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半个老乡 是天空的女
西窗外的海棠树上传来一声鸟鸣。
稍间内, 容意和永琏大眼瞪小眼半晌,终于在小孩儿震惊至极的眼神中找回一丝镇定。她将怀中的酸枝木托盘搁下,又取了一小盏蓝莓山药和虾仁滑蛋, 给眼巴巴瞅着吃食的可可僧格, 这才笑眯眯瞧向永琏。
“小阿哥这是怎么了?”
永琏仰头望着容意,似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掩唇小声问:“容姐姐, 你……你也是后世的师傅吗?”
容意心跳快了几分, 瞥见可可僧格专心吃喝,这才面上浅笑着问:“怎么这么问?”
“方才那首歌, 讲的是贵州水西一带土司——奢香夫人的故事。”永琏板着小脸低声道, “可大清如今没有这样的歌,也……也没有凤凰传奇。”
容意见这小子连凤凰传奇都知道, 嘴角忍不住抽搐一番。
合着这也是个穿越者?
那先前都装什么傻买什么萌呢?
谁知,永琏瞧见她这副表情,倒安心地松一口气, 打开了话匣子:“说出来容姐姐你可能不信, 我上一世活到九岁就死了, 然后,魂灵被拉到后世的学堂里, 学了整整七年的课业, 通过考核以后才能重活过来的……”
这波交底来的太过突然,叫容意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为好。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永琏只是被现代知识沁润过的重生者, 芯子里依然是个小孩子。
她思索片刻,问:“小阿哥先前在学堂都学过些什么?”
永琏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回想:“迈克尔·罗斯金的《政治科学》、宾厄姆·鲍威尔的《当代比较政治学:世界视野》、王浦劬的《政治学基础(第四版)》、海伍德的《政治学》……哦, 还有《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毛/某/东思想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概论》、《习——”
容意:“……”
不是,你搁这儿研究生考试呢?
合着这是打算培养个跨时代的超级政客出来?可问题是,九岁的小不点真的能完全消化并理解这些吗?
容意有一脑门的问号和疑惑,但对上永琏亮晶晶的狗狗眼神,到底还是没说出扫兴的话来。
她递了同样的虾仁滑蛋过去,夸赞道:“还是小阿哥厉害,就算多给奴婢几年,怕也学不会呢。”
永琏闻言,难得露出几分羞赧:“其实好多都不明白,是硬背下来的。”
小小的团子又望向妹妹,语气坚定:“我就是惦记着可可僧格和额娘,想要快些回来。上一世,阿玛很早就已经跟额娘提起,要给可可僧格在科尔沁部挑一个称心的夫婿,从小养在京师,成婚后就跟着住公主府。可即便如此,额娘不想妹妹嫁出去,我也是。”
一旁,埋头苦吃的可可僧格也胡乱点着头,嘴角还沾着一圈蓝莓酱。
“九四九四,可可不出去!”
容意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只一味往两个孩子面前的小碟里布菜。
真要论起来,前头几个小格格相继早夭,往后的又出生晚一些,可可僧格便是做了十四年的独生女。她那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也是打小就在科尔沁部挑好了,养在宫中的童养夫。比她年纪虚长两岁。
额驸于大小金川战役殉国时,不过四十余岁。
而可可僧格此后便一直被她那长寿的老阿玛护着,直到六十一岁离世。
在这个短寿时代,公主们普遍只有二三十岁寿命的时候,她能平安顺遂活到花甲之年,已经算是幸运。
相较之下,享年九岁的永琏,难道不该先担心一下自个儿吗?
永琏没瞧见容意的一脸无奈,还在自顾自兴奋讲小话:“容姐姐,等我熬过了九岁,能顺顺当当活下去,就发奋学习好好做一个储君,报效大清,报效百姓!”
容意:“……”
醒醒,你阿玛还没当上皇帝呢,你就想抢储君,属实是太孝顺了一些。
而且,这番话她怎么越听越不像个王储能说的,倒像是咱最可爱的人/民/解/放/军呢。
容意垂眸轻笑一嗓子,只好理解为,这孩子已经被现代政治学腌入味儿了。
倒也算是件好事。
她探着身子往稍间外头瞧了瞧,确定左右无人,这才蹲下身与永琏平视:“小阿哥,这样的话往后不要与外人说起了,四爷如今是宝亲王,也只能是宝亲王,您可明白?”
