价值观。你太爱一个人,归根结底,就是把对方过于理想化了。”
霍太说:“对对对,话一点没错,是这个道理。”
女秘书又说:“但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选她啦!那么美,她的颜值真的是一个人一个方阵的!”
霍太眉头一下拧起来,搓火得要死:“你今天是怎么了?跟我杠上了是不是?要是不会说话你可以不说!”
***
过几天,半山花境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霍太。
门面后面有个不小的院落,是鲜切花加工区。角落有张藤桌,边上有株繁茂的香樟树。天气好而又空闲的时候,诸灵常常坐在这里看书喝咖啡,上半身避在香樟树荫下,两腿伸到阳光下晒太阳,听听风,看看云,吸收吸收能量。
霍太突然过来,前头店面人来人往,实在不方便说话,诸灵便将她让到院子里来坐。
霍太打量了下周围环境,在藤桌前款款落了座。前台接待小姑娘送来一杯咖啡,她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将纸杯咖啡推至一旁,包里取出手机,对诸灵不好意思一下,给外面等候的女秘书打电话,叫她去星巴克给自己买杯燕麦拿铁。
诸灵素来偏爱一切美好事物,因而格外欣赏霍太身上那份恰到好处的精致。霍太的精致是那种不经意的精致:在整体低调的基础上,精心点缀一两处小亮点。比如若隐若现的香水味,手指上错落叠戴着的两三枚精美小戒指。妆不是特别浓,但绝对不会素颜出现在人前。
霍太的精致美与不做作的言行,总会令诸灵想起从前大学里面一个很喜欢的法国女教授。那位女教授说话直接明了,没有客套堆叠,没有虚伪做作的夸夸夸,某次聊天时说起自己出生在南法乡村,经常吃兔子,血肠和蛙腿是最爱。
女教授既会打听同学家长的工作,也会直白向别人讨要欠款:“上次你借我的三十元,什么时候能还我?”
不过,早在音乐会那晚借电话的时候,诸灵已感知霍太心中警惕与防备,后来略一琢磨,便猜出她借自己电话的用意,更清楚对方今天特地登门,来意必然不善。
霍太身上与法国女人如出一辙的精致美与不造作,诸灵十分欣赏,更兼心中藏着几分爱屋及乌的微妙好感,因此哪怕清楚对方来意不善,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等对方开口发难。她早知道这一天会到来,或早或晚。她也已做好心理准备。
果然,直白又不做作的霍太没有让她失望,开门见山说:“你和杰森交往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哦。”
女孩子的淡漠反应和儿子如出一辙,霍太不知不觉又来了气:“他今年内要离开酒店,去总部接手他父亲的职位,你听说了吗。”
诸灵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不过他回总部的事情,恐怕是要横生枝节了,原因在于你。”霍太开口问道,“你们能不能分手?”
她静静答:“不,我不会和他分手。”
“你以为他会被允许和你结婚吗?”
诸灵反应依然很平淡:“我无所谓结不结婚,我不要求和强迫他做应该做的事情,我们也都不急于直接走到所谓的结局。”
无视霍太的脸色,静了静,又说:“而他的话,我觉得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社会定位,实现了个人价值,无论联姻与否,都不影响他是谁,也损害不了他未来的发展。退一万步,就算他的婚姻受损,没有达到你们的预期,他的教育背景与积累的个人资本,足以抵消和对冲任何不顺带来的风险。”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是我们作为他的父母,想要的更多。我们想要家族传承下去,永远立于不败之地。”霍太是个直性子,半句场面话都没说,直接跟她挑明,“在我们这种家庭,婚姻和欲望这些看似私密的关系背后,藏着权钱交易、阶级绑定、社会期许与身份继承,总之绝没有你想象中这么简单的。”
“那么,他的态度呢?”
“他心底是渴望父亲认可的,否则他工作不会这么拼。也正因为在意父亲对他的看法,又清楚你们的恋情从一开始就不被允许,所以他才拖着没有公开。”
剩下的话,霍太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女秘书分析过他的心态,认为他可能是嫌麻烦,懒得打破眼下完美的相处状态,索性顺其自然维持现状。对于一个对婚姻抱有抗拒心理的人来说,这么做完全说得通。
但知子莫若母,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儿子从来不是没成算的人,他大概率另有打算:等顺利完成权力交接、父亲彻底退居幕后之后,再按自己的意志安排婚姻。令他始料未及的是,父亲在权力交接的节骨眼上,已悄然为他铺好了联姻之路。也就是说,继位与成婚被强行绑定,缺一不可。
而在这个决定一生的关键岔路口,身为母亲,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行差踏错?看着他被父亲制裁?
作者有话说:
我的铁公鸡邻居在儿女婚事上都要与亲家battle个半年,由此推断,上嫁豪门可能难度会更高一点,有点波折请理解,不破不立,小虐怡情。
关于1.5万收藏时的双更:过一周左右,本月底就会完结,当收藏到而余下章节不够双更时,后续会尽量多点番外……
第68章 织光时代 储君的王座
片刻, 女秘书送来拿铁,霍太又不好意思一下,接过咖啡,轻轻啜一口, 重又开口。
“你看, 一个人如果从小到大, 路都是家里铺好的, 名校,工作, 家业, 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他唯一没有体验过的, 可能就是失控和危险。对于生活在小圈子里的人来说, 那种带点江湖气,甚至有点“野”和“乱”的人生,会有种致命的吸引力。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才恰当,就像一个天生喜欢冒险却无法亲身实践的人在看一场惊险刺激的电影。”
诸灵语气淡淡的:“可能吧,但我不会离开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他失望, 不想辜负他的爱, 更不想让他后悔当初选择和我在一起。”
一连串脱口而出的排比,倒令霍太愣了一愣。不过她本也没指望三言两语就能拆散他们, 笑了一笑,说:“你只要有点社会常识, 就会明白我们霍家对媳妇有很高的要求, 但你为什么装傻,一定要等别人开口,逼迫别人来拆散你们呢?古人都知道, 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你和杰森感情挺好的,我这么做,岂不是恶上加恶?我在家里富贵闲人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让我来做这个恶人、让我来背这个因缘呢?”
