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敢回看,左顾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欢◎
梁心了解医学话术。
“没事儿。”她接过药袋子,折起结账的药单往里一塞,“我不打。我们回家吧。”
急诊门口有现成待命的司机。李正清刚抬手拦车,听见这句,点了下头,“好。”随即低头解锁手机,“我取消一下机票。”
“取消什么机票?”
“后天早上去贵州的。”
“为什么取消?”梁心颤抖着下巴,明晃晃祈祷,千万不要因为她不打针,拜托拜托,不要不要。
李正清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那套以退为进,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太聪明了,根本预料到了他的潜台词。
就像去医院之前便知道医生会说什么一样,她也预料到了自己可能面对的“绑架”。如果她不打针,他会怎么配合医生说服她。没想到李正清两面三刀,技高一筹,一边完全接受她的决定,一边阴险地计划取消行程,声称留下来。
这个节点留下来,只会给她带来负担。
李正清骗不了她:“我有我的道德困境。希望你能理解。”
作为成年人,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在听医生把伤口情况和拒绝预防的后果讲得那么清楚之后,当真袖手旁观。
梁心肯定是善解人意的,没有怪他:“我理解。”
李正清假装松了口气:“谢谢。”
“但我不打。”
出租车车灯静静亮着,把他们两个圈在一小片白光里。梁心越过那辆车,直朝马路对面走去:“我想走回家。”
李正清朝司机道了声歉,快步追上梁心:“好。走回去。”
感觉到身后脚步,听到药袋子清响,梁心不断问自己,有必要这样吗?
小时候,不熟的大人都说她是最乖的小孩,见过她打针的大人又说她是他们见过最犟的小孩。梁心知道抗拒打针的时刻,她有多丑陋。
更知道在不怕打针的人眼里,这表现有多矫情。
“我不怕蟑螂,不怕虫子。”
“也不怕高,不怕热。”
“我体力不错,什么都吃,没有忌口。”
“我只是……怕打针。”
“没关系,不用解释。大家分别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就好。”
“负什么责?我不用你负责。你去旅游就好。”她说,“你朋友圈有很多旅行的照片,你喜欢旅行,是吗?”
“早年喜欢,当时看山不是山,误以为看到的是自由。现在到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年纪了。”隔出一臂距离,李正清扫见她皱鼻子,强忍住刮它的冲动,攥紧了拳头抄进裤袋,“我没倚老卖老。真觉得风景都一样,去不去无所谓。”
她脚步飞快地把医院甩在身后,没好气道:“我不管,反正我不打针。”
隔着一条街,那里缩成了夜色里一块明亮的方格。李正清看越走越远,便在一座桥前停下,拉她靠边。
梁心可不干,甩开他的手,保持一臂距离:“干嘛?”
那张脸气鼓鼓的,无比生动。他实在觉得可爱,很想捏一下她的脸:“怎么这么可爱。”
她摆摆手,让他少来这套:“没用。”
主打油盐不进。
他说:“别误会,我没绑架你的意思。”
“贵州确实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19年8月19日,我和朋友在川西自驾,同行的人看着沿途川西风光,说川西是美,但贵州不一样。我们问他哪里不一样,他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个像样的形容词,最后只说,反正就是不一样。我们笑话他,语言能力怎么能贫瘠成这样。因为这句话,我们临时缩减行程,打算留两天去贵州。结果21号,我们的车出了事故,没能去成。本来计划20年过年抽几天去,然后你也知道,20年年初到22年年底,很多事情都按下了暂停。”
李正清常年坐在电脑前,把大量时间交给屏幕、代码和远程会议。世界对他来说逐渐扁平。
城市、山川、海岸、异国街道,先在网页和地图里出现,再被机酒景点一点点拆成可执行的旅行。
可是,人没有办法突然跟世界产生链接。有时候抵达目的地,他需要旁边的人提醒:这里有风,那边是海;雪落在松树上,雪橇正从坡上下来。那些景致近在眼前,他却像隔着一层屏幕,需要有人替他指出来,感受才能慢半拍跟上。
他在数据世界困得太久,理性上越发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利什么是弊,代价是,感受力正在逐渐减退。
好在这两年有Milo。
狗是嗅闻动物,它不懂意识,也不关心意义。它只认气味、风向、泥土、草叶和路边的奇怪痕迹。因为它,李正清每天至少要出一次门,每周必须开车带它去更远的地方消耗精力。
跟在它身后,李正清才发现风确实有温度,树影会移动,海水退下去以后,沙滩上会留下细碎的反光。
“工作后,物质生活的转场对我影响变小了。去哪里旅游,国内还是国外,都差不多,只是把网页上的二维图片换成三维实景。我的感受力变得局限。更多思想历程的转变,是在工作、生活和感情里发生的,所以旅游对我吸引力没以前大。”
“只是贵州,我一直想亲眼看一次。我想知道,当年他说的那个‘不一样’到底是什么。哪怕去了以后发现,其实也没有哪里不一样。”
梁心听的时候捕捉到一些物是人非的哀伤,可看他表情又没有沉痛之感,怕自己误会,小声问:“‘他’……还活着吗?”
李正清才察觉话里的误导,看着前方,低笑出声:“活着,只是结婚了。所以现在再一起旅游,有点家庭团建的意思。”
“今年的贵州行程很早定下了,定的时候我还想,这次会有什么意外?”
说到这里,他才低头看她。
桥下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雨后深夜特有的凉意。
梁心仰着脸和他对峙,嘴唇抿得很紧。
灯火落在眼底,铺了层闪烁的水光,像极了被雨淋湿仍然不肯回家的Milo。
他看着看着,本来的严肃被她轻轻撞松了一些,“这一刻,我真觉得留在这里可能比去贵州更重要。”
所有退路都被他温和地挪过位置。
梁心难以承受这样的叙述,死咬住嘴唇:“你去,我没不让你去。”她的死活不重要,都是她自找的。
“我知道。贵州一直都在,又不会跑,可要亲眼看一个人牙关紧咬、脖子僵硬、肌肉抽搐、吞咽困难、呼吸急促,这种行程还挺稀有的。”他眉梢一扬,甚觉有意思,“现实版丧尸片,买票都看不到吧。”
第二遍破伤风发病征兆把梁心强撑到现在的那口气轻轻挑破。
她站在原地,肩膀一塌,身体不受控地往前倾去。
李正清本来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见她眉眼一耷拉,早有预料般,抬起拿手机的那只手,将她带进怀里。
梁心只僵硬了一秒,便适应了半陌生的怀抱。
她埋着头,偷偷动鼻尖。这个距离闻,薄荷黄瓜的清香简直好闻到眩晕,配上皮肤佐料,触感像刚出笼的奶包子。
“你有一张会做销售的嘴。”
“真的?我还愁被裁了干嘛呢,谢谢您给我指路。”他说着,收紧了臂弯。
这之后的梁心相当干脆利落。李正清的耐心还没耗光,她率先受不了了钝刀子喇肉。
回到急诊,肌注室关了,要等输液室护士过来打。梁心站在一股消毒水味儿的走廊,坚持让李正清在外面等。她不允许自己的丑态被看见。
原以为会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谁知不到一分钟,护士就走了。
李正清快速醒了把脸,确定自己不是被困意折磨得有些迟钝而错过了动静?
一进去,他问打完了吗?
梁心捂着棉签怔神,不由也自问:“打完了吗?”
她刚准备对护士说姐姐我怕针,就感觉到棉签抹过皮肤,用力一压,“好了,按两分钟。”
她什么也没感觉到。会不会没打?
她拿开棉签想让李正清找针眼,腿一动,有麻麻的感觉,“打了打了。好快!是武林高手。”
心中大石头落地,梁心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腰:“啊!我没死!”
他也意外如此顺利,尽管已经凌晨三点,还是走到接诊台,陪她一字一句写下对那个护士的感谢。
出急诊大厅,梁心仍在亢奋。
每次打完针,都是她最得意忘形的时刻,她要跑,要转圈,要庆祝劫后余生。
李正清不知道她这个仪式,欲要拦车,但年轻的妹妹体力真好,这个点儿了,还想走路回去。
“恭喜你!可以去贵州啦!而我,大难不死,必有好吃的。你知道吗?我每次打完针都特别想吃好吃的。”
“想吃什么?”
“肯德基好不好?”见他眼皮也有点倦,梁心立刻改口。“没关系,冰箱里有你点的外卖,我回去热了吃。”
她问:“你明天去看你爷爷准备东西了吗?”
终于不用再强打精神,李正清避开脸打了个打哈欠:“准备什么?”
“水果、鲜花,或者他以前爱吃的东西。”她数给他听,“有些地方还会带酒、点心、香烛纸钱。你们家有什么讲究吗?”
“没有讲究。”他眼皮一垂,“只要我去了,他都行的。”
再次走进桥洞,风声被水泥墙收窄,脚步声越发清晰,听着时远时近的。
灯火从头顶一盏盏压下去,李正清的神情藏在交替的明暗之中:“你知道瓣花街是新旧城区的交界处,再往前推二十年,这里曾是一片荒地吗?”
“不知道。”
“我们现在走的这座桥,以前是城乡交接处的桥,过了桥的医院那边是乡下,鬼都不去,现在我们要去的另一头,是繁华的城区。”
梁心看了眼前方:“以前是这么分的吗?”
“我第一次来这座桥,差不多六岁。当时生病了,爷爷背我来的。”
梁心看向他,“背你进城看病吗?”
“那天天冷,又下了雨,桥下排水差,积了很高的水。”他停在排水口旁,踢了踢窨井盖,“他对别人说,水没过他的脖子,所以不得不把我淹进水里。”
凌晨桥下空荡荡的,地面浅浅的积水落满浮灰,灯照过去,像一层夏日薄冰。
“但这洞特别浅,怎么也不可能没到他的脖子。”
梁心站住了。
“那他为什么把你淹进水里?”
他表情淡淡的,像在介绍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事:“因为他不想把我送去江家,可又养不活我,所以想离开这个世界。他应该是想先送走我,再自杀的。”
一束车灯从远处刺来,又很快滑走。随那辆车的轰鸣而过,今晚属于桥洞的所有浪漫回忆应声坍塌。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你再自杀?”她问得喉咙发紧。
“为什么不重要。”李正清继续往前走,“重要的是我挣扎得太厉害了,他又不舍得我,最后抱着我进了城,改变了我的命运。”
李正清一直以为四十多是很大的岁数,因为他第一次认识爷爷,他就是四十,满头花白。后来江衫四十周岁生日,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才知道爷爷承受了多少。那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六岁……”应该有记忆了,“那你记得那天他把你按进水里?”
“记得。”
李正清看着那层浅水,陈述早已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水很浑浊,泥水还有草一样的漂浮物,堵住我的鼻子和嘴。”话及此,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其实根本不深,他一按我,我就撞到了底。”
他继续往前,直到走出桥洞,才察觉身侧空了。
回过头,梁心还站在原地,没跟出来。
头顶的灯接触不良似的闪了两下,明明灭灭地照着她。
她双手捂住嘴,眼里蓄着泪,搞得好像那些泥水和浮草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灌进了她的鼻腔和胸口。
李正清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嫌弃,人却已经折了回去:“你不会哭了吧。”
“你住在这座桥附近,”她声音发颤,“不会难过吗?”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怎么会。”
说完,李正清张开手臂,把她搂进怀里。
“这就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第42章
◎你说去哪儿我都点头◎
“你爷爷对你好吗?”
梁心不知道他的过去。
大家族藏满不为人知的秘辛,她懒得打听,来来去去的因由不过是利益和身份。她只想知道,那个试图结束他生命的人,对他好不好。
杨梦把他带进生态园那年,爷爷打来的第一通电话,问的第一句话也是:“他对你好吗?”