永琏乖巧点头:“容姐姐,我记住了。”
容意没忍住,捏了永琏的包子脸一把,催促他快些用膳。
说句老实话,永琏要想有效登基,其实有很多难关,而最大的难关就出在乾隆那份高精力和高寿上。
要知道,这位可是身亲七代的天选之子。上见过爷爷父亲,下见过儿子孙子曾孙玄孙。
放在整个历史长河,那都是非常罕见的。
所以,永琏想当皇帝,首要任务是先跟乾隆比命长,比体壮。
容意换了个哄小孩子的说法,叮嘱兄妹俩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
永琏“啊呜”一大口吃完了琉璃盏中的虾仁滑蛋,抹干净嘴角,认真点头道:“容姐姐安心,我和妹妹会好好吃饭睡觉长身体的。争取早早将阿玛打趴下,就没法将妹妹嫁出宫去了。”
可可僧格什么都听不懂,但也有样学样,小鸡啄米点头。
见永琏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容意也没吭声,心里默默替乾隆点了盏蜡烛。
约莫又候了小一刻钟,两个孩子都用完了汤羹,拿到今日额外的饭后小甜点——苹果舒芙蕾蛋糕。
可可僧格欢喜地不得了,额酿只许她每旬吃一次甜食,还是容姐姐最好啦!
永琏也很喜欢这种绵密蓬软的小蛋糕,连着平日不爱用的苹果都吃光了。
他一边用帕子擦嘴,一边真心夸道:“容姐姐,只有你做这些吃食会特别注意食物过敏,膳房的庖长们就不会这么仔细。我记得,前世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额娘身边的太医也提起了什么过敏。”
容意不动声色挑了挑眉梢。
在这西二所里,两位小主子是除了四爷之外最重要的人物。膳房的人还不敢大意到用过敏食物谋害主子。毕竟,永琏若因此出了半点岔子,他们都得脑袋搬家。
那么,问题应当出在新的过敏源上头。
或许是因为日常饮食太过精细,反而适得其反,导致过敏源增多;
也有可能是错误的卫生习惯引起某种过敏。
容意大致想到了几种主要原因,打算寻个机会,跟富察福晋提一提整顿西二所卫生和饮食制度的事儿。
自从调来正院之后,容意便一直提醒自个儿要理性,只将富察氏和木犀她们当作老板和同事。
可这会子,永琏忽然变成了半个老乡;
她心里那杆秤便不由自主地缓缓偏向了富察氏。
押宝一个拥有新思想的未来君主,怎么瞧,都是一笔值得投资的买卖。
……
秋末初冬,最后几枚黄叶打着旋儿从干树杈上飘落。
容意抽时间去了趟太医院。
一来,是想要取一些草木灰之类改善卫生条件的中药材,好制出洗洁精和香皂。二来嘛,也是顺道瞧瞧春宁和她姑姑如何了。
太医院的医员按职责分为医务和公务两类。
医务上,太医们需要侍值内廷,随扈帝王,以及为贵族、大臣或军营治病效力。有时也会派往文武会试,抑或调往刑部医治囚犯。①
公务上则更要烦扰一些。
人事、费用、考试相关的文书工作已然叫人头大,若再碰上先医祭祀,就很容易乱中出岔子。
没辙,谁叫整个太医院都受着内务府管辖呢。
好好的伎术官,便不得不学着应对复杂的官场人际关系。
像容意这样的宫女,一旦有个头疼脑热,是没有资格寻正经太医医员看病的。也就是塞些银子给尚未通过考试的医生(学徒),请他们抽空给开两副药,碰巧遇上个医术高明的便是走运,若越治越差,只好自认倒霉了。
春宁的姑姑如今便在一位包衣旗人医生的手下治病。
容意手脚麻利,开了需求的草药后,便摸到了煎药房旁边的穿堂底下。那儿是专程开辟出来给宫人们问诊、留院的地方,条件虽简陋些,却因距离医生们近一些,常常抢不到空位子。
外头北风呼呼刮着,穿堂里头也不暖和。
春宁将自个儿的冬褥给姑姑盖上,又倒了一杯热水暖暖手,抬眸就瞧见了容意。姑侄俩俱是惊喜,张罗着就要给容意寻坐的地方,再去找找茶叶泡上。
容意将人拦住,摸了摸地上的铺盖薄厚,蹙眉道:“马上入冬了,直接睡地太凉,容易落下病根。我那儿还有一床冬褥一床夏被,待会儿就叫茂实给你们送来。”