诸灵与霍世泽在一起的第一天,便已预见到今天的结局,并自以为筑起了足够的心防。可当这些冰凉刺骨的话语真正传入耳中,恐惧依旧如期而至。四肢僵冷与体内灼烧感交织,煎熬得令人窒息。然而,她始终低垂着眸子,缄默不语,对霍太的质问不予回应。
望着女孩瞬间变白的脸色,霍太的心莫名软了一瞬。生得这样一副好样貌,这样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子,谁又忍心真的苛责伤害她呢。短暂沉默几秒后,还是硬起心肠,重新开口问道:“你有时间陪我去个地方吗?”
“您来找我的事情,他知道吗?”
霍世泽这两天出差不在上海,霍太就是专门挑了这个时候来找诸灵,自然不能让他知道,只说:“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我想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霍太带诸灵来的这场商务酒会,是一家私人银行办的客户品鉴午宴。到场的客人十有八九都是夫妇同往,霍太带着诸灵与女秘书,旁人笑着打趣问她是不是给助理团队添了新人,霍太笑笑,没做解释。
落座后,客户经理及一些熟人朋友纷纷过来问候,几句笑谈之间,听出好像这一桌七八个宾客的总资产,差不多能顶得上一家银行一级分行的规模了。这些有钱人里面,家里小目标没那么惊人的,以做金融的居多,再往上,就是做实业的了,比如霍家。
听他们闲聊,几乎每家的孩子都在国外留学,去向基本都是美澳加。夫妻感情看得出有亲有疏,但在人前都很体面,老公对太太都很尊重。满座太太大半都容貌出挑,少数几个长相相对普通,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表情僵硬的科技脸,也都一脸精明相,属于精明科技脸,毫无网红气质。总之无论容貌如何,这些太太们看上去都很有开阔的眼界与通透的见地。
前半场,诸灵默不作声坐在一旁,耐着性子听众人谈家产、论生意。一轮茶水咖啡喝下来,对话渐渐变得枯燥难懂,家族信托存续期,家族基金会的捐赠配额,SPV底层资产,消费指数,汇率,利率,等等。
到下半场,诸灵彻底没了耐心,他们谈话的无聊程度堪比酷刑,便不再勉强自己,索性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观察在场人的衣着打扮上。
和她在酒店工作至今所发现的一样,这个圈子里的女性出奇地喜欢爱马仕,比例高得离谱,光这一桌就有一半以上拎着爱马仕的包,Lindy、菜篮子、Kelly都有。霍太也拎着一只,是Birkin。而有钱男人则喜欢戴表,多数是金光闪闪的大金表,看着很俗气,但很吸睛耀眼。有钱人的爱好,大部分时候就是这么朴实简单。
一顿午宴旁听、旁观下来,结束之际,霍太问诸灵:“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诸灵先是摇了摇头,又苦笑着点了点头。
“你是个聪明女孩子,应该能看出来。在今天这样的商务场合,几乎所有的太太都能深入参与老公的业务,男人谈生意的时候,太太们也都能插得上话、参与得进来。我说话直接,但也是为你好:我们这样的人家,儿媳不仅仅看外在。当然你很好,但跟我们家里对未来儿媳的期许,不太合得上。”
言及此处,霍太浅浅笑了笑,带着几分怜悯望向诸灵。
“杰森和你在一起的原因,我也有深想过,迄今为止,他是人生太顺了。他的人生当中,什么都不缺,恰恰形成了最大的“缺”。说到底,人生最大的险境,有时不是匮乏,而是对另一种生活、另一种人的浪漫化想象。真正的智慧,是能分清什么是真正浪漫,什么是会吞噬自己的流沙泥潭。他姓霍,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一定能分得清,也一定会想明白这个道理。”
诸灵垂下眼睫,轻轻吸了口气,又轻轻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午宴结束,霍太将诸灵送回半山花境,离去之际,霍太放下车窗,向她挥手:“你这么漂亮,就算离开杰森,你也会过得很好,祝你往后余生幸福美满。”
***
恋情不顺,但工作照旧。
次日,到铂悦里更换大堂花艺。丽飒外出,又驻足,站在大堂花前欣赏片刻。今日大堂花以朱顶红为主角,辅以红玫瑰与红康乃馨,间插几枝野蕨,花器则选用一截枯木。
一眼望过去,花红得灼眼,器枯得荒凉。而顶端野蕨以近乎失控的弧线向外延展,致使整体构图既不对称,也不柔和,全无传统花艺追求的圆满感,但却意外成就了一种“失控的平衡”。
丽飒正欣赏着,忽然转头,朝诸灵来了一句:“你有sense,却无野心。在这里,你的天赋被浪费了。亦或是,被忽视了。”
诸灵向她道谢,说:“能做自己喜欢又擅长的工作,我已经很幸运了,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样的运气。”
“你对自己的天赋一无所知。”丽飒有些惋惜似的地望着她,“过于僵化的作息只会扼杀你的感知力,打卡考勤这种把人钉在时间刻度上的无意义重复,只会将你连续的灵感切割成碎片,对于靠灵感吃饭的创作者来说,这是一种慢性谋杀。”
丽飒张口就是批判,又总说些类极端言论。诸灵现在也早不在酒店打卡考勤了,但不想多解释,只一笑带过。
“你要不要来做我助理,跟我去外面看一看?”