那个“他”,是江衫。也是当年威胁爷爷,如果再去找杨梦,就拔掉他儿子管子的人。
躺在床上当了三年的植物人儿子,前一周还动了手指,用残存的一点手指反应问杨梦,问孩子。本以为那是好转的迹象,命运终于肯松一松手,可在江衫来过之后,李峥睡着睡着,自动失去了生命体征。
爷爷说,是心凉了。
他本该对江家恨之入骨。但为了李正清,还是把他送了去。
杨梦和江衫都以为对方不知道小孩的存在,只要这个孩子被摊到他们面前,他们就不得不承认,不得不处理,也不得不为他安排一个未来。
再坏,都不可能有在他身边坏了。
弄死李正清,或者把他拴在身边,都是自私。但放弃尊严,把他送过去,为他撕开一条路,只能是爱他。
他想了很久才说:“很好。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梁心记着这句话。
到家已接近凌晨四点。李正清许久没这样熬过夜,回到房间,一句话都没了。当然,绅士风度还是有的,邀请她去他的浴室洗澡。
梁心不是很困,避开伤口,简单冲了一把,甜甜地摇手说完晚安,趁着身上沸腾的热血,用糯米粉捏了几块方糕,蒸完拿口红点上红点才回的房。
她怕李正清走得早,发消息给他:【锅里有我蒸的糕点,餐盒洗好了倒扣在水池边,起来装进去,记得带给爷爷。】
因为睡得晚,她在睡眠的浅滩里使劲挣扎,死活扎不进深睡眠。
意识浮在半空,桥洞下的画面反复闪回。李正清冷淡的表情,那年冬天,泥水和漂浮物,堵得她一夜翻来覆去。
天刚亮,她受不了浅睡的折磨,盘腿坐到飘窗边,一边看《老友记》,一边蹲日出。
次卧的飘窗大概一米四,朝南,朝阳和夕阳看得躺也躺不舒服,都算不得清楚,但她很喜欢这块区域。
这里很适合安全地窥探世界。
小时候的第一个家,她和姐姐住在一间房。她的东西不能乱放,也不能随便靠近飘窗。飘窗边架着姐姐的电子琴,贴满各类漫画海报,还摆着不少手办,碰倒一个,姐姐都能跟她拼命。
她时常坐在角落的小床上,痴望着那一方窗台,想知道鼻尖贴到玻璃上的感觉。
八岁时,他们举家搬到全S市最好地段的一套楼中楼。四间卧室,只有两间有窗户,分别给了爸爸妈妈和姐姐。梁心和保姆分到没有窗户的房间。
爸爸问她会不会不开心。那时她被打针折磨得筋疲力尽,便摇了摇头。
后来姐姐去韩国做练习生,不在国内。
阳光落在飘窗边,没人认领。梁心时常跑去姐姐房间的飘窗下写作业。爸爸看见了,问她要不要搬进去,反正姐姐最近也不在家。
梁心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爸爸说:“当然可以。”
她高高兴兴地把姐姐的东西整理好,搬进了那间有窗户的房间。一年后,李荣月回来,看到十岁的梁心长得几乎和她一样高,又看到梁心生活过的痕迹,当场把房间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从那以后,梁心很害怕情绪不稳定的人。
她宁可姐姐冷冰冰地告诉她,这是我的地盘,以后不许你进来。她可以道歉,把东西搬走。可她受不了突然爆发的打砸。
现在梁家的新别墅,几乎每间房间都有窗户。爸爸去看房子的时候,特意对梁心说,这次你先挑房间,你挑完了再让姐姐挑。
她那时人在英国,对着爸爸拍来的视频,一间一间看过去,最后挑了一间比较小的。
其他房间的窗户面对的是行道和铁围栏,只有那一间,有一面一米五左右的飘窗,窗外正对着一棵绿色的树。
她问:“那是什么树?”
爸爸说:“树可以移栽新的。你喜欢什么品种,就栽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有很多衣服,当时缩在高中宿舍,只想要一面可以看到太阳的、属于自己的窗户。就要了那间。
等了一年,梁心才确认树的真身。那是一颗没有讨好型人格的橘子树,结出的橘子酸得人眉心都要皱出川字纹。
爸爸第一次吃到那橘子,想把它移走。梁心不许他动她的小橘子。因为每年冬初,圆滚滚的小灯笼挂满枝头,风一吹,果实摇晃,什么往事都能治愈。
她躺在光影里的飘窗边,时而想起小时候那面飘窗,时而想起面朝橘子树的飘窗,大概九点多,莫妮卡和钱德勒偷情被罗斯发现。
梁心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困意,笑看罗斯在屏幕里发狂。
外面传来水龙头的动静。
她调小音量,确认是李正清起床了,立刻捋了捋头发,抠掉眼角的不雅,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胸罩没有移位,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微凉,窗外天色灰白,云层仍压着,显然还有一场雨没落下来。
李正清拎着水瓶仰头灌水,侧身揭开锅盖,六枚小方糕整齐躺在盘子里,白白净净,边角漂亮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朝身后的来人由衷感叹:“世界上怎么会有男的愿意跟你分手?”
这就是梁心最为难的地方。
不是说恋爱是人生体验之一吗?为什么大家都奔着一生一世去。每次分手,她都万分为难。Molly 说她身上的居家感太重,男人很容易联想到贤妻。梁心直呼冤枉,她只是喜欢这些事情而已。
“嘿嘿。早安。”详情不必赘述,最重要的是让他知道,“你说对了,每次恋爱都是我要分开的。”
她站在岛台外,手指搭在非洲菊上拨弄花瓣,眼神尤其明亮。
李正清绕过岛台,走到她面前:“好厉害啊。”
他自然地夸了她一句,手臂随即落下来,把人抱进怀里。
梁心顺势贴过去,鼻尖埋入胸口,闭眼深吸一口。薄荷黄瓜的味道淡了,洗衣凝珠的花香调汹涌而出。
她闷声说:“要珍惜哦。”
李正清收住手臂,亲亲了她的头发,鼻息里释出一声低笑。
这股柠檬气息填满他的浴室不算,这会儿还要霸占他的呼吸和胸腔。
感受到笑意落在发顶,梁心立刻警觉起来:“你每次分手,是不是都是你提的?”
李正清垂眼:“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
“还有别的直觉吗?”他气息擦过她耳侧,带着逼人就范的亲昵,“我手上有几支股票,不知道要不要抛。”
“那就是我说对了!”梁心抬起头,扫见他嘴角的笑意,不满道,“你这样看着我,很像要泡到我,再甩了我。”
“我有吗?”李正清眉梢一抬,假装吓了一跳,直接遮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覆下来的瞬间,梁心眼前暗了,更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那股让人荡漾的气息。
“别看了,别真让你看出来了。”
清晨的拥抱不如夜晚放纵。
昨晚他们拥抱良久,久到松开时,梁心的腋下和腰际都凉凉的。今日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他便毫不留恋地松开她,转身拿筷子,夹锅里的小方糕,“新加坡菲佣很便宜,我前后找过几个,做家务很厉害,做中餐差点意思,糕点更不要想。”
半夜来不及煮红豆,算不得典型的中式糕点,只是糯米粉捏的糕点形状而已。不过没有辛劳也有苦劳,她接下这份赞美。
梁心睡眠不足,脚下发软地缩进沙发:“那好哎,我可以去做菲佣。”
“有简历吗,投我一份,我雇你?”
“真的吗?谢谢你提供思路。”她用他昨晚的话回应他,“我找不到工作就不怕了。”
“不用试工,工资高于市场水平,如何?”
梁心撇嘴:“高于市场水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只要家政服务吗?”
“别的服务不行,违法。”
李正清合上一次性餐盒,放到门口,折身向她走去。
“要是非要提供别的服务,咱们要改劳动合同。”
“你几点回来啊?”她趴成小狗地毯形状,下巴抵在手臂,把不舍得他出门写在眼角眉梢,就差流出来了。
李正清心软地想起Milo,“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她没动:“可以吗?”
这样似乎很不妥当,他去拜祭他爷爷,她跟着很不识趣。
“我就进去一会儿,你愿意在车里等我吗?”
“唔,好啊。”她撑起身,扑进他怀里,“谢谢你。”
他一只手慢慢扣住了她的后颈,距离近得不容她装作无事发生:“妹妹,回来我帮你涂药好不好?”
梁心耳根着火,小声控诉:“居心叵测!居心叵测!”
“怎么算叵测,你不都测出来了么,很明显就是居心不良。”
第43章
◎我看过沙漠下暴雨看过大海亲吻鲨鱼◎
九点半,操场上响起广播音乐。
李正清站在阳台边,正好看到学生陆续出操。
雨意弥漫在空气里,旗杆、跑道和篮球架都灰蒙蒙的,和他记忆里高中的底色刚好暗合。
教学楼下的玻璃橱窗隐隐能看到张贴着的各种文件,不知道现在国内高校是否仍保留红榜传统。
从李正清考进S市一高,爷爷和杨梦分别提过,这是李峥曾入读的高中。
所有人都说他爸爸很聪明。农村里的教育资源,能养出一个通过中考走出去的孩子,十年难遇。
李峥背着麻袋走进校门,大概没人想到他后来每学期都在红榜前列。
爷爷说起李峥,总带着股近乎固执的骄傲,说他念书很好,名字总在最显眼的地方。转头又大骂,要不是这么优秀,也不会被那个不要脸的婊子看上。
尽管杨梦从来没有承认,但李峥生前说起他和杨梦的结识,版本一直很清楚。
那是一场赌注。
杨梦和她一个朋友打赌,谁先追上S市一高的校草,没追上的那个,要跪下来抽自己十个耳光,还要包下迪厅,请全班蹦迪。
S市一高那样的学校并不流行校草这么一说。
那里的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骑二八杠,书包压得肩膀发沉,最出格的事不过是晚自习偷看武侠小说,没事不化妆,不选美。
可杨梦那帮人不是这种路数。
她们是艺校的逃学生,烫头发,穿短皮衣和高腰阔腿牛仔裤,耳朵上挂着亮晶晶的大耳环,书包里没几本书,倒是常年塞着口红、香烟、香水和迪厅的入场月票。
她们讲话声音大,笑起来也张扬,三五个人往校门口一站,像一阵不讲道理的风,把一高的拘谨刮得七零八落。
她们根本不认识一高的人,找校草的方式不过是在红榜上挑几个名字。
一高的红榜贴在教学楼前的橱窗里,红纸黑字,晒得发亮。杨梦她们隔着玻璃一排排看过去,专挑名字顺眼,排名靠前,挑出几个后,蹲在校门口问人:
“李峥在吗?”
“高二那个李峥?”
“他长什么样?”
“是不是年级前几?”
“帅不帅?”
李峥被人叫出来时,穿着校服和深色长裤。他个子高,眉眼温和,走路直视前方,不东张西望。红榜上那个名字有多端正,他本人气质就有多干净。
杨梦和那个打赌的朋友,几乎同时相中了李峥。
李峥后来说起这事,总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他说,杨梦那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好,而是一脚踩上他自行车前轮,拦住车把,开门见山地问:“你好,李峥,我可以当你马子吗?”
李峥没来得及反应,旁边一个叼烟的女生,像是刚从迪厅里出来,摇摇晃晃,酒气都没散干净,听见杨梦的话,不甘示弱地接了一句:“她不行就找我。我□□大。”
杨梦讨厌这人不讲武德,刚开局就掀底牌,急眼反击:“老娘腿长。”
另一个女生把头发往后一甩,笑得更疯:“我叫得好听!”
校门口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几个骑车经过的一高男生差点撞到一起。
李峥见状,脸上没什么表情,下车推着自行车往后退了半步,调转方向,重新踩上脚踏。
杨梦不满:“哎哎,你什么意思?”
李峥一脚撑地,回头看她。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却清澈坚定,压根没被她们的乌烟瘴气卷去丝毫注意力。
“对不起。我喜欢文明人。”
S市一高是一所百年老校,每年红榜揭下来会丢在后勤教室,以备未来校庆和校史展之需。
李正清曾借着做值日的由头,在旧纸和杂物里翻了一个多月。他拨过一张张发霉的奖状、废弃的表格和边角卷起的红纸,终于翻到一张1992年的红榜。
那张半人高的红榜被岁月熏黄晒脆,硬得像一片干枯的树叶,稍微一碰,边角就会碎掉。在那一排排褪色的名字里,李正清一眼看见了李峥。
墨迹淡了,红色也暗了。
只有那个名字还端端正正地留在那里,作为他天资过人的证据。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杨梦:【后悔吗?】
杨梦:【怎么找到的。】【这张是第二,你爸后来有张第一的。】
李正清:【我问你后悔吗?】
杨梦:【我若后悔,就没有你了。所以我决定不后悔。】
光影里楼下这所高中,比S市一高差一点,是本市普高生的第二顺位选择。
有天,杨梦接李正清下奥数班,顺道送江禾去钢琴老师家上课。她指着这所高中对江禾说,你要是能考上这里,江家就烧高香。
江禾问:“就不兴我考上哥哥那所吗?那不是才是最好的吗?”
