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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你后天走,是去贵州吗?”


    “嗯。”李正清把手机随手一放,“旅游。”


    “几天?”


    “四天。”


    她点点头,又问:“那还回来吗?”


    “直接回去上班。”李正清没有解释太多,把电影往回退一分钟,重新按下播放。


    电影的颜色依然温柔,故事却开始悲伤。


    小狗被禁止靠近那片海滩,只能隔着围栏往里望。机器人躺在沙滩上,无法动弹,于是它每天做梦,梦见自己按响小狗的门铃,又回到小狗身边。


    海滩要到六月一日才重新开放。


    小狗也难过,也想念,也试着回去找机器人。只是日子不能因为失去谁而停下来。它回到没有机器人的城市,振作起来继续生活,也认识了新朋友。


    它时常会想起机器人,始终记得六月一日要去接它。


    小狗没有被困在那片海滩。它持续开展新的关系,而机器人则停在原地,等一个回不去的夏天。


    后来,小狗终于等到海滩重新开放,可沙滩上已经空了。


    机器人被小浣熊捡走,缝缝补补修好,又有了新的身体。小狗也有了新的陪伴。它们没有背叛谁,也没有忘记谁,只是被时间推着走到了不同的地方。


    梁心视线一时糊掉一时清晰,等哭到喘不上气,泪珠已砸湿裤摆。


    这电影没有一句对白,故事也简单得过分,想到哭成这副样子,梁心猜,李正清肯定要笑话她。


    一转头,却看见他眼眶里也浮着一层湿意,正在安静地看尾声。


    屏幕光一明一暗,落在他侧脸。要不是眼尾那一点薄红,梁心几乎以为那点湿润之色是她的错觉。


    她挂着眼泪,很不识趣地说:“你居然哭了?”


    李正清眨了下眼,压下眼底薄泪。偏过脸回视,神情自若,倒也没多少意外:“我不能哭吗?”


    梁心心口忽然软得不像话,低下声儿:“不是。我以为你看电影不会哭。”


    电影片尾曲像雨中持续散开的潮气,又快乐又温柔,让人从窒息的悲伤中徐徐缓过气来。


    他看着屏幕,过了几秒,才说:“上一次看的时候倒是没哭。”


    梁心问:“那这次呢?”


    李正清拇指在马克杯杯壁蹭了几下,眼神被电影浸软:“这次感受不同。”


    她坐近了一些。


    白日里,他的性格实在太鲜明,聪明清醒,连玩笑的机关分寸都掌握得极为灵巧。可此刻,酒精和童话把他身上那点锋利轻轻化开,那张脸温柔到世间语言都成了虚设。梁心注视着他眸中的光影变幻,“哪里不同啊?”


    李正清视线停在她哭红的脸颊,忽然很想捏一下,感觉手感很好:“可能上次没喝酒吧。”


    梁心吸了下鼻子:“真好。我上次跟未婚夫看电影,差点哭得差点岔过气。结果他在旁边一点反应都没有,显得我像个泪失禁。”


    “可能有些人看电影表现比较内敛?”


    “不是的。”梁心皱起眉头,“我们看的是《忠犬八公》,我不能接受看《忠犬八公》也这么面无表情。”


    他立刻站到她这边,“那确实不对。”许是喝了酒,语调比平时懒散,沙沙哑哑拖着音,一句话说了平时的两倍时间,“如果是我……会跟你抢纸巾盒。”


    就算听出揶揄,梁心心头仍是暖的。好奇怪,没喝酒,也止不住的荡漾。


    她问:“这酒怎么样?”


    李正清低头闻了闻:“我喝不出好歹,不知令尊大人喜欢这酒什么,要不你转述一下评价,让我品品?”


    “好啊。”


    时间不早,电影也结束了。外面的雨都下累了,越来越小。按理说,他们该关电视,各自回房睡觉。可她不太想。她还想跟他说一会儿话,想让湿漉漉的灯光和哭过的柔软再多停一会儿。


    她伸手发出信号:“要不借我喝一口?我回忆一下?”