听她语气极其认真,完全不像玩笑,诸灵吓了小小一跳,说:“我很好,我对自己现在的工作状态很满意,暂时还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是吗?”丽飒转头朝大堂花看看,“在眼前这簇花里面,我看到了翻涌的怒火,失控的情绪,以及不安和攻击性,却唯独没有看到“我很好”这三个字。”
诸灵情不自禁退后一步,口中下意识反驳:“我最近在尝试不同风格而已。”
丽飒上前一步来,面上微微笑着:“小elli,你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诸灵眼皮一跳,但还是开口,轻声问:“什么故事?”
丽飒笑了一笑,慢慢开口:“在这座城市的顶层圈层中,有一个名门子弟,他出身根基深厚的望族,既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又是家中独子,从出生起就注定了家族储君的身份,是未来理所当然的掌舵人。只是王座的光芒之下,阴影里暗藏无数利刃,只要他一天没有戴上那顶冠冕,身边就永远潜伏着想要将他拉下马的敌人。”
“谁?”诸灵惊愕。
“储君有两个异母姐姐,能力野心并不逊于他,只可惜她们身上没有携带那条伟大的Y染色体,因而输在了起跑线上。若储君一辈子循规蹈矩,她们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和贤臣良将。可一旦储君行差踏错,露出破绽,她们便会瞬间撕去温情面具,沦为最致命的劲敌,废黜他并取而代之。
“当然就目前来说,储君仍占有绝对优势。他的两个异母姐姐很早就被派驻异国他邦,只能在外围产业打转,无法触及核心权力。但倘若储君做出令君王震怒的举动,比如与平民女子相恋,那么他的储君之位极有可能不保,届时他与两位姐姐的地位便会彻底反转。你想想看,储君的母上,怎么可能允许儿子走上忤逆这条路?”
诸灵微微垂首,极力掩饰面色的变化。
“他们那样的家庭,从来不会真正接纳平民女子。一个不属于他们圈层的外来者进入核心,会破坏他们多年来维护的东西,比如秩序,荣耀,骄傲。即便储君有违抗君王的勇气,最终获准与心爱之人结合,但他这种男人真正需要的,不过是帮他端茶倒水的武媚娘,治家镇宅的穆桂英罢了。储君的母上,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而那样的生活,真是你想要的吗?”
说到这里,丽飒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柔声说:“小elli,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走更远的世界,看更远的风景?”
***
自打霍太那场慈善音乐会后,半山花境意外闯进了阔太们的视野。当日花艺布置惊艳全场,之后接连接到几个客单价十万到数十万元不等的高端花艺设计订单,而其中有一单,是婉华的生日派对。
此前在西班牙餐厅,霍世泽中途离席去找诸灵说话,随后匆匆离去。对此,婉华并未放在心上的样子,反而铁了心要与诸灵结交。就连诸灵换了新的工作地点,她都找上门来,专门请诸灵帮自己的生日派对做花艺布置。
婉华亲和笑容之下藏着的不安与深深敌意,诸灵只一眼便全然明了。婉华之所以这么做,原因也不难猜:无论是天之骄女的出身,还是长期从事教育工作的经历,都赋予了她极强的掌控欲与绝对化思维,使她无法容忍任何失败与冷遇,因此,此前在诸灵面前折损的颜面,她要当着诸灵的面连本带利地讨还回来。
不过对半山花境这样一家新工作室来说,这是送上门来的大生意,也是打响名气、拓展人脉的绝佳机会,身为店长与首席,诸灵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对方执意要来碰这个钉子,诸灵自然也不会让她失望,十分爽快地接下了这笔高规格订单。
婉华生日派对地点在自家宅邸的户外草坪上,场地颇大,有大型复杂装置,诸灵带人提前一天去搭建骨架。她这边与团队几个人忙活时,胡太太及婉华的几个闺蜜坐在一旁喝茶聊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一个闺蜜很喜欢诸灵的花艺方案,问起设计的灵感,诸灵告诉她说:“在构思一个花艺主题的最初,我脑中会浮现一个女孩子的身影。我会慢慢描摹她的性情,想象她会相逢的人、会经历的际遇,最后让整场花艺的每一处设计,都顺着她的人生故事自然生长出来。”
闺蜜听了,惊讶到半天合不上嘴,向婉华说:“你找的这家工作室和花艺师蛮灵的,等过段时间你订婚、结婚,也找她来给你设计吧。”
婉华一听,立即笑说:“我生日而已,怎么扯到订婚上去了,突然说这个干嘛。”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往一旁的小花艺师身上瞟去。
小花艺师为方便干活,身着棉麻衬衫与牛仔裤,长发束起,系着防水围裙,戴着护袖。装束简简单单,面容却清丽动人,就连干活的身影,都恬淡从容,如一幅画一塑像。
瞄了几眼,婉华胃开始不舒服,心情也如波涛般起伏不定,忙唤人倒一杯香槟来,好压一压,静一静。
闺蜜却以为她一大早喝香槟是因为好事将近,是内心喜悦,便问诸灵:“我听说有一种花束,可以把戒指之类的定情信物放进去对吗?”
婉华常年做教育工作,性子素来沉稳持重,许多年的心事一朝落定,喜悦难抑,几个好闺蜜听了小道消息,来求证,她默认了。女孩子们都还年轻,沉不住气,尚不懂“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道理,事未定局,便迫不及待地议论开来。
胡太太也在,本想出言阻拦,但见婉华面有娇羞喜悦之色,她知道女儿的心事,终究不忍扫兴,便未再多言。霍胡两家虽没正式把联姻的话摆到台面上说,两边却早都心照不宣,这桩联姻是跑不了了。
诸灵答说:“这种是求婚花束,我们一般会把戒指这类定情信物系在花枝上,或是把戒指盒嵌在花束中心。”顿了一顿,笑着补充,“不过我们接的这类订单,通常都是男方委托的,毕竟求婚嘛!”