杨梦说:“那所分数线太高,你就别费劲了。”
他笑了一下,扒着窗沿望向窗外,一副完全没往心里去的样子。
五年后,他填志愿,非要把S市一高填为第一志愿。那时大家都以为他抽风,没想到出分以后,还真够上了S市一高的录取线。
江禾一直以为,自己没能去读 S 市一高,是杨梦不同意。
但事实是江衫不准。
他受够了那所高中留下的旧账,也清楚杨梦每一次经过一高,都会想起李峥。
楼下的广播操音乐还在响。
红绿相间的跑道上,学生们排排站着,动作参差不齐。有人抬手抬敷衍,有人转身慢半拍,还有人索性站在队伍里一动不动。最后一节操结束,退场音乐响起,学生们三三两两踩着节奏涌回了教学楼。
梁心抹完清凉的外伤药膏,描了个淡妆,和李正清一道站在阳台边看出操。
微信上,江禾说起这两天实习的经历。
拿到纽约一家大投行的summer internship offer时,江禾一度以为,踏入华尔街的流水线,他可以不靠家里。
可实习比他想象中难就算了,生活也使了很多绊子。
他问梁心:【这几天接触我哥,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他哥本人正站她旁边看高中生出操,挺佛系的。
梁心回复:【万事开头难,你只是起步阶段。刚毕业就拿到大投行实习,已经很厉害啦。你不是一直想脱离家里独立吗?这只是尝试,就当玩游戏咯。这把不行,还能重开,放手去干!】
江禾少有负面情绪,最近被丢进社会,迷茫得像走丢了:
【以前刷家里的卡,租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顿,没觉得什么,但拿到offer,我不知天高地厚地跟爸妈说要独立。】
【一算账,天塌了。】
【实习工资不高,纽约租金高得吓人。根本没法儿活。】
【我从没站在咖啡店门口思考过,可不可以不买,然后去公司pantry自己打一杯。】
【今天我没舍得买咖啡】【哭.jpg】
去英国前,梁心也对钱没有概念,直到断粮,才知道这玩意掌握了生杀她的大权。
她转了一百块人民币过去:【咖啡我请客!】【今天要有好心情哦。】
江禾:【我这里都晚上了。】
梁心:【那就明天好心情!】
江禾:【这钱我不要,你都困难呢。】
梁心:【你和我不用家里的钱,是自己的选择。不过记住,你有退路,随时可以拿卡出来刷,没关系的。】
梁心:【还有,这杯咖啡必须我请,为我们的独立干杯!】
江禾:【你真是我的小天使。】
江禾:【对了,你还没回答我,我哥是不是很厉害?】
梁心嘴硬:【就一普通人。为什么这么问?】
江禾:【他做什么都很厉害,我没有能比过他的。】
江禾:【刚跟我妈说,独立好难,她说,她就知道我一定会被现实打败。】
江禾:【她从来不会怀疑过我哥的能力。】
梁心:【为什么?】
江禾:【他十八岁还没上大学,就经济独立了,我现在二十三,研究生毕业,还是不行。】
梁心仔细阅读,想问十八岁怎么经济独立,难不成是全奖出去读书:【为什么要跟他比!你就是你自己啊!世界上多的是公子哥八十岁都独立不了,你今天没有买咖啡,已经很棒了,这是独立的第一步,你哥肯定也是从少买第一杯咖啡开始的!恭喜你,已经走在独立的道路上啦!】
江禾:【梁心,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梁心:【你一直都是!】
江禾:【因为我有你。】
想到他今天已经够沮丧的了,梁心手指停在输入框里,还是把界限分明的话一字一字删掉。
再次坐上那辆卡宴,世界调整了灰度。李正清上车前一直在回复消息,梁心怕打扰,没说话,车子上了路,她也没问咱们是去哪个墓园。就这么静静坐着。
室外潮湿,她不想开窗,生怕他为她打开车窗,脑子里预演一段流程,等他开了窗,她要如何请他关上。结果今天他一直没有降下车窗。
“妹妹,你已经偷偷看我好几眼了。想干什么直接动手,不要搞暗送秋波的那套。”
这人目不斜视,都没见他转头,“你太阳穴长眼睛了?”
“我对人的气息很敏感。”
梁心故意鼻子里出了口气:“哼。”她双手来回抚摸安全带,嘀咕了一声,“今天好像又有雨。”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对了,你在国内没有驾照,英国也没考过吗?”
“没有。英国是右驾,我考了回国也开不了,而且伦敦的公共交通比开车方便很多。”
“回国有司机?”
“有。不过我上班没有司机,以前读书有,现在就打车或者坐公共交通。”
他猜到了:“不想学吗?”
“没想过。我目前只想找份工作。”
李正清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思考片刻才说:“如果你要独立生活,可以学一下开车。不是一定要开,只是开车会逼你自己判断路线和风险,也会逼你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什么时候变道,是你决定的,开错路怎么开回来,也是你决定的,旁边的车没素质,你怎么应对,都是你来。”
“我知道你想找工作,但独立生活不是从赚多少钱开始的。是从你敢不敢一个人做决定开始的。”
趁着红灯,李正清拉过她的手,十指扣住,“人一生能做的决定是有限的,你上什么学校,读什么专业,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梁心回答得老老实实:“不是。”
“那些都是别人替你或者引导你决定的。你把这些做决定的权利交给别人,自己能为自己做的决策就少。锻炼机会一少,最后会失去做决策的能力。”
“谢谢你,比我爸爸还要循循善诱。”梁心低头看着被他扣住的手,听他絮絮说着话,人简直像泡在温泉里,呼吸咕噜咕噜冒着浪漫的泡泡。
车厢安静,他刻意没放音乐。
前挡风玻璃外是雨后潮湿的街道。行道树的影子落在车窗上,一截一截往后退。
明天就要走了,这事悬在两个人之间,没反复提,不代表忘了。所以李正清今天说话比平时更慢,实在不舍得说重话,又确实有很多不放心。
“我当你夸我,不是嫌我啰嗦。我刚在想,你要是会开车,可以开这车去超市,去爬山,会方便很多。”
拎着重物坐公交太累了。景行区不像老城区,生活设施没那么密,烟火气也少,对无车族并不友好。
“我开卡宴吗?好夸张,我不要,我要开小车。”
他眼神落在她脸上:“你喜欢什么车?”
梁心对车毫无兴趣毫无研究,可这话怎么听着是要买车给她的意思?
她心里一慌,立刻把那点可能性掐断,警惕地皱起眉:“怎么这么贴心,我喜欢自行车。”
李正清看出她的抵触,没拆穿,闲闲地把目光收回前方,仿佛刚才那句不过是随口一问:“晚上带你玩款游戏。”
“什么游戏?”
“《赛博朋克2077》。”
他单手打着方向盘绕进环岛,弧线一转,梁心的身体不由往旁边偏去。李正清却坐得很稳,左手沿着车流慢慢带方向盘过去,右手仍扣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车身滑过一排树,树影随环岛的弯度一层一层掠过侧脸。阴影短暂覆住眉眼,又被灰白的天光推开。那一瞬间,整个人被光影切成明暗两半,像电影里一帧没有台词的特写。
他看着前方说:“沉浸式体验一下。这游戏里的开车设计做的还不错。”
看来真有这个游戏。
梁心吁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给我买车。”
李正清也像听见了很荒唐的误会,眉梢轻轻一抬:“真的吗?误会这么大,我可是去超市花六百多块都要跟女孩AA的人,怎么买得起车送人?”
梁心刚要笑,这人下一句又正经得要命,“但我可以请客,帮你报个驾训班。”
她没有想过学车:“再说吧。谢谢你。”
李正清急着拍板,试探道:“我等会搜个离家近的驾校?”
“你干嘛这么着急?”
这人怎么有种今天要把事情定下来的感觉。
寺庙灰墙从眼前掠过,檐角挑着一线湿润的天光,古意森然。
他缓下车速,找起车位:“因为我明天要走了,要是今天定下来,我们可以开去驾校看一下多远。”
听到他要走,又听到他在安排后面的事,梁心忍不住反抗,手指挠他手心。
他是真怕痒,腰怕痒,手心也怕。
被她一挠,李正清猝不及防,手被电了一样,立刻收回方向盘。
梁心捂住脸,发现了大秘密似的,“你真的很怕痒。我昨天抱你的时候,有弄痒你吗?”
“有点。”但他能忍。
“你居然能忍?”
“还好,你昨天没有乱动。”
车缓缓停在了庙门外。
雨后的石阶泛着水光,香客不多,风把檐下风铃吹得轻轻一碰,清音泠泠。
梁心沉浸在发现他弱点的快乐里:“啊,怎么这么敏感!做什么事都……都不能碰你腰和手心吗?咯吱窝怕痒吗?”
停好车,李正清终于侧头看她:“比较平静的时候,会觉得痒。要是有更刺激的事,注意力不在这上面,就感觉不到痒。”
他知道她会往哪里想,故意把话停在这里,等她想歪。
果然,梁心马上联想到了画面,咬住嘴唇:“你好坏啊。”
“我坏什么了?”他帮她解开安全带,拿起餐盒,没有急着下车,只是装聋作哑地看着她一点点发红的耳朵。
他问:“妹妹,忘了问你了,你喜欢快的还是慢的?”
昨天她问他喜欢快的还是慢的,听他答快的,她很不满意的样子。
见她不响,他拿眼神磨梁心的心:“你是不是喜欢慢的?”
梁心不吭声,他便也不催。
只是那么看着她,耐心得像雨后的风,吹得她心口发痒。
过了会儿,梁心的头终于从窗外拧了回来:“快的和慢的对你来说会有区别吗?”
“慢的确实会记比较久。”
梁心皱了皱鼻子,咦了一声:“你现在说的时候,想的是哪位慢的?”
他嘴角一弯,笑意浅得称得上温文尔雅,偏偏又掺了点不声不响的坏:“你要是喜欢慢的,我们就玩慢的。”
梁心超敏感捕捉关键词:“什么叫‘玩’慢的?”
“中文这么好了?”
“一直都很好。”
听他不说话,梁心说:“我要你记我很久。”
第44章
◎你是我朝夕相伴触手可及的虚拟◎
竹清寺,居闹市区。
李正清进庙前,照例在香烛铺买了香火。
上山要走几百节台阶。雨后石阶水光粼粼,两旁树影深深,越往上走,车声越稀薄,檐铃和木鱼声越发清晰。
绕过正殿后方一条窄廊,进入侧殿,往里走两间,方是供长明灯和牌位的小殿。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香案,找到姓李的牌位。
李峥和李冬明摆在一起。父亲在左,爷爷在右。
长明灯嵌在木架里的小灯龛中,玻璃罩下芯子微弱地颤着,像搏动的心脏。灯前红底金字写有供灯人的祈愿:愿你记得我,也愿你忘了我。
爷爷到死也没把李峥的墓地告诉杨梦,她不能去墓前祭拜李峥,便在竹清寺替他供了一盏长明灯。后来怕他孤独,又为李冬明供了一盏。李正清每次回国,都会来这里看他们。
木鱼声从隔壁殿传来,庄严清寂。李正清看着“李峥”两个字,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关于李峥的记忆,是碎片的。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张旧红榜,旁人口中断断续续的叙述,还有三岁多,他个子只到床沿,仰头看见的被白布和被褥裹严实,插着管子的人。
他走到蒲团前,摸进口袋准备掏香火。
下一秒,手背忽然被人重重打了一下。
那下不只打在手背上,连后腰和屁股也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不用回头都猜到了是谁。
杨梦一身白色新中式,袅袅婷婷站在他身后,如庙里一枝不合时宜的白花。可一开口,半点温婉也没有。
“兔崽子。”她压着声音骂他,“拜你爸爸和爷爷的香,居然放屁股口袋?”
他不以为意:“不然放哪里?”
“你就不能拿手上吗?”
李正清从案台边取来点火器,拢火点香。
蓝焰一闪,烟气自指间袅袅升起,映得他指节清癯修长。
他吹灭明火,双手持香,举至眉前,朝牌位拜了三拜,才将香稳稳插进香炉:“你怎么来了?”
烟雾拂过眉眼,李正清的轮廓忽近忽远,面如冠玉,清瘦干净,依稀故人。杨梦一时分不清站在牌位前的人到底是谁。
憋了几天的火气被香火熏湿,沉甸甸地堵在了喉咙。
她背过身:“你跟你爸爸说说话。我不想在他面前跟你吵。出来再跟你算账。”
* 山门外,树叶被潮气压得发暗。
梁心的脸颊蒸出一层薄汗,发丝粘在脸边,怎么拨都不清爽。
她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小口啃着盐水冰棒,面如死灰。
有种天快塌了,但反正都要死,先让她把盐水冰棒吃完的悠哉。
杨梦上山了。
刚才她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叫梁心名字,梁心空白了一瞬,本能地挥挥手,鞠躬问阿姨好。
杨梦脸上的讶异不似作假。她看看她,又看看山门,“梁心?你怎么在这里?”
梁心:“我在这里等朋友。”
“等朋友啊。”杨梦不经意扫过不远处那辆卡宴,“我现在有点事,要上趟山,你和你朋友几点有空?我带你们去喝杯咖啡?”
梁心眼神闪烁:“阿姨,今天可能不太方便,改天我约您。”
“好啊。”杨梦依旧笑着,声音温温柔柔的,“你和江禾是不是天天聊天?昨天他跟我说,你很支持他独立,还请他喝咖啡,怪我这个妈妈只会泼冷水。谢谢你啊梁心,我讲话不中小男生心意,还是你们比较有共同话题。”
“没有啦,我们就是朋友聊天。”
杨梦态度十分开明:“朋友也挺好的。很多关系一开始都说是朋友。”
梁心心口一跳,往前半步,像小姑娘看见漂亮衣服挪不动腿那样,托起那片雪白的袖口,轻轻捏起,指尖掠过细密的纹理。
“好漂亮的七分袖。”她笑意不减,藏锋于拙,“是新中式吗?”