这话叫春宁又是感动又是羞愧,只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儿道谢。
容意拍拍这傻姑娘的脊背:“咱们之间不提这些。”
先前她能在茶房站稳,随后又从前院调去正院,春宁都帮了她不少忙,有来有往也是应当的。
沈姑姑一直在打量容意。
片刻,也挣扎着起身真挚道:“早就听春宁提过你的事,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好姑娘。姑姑如今帮不上什么忙,但等这身伤养好了,重新回到广储司衣库,往后只要你需要,姑姑定然倾力相助。”
广储司衣库乃六库之一。
沈姑姑能在其中混得一席之地,可见是个有本事的聪明人。也难怪,春宁一个泡茶宫女能知晓那么多内廷八卦。
容意对这份好意并不拒绝,笑着要沈姑姑先好好养伤。
三人闲聊了一阵子,外头煎药房忽然传来一阵吵嚷。紧接着,就见御前那位苏培盛公公亲自带着人进来,提走了两名医员。
容意蹙眉,低声问:“这是发生何事?”
春宁一知半解,还是沈姑姑开口:“听说,太医院近来有人偷藏了吕留良所著医书。这不,苏公公都亲自带人来抓了,只怕下场好不了。”
容意张了张口,望着那群太监远去的背影,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来。
吕留良案过去几年了,雍正竟连他的医书都还如此忌惮吗?
……
天儿一冷,牛羊肉上桌的频率就高起来。
弘历一早带着两个孩子去南海子打猎,到了后晌回来,竟也收获颇丰,永琏和可可僧格还用陷阱猎到了一只小兔子。
正殿内,地龙烧得热烘烘的。可可僧格借着天气变冷,特意从茂实那儿将小猫要来抱进屋里。这事儿是富察氏当初答应过的,便也由着她去闹腾。
小猫起了名字,唤一声“团子”,便能喵喵喵地小跑过来,假装摔倒在地上等着人给她挠痒痒。
这会子,两个孩子趴在窗边的榻上,正跟团子玩得开心。
容意备了饭菜上来,正撞上这一出热闹温馨的场面。
“奴婢瞧着天寒地冻的,怕是快要下雪了,便自作主张拦下了肉菜的活儿。今儿有一道烤羊排,一道卤羊蹄,裹上秘制酱汁回烤一下会很香。另外还有一道水煮牛肉片,一道番茄牛肉滑蛋。另外,小阿哥和小格格的战利品,则拿去做了一盅菌汤兔,滑滑嫩嫩的,应当合两位小主子胃口。”
容意嘴上介绍着,另有几个婢子将菜式一一摆上桌。
素菜和甜点显然是徐公公的手笔,都是挑了往日拿手的,配着容意这几道菜,叫人莫名口齿生津,开了胃口。
富察福晋笑着带孩子们净了手,与弘历相携过来入座。
弘历尝了一口卤羊蹄,连连点头赞叹:“这味儿不错。福晋尝尝,宁夏盐池一带进贡上来的滩羊,肉质鲜美,没什么膻味儿。容意这么做正保留了它的细嫩口感。”
他这么说,富察氏和两个孩子都赶忙尝了一口。
然后,两小只便停不下来了,开启了和阿玛抢牛抢羊抢兔子汤的掠夺大战。
弘历一开始还觉着有趣,随后就被激起了胜负欲,也化身成为老小孩,跟着永琏他们一起胡闹起来。
富察氏左瞧瞧,右看看,被这三个活宝闹得扶着额弯眸轻笑。
她很喜欢今日这份胡闹。
富察氏扫了一眼忙着布菜的容意,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感激之意。另一头,弘历搁下食箸,提起前头发生的一桩事。
“后晌打猎回来,听赵德胜说起太医院又抓了两个人去。左右还是为着有人私藏当年吕留良遗著的事儿。不过那两个医员运气好,遇上傅清从古州大胜归来,汗阿玛心里高兴,便下令免除死罪,只打了三十大板,罚俸一年小惩大诫。”
弘历仰头饮尽杯中美酒,咂摸着嘴:“依我看呐,汗阿玛这回是事到临头手软了。既然在意此人在学说上的影响,何必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呢。”
富察福晋微怔片刻,不赞同地看一眼弘历:“爷不为自个儿着想,也为几个孩子们想想吧。只是医员们藏了他评注过的《医贯》,而非吕留良写的那几本遗著,说到底也是为着医伎进益,何至于赶尽杀绝呢?”