诸灵话音未落,那几个女人便飞快交换了个眼神,婉华母女的脸色同时往下一沉,胡太太朝诸灵脸上深看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家向来开明,倒不讲究这些虚礼形式,只要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谁来求婚,谁来操办筹备,都是一样的。”
胡太太本已把话圆了回来,这事就此打住也就翻篇了,但婉华的另一个闺蜜是个直脾气,不肯就这么算了,非得找补一点什么回来,同时刺激刺激这个暗藏机锋的小花艺师,笑着向婉华重提旧话:“我建议你用99朵红粉玫瑰,热烈、唯一的爱,意头再好不过。”
有人立刻接道:“还是用百合好,象征百年好合,多吉利!”
“那干脆把玫瑰和百合搭在一起不就好了?”
诸灵适时接话,望着婉华的眼睛微微一笑:“等你向男友求婚的日子确定下来,欢迎随时联系。我们工作室的订单下个月已经排满了,但你是老顾客,只需提前一周打电话来约就好,我会优先帮你制作求婚花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织光时代 情敌
胡家准备工作做好, 也差不多到下班时间了,这时恰好收到霍世泽的消息。他今天出差回来,到上海后直接去了道馆,约她晚上去家里吃饭, 另外也有事要和她说。她不想在家里干等, 索性直接去了道馆。
与他在一起这么久, 诸灵还是第一次踏进他的道馆。这里的装修和她印象里古板严肃的传统道馆完全不一样, 走的是利落的现代工业风。墙面、立柱和挑高的楼板全都保留着原始的水泥毛坯肌理,整?空间开阔又敞亮。墙上也没挂那些千篇一律的传统口号和标语, 只零星点缀着几幅大幅抽象水墨画和简约的国风小品。
这种轻工业混搭新中式的风格, 同时带着沉静的气场和暗藏的力量感,小众又高级。诸灵一路看下来, 十分喜欢, 想起从前在酒店工作时,某位阔太对他的评价:“杰森既继承了他父亲的商业魄力,又从母亲那里获得了对美学的敏感……”念及此,不禁微微一笑。
诸灵慢慢向里走着,沿途欣赏着墙壁上的水墨画, 以及教练简介。道馆教练十余人, 各具风采,既有本土精英, 亦有泰、韩籍的外教,??履历光鲜, 都曾在各大顶级赛事中问鼎桂冠。经过一间教室前, 被里面一群有模有样比划的幼儿园小朋友吸引,驻足观看片刻后,才找到霍世泽的训练场地。
此刻, 霍世泽正与一名教练激烈对打,他的招式迅猛凌厉,每一腿都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如满弓之弦般蓄势待发。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却丝毫未影响他的专注与决心。拳脚交错间,格挡、反击、闪避一气呵成,动作快得只留下道道模糊残影。
诸灵站在旁边静静观看,过于紧张,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以往见他,不是穿精英范儿的西装,就是一身松弛的休闲便装,永远是冷静从容的形象,像今天这样带着野性攻击性的样子,这么多年下来,她也只见过寥寥两次。也就是在这一瞬,她才第一次真切懂了什么是真正的力量感。
“少主”这一称谓,初听时只觉得他好装,还有那么一点好笑。刚刚进门,问起他,前台小姐那句“你找我们少主啊”,听来多少也有点幼稚滑稽。而当她凝视着场中那道身影,忽然感觉,那挺拔如刃身影,凛冽气息,竟让“少主”这一称呼显得恰如其分,甚至生出一种宿命般的契合感。
视线逐渐失焦,心神随之沉溺。耳边的人语、护具受击的沉闷声响,如潮水般退去。万籁俱寂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浑身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锋芒。
一局终了,他撤了架势,和教练颔首示意后,转身朝着她这边走过来,她才要帮他擦额上汗水,他却先甩了甩头,把一头汗水全甩她脸上来了。她大笑,说他讨厌,索性一头栽他身上,在他身上把脸上汗水全蹭掉了。
他这阵子头发有点长了,但一直没去理,在酒店时,都用发胶梳往脑后,衬得整张脸线条冷硬利落,但在道馆里高强度训练,一出汗,头发就全都散落下来,显得凌乱又随性。
旁边有一群青年学员经过,纷纷对他挥手,很江湖气地打招呼:“少主!”看熟悉和亲昵程度,应该是他带过的学生。
诸灵觉得有趣,又是噗嗤一乐,看着他湿透的乱发几乎遮住了眉眼,忍不住笑,打趣他:“你在这边像变了一?人,不仅精神状态,连形象也和在酒店时不一样了,尤其是发型,又长又乱。”
提到霍世泽的发型,刚刚和他对打的那?教练有话要说:“这哥们性格火爆,工作时很严格,道馆刚开张的那会儿,他做过一段时间的兼职教练。每次上课,他都会要求助理把护具、器材摆放整齐,沙袋归位。结果有一次,他在场地没看到沙袋,顿时勃然大怒,不听任何解释,当场就把那?助理狠批了一顿,结果撩开额头上的长刘海,发现沙袋就摆在旁边。”
诸灵噗嗤笑起来,向霍世泽道:“他这是绕着弯调侃你长头发的吧?”
霍世泽以“少明知故问”的眼神瞟她一眼:“你说呢?”
霍世泽去淋浴换衣服,叫她在外面稍等片刻。诸灵没什么事,便去了一趟洗手间,从格子间出来刚要洗手,就见前面一?女人推门而出,看背影很熟悉,极像半山花境里的一?人。心中一动,急忙追上前去要叫住对方,可还没等出声,那女人就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里。
诸灵对这里的环境不熟悉,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放弃了追上去的念头。
***
道馆边上有家格调不错的西餐厅,两人商量着先去那儿吃完晚饭再回家。店里环境安静松弛,正适合说话。到餐厅门口,诸灵发现一只流浪猫,蹲下身跟猫说了一会儿话,让霍世泽先入内点菜,自己随后就到。
诸灵撸了一会儿猫,跟它聊完后,看见霍世泽正靠窗坐着。她跑过去敲了敲玻璃,他抬头向她招手,示意她进去。
她站在原地没动,取出手机,打出一行大字,然后屏幕给他看:“你今晚单身一人吗?”