“刚找人做的。”杨梦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走,“最近瘦了点,衣服有点大。”
“不会呀。”梁心松开衣摆,认真绕杨梦走了半圈,“宽松款更显气质和松弛。尤其这种白色,太贴身反而俗了,现在这样正好,远看像朵富贵白芍。”
杨梦对女孩子的夸奖十分受用,抬手理了理袖口,“要不是赶时间,我还想听几句。”
“没事儿,您先忙您的,慢走。”
“上去啦,回头见。”
梁心挥完手,走回卡宴边,沉默两秒,抬脚轻轻踹了下轮胎。
她一边心事重重,一边若无其事,买了根冰棒,低头舔了一口,心想,完了,我军已暴露无遗,说什么都是狡辩。
山上雨意更浓。
李正清把带来的供品双手交给寺里的僧人,随人流走出大殿。
正殿外,几炷高香插于铜鼎之中,烟火缭绕,香灰高堆。香客在蒲团前跪拜,起身合掌,闭目许愿。
身在肃穆的地方,杨梦的火撒得亦格外亲和,“把我微信加回来。”李正清站在人群旁边,双手抄兜,眉眼冷淡,像隔着人间烟火看人间,近在咫尺,却又不大沾身。杨梦看他这副捂不热的样子,火气还没上来,先被他晒黑的脸色岔了一下:“怎么晒这么黑?”
“故意晒的。健康点。”
“不会因为过年的时候,李少阳的女儿说你小白脸吧。”
“我这么闲?因为不认识的人一句话,就晒黑自己?”
杨梦看不惯他这副散漫样,抬手往他肩上一搭,把人拽直,又从裤兜里把两只手抽出来,不许在佛门清净地装什么风流倜傥。
“你就是这么闲。没事跟人家妹妹说,你的狗是前女友留下的干嘛?”
“她问我答而已。”
“你可以说领养的,也可以说买的。Milo不就是你花钱买的吗?非要补一句前女友,谁听了不膈应?”
“事实而已。你何必把我和狗的合照发给人家。”
“一张脸有什么好发的,多一只狗多一个话题嘛。”
“第一次见面,她问我的狗叫什么,几岁,怎么来的。我照实说,她不高兴。”他费解,“我请问,我的狗跟她有什么关系?”
杨梦被他气笑了:“那狗圆溜溜的,长得就像女孩子养的品种,人家问一句也正常。还有,不高兴也正常,不然以后每次见到狗,就想到你的前女友,不膈应吗?”
“她为什么会见到?我的狗是什么人想看就能看的吗?”
杨梦拿他没办法,“你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转眼过年就三十了。”
“没有您乱点鸳鸯谱,我日子过得很好。”
“我儿子这么帅,肯定不担心落单,但你这口味还是有点随你爹,不够入流,我多给你展示大家闺秀、正经女孩什么样子,多涨涨见识,才不会被身上打满眼儿的女孩子吸引。”
“谢谢关心,别阴阳怪气,打不打眼儿是人家自由,我有我的审美。”
“你最近喜欢什么样儿的。我搜罗搜罗。”前几年,杨梦其实没怎么张罗过他的事。天高皇帝远,人在新加坡,她伸不了那只手。只是李正清偶尔回家,碰上江家宴客,席间人看见他这张脸,必问这是谁家孩子。问完回去细琢磨,不是江家亲儿子,也不算太要紧。
身量、皮相、气度都摆在那里,搁上流圈层,除了小白脸,没人能较高下。
人家天天追上门夸,杨梦难免有点飘。她儿子确实样样顶流,只有不在国内一个缺点。她想想不甘心,要是有个国内女朋友,说不定能拴住他。
“别搞得跟包办婚姻似的,21世纪了,给年轻人一点空间。”李正清搂上杨梦的肩,往前一推,“走吧,不是说娃一岁最离不得妈么,怎么舍得你的宝贝女儿,亲自上山来找我?”
杨梦顺着他的力道走了两步,忽然说:“我要是不上来,怎么知道我儿子换口味了。”
院中钟磬声响起,李正清停下脚步:“什么?”
“我在山下见到梁心了。”杨梦看着他,“你知道梁心是谁吗?”
他泰然自若,很快接上:“是么,谁啊?”
在山下看见他们,杨梦原本还存着一线侥幸。
树影底下,光线阴暗,她看见素来冷淡的李正清替女生解开安全带,有说有笑。那眼神,绝不是看普通朋友。
“我上来的时候在想,你们是无意间认识的,还是有人搭桥,你会不会不知道梁心是谁。看你这反应,知道的清清楚楚的。”她失望地摇摇头,心里一阵发凉,“李正清,你要跟我装傻吗?”
杨梦这儿子生得实在好。
站在寺院青灰色的檐影下,肩背挺拔,面容英俊,像截雨水洗过的冷玉。可越是这样,她越心惊。皮相像李峥,性子却不像。李峥心软,见不得人为难,李正清不一样,他要是想让谁难受,不用声色俱厉,轻描淡写就能让人万箭穿心。
陈月亮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么个性的女孩,来江家面对江衫不怯,面对杨梦也不怵。她看得出杨梦不喜欢她,照样从容应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谁也不能轻易折断她。可临到分手,她疯了似的向杨梦求救。那么骄傲的女孩,哭得声不成调,病急乱投医:“阿姨,你能不能劝劝他?能不能让他不要分手?”
杨梦再看不惯陈月亮,也没那么狠心,听她哭,她也不好受,打电话给李正清想问问情况,这小子只有一句:别管闲事。杨梦为安抚陈月亮,提过一笔分手费,说:“阿正对不起你,阿姨没别的能补偿的。”
面对一百万,陈月亮无动于衷,就说了一句,他没有哪里对不起我,只是不爱我了,我不要钱。
李正清淡淡地说:“年轻人的事,不用你管。”
杨梦看着他,忽然有点绝望:“你怎么还是这么坏。”
从前李正清折磨她,她认了。那是她欠他的,欠李峥的。可她没想到,有一天这把刀会刺向江禾。
她以为他至少不会动弟弟的东西:“你知道梁心和江禾的关系吗?”
“朋友。”
“江禾喜欢她。”杨梦盯着他,“她也喜欢江禾。”
李正清终于转头看她:“谁说她喜欢江禾?”
“江禾第一次去英国,我陪着去的。”杨梦说,“我问梁心喜不喜欢江禾,她说喜欢,还说将来要和江禾在一起。”
“几岁的事?”李正清不禁好笑,“您都五十了,还记十几岁小孩说的话。那会儿激素都不稳定。”
“这不重要。”杨梦被他这副四两拨千斤的样子逼得心口发紧,“重要的是你。你明知道江禾喜欢她,还玩这出。”
梁心和谁在一起,杨梦都能接受并祝福。女孩子会变,江禾也可能会变,家族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可唯独李正清不行。
他在明知道江禾喜欢梁心的情况下,不可能情难自禁。这根本说不通。
“你要是心无杂念,你要是是你自己,”杨梦一字一句从牙关里挤出来,“弟弟喜欢的女孩放你面前,灌你春药你都不会动歪念头。”
不远处有人跪在蒲团上叩首,声响特别大。
世间的亏欠和龃龉在肉体凡胎叩出的响声中无所遁形。
“这么了解我,不愧是我妈。”
李正清好不好色,重不重欲,杨梦最清楚。他不是见色起意的人,也极少因冲动失控。他若真动了梁心,只能是心里早有盘算。
见他丝毫没有被揭穿后的难堪,还笑得出来,杨梦心更凉。
木鱼声隔着半扇门传来,庄严得近乎慈悲。李正清回望庙宇深处的佛灯,“别在佛门净地说这些。”
他握住杨梦的手腕,带她下台阶,“下去说。”
第45章
◎赐我梦境还赐我很快就清醒◎
梁心吃冰注意力不集中,化了一手的糖盐水,接到李正清微信时,刚找到水池洗手。
【我这里有点事。】
【要下雨了,你先打车回去,可以吗?】
《机器人之梦》里,不能动弹的机器人躺在沙滩上,坚信小狗会来找它。
梁心也对李正清抱有同样莫名的信任,一直等在山下,远远守着卡宴。她猜他们母子会见面,否则不会此时此地碰得如此刚巧。
梁心:【你见到你妈了是吗?】
李正清:【对】
李正清:【要我帮你叫车吗?】
梁心:【你还会回来吗?】
李正清:【行李都在家】
李正清:【我回去看一眼妹妹,小孩一天一个样,看完回家。】
梁心:【好我等你】
李正清:【能安全到家吗?我帮你叫车?】
梁心:【拜托,我二十三了,请不要侮辱我的智力。】
李正清:【好厉害】
潮气之下,生态园的绿意浓得滴水,蓬勃树冠盖不住躁动的蝉鸣,整座园子张开叶脉,用力等一场滂沱大雨。
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路,穿过一排玉兰,停在主楼前。
江衫今天难得没有出门,站在廊下,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显然得信等了会儿。
他抬手半抱了抱李正清,短如商务场合的客套:“怎么感觉又高了点。”
杨梦笑:“他哪还能长,是你缩水了。”
江衫朝李正清递了个“别理她”的眼神,带着他往廊下走:“今早工人准备把外面的玉兰清了,我特意让他们留着,知道你可能回来。”
“我回来跟玉兰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喜欢?”
李正清刚住进生态园的时候,很少说话。有次江衫回来,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望着窗外:“看什么?”
李正清像被抓到似的,立刻起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想起来回答他,甩下一句“看花”,没有回头。没过几天,江衫让人重新装修书房,把两人的房间调了个方向。
李正清后来一直住的那间,正对玉兰。
“这都被您发现了。”李正清知道江衫心细,没想到自己落在花上的注意力,也会被人记住。
杨梦上楼换了身家居服,指尖拢着羊毛披肩,一边缓步下楼,一边拆台:“你不在家的时候,每年玉兰花开,他都要念一句‘正清不在’。我还奇怪,人不在就不在呗。去年他才告诉我,是因为你喜欢玉兰。我都不知道你喜欢玉兰。江禾从来都不爱看这花儿。原来你爱看。”
李正清只是笑笑,沿着回廊往花厅走。
午间风穿堂而过,厨房飘来的香味漫过半片主厅。
“闻见香了。”他问,“做什么了?”
杨梦立刻跟过去,一句话都不掉地上:“我不确定能不能逮到你,没叫李老头来。今天就阿姨做饭。不过我订了澳龙、南非鲍鱼、东星斑,还有几只六月黄。你叔叔还弄来了野生大黄鱼。云南今天刚到一批菌子,松茸、鸡枞都有。法国生蚝吃不吃?M9和牛要不要?”
“新加坡都有。”
“超市有,跟你有什么关系?”杨梦瞪他,“你天天生菜鸡胸肉,难怪清心寡欲。你那个工作这么费脑子,再吃下去,头发都没了。”
“这次回去,我学着做。”
“真的吗?下班还要做饭会不会累?要不我再给你找个菲佣?我这回打听到一个……哎哎,怎么走了?”
李正清对身边大操大干的几个生面孔说:“阿姨,不用做太多,我吃不了。”又把冰箱的冷藏空间扫描过去,对杨梦说,“刚才说的那些,都给我留冰箱里,我等会带走。”
杨梦:“不是说明早去贵州吗?”
“我带去贵州吃。”他关上冰箱门,“路上吃。”
“几个人一起玩儿啊?”
“六个。”
“都有对象吗?”
“基本吧,没太问。”
“你是……一个人去还是带谁一起去?”
他闻言停住脚步,脸怼到杨梦跟前,特欠地扬起嘴角:“隐私。”
竹清寺出来,他对关于梁心的一切守口如瓶。杨梦问梁心怎么回去,问她是不是在山下等他,又问两个人怎么认识,如今进展到哪一步,玩到什么时候作数。他一概不答,最多用那副铜墙铁壁的笑意敷衍她。
想要多些信息,门都没有。
杨梦被那口气堵得脸色铁青。这小子也知道见一回不容易,看了会风景,转头主动岔开话题跟她话家常,问满满长大了多少。
杨梦没好气:“你还知道自己有个妹妹?”