    那个请求就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会儿,直到梁心几乎要收回手,他才把杯子递过去。


    朝向她的那一侧,是他没碰过的杯沿。


    梁心接过来,指间将杯子转了半圈,对准他方才喝过的地方,贴至唇边。


    酒液很凉,入口却烧。她睁着眼,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两个人隔着一只杯子,安静地窥探对方。


    第38章


    ◎未来总很神秘有暴风雨也有好天气◎


    暴雨停歇,整座城市被水洗过,霓虹之下,四处波光粼粼。


    光影里C座十五楼悬在雨后的城市上方,宛如热带雨季里一张朦胧斑斓的糖纸。


    梁心双手握杯,被第一口辛辣顶得闭上眼睛一分多有余,给足了这口酒评审时间。


    再睁眼时,一双眼睛亮得像被酒精点燃。她张开嘴巴,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特像电视广告里喝完冰可乐对着镜头“哇”出来的人。


    大概是酒意上来,四下灯光逐渐不真实。


    李正清被灯影和雨色一晃,再看她把灌晕自己的无聊事,也喝出广告时间,实在觉得可爱。


    他问:“好喝吗?”


    “好喝,我喜欢烈酒。每口喉咙都像被亲了一下,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他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拢着笑意伸出手:“我再尝尝。”


    杯子给他前,梁心又嘬了一口,这口舌尖抵着酒,整条舌头被微微麻醉,话语也开始暧昧:“你也要贴着我喝的这边哦。”


    “你这醉的速度确实容易乱性。”李正清俯身靠近,抓住她的手,将杯沿强行转回来,把那一小片湿润,准确无误地送到唇边。


    喝完他仰面躺下,双眼如布满氤氲的迷潭。


    梁心低头拨开迷雾,蹚入水中:“有人说过你很会撩妹吗?”


    他照常否认:“没有。”


    以前梁心闭上眼睛赏酒,于怀礼会吻她。他说为什么他喝一般,她却能咂摸出这么生动的表情,一定是她嘴里的更好喝。那种霸道让人有安全感的同时又让人窒息,像明火,烫在哪里,烧到哪里,路径清清楚楚。


    她能很清晰感受到对方对她的身体燃烧着强烈兴趣。


    李正清没有。


    梁心睁开眼,他静静地看着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笑得勾人魂魄,点到即止地把那点暧昧停在眼神里,却比吻她还要让她脊背生汗。


    这人的笑是克敌制胜的一级武器。


    她意识到,这个男人和以前遇到的,好不一样。


    “骗人。”


    “又骗人?还是那句,谁怀疑谁举证。”李正清笑意不减,“我撩谁了,举例说明。”


    今时今日可和登山那天不同,酒精让她直言不讳:“我!”


    “是么?怎么撩了?仔细说说,能改我就改。”


    梁心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那你不要这么看着我。”


    就算李正清抿着唇,鼻息也止不住地泄出滚烫的热意,酒气吹到脸颊,烫得她睫毛躲闪,身子一阵没出息地发软。


    他仰着脸,喉结的轮廓更加分明:“别眨了,你这样子已经很可爱了,不用再多加功夫。”


    周遭静,又离得近,梁心能感受到他声带振动的颗粒感,酥酥麻麻的:“走开!”


    李正清可不会走,气定神闲贴着她的膝盖,欣赏她脖子上透出的过敏一般的绯红:“妹妹,说话不看人不礼貌,不是吗?”


    “我允许你不礼貌。”说完,她发觉了这话的荒唐不经,热得她又急抿了口酒,试图再麻痹一下感官。


    他没往歪斜处理解,直接拉过梁心的手,往眉间一搭,“好了,现在看不到你了。”


    梁心本来没觉得手心热,被他放到眉间,手心突然汗腻腻的。她赶紧拿开,往T恤上揩了揩:“我出汗了。”


    他费解地睁开眼,故意为难她:“那怎么办?又不能看你,又不能不看你。”


    梁心想了想,干脆也躺下来,和他头挨头。


    两个人一正一反陷在同一张沙发里,隔着一点雨声和灯影,谁也不正面看谁,呼吸却比刚才更近。


    她轻声问:“这次回新加坡,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不知道,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那什么时候会想回来?”她抛出一个可能,“饿了会回来吗?”


    “当然会。”他没有绕圈子,“你想来玩可以找我。”


    “我没有护照。”她就是无依无靠的机器人,需要等小狗来找她。


    李正清假作不知:“不能拿回来?”


    纵然万分憋屈,也只能平静地说:“一时还拿不回来。”


    “去补办一个。”


    “我有签证在前一本……”


    “新加坡免签,有护照就行。那些签证后面可以等你稳定下来再申。你愿意赏脸做顿饭的话,机酒不用担心,我来安排。”


    这些话早在心里过过一遍,终于找到机会说了。


    听到甜甜的笑声,他加码说道,“要看动物表演也行,我让Milo给你后空翻。”


    梁心一定是醉了,怎么一切突然这么美好。她强撑住清朗的吐词:“不要,拒绝动物表演!”