他很惊讶,也以手机字幕回复:“是,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也是一?人,可以和你交?朋友吗?”
他沉默不语,一瞬不瞬打量着她的面容,眼神中透着审视,仿佛在衡量她是否有资格成为自己的朋友。
她以字幕催促他:“怎么样,你觉得我可以吗?”
他笑起来,这次表示:“OK,完全没问题。”
下一秒,她给他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但是我觉得你很不OK。”
他啼笑皆非:“什么?”
“看着颜值一般,难怪单身一人,我还是走了。拜拜。”手机塞牛仔裤口袋里,头也不回,真的就扬长去了。
他把“要进来一起用餐吗?”这几?字删掉,想出去追她,想了想,又作罢。
这?女孩子情绪多变,经常上一秒笑嘻嘻,下一秒哭唧唧。对于她这样性格的人来说,过分的热情非但不能拉近距离,反而会给她带来心理压力,甚至引发她对动机的怀疑,促使她产生逃避心理,所以每当这?时候,他都会让她一?人待着,留出空间,不给她压力,让她自行平复情绪。总而言之,和她这样性格的女孩子相处、相爱,一定要找到正确的方法。
她在回去的出租车上,给他下午新发的一条动态点了?赞。他看见这?赞,马上给她发去信息:“怎么了?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很快回复:“如果你说的事情是明天去参加那?绯闻朋友的生日派对,我已经知道了。她派对的花艺委托了我们工作室,明天我也会去,到时见。”
“你现在回家吗,还是去哪里?”
她回:“我去跳舞。”
晚上临睡前,她给他发来一?她在舞池里跳舞的视频,衬衫开了两粒扣子,bra的带子要露不露,裤腰有点低,露出半边血艳小蛇。
视频一分半钟,他认真看完,点下保存,想要留着以后慢慢回味,才发现视频早被她撤回了。这下彻夜难眠了。
次日,婉华生日当天,诸灵八点不到就带着团队赶去现场布置,十点收尾,原本空阔的场地被漫开的柔粉色铺满。人穿行在花簇间,像踩进了流动的粉雾里,风过处,花海便有了呼吸,层层叠叠涌成软浪,美如一场夏梦。
婉华这会儿的心情与氛围格格不入,很不美丽。前些天她发了条仅霍世泽可见的朋友圈,配图是一枚戒指,说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日礼物,怕他认不出牌子和款式,特地将logo拍得格外醒目,末了配了句:“如果能刻上自己的生日或名字,那就最好啦。”
到了今早,沉不住气,给他发消息,开玩笑问他给自己准备了什么。他说:“我现在就去商场。你想要什么?”
一瞬明白,他要么根本没看她的朋友圈,要么看见了,却选择视而不见。他只是打算在开车过来的路上,顺道去商场随便买件礼物交差罢了。现在问她想要什么,她能怎么说?难道开口索要那枚专门发给他看的戒指?即便她拉得下脸说出口,现在去买也根本来不及刻字。
过去几?月,霍、胡两家长辈的暗示已足够明显,她深信霍世泽对此心知肚明,可他始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她的亲密举动从未有过任何明确回应。他越是若无其事,她越是恼火,于是将矛头指向那位小花艺师。
初次撞见小花艺师在霍世泽家遛狗,那句带着挑衅意味的“他不太爱喝茶叶”,还有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绝美小脸蛋儿,就已经让她笃定,这是?实打实的小情敌。而后来小花艺师在西班牙餐厅现身,霍世泽中途离座,去找她说话的那一刻,她彻底反应过来,这?小花艺师不只是?小情敌,还是?不容小觑的劲敌。
她等了他好久,看着他身边的名媛来了又走,本以为这些莺莺燕燕退场,他总能收心安定下来,谁料小花艺师横空杀出,强势入围。但她并不担忧,因为真正占据优势的始终是她,她背后有整?家族的支持。她曾自信满满,原以为可以优雅地赐予对手冰山刺骨的羞辱,同时还要让对手在一旁目睹自己的优越与幸福。
然而,每次结果都事与愿违。尤其是昨天,小花艺师那句“等你向男友求婚的日子确定下来,欢迎随时来约”,当时听了,觉得胸口堵得慌,夜里越琢磨越窝火。
婉华心情低落,胡太太马上察觉。细问之下,才知昨天那?牙尖嘴利的小花艺师与霍世泽关系暧昧,是他的秘密小情人。她老人家是见过风浪的人,半点波澜不起,唯独心疼女儿在这段关系里处处落下风,忍不住数落女儿。
“你到底是怎么了?除了相貌,你哪里比不过她?学历,能力,起点本钱,家庭背景,她跟你差得远呢!她在悬梁刺股应付考试时,你的班级在模拟联合国;她们那些人中考刷题努力升职校、技校时,你在班级和同学讨论市内空气治理!明明不是一?圈层的人,你管理着一家学校,她一?不入流小花艺师,竟也能跟你打得有来有回!”
胡太太这辈子只生了婉华一?女儿,从小就对她寄予厚望,把她当男孩子来养,一直奉行严格的打压式教育,最终养成了她争强好胜不服输的性子。而自工作以后,她从来都是对别人训话,从未被人说教批评过,今天冷不丁被胡太太劈头盖脸说了一顿,立即愤怒起来。
而对于婉华而言,自信并非内在能力的投射,而是外部比较的结果。童年时期长期的打压教育,使她在潜意识里建立了脆弱的自我评价体系,这种阴影直至成年仍未消散。虽然她平日里表现得游刃有余,学校也管理的风生水起,可一旦在诸灵面前遭遇霍世泽的冷落,内心便瞬间崩塌,也立即被打回原形。为了维护自尊,她以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试图在诸灵面前证明自己拥有更强大的自信。
被母亲数落,婉华愤怒,立即拔高了声调:“什么有来有回,她一?小花艺师,我犯得着跟她在鸡毛蒜皮里一较高下、雌竞的道路上华山论剑?”