夫妻俩前头还浓情蜜意的,这会儿因为太医院的事你一句我一声,有些闹红了脸。
容意悄悄出去,泡了两盏下火的花茶进来,亲自给福晋递过去。
至于乾隆那盏茶,谁爱送谁送吧。
说起文/字/狱,就必然绕不过康雍乾三朝。
康熙年间的文字狱统共还发生了不到十起;雍正年间,则增加到近二十起;到了乾隆这个孙子这儿,直接飙升到了一百三十多起。
这爷孙三人凑一块儿,是一代更比一代“强”。
这也间接让容意想起了乾隆登基后,大修四库全书的事。
他借着修书,销毁了大批不利于大清统治稳固的图书。烧去的七万卷书册是璀璨的汉文化结晶,而留下的,则是大清的四库全书。
想起这场文化浩劫,容意就觉着格外心疼。
可惜了那许多古籍啊。
算算日子,提出汇编《四库全书》是在乾隆三十七年,那时候她应该早退休了。等她出了宫,若是有闲有钱,也能置办个宅子偷偷藏起一些书,以便后人流传。
容意正神游天外,胡思乱想着,永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摸过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小家伙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还有几分对他阿玛的不满。
容意忍不住扬起唇,摸了摸永琏和可可僧格的脑袋:“没事儿的,这点小事福晋能解决。奴婢新做了曲奇饼干,小阿哥和小格格要不要尝一点?”
可可僧格眼睛倏地一亮,使劲儿点点头,也不管额娘生不生气了。
容意掩唇又笑起来,跟福晋交换个眼神,领着两个孩子从正殿出来。
初冬的夜风清凉凉的,叫她头脑一霎清明无比。
她忽然意识到,为何永琏的魂灵会被带去学习整整七年的国际政治学。
她们如今所处的时代,正在经历中国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是从前未有过的巨变时期。同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不同,历史会对乾隆提出新的要求,新的问题。
而他没有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
容意侧目,定定看向尚在成长中的永琏。
或许,这里才潜藏着一份历史想要的正确答卷。
……
雍正十二年十一月初八,京师落了一场鹅毛大雪。
侧福晋辉发那拉氏正是这一日奉旨入宫,宫道不好走,还因此耽搁了些时间。好在,抬轿的人紧赶慢赶,最终没有错过定好的吉时。
这是皇上亲自选定的宝亲王侧福晋,该有的尊荣自然都得有。
富察福晋早就命人将西偏殿收拾出来,这儿空了多年,就是为侧福晋进门留置的。如今高侧福晋住东偏殿,辉发那拉侧福晋住西偏殿,正好公平。
是夜,雪停了,地面和屋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凌子。
弘历踹着赵德胜的屁股,催促人在前头开道,自个儿沉着脸跟在后头,进了辉发那拉氏的屋子。
刚进门的侧福晋,看在汗阿玛地面子上,他也得留宿几日。
然而三日之后,天色放晴,积雪消融。弘历便迫不及待离开了西偏殿,再没去瞧过辉发那拉氏一眼。
富察福晋听说这事,也不计较辉发那拉氏闹脾气,没来跟她请安。