    “那你来吗?”


    “我……我先补护照。”还有,跟江禾说清楚。


    李正清调整姿势,从她手里拿过杯子,金酒的清冽顺着喉管滑下去,再躺下,梁心的耳旁刮来好大一阵风,别有意味的风。


    她脸又热又涨,忍不住说:“你是不是也热?”


    “不热。”只是T恤有点湿而已。


    “那为什么在我耳边喘气?”


    枕后划过一声更为粗重的灼热:“妹妹,我就是在呼吸而已。”


    可那呼吸不像呼吸,更像热带雨林里一场迟迟不肯落下来的雨。湿热攀着皮肤往上爬,汗意闷在衣下,鬓边几缕碎发贴住脸颊,怎么拨都拨不清爽。


    空气里的酒精、植物汁液和花苞将开未开的味道,搅得人发晕。他们宛如隔着一片巨大的叶子说话,谁都没有真正碰到谁,叶脉却被体温烘得瘫软,呼吸一近,全身枝叶都跟着战栗。


    她甚至都分不清,这些喘是他的,还是她的。


    李正清怎么躺都不舒服。一会儿垫枕头,一会儿又把枕头抽走,翻来覆去换了几次姿势,最后干脆翻过身,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妹妹,其实有时候什么都不用说,该发生什么,自动会发生。”


    梁心按照成年人的意思解读完这句话,心口狂跳:“我知道。只是在想,会不会太快了。”


    那双眼沾了酒精,看人含着一场雨,完全是在看情人:“你原来多久?”


    “你多久啊?”


    “我确定关系就……”说到这里,他咳了一声。


    梁心回答不了,她的步骤比较乱:“那你喜欢快的还是慢的?”


    “快的。”


    “果然。”她几乎要翻白眼,“男人都这样。”


    “虽然我不能代表男人,但我道歉。”欲望面前,谁都要低头。


    梁心被他的呼吸烫得不行。


    那热气落在耳廓边,故意不碰她,又寸寸贴着敏感往下走,搞得她面红耳赤,几乎要喘不上气地猫吟:“现在十一点。”


    李正清喝完最后一口酒,虽然声音懒懒拖着,但以退为进的招数依然驾轻就熟:“现在有点晚了,早点睡吧,别又睡不好。”


    梁心脚尖踮地,从这片热意里暂时逃出去:“我先洗个澡。”


    他微微抬起眼皮。


    对视之间,他欲盖弥彰,她意乱情迷,怎么看都不像六根清净之人。


    数秒过后,他很有分寸地移开视线:“那我也去洗一个。”


    李正清洗的冷水澡,薄荷沐浴露的凉意沿着肩颈往下走,浇了好一会,才灭掉欲念。擦着头发刚到主卧门口,李正清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客厅炸开了。


    他脸色一变,立刻拉开门。落地灯亮着,厨房也好好的,炉灶、台面、橱柜没有任何异常。


    客用浴室亮着灯,长虹玻璃里的画面被竖纹切得模糊,隐约能看见人影的晃动。


    李正清抬手敲门:“梁心。”


    里面传来她慌乱的声音:“我没事!”


    他眉头没松:“怎么了?”


    隔了好一会,她才说:“玻璃炸了。”


    “什么玻璃?是淋浴门吗?”浴室隔音,他只能耳朵贴向门,“我能进去吗?”


    “不行,太危险了,好多玻璃渣。”


    他试着转动把手,发现锁了:“你开门。”


    梁心站在雪崩一样的碎玻璃现场,懊恼地耍赖:“为什么我每次一干坏事,老天就要惩罚我。”从小就这样。她少打一针,一定会被发现并暴打,和同学出去玩一趟,就要被断粮,每次都小事大罚,她恨世界。


    因为酒精,她情绪起伏很大,现在非常生气。


    “有受伤吗?”


    “破了点皮,没事。”她始终反锁着门,对着镜子小心清理身上的玻璃渣。


    “破皮了?疼吗?那要打破伤风。”


    “不要,我不打针。”看到血,她第一反应也是打针,整个人都不好了。不过是一点男色罢了,为什么老天要监督得这么狠。


    “你是不是喝多了?出来,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你才喝多了,你怎么开车?”