胡太太立刻呛她:“不鸡毛蒜皮争高下,你把她请到家里来做什么?花艺师哪里找不到,非要请她?你要么把她一举击退,要么就当她是空气彻底无视!现在倒好,二十多万花出去,请她来说难听话,扎你的心!你平时的机灵劲儿呢,你的战斗力呢!”
批评完婉华,有客人来,胡太太招呼客人去了。诸灵整理花草到附近,婉华的一?闺蜜适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小花艺师听见:“你们说,这?男人,他到底图什么?”
“谁知道呢,这事说起来,有点像一副名贵的画,一件珍贵的藏品,自己从博物馆的墙上走下来,非要跑到一间四面漏风的简陋小民宅里面去挂着。”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美貌啦!别说男人了,我一?女人,对她都产生了一种心无杂念的欢喜和欣赏。你们老是说人家花瓶啥的,可其实花瓶的外在美,就是对世界无私奉献的心灵洗礼和震撼了啊!”
“安啦,心放下啦,他们成不了的。两?不同世界的人,除了日常生活的柴米油盐,他们几乎无法有任何精神交流,更遑论共鸣、参与他的事业!”
这些话是说给小花艺师听的,等她手持喷壶往远处去了,闺蜜们也就住了嘴,盯着她的背影齐齐发起了呆。
作者有话说:
《这个男人,他到底图什么?》
第70章 织光时代 这个男人,
上午十一时, 宾客陆续到齐。婉华28岁,虽不是逢十整生日,但胡太太向来爱热闹,讲排场, 不仅特邀心仪乐队来助兴, 又召集众多亲友赴宴, 而霍世泽更是这场宴会上不可或缺的贵客。
霍世泽朋友多, 又爱玩,从前是圈子里各类派对的常客, 自打去酒店工作后, 忙得脱不开身,很少有时间参加这种活动了, 但今天是个例外, 霍胡两家关系非常密切,他与婉华自小是玩伴,霍太又早有叮嘱,所以还是抽时间过来了。
他一现身,胡家那些消息灵通的宾朋看向他的目光立即不同, 客气里透着几分亲热和殷勤劲儿, 仿佛他已然是尊贵的胡家女婿了。
霍世泽与胡家人都打过招呼后,径直过来找诸灵, 问她:“昨天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
诸灵说:“没什么。”
他环视满场鲜花, 说她:“不用这么拼, 以后按自己喜欢的节奏来,不想接的订单完全可以不用接。”
“为什么不接呢,现在外面很多花艺工作室利润微薄, 全靠走量取胜。我们很幸运了,刚开业没多久,接的都是客单价超高的优质大单。”
说到这里,诸灵有点小小的得意,因而眼梢弯弯:“世界上最愉悦的事情,不是孤芳自赏,而是设计创意变现。最好的情绪价值,莫过于日进斗金。胡小姐这一单,毛利70%还要朝上,我和同事们希望天天都能接到这样的神仙订单。上个月的奖金和提成大家都很满意,对这个月更是充满了期待。”
他听了,微微笑。过会儿,又低声问:“昨晚和谁一起去跳舞了?自己吗?”
这个问题她就不肯回答他了。他朝她脸上又看了看:“是不是太累了?脸色有点不太好。早点回去,剩下的工作交给团队就好了。”嘱咐完,走出两步,又回头说,“晚上我去找你,我们好好谈谈。”
霍世泽一现身,胡家宾客便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见他这边简单寒暄过后,便径直朝那小花艺师走去,说话时一手插在西裤兜里,另一手随意搭在小花艺师身旁的花架上,整个人姿态很放松。他们聊什么不得而知,但无论是神态还是肢体动作,都显示出两人关系匪浅。
众人面上都没作声,心底却各自起了疑。
霍世泽走开后,诸灵感觉有几道视线落在身上,转头看去,是婉华与她的几个闺蜜。不过诸灵现在顾不上给她们一个眼神,她要优先照料花草。
所谓的花艺,其实是一种“瞬时艺术”,其美丽以小时为单位流逝。今天的花艺布置,婉华指定要粉色的绣球花做主花。绣球这种花,出了名的娇贵,在行业里被称作“抽水机”,极度容易脱水、蔫掉。
这个时节风干物燥,又是在户外草坪,小风吹着,暖融融的小太阳晒着,诸灵担心绣球扛不住,与团队几个花艺师人手一个小喷壶,里面全是锁水喷雾配制的“续命水”,看见哪朵绣球有点蔫了,趁没人注意,赶紧过去喷几下。
宾客们陆续到齐后,生日蛋糕随之登场。今天客人众多,胡家特意请了餐厅的侍应生与厨师上门来服务。一名身着马甲、系着蝴蝶结的侍应生推着餐车走来,车上是一只硕大的多层草莓蛋糕。与此同时,乐队奏响了生日快乐歌,亲朋好友纷纷围拢上前,伴着旋律哼唱,并纷纷取手机和相机出来拍照。
婉华望着蛋糕,目光随即转向身边的霍世泽。他静静站在一旁,神情温柔得恰到好处。他送她的生日礼物是按摩仪配蓝牙音响的组合礼盒,东西不错,但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想要刻上自己名字或生日的戒指,经由他手,认认真真戴到她的手指上。但他站在身边时,她心口那点失落竟悄然消散,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倾斜,悄悄靠近了半步。
婉华原计划在鲜花簇拥的草坪上切蛋糕,接受宾客的祝福。然而草坪地面多少有些凹凸,侍应生虽小心翼翼、步履缓慢,没走多远,餐车前轮还是轧到了一块凸起的草皮。等他惊觉想要稳住车身时,但已经晚了。草莓蛋糕在推车上晃了两下,伴随着周围女士们的尖叫声,毫无预兆地翻倒,直直砸向地面,摔成一滩奶油。
侍应生头脑空白,察觉周围的空间大了出来,是宾客退避。他当即愣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发声。
婉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整场生日宴只准备了这一个定制蛋糕,一旦摔碎,切蛋糕仪式只能告吹。而最让人介意的是这份晦气,意头不好,令人心堵。