李正清不想说的时候,以死相逼都没用。他不知道哪来的悟性,软硬不吃。杨梦碰壁碰出了经验,吃饭的时候一句没提梁心,不过,席间故意提起了于怀礼。
于家订婚宴新娘缺席闹得满城风雨,别说市民知道,连财经记者都偷偷找渠道来八卦。
疫情结束后,化妆品行业没有迎来预想中的报复性消费。直播电商疯狂压价,利润越来越薄。梁家的工厂和研发中心勉强维持运转,现金流一天比一天吃紧。于家正好踩中数字经济的风口,接连拿下S市智算中心建设项目,又与国际云计算平台达成战略合作。于怀礼频频登上财经版块,采访里尽是“年少有为”“青年企业家”的标签,风头一时无两,颇有当年周家公子横空出世的架势。
梁照仪拿女儿给梁家回血的事,大家心照不宣。
这门婚事,只有于怀礼临阵反悔的份,谁也没想到,最后逃的会是新娘。
S市有钱人的圈子原本就不大,这桩婚变传得比亿级项目落地还快。毕竟合作天天谈,出轨也不新鲜,英俊漂亮的年轻人闹场你追我赶的戏码,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连江衫都觉得有些意思。
他当然不是觉得逃婚这八卦有趣,只是这么多人等着看于怀礼笑话,会所里应酬,有人故意旁敲侧击,拿婚事刺他,这小子也不卑不亢,该寒暄寒暄,该谈生意谈生意,半点狼狈不落人前。
那次回来,江衫只评价了一句:“后生可畏。”
如今这些年轻二代,大多心浮气躁、好大喜功,顺风顺水惯了,受不得半点难堪。于怀礼年纪轻轻,能在人声鼎沸里稳住场面,很难得:“于家这老二,假以时日,能成气候。”
“你见过女方吗?”杨梦夹了一筷子清蒸东星斑放进李正清碗里,“我们江禾的同学,梦中情人。”
“这你上次不是说过了吗?从小说到大。”江衫失笑,“怎么又介绍一遍?”
杨梦一下来了精神:“那你觉得,我们江禾和于怀礼,谁更胜一筹?”
江衫正低头挑着鱼刺,听笑话一样,又问一遍:“你问谁跟于怀礼比?”
“江禾。”杨梦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的宝贝儿子。”
江衫把挑净刺的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咽下,摇了摇头:“说真的,媳妇要是跑了,他能哭上一个月。”
说完还是觉得高估了江禾,“一个月恐怕都不止。”
江衫一直记得,第一次带江禾上马术课,教练先领着他和小马亲近,摸摸鬃毛,喂喂胡萝卜,等真要上马,他说小马这么小,驮人会累的,他有腿,可以自己走。
教练以为胆怯,伸手抱他。他挣扎得惊天动地,死活不肯。
江衫看出他不是害怕,而是心疼马,蹲下给他擦眼泪,告诉他,马生来就是供人骑的。
江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是的,是他们坏,把马圈起来赚钱。
当时还当小孩天性善良,后来这类事反复发生,江衫算看明白了,心疼牛马,见不得众生受苦,生来不是干资本家的料。
若不是李正清对经商没有兴趣,彼此又隔着些陈年旧事,江衫倒真有意栽培他。年轻人有脑子,沉得住气,私生活干净,心也够狠。
事实证明,江衫没有看走眼。
李正清刚工作,杨梦便张罗给他买房,又是看地段,又是大张旗鼓往外挪钱,恨不得立马替他在新加坡安个家。李正清嫌她聒噪,只说自己在看,等遇到合适的,就让她掏钱。
这话他拿来敷衍杨梦将近三年。工作第四年,杨梦才从他轻描淡写的口气里得知,他把早年拿到的员工期权变现了一部分,又清掉几笔大学就在做的投资,买了一套公寓,已经搬进去了。
她此前声势浩大转出去的那笔钱,中介和顾问费都花了七位数,最后一分也没用上。
李正清向来如此,做事不声不响,等旁人反应过来,事情已尘埃落定。且,无论绕多少个弯,最后都得照他的意思来。实在是个能心安理得坐在上首分账的人。
江衫看着李正清:“过年见过的李少阳的女儿如何?”
“谁?不太记得了。”
杨梦惊讶,明明记得的。
江衫:“过年来了家里两次,我看她挺主动的。”
“来了两次?”李正清略一颔首,停止咀嚼,“对不起叔叔,是我失礼。见过两次都没什么印象,看来缘分浅。”
杨梦常年节食,几口菜下肚便撑头喝起红酒。听李正清装傻,她心里感慨,江衫面前他都能把虚的玩得滴水不漏,谁还能玩得过他。
江满醒来总要闹一阵觉。
育儿嫂把孩子抱出来,小姑娘瘪着嘴,眼泪挂在睫毛上,特别可怜的样子。杨梦抱孩子抱出了腱鞘炎,这阵子养伤,手不能太用力,只在旁边指挥李正清:“手托着屁股,脖子再扶一点,对,就这样。”
小孩软得不可思议,像一团温热的云。他收着力,拿哄狗的经验哄江满,膝盖一颠一颠,哭声渐渐停了。江满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无意识攥住他的手指。
杨梦酒劲上来,眼眶不分场合地一热,恍惚又看见了她的少年第一次笨手笨脚抱孩子。
李正清笑着抬起头,想问这样抱对不对。上次抱江满,她才七个月,小小一团,如今已经长开了不少。结果一抬眼,撞上杨梦那副快哭出来的神情,他脸色直接冷了:“别这么看我,挺变态的。“
“你要是真想他。”李正清垂眸看向江满,恢复笑意,指尖轻轻勾住她软乎乎的小手,小着劲儿陪她拔河,“就下去陪他。”
杨梦陷在宽大的长沙发里,翻了个白眼,抬脚照着他的大腿连踹几下。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孽子!梁心胆子小得风一吹都要皱眉,怎么会上你的钩?”
话音一落,大雨轰然砸下,滚滚闷雷贴着屋脊轰鸣而过,震得一排落地窗轻轻发颤,余响沿着回廊一路荡开。
江满猝不及防又被吓得哇哇大哭。李正清顺势把她抱高,避开杨梦还没收回去的脚。方才说话还冷得伤人,这会儿没再多言,只用掌心护住宝宝的后脑,低头贴向她汗湿的额发:“只是下雨,满满,不怕。”
窗外风雨如晦,树冠东倒西歪,他站在那片动荡的天色前,怀里自成一方风平浪静。
杨梦叹气,梁心沦陷,情有可原。
这两人的交集,她躺那儿转了会脑子,生转出了头绪。李正清在国内交际有限,梁心也不是爱社交的人,加上江禾前几天忽然问她光影里的房子为什么在李正清名下,事儿一串,串了出来。
梁心趴在阳台上看世界天崩地裂,爽得伸了个大懒腰:【外面又打雷了】
她认真盘算了一会儿。晚上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一热,再煮一碗葱油面,开罐冰可乐,正好配外面的雨。饭后挑部电影,《色,戒》也行,或者“慢一点”,在《赛博朋克2077》学开车。
她要跟他使劲消磨最后的晚上。
李正清:【到家了吗?】
梁心:【在家,吃了你的剩饭。】
李正清:【我晚上可能不回来】
因雷雨生出的好心情,灰飞烟灭:【行李怎么办?】
李正清:【明早来拿】
梁心:【然后直接走?】
李正清:【对】
对什么对。梁心滚回沙发,踹抱枕撒气,肩膀不慎擦过痛处,龇着牙缓了一分钟,才恢复正常呼吸,【几点的飞机?】
她不问,这人不会主动说吗!
【九点半】
九点半的飞机,岂不是七点多就要到机场。好早。
【你的车还在竹清寺,我不会开,不然帮你开回来了。】
李正清:【明天让司机去开】
梁心:【好】
李正清发来一张截图:【这家驾校如何?刚打电话问了两家,只有这家有女教练。】
梁心完全忘了这事了。
李正清:【不过高考刚结束,名额满了,我问问能不能加钱提前】
梁心:【我没想学,夏天好晒。】
李正清问她:【你在家里会闷吗?】
梁心:【你来之前不闷】【你走之后会闷】
李正清俯身捞起脚边的短鼻猫,单手拢进怀里,顺脊背随意虎了两下,猫立刻滩成液体,呼噜个没完:【那我把你打包带回新加坡?】
梁心:【不要】
梁心:【你家只有一室一厅加一个STUDY ROOM,我没有自己的空间】
梁心:【你要是冷暴力我,我比Milo还要可怜】
梁心:【我连沙发底下都钻不进】
李正清:【新加坡冷暴力违法,别担心】
梁心:【真的吗?第一次听说,这个怎么界定?】
李正清从善如流:【界定方式很简单,只要你不高兴,就是我错】
梁心被情话杀了个措手不及,对着抱枕又是连环踢:【我好想你。明天早上回来,要是我没醒,你能抱我一下吗?】
暴雨把世界浇成一片浑浊的绿。
唯有掌心那一点亮光,映着他们清澈的心动。
李正清:【May I have your consent to come into your room if you’re still asleep?】
梁心:【Sure.】
李正清:【Consent recorded.】
李正清:【Next question. 】
李正清:【May I have your consent to kiss you?】
第46章
◎*爱我纯粹还爱我赤裸不糜颓◎
你有多久没有为一个吻付诸准备?
自从开始恋爱,梁心接吻接习惯了,很多时候,它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行为。除了第一次亲有点紧张,后来的唇齿相依完全是性的前戏,做久情侣,接吻实在不稀奇。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单想到接吻,就坐立难安。
本来不爱喝白水,这晚却一口接一口,坐那儿干喝,等反应过来,肚子撑得不行。
晚上八点刷了趟牙,舌头舔牙齿,回忆过去的吻,猜起李正清喜欢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喜欢吻技差一点的,由他引导,还是棋逢对手,大战三百回合?
梁心越深究,越想咽口水,越咽越口渴。不能再喝了,真的好撑。
伴着雨声,借胡思乱想的劲儿,梁心把攒下的衣服一股脑洗烘干净。
梁心:【今天想偷懒,可以借洗衣液吗?】
李正清:【批准】
李正清:【现代科技发明出来,就是为了让人偷懒的】
梁心:【谢谢】
物资贫瘠,没有漱口水,没有洗衣液,梁心依然幸福得发飘。
雨中的生态园潮得发亮。
玉兰的厚叶片沉甸甸垂着,一片深绿托着乳白的花,美得人心里无端生出点缱绻。
李正清半躺在廊下,胸前盘踞着两只猫,一只短鼻,一只三花,姿势四仰八叉的,还有一只异瞳蜷在脚边打盹儿。他垂眼看手机,偶尔托一把快要滑下去的短鼻子,神情懒散得不像远行在即的人。
李正清:【洗了什么,明天可以借我闻一下吗?】
李正清:【可能,你的更好闻?】
梁心涨红脸:【变态。】
李正清:【我闻的时候,你记得躲】
李正清:【要是不躲,谁更变态,就不好说了】
手机烫得拿不住,忍不住想发情,她赶紧塞进枕头底下。
火是藏住了,人却无处安放,只好上蹿下跳找事做。梁心先给非洲菊换了水,剪掉一截泡软的花茎,又蹲在那里端详半天,确认小红的脑袋还昂得精神。接着拎起拖把,从客厅一路拖到厨房,连平时懒得绕过去的岛台脚都照顾了一遍。
忙完还是不够,又去刷了牙。
十一点多,终于窝进房间打开《老友记》,雨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浪漫又安稳。有点难过的是第八季了,快结束了。
无论看过多少遍,最后总是笑意里伴着低落。
不知不觉,梁心睡了过去,中途迷迷糊糊摸起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她掀开毯子,本能地跑去刷牙。
因为睡得浅,一切声音都能唤醒她。
三点的雷,四点的暴雨,五点划破长街的警笛,事无巨细从意识边缘擦过。
半梦半醒间,她捕捉到一点寻常之外的不寻常。
窗外天色将白未白,雨花纷飞,灰蒙蒙一层看起来像半夜。梁心不确定是不是他回来了,身披小毯子赤脚走出房间。
客厅通亮。
李正清正把岛台上堆着的礼盒一件件收进冰箱。
他高高瘦瘦,一身黑衣,听见脚步,拿着盒牛奶回过身。
鸭舌帽压着眉眼,看不清表情,但灯光落下来,胸前张扬的“恶霸”二字和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已不再是陌生人。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把牛奶放回冰箱,顺手关上门,朝她张开了双臂。
梁心做了一整晚的心理建设,在看见他的那一瞬,脑子倏地空了。
明明才分开一天,可他站在那里,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她某天做过的一场噩梦。那梦里,她被他这副样子吓得浑身发抖,到处找手机报警。
梁心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意识追上来,人已经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衣料微潮,沾着雨腥气,怀抱却宽阔温暖,稳稳把她接住。
“本来想吻醒你。”李正清收紧手臂,语气里俱是计划落空的遗憾,“现在好了,全被你打乱了。”
梁心埋在他怀里,闷声反驳:“你动静这么大,怎么怪我?实在不行,我现在躺回去,假装睡觉。”
清晨的雨没停,灰蓝色的天光漫进来,如梦似幻。
“昨天晚上干嘛了?”李正清微微俯身,气息擦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游离至耳后,像是在闻空气,又像在辨认她身上的味道,“家里怎么这么香?”