    靠,忘了。“我们打车去。”


    “不要。”


    第39章


    ◎有时候爱是一种眼神赶走所有苦闷◎


    这是梁心第二次遇上浴室爆玻璃。


    第一次是英国新公寓玻璃质量差,这一次,多少算她活该。


    这间浴室的热水来得很慢,花洒需空放五分钟才变热。李正清在主卧洗澡,她怕两边水压一分,热水更慢,索性上来把水温拧到最高。


    梁心拨开那片雾气往里,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玻璃门。下一秒,整扇玻璃毫无预兆地自爆。


    玻璃从她右边炸开,只掉了一点玻璃碎。她躲得及时,没有伤到。多此一举的是,退出身体,梁心想关掉热水,于是伸手去关温阀。


    这动作不知惊动了什么,门框上的玻璃塌了一半。她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脚面很快压来刺痛,血碰上水,画面吓人。


    她清楚酒精一定程度上稀释了恐惧和疼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酒劲进行躯体表面清理。


    李正清倚门,听了十分钟动静,没见她出来:“你穿衣服了吗?”


    “有衣服,但没穿。”梁心问,“你有创口贴吗?”


    “我去买,还要什么吗?”


    “还有小镊子,碘伏,棉签,云南白药的伤口喷雾。”


    “去医院的路上买?”


    “你直接外卖下单。”听到医院,梁心超警觉。


    “镊子是干什么用的?夹棉花的吗?你出来,我给你看图。”因为不清楚情况,李正清担心搜得不够精确。


    “夹碎玻璃。”


    梁心对玻璃一直有阴影。


    除了英国公寓那次浴室爆玻璃,她还在西餐厅出过一次事。五六岁时,和家人去吃西餐,她嫌上菜太慢,馋得慌,捧着倒了白水的高脚杯磕牙玩。杯壁薄,禁不住磕,突然在她嘴里崩开了。


    后来想想,不过是一小片玻璃,吐出来就行。可小孩子分不清大小。只记得大人全部围过来,有人掰她下巴,有人让她别哭,反复说“张嘴”,她过于害怕,又闭不好又张不好,等带去医院,玻璃在嘴里划满了口子。


    医生把她的嘴撬开,拿镊子挑玻璃挑了一个世纪。


    针刺的感觉牢牢刻在恐惧,这也是导致她后来怕针的因素之一。


    她吃过太多痛,对疼痛很耐受。可针不一样。只要想到细小刺进皮肉,她都会全身僵硬,抗拒得近乎不可理喻。


    门外静了一秒,再开口时,李正清声音仍然温和,调子却明显沉了下去:“梁心,出来。我送你去医院,医生会处理。我们旁边有家私立三甲,坐车的话,五分钟就到,不坐车的话,走路一刻钟。”他已经从附近药房、医院地图,切到“饮酒后能不能打破伤风”的问答界面。


    她讳疾忌医:“他们也只会用镊子夹,不一定有我自己仔细。”


    “他们夹的时候会看伤口深度决定要不要打针,这些你能决定吗?”


    不打针,梁心是很好说话的。但说到打针,她能闹海:“我决定了。”


    “你决定什么了?”


    “不打针。”


    李正清采取怀柔政策:“先穿衣服。门开一条缝我看一下。”


    休想。


    “等我弄完了。”


    “我查了,喝酒之后24小时内不能打破伤风,不用去医院了,我帮你一起清理吧。”他怕这话说服力不够,自嘲地哼了一声,“还是你担心别的?放心,今晚我分得清轻重。”


    浴室没有垃圾袋,碎玻璃没法收拾,她擦去镜面水雾,确定额角、鼻尖、右肩、右腿、右脚的伤口没有留碎渣,这才打开门。


    李正清正在套衣服,瞥见她额角的伤口,脸色一凛。他越过她,撞开半掩的浴室门。


    悬疑游戏的开场不过如此。


    浴室地面湿亮,血、水和玻璃渣混在一起,划出数道惊悚的红痕。炸了一半的碎玻璃门边缘挂着残片,垃圾桶里堆着白棉签和带血纸巾,完全是嫌疑人没来得及处理现场,留下的一片证据。


    他看向拒绝配合调查的嫌疑人,“你不出来是怕我叫救护车吗?”