不仅婉华,满场宾客的目光也齐刷刷落在那名侍应生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谴责。侍应生吓白了脸,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就在这阵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气氛里面,霍世泽从身侧的餐桌上随手拿起一把叉子,上前两步,稍稍俯身,从草地上叉起一块蛋糕送入口中,吃掉,而后开口,语气随意又轻松:“还行,味道不错。”
草地上不成型的蛋糕残骸,霍世泽吃了第一口之后,其他人也都笑着效仿起来,纷纷取叉子直接从地上挖蛋糕,然后纷纷拍照,以记录这个有趣的小事故。
这时没人再来关注这个可怜的侍应生了,他血色终于回到脸上,悄然退到一旁,经过霍世泽身侧,轻声说了句谢谢。
满场宾客的嬉笑声中,一个闺蜜向婉华低语:“你爸爸算是帮你挑对人了,有一个情绪稳定的伴侣,比什么都重要。”
婉华转怒为喜,娇羞嗔怪:“轻点声,都被他听见了。”
乐队奏响生日祝福歌,满场宾客面向婉华齐声合唱。
家里金子一屋子,外头亲朋一院子,人世间的赏心乐事,大抵也不过如此了。胡太太满面春风,言笑晏晏,心满意足如阿凡提里面刚收完整村租子的巴依老爷。啊,真是令人开心和雀跃的一天!真希望有诗人在场,能将自己的欢愉写成诗篇,传于后世,千载之后仍令人念念不忘。
哟,对面走来个漂亮的女孩子,衣着素雅,头发披在脑后,头上戴着只大大的软草帽。看不清面庞,但肯定漂亮。远远瞧着,像个下凡的小公主,不对,应该是下凡的小精灵。现实世界里的西方公主们,不论老小,大都比较结实,身体壮壮的,脸上多少带点横肉,身条儿很少有这么优美的。
胡太太心情美好,目光所及之处,便不再是日常里的鸡毛蒜皮,而是生活的诗意与温情。心里赞叹,这谁家的小精灵?真是美,也真的嗲。
近得前来,仔细一瞅草帽下的小脸蛋儿,哦哟,什么小精灵,原来是带刺的玫瑰,有毒的刺团。小刺团脸色看着有点不太好。什么,要早点回去?没问题没问题,你这两天受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剩下的收尾清理工作让你同事来做就好了。她们几个没问题的对伐?那就好那就好。哦,对了,你今天的花艺设计很成功,很美丽,老老嗲额,婉华和她的朋友们都很喜欢。过些日子,我们婉华订婚、结婚再委托你们工作室呀。
胡太太常年烧香礼佛,是出了名的慈祥人,哪会为难小刺团,挥挥手,去吧去吧,好好休息。叫她走了。早点走,走了好,省的在跟前碍眼。28.8万,毛三十万的银两花出去,请个有毒的小刺团回来扎人的心,碍人的眼,老米饭吃饱了。
诸灵身体不适,叫了部车子回去。车子是经济型快车,外观很旧了,司机多少有点邋遢,但音乐品味却很美。当她很喜欢的一首舒缓老情歌差不多要放完时,头忽然有点晕。早上出门,香水喷了两喷在胸上,香味太持久了,车上看了会手机,加上身体有点不舒服,再一闻这个香味,就受不了了,开始晕车了。向司机开口:“麻烦停一下。”
静静坐了一坐,再次开口:“我要回去一趟,麻烦掉个头好吗。”
经济型快车不是专车,价格低廉,所以司机一般不太愿意理会乘客的种种任性要求,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耽误时间不合算。但今天这位女乘客很特别,周身萦绕着一种独特的氛围,尽管面容隐于草帽之下,看不见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却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温柔和淡淡的哀伤。
司机心底莫名触动,二话没说听从了,立即调转车头,将她送回到胡家宅邸门口。
这会儿,婉华的生日歌刚刚唱完,草地上的蛋糕残骸也刚刚吃完,但还没到午餐的时间,宾客便三三两两在聚集在一起喝酒说笑,乐队在一旁轻歌曼舞,助兴添彩,氛围正妙。
诸灵跳下车子,大步走去。
草坪视野开阔,百十来号人几乎是同时看见了她,不解何意,一齐盯着她,连乐队歌手也一齐转过来,面向着她,唱啊扭。她目不斜视,径直朝霍世泽而来。
霍世泽单手拎着迷你喜力,身旁站着一个长发飘逸、颇具艺术范儿的同龄男子,二人正低声闲谈。
这个男子姓胡,有个很优雅的英文名,Kael,但大家喜欢连名带姓叫他胡凯尔,听上去有点滑稽。他是婉华的一个远房堂兄,本职工作是艺术品经纪人,专门帮有钱人买书画藏品。也做艺术评论、收藏和鉴定。此人在行当里眼光毒辣,行事严谨,私底下却吊儿郎当,没个正经。霍世泽和他关系不错,二人既有公务合作,也有私人交易,前些日子就通过他购入一幅黑白木刻版画。
胡凯尔说起近日与一个小明星出去喝酒的事情,小明星有酒后咬人的癖好,那天喝到兴头上,抱起他的胳膊,直接来了一嘴,差点没咬掉他一块肉。说着,撸起袖子往霍世泽眼前送,胳膊上果然留着一块带着清晰牙印的大乌青块。
胡凯尔说到热闹处,突然住了嘴,霍世泽感觉周围也安静了下来,顺着胡凯尔的目光向旁边一瞧,就见诸灵穿过满场宾客,向自己走来,顿时愣住,连举到唇边的啤酒都忘了喝。
诸灵直直往宾客中间走来,胡太太最先警觉起来,上前迎住,笑眯眯问:“小姑娘,你回来是……”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只以眼神询问她返回的理由。
诸灵从草帽下微微抬眼,朝她看了一看,口吻淡淡:“我忘了一样东西在这里,现在来带走。”到霍世泽跟前,抓起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分量,“跟我走。”
霍世泽神情有些莫测,对诸灵看看,又回头对身边一圈宾客看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手上喝剩一半的喜力没地方放,交给了胡凯尔。想了想,又往旁边走开一步。
诸灵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用力瞪着他,大喝一声:“跟我走!”