“洗衣服了。”
“好厉害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
梁心一下就笑了。
洗个衣服有什么厉害的,又不是手洗的。可这句话有种旧魔法,一下把她哄回了小时候。那时候,她把一大团衣服抱去洗衣机前,爸爸也摸她脑袋,夸她真厉害。
她看着他,笑意一点点收敛:“你昨晚干嘛了?”
昨天听说他不回来,她没有追问。到底关系还说不清,他又难得回国,总归有自己的事。
李正清身上有长期独自生活留下来的痕迹,所有安排自成秩序,很排他。每次把她加入计划,都是额外腾出的位置。
所以梁心只是抱着他,望进他的眼睛,小心翼翼,想知道他是否愿意分享。
“在家陪我妈。”他说,“白天嘴太欠,说了很过分的话,晚上陪她将功补过。”
“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他抬起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腹若有若无擦过耳廓,轻轻晃了一下狐狸尾巴,“想知道?”
梁心点头。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对视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井,静得能把彼此的呼吸吸进去。
有人故意放慢呼吸,来来回回地交换气息。梁心的好奇和耐心架不过这样的拉扯,眼睫轻轻一颤,先一步败下阵来,想问到底说了什么?
话还没说,李正清忽然覆住她的后颈,吻了下来。狐狸晃动这么久尾巴,真正扑上来,一点虚的没有。唇瓣相触,比预想中直接凶猛。所有漫长的试探,在舌头勾缠的刹那,骤然收束。
他们埋入彼此的呼吸,翻来覆去的含吮,排练过千百遍一样顺理成章。
吻如风暴过境,掠夺得凶,收得也快。
等唇-瓣分离,意识回笼,梁心只感觉到一把邪火烧遍全身,又在做梦。她轻轻喘着气问:“几点了?”
李正清单手捏着她的下巴,滚烫的气息贴着嘴角打转。
“七点不到,我收拾下行李就走,司机在楼下等着。”
“七点,怎么不早……”话没说完,再度被温热的触感封上。
梁心脱力地瘫软在他怀里,不由自主往下坠。
李正清手臂及时收紧,将人严丝无缝贴往胸前,迫她仰头缠吻的同时,抱上岛台。
她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李正清低醇的声音泛出哑意,在她耳边蛊惑她:“很重要吗?你要是觉得重要,我可以去补睡一会儿。”
“司机都在楼下等了。”
“没事。”
“九点半的飞机。”
他拎起她一只手,贴上左胸膛:“改签,好不好。”
梁心死咬嘴唇,对着俯来的脸,左右回避视线。李正清一瞬不移地盯着她:“嗯?”
额角的汗珠,绯红的脸颊,让她看起来像朵浸过雨水的玫瑰,死去活来地发颤。
李正清目光几乎穿透她:“Consent, please!”
她脱力的脚从肩上滑落,被他捉住,放在了他的心脏上。
那里跳得好快。和她一样快。(手指play01)
第47章
◎*看我痴狂还看我风趣又端庄◎
岛台上甩着T恤、帽子、钥匙,还堆着拆开后没来得及收拾的礼盒,一片狼藉。
连粉色马克杯也趁机倒下,与喷溅的水痕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制造的水漫金山。
“你居然……”
李正清退开身体时,为防花瓶摔下惊到她,他顺手扶了一把,将非洲菊推回安全的边缘,才继续敛眸欣赏:“我进游戏不直接开枪,一般喜欢观察地形。”
手指灵活,能快速找到敏感点。李正清承认,从小的教育环境让他有竞争意识,看到于怀礼第一眼,就知道这个男人不简单。
梁心简直要晕厥:“神经。”
她手抠着石英石台面借力,任他指腹抵住蕾丝,慢条斯理描摹轮廓。圈定猎物前,李正清进行了最后一次巡视:“可以吗?”
大脑如空山薄雾,既无法像刚刚那样纵情,也回不去害羞的躲闪。被扒掉兔子皮的梁心目光涣散地平复呼吸,“还赶飞机吗?”
他嘴上一本正经,手上却做着最放浪的动作:“这取决于你的consent.”
“怎么这么坏。”什么都干了,还要什么consent.
话音一落,他说:“妹妹好干净。”
梁心做过激光,光洁是她习惯的样子。经他提醒,她才忽然想起,那片曾经替她遮羞的叶子:“你喜欢吗?”
他笑着问:“可以亲亲吗?”
“唔……”完蛋,又害羞了。
他逗她:“Consent,please!”
一提Consent,梁心就想踹他,“无耻!”
他没所谓地舔舔嘴,露出可惜的表情,“那等你去新加坡的时候,我再亲。”
梁心脚踩胸膛,纤合有度的身材此时美得十分堕落。
李正清感叹:“你真的好乖。”怎么能从长相声音到教育经历,都是如此标准的千金体系,剥下衣服,身材也优越的无可挑剔。如果不是共处一室,正常社交场合看到这般完美模样,他默认自己会无聊死。
“哪里乖?”
“说话乖乖的,连‘那个’都乖。”
“你不喜欢乖的是吗?”
“我?”他垂眸看着她,捏了捏她的脸,“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梁心幸福得快死了,想到分离,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你什么样我也都喜欢。”
穿不穿衣服都喜欢,异不异地未来不好说,但现在也喜欢。
他嘴角一点一点扬起来:“真的吗?”
李正清拎起胸前的脚,贴至嘴边亲了亲,梁心避开目光,缩回膝盖,偏开脸又说了一句,“不要。”
这是她本能的回复,李正清的表情很微妙:“不要什么?你不说,我不知道。”
“唔……”不要什么呢?她为难的尾音几乎散在呼吸里。
他读出了梁心以前在上一段关系里承担的角色,循循善诱地撩拨:“妹妹,说说你要什么?”
躺在岛台,灯光刺眼,她索性张开双臂:“我要你抱我。”
话音刚落,他便俯下身,双手环住她的腰,脸也埋入颈窝,像早就等着这一句话了:“还有呢?”
兴奋后,梁心又冷又热,又爽又难受,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很空的感觉。
李正清贴近的胸膛像一堵带着体温的墙,把她严严实实护住。她被难以言喻的温柔捕获了,故意嗲嗲的说:“我还要你吻我。”
今天是许愿日。一切愿望都能成真。
她以为他会笑一下,会故意停一停,逗她一句。可李正清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从嘴角一路深入,像吃甜美的糖果一样,黏黏糊糊地吻着,“还有吗?”
他穿衣服时,气质相当禁欲,但脱掉衣服,这的上半身看起来,有种欲语还休的“勤快”。
梁心是个好学生,读出了话外话。
她勾上他的脖颈,梁心化被动为主动,带他坠进一场潮湿而温柔的梦。
李正清额头抵着她,喉结重重滚了一下:“Consent,please.”
这个房间没有钟,手边没有手机。梁心多了一层顾虑:“你的飞机来得及吗?”
他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Yes or no, please tell me yes.”
“Of course. As you wish.”
他低声确认了一遍:“没有tao,可以吗?”
“我们叫人送来好不好?”
“太慢了。”
“我以为你有。”
“没有,有的话我忍不住。”
超市经过两次货架,他都没有拿过。他知道有了这个,他会很随便。
梁心懵里懵懂任由欲望统治意识:“好。”
眨眼间,世界毫无征兆地天旋地转。
她来不及反应,腰间骤然一轻,整个人便被一股利落的力道带得翻了个身。下一秒,胸腹抵上冰凉的石英石台面,眼前晃过一抹橙红,非洲菊几乎擦到她的睫毛。
他轻轻教训了两下:“这次算了。”
他们选择了前面一种方法。他额边闪动着汗珠,眸色越来越深。
梁心深深对视,口型做了个“F**k”,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48章
◎*要我阳光还要我风情不摇晃◎
李正清手机开的静音,司机打来两通电话都没接到。
眼看时间过了八点,司机着急给杨梦打去电话,问联系不上他怎么办。
杨梦还在梦里,被电话吵醒马上轰炸李正清。
昨天,李正清健完身回来,杨梦又给他加了一顿餐。等他吃得差不多,才小心翼翼地把话题绕回梁心身上,问他们现在究竟什么关系。去看爸爸也带着,总不能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普通室友。
李正清避重就轻,只说自己第二天要去贵州。他走以后,梁心还会继续住在那里,让杨梦给人留点清静,别没边界地上门打扰。
见他态度冷淡,杨梦自行将这段关系归进了露水情缘,或者,就是男女上头的暧昧。
按照李正清的性子,想来也长久不了。只要她装作不知道,江禾那边自然也不会知道,她所担心的兄弟龃龉,不至于发生。
她独独有点放心不下梁心,“她不会像陈月亮,疯了一样给我打电话,让我劝你别分手吧?”
想到这里,她当真为难起来了。
李正清给听笑了,“你放心,她不会的。”
思绪到这里戛然而止,手机仍在掌心震动。
李正清摁掉微信视频,替梁心拽下裙摆,转身打开行李箱,一件件衣服扔了进去。
浑身发软的梁心跟喝完两杯咖啡似的,眼里都是活儿,见李正清开始收拾行李,她默契地蹲到箱子另一边,替他整理,省点时间。可李正清动作很快,扔的力道也带了点情绪,最后两件不偏不倚盖到了梁心头上。
她把蒙住视线的衣服拎下来,抬眼便见李正清揶揄的笑意。
那笑意明目张胆,一看就别有用心。
一低头,果然,一件黑色T恤,一条黑色内-裤。这东西,李正清就算贴身穿着,也未必有什么特殊意义。
可梁心亲眼看着它掉在地上,亲自重新洗烘,还悄悄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他,所以对它生出格外的偏爱。
她笑弯了眼,俏皮地把衣物送到鼻下深嗅,像只偷闻罐头的小猫,“你的也很好闻。”
李正清最后的那点自制力,因这幕失守。
就算知道时间不够,还是一步跨过去,单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整个揽进怀里。
梁心扭了下身,想要躲开身侧的行李箱。
只是他动作更快,手很有预见性地护住后背和后脑,带她滚进地板,吻了下来。
这闸一开,没完没了了似的。
他克制又难耐,每一次呼吸都让她浑身发软。
她控诉道:“你简直在折磨我。”
若是不经人事,大概还能把这种酸-涨理解为情-趣,但在喜欢和欲望的双重支配之下,她死死攀着他的背,想要得发疯。
其实算算时间,开去机场一个小时,登机根本来不及,但他开始收行李,意味着他得走。梁心知道这次是跟朋友一起去,爽约不好,是以,急人所急,感同身受,又热又恼。
不能就别撩。
被这股火吊在半空,都要内分泌不协调了。
他万般无可奈何:“我得走一下。”
嘴唇都要亲破了,梁心多少年没有这么疯狂地接过吻了,她求他了:“你快走。”
就算明令禁止性行为的年纪,李正清都没为边缘行为折磨成这样。这玩意像磁石,隔得再远,也会吸引他向她靠拢。
只是都这种时候了,脑子里不断晃过byt、江禾、杨梦和爷爷。太特么的扫兴了。他真希望自己只是单纯遇见了她,喜欢她喜欢得偏离了审美。
心意相通时,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欲望,且会为对方的欲望不能满足而愧疚、焦心,梁心此时深有感触。她想把自己献祭给这一刻,未来如何,都顾不上想了。
她无可奈何地咬住他的脖子,发狠地亲,声音带着哭腔:“阿正,我快死了。”
漫长的湿wen
细碎的气息把他们困在方寸之间。
她攥紧他的衣领,用力一扯,尾音发颤:“你不是玩我,对不对?”
“我特么恨不得用掉十个。”
就算再眷恋他的怀抱和舌间嬉戏,她也强撑出几分意识,并拢膝盖,回笼理智,疲惫地扒到行李箱边,不想理他。没见过这种流氓行为,跟太监似的。
不知不觉,他们几乎滚到门边。
李正清知道她不好受,拽她进怀里:“抱一会,抱一会,我知道你难受。”
“我昨天回家的路上给你买了件T恤。”户外运动品牌,背后有一片巴掌大的白色印花LOGO,颜色不算纯黑,是偏冷调的炭黑,不发灰,面料带一点凉感。肩线是她中意的款,不在正中,而是偏后的位置,对胸型美好的男士友好,垂坠又有筋骨,“我刚刚放进你行李箱了,你记得穿。”
“好,穿了给你拍照。”见她的呼吸缓了过来,他碎碎吻着她的发丝,“酒柜里有两瓶金酒、一瓶红酒、还有两瓶甜白,应该都不错,江家没差酒。你一个人的时候,慢慢喝。”
梁心吸了吸鼻子:“你今天拿回来的吗?”酒柜原本一直是空的。
“嗯,冰箱里有食材,我看到什么拿什么,说不出那是什么,你会做就做,不会做就扔了。”
“阿正。”她此刻真的感受到要分开了,“你还会回国吗?”