    他不敢想象,她一声不吭在里面都做了些什么。


    梁心憨笑,“好啦,我没事啦,就是破了点皮而已。”


    “你确定是一点?”


    李正清握住她的手腕,飞快把右侧袖口往上一推,视线顺小臂扫到肩头。伤都在右边,如果没猜错,肩上也躲不过。


    果然,有几道猫抓痕一样的擦伤,红得明显,好在不深。


    “真没事。”梁心微微挣扎,架不住他手快,撩了袖子不算,转手拉起她的T恤下摆。


    他们都被这炸玻璃的事吸去注意力,一时没了分寸。她忘了自己没穿内衣,他也因为办案投入,关心则乱,掀衣服的时候没把握力道,视野撞入半片弯弧。


    胸腰线条被灯影轻轻托住,美得不可方物。


    李正清面无表情松开衣摆:“走吧,今天酒驾也得把你送去医院。”


    昏暗的走廊里,她眼里的无可奈何格外张扬:“可是没办法,喝酒之后不能打针。”


    “我编的。”话音一落,梁心马上要跑。这股逃跑的冲动完全是幼年的条件反射,幼稚得毫无道理。


    李正清一把拎住她的T恤,反手箍进怀里,“ChatGPT说酒精不是破伤风针的禁忌症,具体看了医生再说。”


    “无耻!”挣扎后察觉到力不敌他,梁心迅速放弃,转过头楚楚可怜问,“正清,对不起,玻璃碎了,你会让我赔吗?”


    这转变这么突然,他也不傻,完全也不吃她这套:“去看医生就不让你赔。”


    “那我赔。”


    他失笑:“这理由都能被你找到。”说着看了眼手表,都快十二点了,只能松开她,尽量理解她的逻辑,“你怕打针,是吗?”


    她把湿发挽至耳后,不再耍花招,老实交代道:“打针是我人生最怕的事,没有之一。切菜切到手,无论多深的口子,流多少血,我都不怕,但是打针不行。打针和蹦极你让我选,我选蹦极。虽然没蹦过,不过失重我可以,打针不行。”


    “你生病不打针吗?”


    说到这点,梁心很骄傲:“我从来不生病。”


    她靠信念感活着。身体些微不适,只要想到生病挂水,免疫力半夜加班都会把病毒杀掉。疫情期间,谁阳了她都不阳。


    李正清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那也得去医院。你在我家出了这事,于情于理我都要跟医生确认你这个情况没问题。医生说打针,我们再商量打不打。也可能不需要打,不是吗?”


    去了是什么情况,梁心心里有数。


    “现代医学培养的医生不会望闻问切,他们听了症状就是抽血打针,离了检验和影像技术,做不出诊断,为了规避个人执业风险,会强调一遍打针的重要性。”


    “你信中医?”


    “现在还没生病,我信自己,等生了病,我可能会看中医。”不代表她信,但她选择中医。


    “在Biomed就学了这个?”


    “Biomed让我看到了医学的局限性。”


    梁心离了梁女士,躲针的技术所向披靡。她或者说废话转移别人注意力,或者撒娇说服别人帮她瞒天过海,或者一定程度歪曲医学、病情,或者强调自己怕针,道德压制别人,能到最后一步押她打针的情况,十二岁之后没出现过。


    李正清抿住笑意,钦佩不已,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所以不要只说服我。去说服医生。现代医学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确实不像样,也许就差你这一课。”


    “拯救人类的时刻到了,走吧。梁求恩。”


    “你耍我。”梁心被他推着左肩,一步步挪向玄关。


    “我夸你呢。别开生面,别出心裁,别具一格,别有洞天,别树新帜,别有……心机。”


    梁心听他突然念了一串成语,莫名跟着他的节奏傻笑,等门打开,湿气穿入身体,她马上转身:“我要回去。”


    他知道转移注意力这招没管用,再次拉住她:“不行!”