他回头,有点委屈似的望着她:“我要拿外套。”
他今天依旧是飞行夹克搭衬衫,因户外有点热,他把夹克脱下,放到一边去了。夹克取回,在众人的错愕与惊呼中,和诸灵拖着手,一同往外去了。
身后,似乎是胡太太,喊了一声:“杰森!”
霍世泽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很快又转过头去,脚步没停。
那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了这么一出,在场众人震惊不已。大家的反应和婉华的闺蜜一般,满腹不解与质疑:“和个小花艺师?这个男人,他到底图什么?”
婉华站在胡太太身侧,一张脸憋得通红,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就在几分钟前,霍世泽作为最最尊贵的客人,被安排站在她身边唱生日歌,彼时他是满场宾客眼中的胡家未来贵婿,但“happy birthday to you”一停,他就已移情别恋,和他的秘密小情人,小花艺师一同私奔跑路了。
霍胡两家的联姻尚未摆到台面上,但外面的小道消息已经满天飞了,甚而有的宾朋直接就对胡太太道起了喜,然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未来贵婿突然与小花艺师私奔,引得全场震惊哗然,独留婉华一人承受无尽的屈辱。
“还早着呢,不许慌,也不要气,现在是中场理牌时间,下半场的牌局还没开始呢,我们一家好好打下半场!她有什么和我们胡家对抗呢,一张漂亮的脸蛋儿吗?做梦呢!”胡太太咬着牙齿,安慰女儿,“这场牌局,家世才是入场核心底牌。她上不了桌的!”
诸灵将霍世泽牵到快车前,拉开车门,冲他抬起下巴:“上去。”
他又回头,朝草坪上的那帮子人看了看,末了,什么也都没问,弯腰钻入车子里面去了。
车子后排坐定,安全带扣好,在远处草坪上诸人面面相觑的注视中,车子发动。两个人互相看看对方,突然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她想说什么,跟他说明解释下,又怕太矫情。
这时,霍世泽的手机不停响起提示音,指责电话与消息频繁而至。索性关掉电源,往旁边一丢,回过头来,她的脸和红唇就近在咫尺。
她望着他的眼睛,然后视线慢慢滑落到嘴唇,再抬起来看回眼睛,微微笑了一笑。这个眼、唇、眼的循环小动作,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暗语。他没有半分犹豫,捧起她的脸,直接吻了上去,回应了她藏在眼神里的诉求。
司机刚刚看着女乘客往刚刚那家大户人家的草坪跑,片刻抓了个年轻男人回来。定睛一瞅,顿时眼前一亮,心头一惊,等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再扫过他们身后那些人因为惊愕而定格的动作,心里升起了一点模糊的猜测。
颜值气质也好,神情举止也好,司机总觉得这对年轻乘客格外与众不同。出于好奇,一直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留意着后座的动静,起先就见他们相视无言,许久都没有说话。
开到下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绿灯,司机抬眼往后视镜里一瞧,整个人惊住。
后座那对沉默的男女不知何时已紧紧相拥,亲吻在了一起。那是克制彻底崩塌后的吻,带着天崩地裂、世界末日般的决绝,仿佛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刚刚天上还有太阳的,现在竟然飘起了雨。音乐品味很美的司机关上车窗的同时,顺手换了一首适合雨天听的歌曲。
歌曲的前奏很长,轻柔而迷幻,有一种水波荡漾的意境。而当歌手的声音飘出时,司机的嗓子不自觉地齁了一下,像离别,像告白,又像重逢,酸酸甜甜的感觉。又在一瞬之间,想到了出生和死亡,爱的来来去去,放弃与坚守。
他真的好喜欢这首,每到下雨天必听,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就是爱听,反复听。好想好想找到一个能和自己引起共鸣的朋友,哪怕乘客都行。不知为何,他觉得后排那对年轻男女会懂。
顺着流淌的旋律,司机放轻了驾驶的力道,像开一辆复古老爷车,走在黄昏的日落大道上,而手中方向盘如同黑胶的盘面,在路面上柔缓又清醒地旋出优美弧度。恍惚间,车上司机与乘客都忘了自己正坐在移动的车辆里。
雨一直下,下一个路口遇上红灯,等待的间隙里,司机再次打开车窗,让雨飘进,任风吹起额前的碎发,忍不住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毕业生》里面的达斯汀·霍夫曼。在影片高潮部分,自己冲进教堂,高喊新娘的名字,用十字架抵住大门,在宾客的错愕中带走新娘,马路上一路奔跑,最终跳上一辆途经的公交车。
至于后来呢,后来他们怎么样了?那是以后的事了。
而此刻此时,正是今天最浪漫的瞬间。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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