“当然,我甚至想过回去上一个礼拜班,就回来。”
她冷却的欲望,瞬间回温:“你说的。我会等你。”
“我以为你会先来找我。”
“唔,我昨晚搜了,现在办护照要问好多问题。我害怕。”她现在什么依据都没有,也没有工作单位的担保。
“没关系,不要紧张。”他低吻,“不行我回来。”
“你会不会嫌我笨。”
“我根本都不想走。”
梁心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借着他的手撑起身,一抬眸,注意力落在他的喉结。
那里印着一小块淤紫色的痕迹。
她心里一紧,那颜色、那位置,绝无可能是衣领摩擦出来的,任谁看了都会多想。
回忆自己难受时咬咬吮吮,全凭本能,下口没轻没重,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声音虚了几分:“怎么办,有痕迹完了。”
他走到浴室,对着镜子打量了一眼。
就算欲-念退去,站在浴室,他一眼看到的依然是肿-胀,而不是wen痕。
他难受地抬手扯了扯衣领,转过身,眼底尽是游刃有余的笑意,“怎么会。我今天应该是全机场最性//福的人。”(一日三趟play03)
第49章
◎爱情究竟是精神鸦片,还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
梁心问:“你内裤多吗?”
“内裤?”
她把那条黑色内裤贴至胸口,朝他Wink:“可以把这个送我做纪念吗?”
李正清憋不住笑:“你确定?”
“我确定。”说完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放到另一边,不准备收进行李箱,“谢谢。”
“这条刚洗过,没什么意思。如果你真想要内裤的话,我其实有条新的一次都没穿过,或者?”他指了指身上这条银灰色,表情玩味,“你其实要我穿过的?”
梁心听懂了擦边意思,偏偏不上钩:“我就要这条。”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压进箱子,忽然愣住,左右又看了看,怎么另一个完全是空的:“两个箱子就这么点东西?”
“本来想趁这几天购点物,后面再去贵州带点特产,所以特意多带了一个空箱子。结果一样没买。”
梁心抬头:“你是不是一直陪着我,才没顾上出去?”
“待在家里挺好的。”
她听完更愧疚了:“是不是我耽误你时间了?”
“没有。”李正清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因为你,我这几天过得像一个月那么久。”
梁心认真理解出一个错误答案:“度日如年?”
他不由自主低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浅尝辄止:“六天年假休成一个月,太划算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主卧。
门一打开,天彻底亮了。厚厚的云层裂开几道细缝,晨光如金线般洒落下来,空气潮意依然,却挡不住放晴的意思。
梁心跟着他一起把行李箱推到门边,望着云层间漏下来的几缕晨光,轻轻开口:“正清,你会记我很久吗?”
成年人太容易走散。
就算知道答案,也还是想问一遍。越喜欢一个人,越容易没有安全感,她想通过这个问题,告诉李正清,她很在乎这个问题。请记得她在乎这个问题。
她怕自己较真的不可爱,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希望你这一路玩得开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六月一号……”
她顿了顿,“记得来看机器人。别因为后面遇见很多很好的风景,就忘了它。”
说完,她率先低下头,像一只把耳朵轻轻折起来的小狗,特别委屈。
李正清安静看了她两秒,眼底漾开笑意。
“等等。”他眉头轻轻一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点,“你觉得……你是机器人?”
梁心带着困惑眨眨眼:“不是吗?机器人被困在那里,什么地方也去不了。小狗来了,机器人和它玩,小狗走了,机器人还得留在那里。”
方才,李正清说他恨不得下周就回来,但那是亲密行为时说的话。就算没被渣男渣过,梁心也见过猪跑,知道那刻说的话,做不得数。
他笑了,“我的理解里,你一直都是那只小狗。”
电影放到最后,李正清感叹梁心和小狗太像了。
逃婚后,她躲进高楼,洗衣做饭,把花养活,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生活。就算孤零零的,也没把日子过坏。连急于分手换下一个,看似心碎,实则也果断。
她会哭,会逃,会因为害怕而仓促地抓住下一根浮木,也会在发现方向不对以后,摇着尾巴,继续朝前走,再一个人长出新的枝叶。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机器人。
她一直都是那只小狗。
什么小狗机器人的,梁心来不及细想。
两个行李箱先后碾过门槛,发出短促的轻响。这动静像一条分割线,把这一刻和下一刻分开。
门外是放晴的天,是他的贵州之行,新加坡生活。
门内,是孤独,是情感的留白,还有强烈的指感在身体深处的持续回响。
再往前一步,他就真的要走了。
梁心喉咙发紧,自知不识趣,还是叫住他:“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见他在发消息,语气比刚才着急了一点:“我问你,你会记我很久吗?”
李正清松开拉杆,搂住她的腰,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影子叠在一起,风从尽头安全门穿堂而来。
他双眼盯着她:“梁心。”
“请问。”
“要怎么忘掉你?”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这一层。
银色梯门缓缓合拢,她一直望着他,直到最后一条缝隙。
而缝隙那头,李正清被大量消息控住注意力,等梯门合上,才抬起头。
眼前,只有银色的模糊镜面,映着一身黑衣的他和两个行李箱。
地库里,司机老张焦急地刷起Dou音,终于看见有钱祖宗下楼,长长松了口气。
说实话,江禾误机,他都没这么紧张。小少爷性子好,堵车也好,事故也罢,总会先安慰他:“慢慢开,不急。”
李正清一样,从来不催人。真要误机,也只是淡淡一句:“没事。”
可他说”没事”,让老张心里没底。
八点四十六,人总算下来了。他赶紧给杨梦发了条消息,又快步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接行李。两个黑色行李箱,看着沉甸甸的,他提起一口气,双手一拎,怔住了,轻的离谱。
李正清看见他的表情,拳头抵着唇边轻轻咳了一声,“忘了说,空的。”
“不好意思,有点事,下来晚了。”
司机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主要是怕赶不上。机票要不要改签?”
“改好了。先走吧。”
“好。”
车窗外,城市缓缓收起浪漫胶片。高楼一栋栋向后退去,路口、红灯、早餐铺、骑着电动车的人,被车轮缩进后视镜,快速消失。再往前,楼越来越矮,植被越来越高,笔直的高速公路,朝着远方铺开。
而梁心,一点一点被留在身后。
她身上到处都是李正清留下的痕迹。胸上、腰上、腿侧,还说帮她上药,照这么折腾,没有二次受伤都算万幸。
好几次接吻翻滚时,她都能感觉他的手虚拢在右肩上方。想到这里,她暂且原谅了他最后没有看着自己的眼睛离开。
她走进主卧浴室,把自己从头到尾洗了一遍。光影里物业等会上门来检查,李正清临走前说,如果害怕和陌生男人独处,就给他打视频。
可这会儿,他都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哪还有空陪她视频。
黄瓜薄荷味的沐浴露闻起来舒服,她用着却是一激灵。
可能他作为男性贪凉,而她刚离开滚烫的怀抱,热意一散,身上凉加上心里凉,一下有些承受不了。
洗完澡,她踩着拖鞋,把冰箱和酒柜一一打开。
冰箱满得她吓了一跳。两盒还没撕标签的M9和牛、一大袋牛骨、几只青蟹、澳龙尾、北海道干贝、鲜虾,还有两盒牛奶。冷藏盒里码着鸡蛋、黄油、淡奶油和几盒进口奶酪,果蔬抽屉装着满满的蓝莓、树莓、牛油果和芦笋,连调味区都摆着松露黄油、鱼子酱和黑松露酱。
酒柜里除了两瓶金酒,还放着那支法国红酒。酒标上印满法文,她一句也看不懂,索性拿起手机搜了名字,又顺手点开网友评价。网友说,这酒适合和重要的人一起喝。
她截图放在手机,准备下次喝的时候发给重要的人。
她游魂一样飘到房间,点开《老友记》继续播放:【到机场了吗?改签几点?】
李正清:【还在路上,朋友进安检了。】
梁心:【那改签了吗?】
李正清:【嗯。你想来玩吗?】
梁心:【贵州吗?】【这次还是下次?】
李正清:【你要来的话我订机票。】
梁心:【不是有别人吗?】
李正清:【几个朋友,高中同学,不认识江家人】
梁心想问,你会怎么介绍我,认识6天的室友,认识6天的女性朋友,或者,认识6天的女朋友?可这些前缀都不够漂亮,说不坦然:【我先办护照。你跟大家玩的开心。】
过了一会,他说:【对不起】
梁心:【你旅游有什么对不起的】
李正清:【电梯门关的时候,我没注意到】
梁心盯着那行字,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他知道。
李正清睡到机场伸了个懒腰,推着碍事的行李箱跟司机说完拜拜,没有进航站楼,而是重新叫了辆车:“竹清寺。”
车窗外的城市不断后退,杨梦的消息追了过来:【几点飞贵州?】
他查完贵州的航班,【13点】
杨梦:【我看你昨天很晚房间还亮着灯,是不是很晚睡的,飞机上睡一会。】
李正清:【睡着忘关灯了】
收起手机,又睡了一觉,车刚好停在竹清寺门口。
香火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爷爷说,李峥从高中退学,决定在市区弄子里开游戏厅那天,也来这里磕过头。因为没有妈妈,李峥中女人邪的时候谁都劝不住,要立刻跟她在一起,一刻都等不了,一刻都不要跟她分离,一定把孩子生下来,成一个家。
他说,男人攘外必先安内。如果真如所有人说的,他能成事,那什么事都能成,不一定是高考。如果他成不了事,那就算过了高考,也一样碌碌无为。条条大路通罗马。
他的智商,做什么成什么。单看人家玩,自己又上手玩了几把,就看见了一套可以推演的规则。他钻在游戏厅,把机器拆开又装回去,反复研究里面的结构和程序逻辑。别人要请师傅调试,他自己琢磨几天,就知道怎样让一台机器的出奖曲线发生变化。那时候,他第一次知道,有人把房子输没了,有人把老婆孩子也输散了。
他每天都会上竹清寺跪一会。回来的路上,他试图说服自己,有些人不是因为走进游戏厅才跌进深渊,他们只是把深渊换了一个入口。有人赌牌,有人借高利贷,有人迷信一夜暴富,他的游戏厅只是其中一个堕落途径。他们的人生不是在这里栽,也是在别处。
怎么想,怎么跪,他也没有轻松,他狠不下心。他想关了游戏厅,找个正经营生。可杨梦怀孕的时候年纪太小,没个长辈照料,七个月孩子早产。
保温箱一天一天亮着灯,医疗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他站在重症监护室外,看着那么小的孩子全身都是针眼,用不起进口药,第一次觉得,人有时候不是在善恶之间做选择,而是在两种罪过之间。
他把所有心思都放进了改造老虎机,把别人做不到的体验做到了极致。
没多久,整条街的人都开始往他这里走。杨梦出院那天,游戏厅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他这家店,搅乱了一整条游戏街的生意。最开始,只是有人带话让他收敛一点。后来,操着家伙当面警告,再后来,有一天晚上,他照常关门,那条回家的路,他没能走完。
找到人的时候,血把整张脸都糊住,五官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因为杨梦的打扰,李正清昨天心不够静,今日下了出租,他走进正殿,在香案前寻了只蒲团,屈膝跪下。
李峥生前有记日记的习惯。李正清无从知晓的那些过往,都被李峥亲手留在了泛黄的纸页间。
日记里,没有红榜,没有聪明。纸上的他,不过是一个原本正直,却被贫穷和责任一步步逼向歧路的人。
李正清读到他因为别人输得家破人亡而整夜睡不着,会在寺里跪上一整天,一遍遍告诉自己,钱不能这样赚。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急。他一次次站在医院监护室外,盼着儿子活下来,又害怕新一天的账单,也一次次记下有人找上门、有人放话、有人提醒他见好就收。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没有背景,不会下跪,在那条街吃不下那么大的生意,知道继续做下去,迟早会出事,也知道有些人的钱,赚得越多,命就越薄。
可他还是没有停。他只想在灾祸来临以前,多给妻儿留点钱。
杨梦心里,李峥只是运气不好,被仇家报复,打成植物人。她不知道,他其实很早就预见了结局。
如果知道,她只会更痛苦。她会把后来所有的安稳,都看成李峥拿命换来的。
杨梦这些年过着人人羡慕的日子,不过是前后两个男人在拼命替她挡风。
李正清每会回来跪一会,替杨梦跟李峥说说话。他对父亲的感情很淡,一切都是听说,阅读,但李峥短短20年的人生能被人不断提及,他不可能不被影响。得多好的人,才会这么多年过去,还被人这样反复提及。
下午两点多,他一步步下台阶:【在干嘛?】
梁心正坐在沙发上试图电视投屏,手机震了一下:【师傅刚刚来看了。】【说是钢化玻璃自爆是里面有杂质,时间长了,再加上冷热温差,就可能突然炸开,不是谁碰坏的。】
李正清:【碎玻璃清干净了吗?】
梁心:【嗯】【要我赔吗?】
他回头确定自己离开了竹清寺最后一节台阶:
【要。】
【我要“亲亲”,也要你帮我口】
梁心冷笑,重拳一记锤向沙发:【好啊】
李正清:【记得机器人的梦吗?】
梁心:【嗯?】
李正清:【机器人后来每一个梦,都在想办法回到小狗门口,按响门铃。】
梁心:【记得】【当然记得】
李正清:【所以】
李正清:【机器人来找你了】
第50章
◎耳边响起的究竟是序曲或完结篇◎
心脏狠狠撞击胸腔。梁心几乎从沙发上弹射起来,连拖鞋都顾不上穿,三两步冲到玄关,一把拉开门。
门外没有李正清。对门的新邻居正领着几个工人往屋里搬家具,听见动静,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她愣在那里。
《机器人之梦》里的小狗也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到门边,一次次以为,按响门铃的会是机器人。
邻居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律师,房子买了挺久一直没住,最近妻子换工作,地点离这里近,所以搬来这里,说完,他又笑着问她在这里住了多久,附近的环境怎么样?