    “我有事。”她着急,“我真有事。唔,我没穿内衣。”


    李正清:“……”


    她知道刚才撩衣服被看去了些风光,故意点他一下子:“你知道我没撒谎。”


    他面不改色,笑着说:“我知道,但我不能让你进去,你很可能会反锁门。”


    就她听到打针后的一系列异常表现,他确定这不是正常的梁心,举一反三地防她。


    “那我也要穿内衣。我没有安全感。”


    他指了指卧室,方案快速简单:“这样,我和你一起进去,我背对你,穿好了我们就走。”


    梁心的身体写满提防。


    “你放心穿,我不会突然回头。我相信这两天相处你多少对我有点信任。你知道,我没那么禽兽。”


    这人简直是铜墙铁壁。


    她默认这个方案,郁闷地往房间走,嘴里嘀嘀咕咕:“我倒希望你禽兽一点。”


    一回头,他果然在笑。看到他的笑,梁心没那么怕了,换衣服的时候不负责地对着他的背影乱撩:“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真的不回头看一下吗?柳下惠也不过如此吧。”


    他背对着她,双手抄兜,低声道:“你放心,会有解风情的时候。”


    第40章


    ◎成长变成了我和我的隔阂◎


    六月的夜晚,雨后微凉。两人从电梯出来,一道儿踏进波光粼粼的夜。


    晚灯把积水揉成片片碎光,鞋底踩过湿路,水声贴着脚边一下一下漾开。


    梁心双手抱臂,身子冷,心更冷。


    她的所有缺陷,都会在听到“打针”两个字时暴露无遗。


    每个人都是出于爱的目的逼她打针,所以她看透了借口这东西。


    为了防止被背刺,她特意举例:“唔,结婚前不是有个婚前体检么,因为我怕打针,对方做了,我没做。他接受我不做。”


    左右没有衣服店开着。李正清见她注意力不在冷热上,加快步速:“梁小姐想暗示什么?请明示,在下愚钝,不是很懂。”


    “我没有别的意思,”风里有湿意,吹得梁心声音也软黏黏的,“中心主旨是我怕打针。”


    “我知道你怕。去了医院,主要请医生查看伤口。这是在我房子里出的事,我需要确定会不会留疤,要不要用药。如果医生建议打针,你说不打,我会尊重你。”


    见李正清和颜悦色的,梁心悬着的心稍稍落定:“谢谢你!”她生怕留下娇气包的差印象,解释道,“其实我不是无缘无故怕打针的。你知道生长激素吗?是因为那个,我才对打针产生恐惧。”


    “生长激素?”手机贴着右掌亮了起来。


    他没把屏幕举到眼前,只垂下视线,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读取信息:“促进身高发育?一般是儿童生长激素缺乏,或者身高明显低于同龄人时才使用……你当时是发育不良,还是单纯想长高?”


    梁心说:“我家里人都不高。听说香港那边流行打生长激素长个子,我妈想给自己打,但是骨骺线闭合打不了,我姐也晚了,当时只有我还小,骨龄没到。去检查,医生说我IGF-1 偏低,激发试验也不太好,可以打。”


    新词太多了,他继续搜IGF-1:“多久打一次。”


    梁心麻木:“每天。”


    “每天?”


    “对,每一天。”凡是听说她打过这针,都会问多久打一次,“现在有几个月打一次的针,小孩受罪少。我那个时候,生长激素只能每天打。”


    “打了多久?”


    “三年半。”


    没听错吧。他停下搜索,“三年半?挨了一千多针?”


    “不止。”她想起那些时刻,四肢都会产生被人压住的幻觉,“有时候针扎进去我还会跑,所以还要再扎。”


    手机很快暗下去,路灯和水光随他仰头深吸的那一口气,重新落向他的侧脸。


    那些生长激素的指标、疗程、适应证,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继续查,只问了一句:“疼吗?”


    “主要害怕。”


    说到这里,她一反话题的沉重,笑眯眯的说:“你知道吗,为了躲打针,我做过好多好笑的事。撒谎说今天打过针,几乎每周都发生。后来发展到,大人问的时候就知道我要撒谎,而我答的时候也知道他们知道我在撒谎,可依然期待,今天没人发现我撒谎。长大后看宫斗剧,我都特别有代入感。我真的经历了很多容嬷嬷和紫薇的时刻。”


    “有一次,我听保姆说月经来了可以不打针。当时我不到十岁,只看过广告,就骗我妈说月经来了。她以为生长激素让我提前发育,差点准备停药,多问了一句,来了多少。我隐约知道有血,不知道量,说来了一脸盆那么多。”她苦着脸,双手比了个圆圆的形状,“广告里,月经都是倒下来的,我以为老多了。”


    梁心至今也不明白,怎么会说出那么多啼笑皆非的谎话:“这也有个好处,长大后我能不撒谎就不撒谎。撒谎太费脑子和心力了。”


    她说话的时候,李正清又低下了头。


    她忍不住问:“你在查什么?”


    屏幕上是破伤风风险伤口类型、疫苗史、污染伤口、加强针,还有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他扫过重点,若无其事地划过页面:“查生长激素的危害。”


    梁心当了真,想了想回答他:“具体危害是未知的。可能很多年以后才知道有没有事。这事的长期随访结果需要我们这批身先士卒的小孩提供数据。”


    说话间,他们穿过两栋楼之间的风口,走出了光影里。


    “你想长高吗?”


    “我每次说不想,我妈都会说我没良心。”


    “所以给你取名叫梁心?”


    “不是。我有一块爱心形状的胎记,我妈妈做生意信天意,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李正清很确定她手臂上没有这枚胎记,于是问:“哪里?”


    她一脸天真,眨眨眼:“什么哪里?”


    他眯起眼,笑着往后退开两步上下打量。


    这种眼神之下,梁心哪里能卖多久关子,很快两眼一弯:“好啦,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左肩。穿吊带的时候很明显,很多人都说那个形状非常像爱心。”


    他以为她会撩袖子给他看,谁想梁心大步往前,“就不给你看,非要拉我去医院的坏人。”


    “那我我搜一下。”说着,他真搜起爱心形状的胎记。


    没人站他旁边,他依旧这姿势拿手机。


    梁心皱眉:“你玩手机的动作偷感好重啊。”


    这不是她第一次发现。之前吃饭,他手机也放的比较低,和正常人光明正大刷手机不一样。


    “什么意思?”他不太理解她在说什么,捏着手机随手在指间转了几圈。


    黑色机身贴着他清瘦的手指一根根翻过去,波浪般起伏,轻巧地收进掌心,又被拇指一挑,再次翻至指背,跟魔术师玩纸牌似的。


    这么沉的手机居然能这么玩,梁心眼睛都看直了,随即发现自己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


    “你喜欢放在身侧玩。”


    还真是,他无奈:“可能是上学那会儿不让带手机养成的习惯。”


    不让带手机又非要玩,难不成……“你上学有早恋吗?”


    他微微一笑,纠正她:“有恋爱,但没早恋。”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你上次还问我外国语学校‘早恋’多不多,怎么轮到你就是‘恋爱’了?”


    “我谈恋爱的时候,心智发育健全,不算早恋。”


    梁心噎住,用力把他甩在身后:“心智发育健全还偷偷玩手机?”


    李正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空旷的街道把那句话拖得很慢,懒洋洋的:“人身不自由而已。”


    “那,高中谈恋爱浪漫吗?”初尝恋爱滋味,梁心已然成年,做什么都顺理成章,就算瞒着家里,也没有禁忌感。


    梁心实在好奇,他是不是第一次谈恋爱就很会谈?相处下来,这人绝对有恋爱天赋。单说这张嘴就很有巧劲儿。话不多,句句都落在点上,该逗的时候逗一下,该收的时候又收得住,实在难以想象,念书的小女生谁能拒绝他。


    “浪漫的。”


    梁心一双眼睛羡慕得发光,赶紧停下脚步想听更多细节:“多浪漫?”


    他专挑她爱听的:“与世界为敌算浪漫吗?”


    “怎么为敌?”


    “他们不让做的我都做,交白卷,旷课,不回家。”


    梁心惊呆了:“不回家?这么早吗?高中?”


    “开的双床房。”他出神地望着远处的路,“她一张我一张,为了气死我妈。”


    “为什么要气死你妈?”


    “我有病。她不快活我快活。”


    “她不许你谈恋爱吗?”


    “不许。”


    梁心更困惑了:“唉?好奇怪啊。江禾说他妈妈小时候就同意他谈恋爱。”而梁心认识的杨梦,也在尊重孩子这件事上表现得游刃有余,完全不像会管高中生谈恋爱的人。


    李正清听腻了这种论调,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无所谓地耸耸肩:“鬼知道她。”


    沿街门店几乎都关了,落地玻璃一面接一面,映出两人断断续续的影子。


    他们走在一段很慢的电影片段里。灯光、水痕和风都虚虚的,只有并肩的距离,感受格外清楚。


    “真好。”她的剧本里,全是束手就擒的剧情。


    她被那句“与世界为敌”迷惑了,昏庸地向无边的天空许愿,“我也要与世界为敌,听起来好浪漫。”


    “妹妹,你现在的自由就是与世界为敌换来的。”