他语速很快。梁心一时没组织好答案,对方便体贴地换了个问法:“你是租户吗?”
梁心的解释到了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区别,最后点了点头。
重新回到客厅,她想想,实在有些荒唐。
开门那一瞬,她竟然真生出过李正清就在门外,一直等她开门的念头。
而实际上,他已经离开一上午了。就是再会逗她,也不会傻到在门口站几个小时。
梁心重新看了一遍那句“机器人来找你了”。
意思大概是,他想她了,便回:【谢谢机器人梦里有我。】【爱心.jpg】
李正清开车去采购了一些东西。敲响门铃时,是下午三点四十六分,距离那段微信对话过去八十分钟。
梁心睡着了。昨晚没有睡好,整个上午神经和情绪轮番激战,等身体终于松懈下来,意识很快沉进梦里。
睡前,她最后看到的是爸爸发来的消息。
他说梁女士最近生意不顺,天天在家里发疯,让她暂时不要回来。他知道她卡被停了,怕她手里没钱,告诉她奶奶那里放着一张私房钱卡,有空去取。里面的钱不多,不过够撑个一年半载的好吃好喝。
最近家里监控查得很严,连保姆出门买东西,都要怀疑是不是偷偷给梁心送吃的。他更不能在外面久待,稍微久一点,就会被怀疑出去接济女儿。
好在梁女士一向和奶奶不对付,多年没有往来,手伸不到那里。
卡也是十几年前便放在老人手里的,她查不到。
于是梁心一睡着,自然地梦见自己回了奶奶家。奶奶又老了,缩水一圈。每次见面,她都会比上一次更矮一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隔了太久没回去。
梁心既想多陪陪她,又惦记那张卡。她想知道卡里究竟多少钱。爸爸说的够一年半载好吃好喝到底是哪一种,够不够她在新加坡好吃好喝。
急着查余额,刚在梦里找到一台自动取款机,门铃便响了。
她捂着乱跳的心口,坐起身,吓得大喘气。
这次是大白天,她没再觉得是谁找上门来逮她,只当是对面的新邻居遇到了什么事。
她一边捋着睡乱的头发,一边朝玄关走去。门打开的瞬间,梦里没出现的余额,忽然不重要了。
李正清站在门外,如约而至。
他看着她,神情平静得仿佛出了趟门。
梁心扶着门,睡意未散,怔怔看着他。上午她以为他来了,门外没人。现在的她放弃不切实际的期待,一开门,他真站在那里。
她轻轻眨了下眼:“……是梦吗?”
李正清松开行李箱,把人抱进怀里,下巴轻轻蹭过她睡乱的头发:“编号000601,这是第一个梦。”
梁心被他打败。
明明录了指纹,也知道密码,偏偏还是按下门铃。
李正清让她亲自打开门,亲眼看见机器人站在门外,这样她再也没有立场去狡辩,自己才是被困住的机器人。
这男人的心机用来谈恋爱,简直太过犯规。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微信号后面写着。”和他一样懒,微信号就是拼音加生日。
梁心眼眶里那阵热意刚刚漫开,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便被他俯身吻住。
门铃、机器人、六一、梦。所有原本毫不相干的碎片,这一刻严丝合缝拼成了一个完整的梦。
“怎么连日子都一样难怪你喜欢这部电影。”
他们吻得发晕,热烈得像闷了一整个六月的雷雨,在云层试探许久,真正撞上的瞬间,天地都亮了一瞬。视线撞上的那刻起,这个吻就带着未完待续的情-色勾连,注定和童话没有关系。
她藏不住身体深处的悸动,眼睫颤得厉害,一下一下落进他的眸中。
李正清没有闭眼,,始终望着她。
他们都有睁着眼接-吻的习惯。唇第一次对上,当是不确定的偶然,可今天他们接了好几次,每一次,唇碰上,都没立刻避开,偶尔睫毛低垂,吻得失神,没多会便要重新望向对方。
他们谁也没有躲,也没刻意坚持,鼻-尖擦-过,气息缠=绕,专心汲取对方的温度。
很难形容这个时刻。
对他们来说,吻是经验,挑=动的是久经-人=事-的本能,无论浅尝辄止还是攻-城-略-地,身体都知道如何回应,可睫毛的闪动,泄露的是经验之外的频率。
行李箱沿着地砖滑出半米,对门忽然传来开门声。
那位律师站在门内,面对此情此景,脚步顿住。
两人也被按下暂停键。梁心微喘着,最先回过神,猛地推开李正清,胡乱抹了下嘴唇,朝对门笑得有些窘迫:“不好意思。”
男人失笑,微微颔首:“年轻人,理解。”
李正清倒是落落大方,朝他伸手:“你好,我是这户住户。李正清。”
那男人说:“你好,我和我太太住对面,刚搬来。王之涣。”
梁心耳朵红得滴血,转头瞪了一眼镇定自若的李正清,伸手把行李箱拽进屋,使了个眼色,不许他跟人聊天。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对门摆摆手,说了声“拜拜”,这才进屋洗手。
水流漫过手指,他低着头,动作不疾不徐,梁心站到岛台另一侧,“怎么回来了?你的贵州之行呢?没来得及改签吗?”
“为了看我的小狗。”
“你的小狗在新加坡!”
她双手托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眼睛弯弯望着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整个空间柔软起来。
“这里也有一只。”
谁是小狗!
梁心被这话噎住:“快说,怎么回来了?”
“我喝个水,妹妹可以帮我个忙吗?”李正清拿起一瓶1.5L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寺庙香火旺,又闷又热,流了不少汗。
“什么忙?”
“把你刚塞进我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梁心问:“那你还走吗?”
“下礼拜回新加坡。”
“不去贵州了?你朋友怎么办?”
见他不说话,梁心诧异他的重色轻友,不好意思地问:“这样……好吗?”
李正清以笑作答,意味深长地扬扬下巴:“去把我行李箱的东西拿出来。”
梁心心领神会,应得飞快:“马上!”
昨晚刚拖过地,她推进行李箱前,特意拿湿巾把八个轮子擦得干干净净。擦的时候感慨,日子真阔绰,连湿巾都有了。
她蹲下身把衣服、洗漱包一样样拿出来。他的东西很少,一目了然,这会儿箱子里多出一个轻飘飘的苹果购物袋,还有一个沉甸甸的Loewe礼品袋。
把两个袋子轻轻放到衣柜旁的矮柜上,合上箱子推到原来的角落,梁心两手空空走回客厅。
李正清仍靠在岛台喝水,见她出来,眼尾轻轻一抬:“好了?”
“嗯。”她还有点纳闷,特意让她开行李箱,结果什么也没有。
“不会就开了一个吧?”
“另一个不是空的吗?”
“不是。”
梁心唇角刚要扬起,又被矜持压了回去,捧着脸问:“……是那个吗?”
李正清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低头继续喝水。那副要笑不笑的神情,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转身就往主卧跑。第二只行李箱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拉链“唰”一下划开,箱盖掀起,空荡荡的箱子里,只躺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浅绿色包装纸托着蜷曲柔软的花瓣,青白相间,温柔得像朵刚醒来的云。
跪下身,凑近闻,是植物和浪漫的味道。
她抱着洋桔梗小跑出去:“李正清。”
李正清灌进半瓶矿泉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矿泉水瓶,闻声抬眼望去。
她举起那束洋桔梗,朝他摇晃,眼睛亮得盛着整个夏天:“什么时候买的?”
“猜。”
她得意地转圈,也顾不住这个问题多傻:“我猜刚刚!”
“好聪明。”
她望着他,只两三秒,复又垂下眼,“我以为你买了套呢。”
李正清眉梢一挑,演出一副意外的神情:“是谁说喜欢‘慢的’?”
梁心把半张脸埋进洋桔梗,懒得跟他绕弯子:“我们是出去买?还是叫外卖?”
李正清接住花束,顺势将它横放在岛台上,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妹妹,我们慢一点,好不好?”
她认真想了想:“唔,好。”
其实李正清人回来,她脑子已经不转了。现在想想,陪伴好像比刺激的性更重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憋了两天的阳光穿过落地窗,大片大片洒进岛台,把一切晒得发亮。
李正清垂眸看着她:“等太阳落一点,夕阳的时候,我们做,好不好?”
夕阳?
想到自己前几天装模作样说,晚上容易兴奋得睡不好,梁心的心跳被点燃引线,在胸腔里一簇一簇炸开。
她眼眶热了:“李正清,你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不是会把心掏给她?”
“不会。”他皱了一下眉,很嫌弃这个说法,“我没有心。”
“怎么没有心?来自前任的控诉还是来自自己的检讨?”
“来自多方的一星差评。”
“你有。”
“我没有。”
这人居然还扭开脸,嘴超硬。她不管,他就是有。
“你记得我晚上做-爱睡不着。”
他好笑:“都不是跟我做的,我为什么记得?”
梁心咬牙:“你记得第一次见面,我怕家里的陌生男人。”
“哦?”
“你记得我喜欢尝东西,买好几种口味的咖啡。”
他听进去了:“还有呢?”
“你记得我喜欢慢的。”
“有道理。”他慢悠悠把话题拐了个弯,“现在还喜欢慢的吗?”
“喜欢,也喜欢快的。还有,你记得我喜欢《机器人之梦》,你记得我不会开车。”
他全盘接收:“我这人就是记性好。从小发生什么事我都记得。”
梁心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人拉近:“我不管,你有心,我能感觉到。”
她仰头看着他,阳光落在睫毛,细细碎碎的发亮,一双眼睛干净热烈得没有丝毫杂质。
李正清原本挂在眼尾逗她的笑沉了下去,不由低声问:“感觉到什么?你就不怕,我在玩弄你的感情?”
“你要骗我感情吗?”梁心几乎没有思考,“那随便骗,我的感情不值钱。”
和李正清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很美好,而感情最差的结局不过是分开伤心一下。有什么的。她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谁能比梁照仪对她更恶劣。
李正清喉结快速滚了几下,一时竟没接上话:“骗你……你也会原谅?”
是她阅读理解不好吗?原谅吗?这么严肃的词。
梁心细细咀嚼这个词,慢慢地抬起眼:“会啊,我会原谅。”
“为什么?”
“因为你肯定有你的苦衷。”
这谁受得了。
没有心的人碰到她都能长出来一颗心来。不是李正清,也会是别人。像梁心这样的天选甜心,谁能全身而退。
他轻揉她的后颈,缴械地低下声来:“你放心,我不会玩弄你的感情。”
“谢谢。”梁心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句保证,脸颊又是一热。
下一秒,他俯-身贴-近,呼吸擦过她发烫的耳-廓。
“只玩-弄身-体。”
那点刚刚暴露出来的真心,又被收进狐狸尾巴,藏进漫不经心。
“混蛋!就知道嘴上撩我。”梁心来气,拼命扭脸,“拿出手机下单才可以亲,不然不许亲!”
他检查作业:“没有的话,可以不可以?”
早上的教训记忆犹新,梁心脸色超正经:“不行,我很有原则的。臭渣男,想什么呢。”
李正清很是满意:“那我们等会去买。”
想到要一起去便利店买这个,她好害羞:“唔,那我还要一个草莓薄荷味的lube。”
他问,为什么要lube,我不用。她的前任需要,他不需要。
梁心抱着他,娇滴滴说:“哎呀,又不是只有一个用处。怎么形容呢,挤在上面凉凉的,口腔热热的,吃上去又甜甜的,感觉很好的。要不要试试?”
李正清被一堆叠词哄得喉结上下活-动好几回:“好,买一个试试。”
她就知道他受不了这个:“不是说不用吗?”
“我想要你吃起来甜甜的。”
嘴硬的男人!“那我们去买吧。”
“等会儿吧。”
梁心以为要等到夕阳,问:“是夕阳的时候比较有仪式感?”
岛台下,李正清握住她的手,把一片塑料压进她掌心,替她合拢五指:“现在开始,夕阳我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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