    “不浪漫吗?”他在她身侧停下脚步,念出游戏里的画外音,“不浪漫的话,是主角还没觉醒。”


    这话像一粒小石子,落进雨后的水洼。梁心站在那汪水洼中央,被命运点醒。


    逃婚,离家,拖着箱子住进一个几天前还不算熟的男人家里。梁心一直觉得自己狼狈、荒唐,被生活推得踉跄,经历不可语人。被他这么一说,似乎只是她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把这件事辨认出来。


    就是这句话把梁心骗进的医院。


    如果他能带着她去看医生,并带她全身而退,不让任何针头落到她身上,那将会成为她最浪漫的经历之一。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带她从针尖底下逃离过。


    可冷光底下那位青年地中海医生,第一句话就把路上的浪漫都耗光了:“上一次破伤风是什么时候打的?摇头什么意思?记不清还是没打过?”


    李正清帮她回答,“如果没打过呢?”


    医生一边在电脑上敲字,一边不留周旋余地地下医嘱:“那今天补一针破伤风疫苗。你这个是玻璃割伤,伤口还不止一处,污染情况也说不清楚。疫苗史不明确的话,按风险伤口处理,再加一针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李正清:“这是两针的意思吗?”


    “对的,免疫球蛋白和疫苗要分开部位打。”


    梁心一张脸顿时白里泛青:“一定要打吗?”


    夜班医生的耐心,已经被急诊候诊区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椅子往后一滑,重新戴好手套,检查她手臂上那些细细碎碎的伤口:“你这个十几处污染伤口,清创就算做充分,也不能替代破伤风预防。”


    他听值班护士说有个被玻璃砸到的外伤病人,还以为今晚要挑玻璃碎片,拖了一会儿才来处理。结果病人的伤口比想象中干净,大多只是浅表擦裂伤,渗血不明显。只有肩膀伤到真皮,皮缘有点张开,建议缝针。她问不缝怎么办,是不能愈合吗,他说愈合的慢,更可能留疤。


    她松了口气,一点也不在乎:“那不缝。”


    他拿棉签蘸了碘伏,在伤口边缘碰了一下:“这个疼不疼?”


    梁心摇头。


    他开始大面积消毒,手臂,肩膀,小腹,右腿:“疼吗?”


    “不疼。”


    医生把棉签扔进医疗垃圾桶,脸上写满夜班医生特有的无奈:“这都不疼,你还怕打针啊?”


    梁心懒得解释:“怕。”


    “被玻璃砸了这么多污染伤口,你胆子是大的,这也敢不打针?”他见那一男一女都不说话,就说,“十几处伤口,清创充分也建议打破伤风。”


    李正清不死心,问了一个ChatGPT已经否定过的问题:“不打针可以吃药吗?”


    “吃的破伤风还没有发明出来。你们要打的话要抓紧,注射室的护士要换班了。”


    梁心放下卷着的右侧裤腿,把李正清往身侧一拽:“我不打,谢谢你医生。”


    打印机里连吐好几张纸。


    医生笔一放,连劝人都很熟练:“可以,你有权利拒绝。”他拿出几张单子摊在她面前,“我这里已经告知你破伤风风险,你拒绝接种。回去自己观察,如果出现牙关紧、脖子僵、肌肉抽搐、吞咽困难、呼吸喘不上来,马上就诊,不要等。确定不打的话,这里签个字。”


    如果医生问死可以吗,梁心会说可以,但他交待的死状过于细致,问死的时候牙关紧咬可以吗,窒息而死可以吗,肌肉僵硬可以吗,梁心拿笔幻想了足足30秒画面,才签下字。


    后半夜了,这时候签放弃治疗太像签生死簿。医学的恐吓是有用的。走出急诊,梁心心有余悸。果然,没有人能笑着走出医院。


    李正清交完清创的钱,拉住怔神的梁心:“疼吗?”


    梁心不怕那点疼,依然摇头。只是这次的摇头,没有那么坚定了。人还是要无知一些,进急诊上了一趟详细的课程,她对那些玻璃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份认识不足以让她打针,却足够在她心里多埋下一层不安。


    李正清扶住她的左肩,把她轻轻转过来:“没事,这家是私立,医生会把风险说得很完整,他开了抗生素、镇痛药膏和进口祛疤药,东西挺多的,可能有业绩压力?说不定呢?我们不能不考虑医学艰难的生存现状。没关系,我们再去公立问一下,如果那边也建议打,我们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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