只温和笑道:“侧福晋进门才十六岁,年纪小了些,忽然之间遭到爷冷待,使些小性子也是寻常事,不打紧。”
云苓扁扁嘴:“还当是在自个儿家里做姑奶奶呢,难怪外头都说她脾性差,在家谁也不敢惹。辉发那拉氏如今朝中无人,哪容得了她在阿哥所里放肆。”
这话虽难听,但也的确在理。
如高格格这般家族正起势的人,回回请安也都不曾落下过。辉发那拉氏一个刚进门的侧福晋,才请了几回安,就开始摆脸子了。
这是家中亲长没教好如何做人。
见富察氏有些为难,容意主动开口道:“福晋,不如就以退为进,敲打敲打。赐高侧福晋一对儿缠枝莲纹的赏瓶,再将乌斯藏(西藏)才进贡的葡萄干、藏杏、藏枣给两位侧福晋各分去一些。辉发那拉氏若是个聪明人,会明白过来的。”
富察氏思索片刻,也觉得这算个体面的好法子。
赏瓶又叫玉堂春瓶,一贯是上位对下位功臣赏赐而用。
同为侧福晋,辉发那拉氏先是受了四爷的冷落,随后又失去福晋照拂,恐怕很难在后院真正立足。
她若机灵,自然该清楚低头抱紧谁的大腿。
……
次日,卯时一刻。
守门的小太监才打着哈欠醒神,就瞧见辉发那拉氏穿戴整齐,独个立在正院外等候着,像是要给福晋请安。
这不年不节,也不是初一十五的,小太监有些不敢确定,壮着胆子问了一句,确认直呼赶忙飞奔到院里禀告。
容意跟琼珠、丹袖几人起了个大早,正聚在小厨房外头,试着用草木灰滤水法制作食用碱。
瞧见守门的小太监,她挑眉笑问:“可是辉发那拉侧福晋来了?”
“对对对,姐姐真真儿料事如神。”
“油嘴的,还不去请进来。”
正殿里头,今儿是木犀和云苓伺候着。往常这时辰,富察氏约莫才要梳洗,容意索性做主,先请人进西稍间会客厅里坐一坐。
借着奉茶的功夫,容意将辉发那拉氏暗暗打量一番。
能做皇子侧福晋的人,皮相定是一流的,加上年岁尚小,瞧着便更添几分光彩动人。
只不过,容意很快就察觉,辉发那拉氏一举手一投足,满满都是遮掩不住的强势劲儿,眉眼间还有几分与年纪不符的精明,的确与乾隆最心仪的那一款相去甚远。
等富察福晋出来,辉发那拉氏搁了茶碗起身,不卑不亢行个礼,便开始哭惨。
容意看得叹为观止。
旁的格格偶尔也会来跟福晋哭几嗓子,比如嫌四爷太久不去她那儿啦,嫌怀不上孩子啦,嫌冬日炭例不够用啦,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却都能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可这辉发那拉氏一张口,听着怎么像是威胁福晋呢?
这会子,容意倒有些理解乾隆了。
后宫女子学不会示弱,不就是间接在挑战君权吗?
乾隆只是冷着她,已经算是给雍正留面子了。
……
进门一个月,辉发那拉侧福晋的地位一直不尴不尬地挂在那儿。
福晋敲打过后,也瞧出这姑娘是个强势、有企图心的人,绝不只是外界传扬的脾性差那般简单,也就歇了扶她起来与高氏做个平衡的心思。
高侧福晋如今低调得很,也不敢再两幅面孔待人。就连桃夭都被她请了个恩典,好生送回高家去了。
权衡之下,福晋便还是让辉发那拉氏接着挂那儿。
大家相安无事过着就挺好。
腊月初,内务府造办处终于按照容意教的法子,鼓捣出了香皂和洗洁精。
香皂好说,就是猪胰子添了藿香叶、白芷、皂荚等物,混合制成的饼状香胰子,其清洁性相比先前大有提升。试用的小太监还惊喜发现,用了这东西,冬日里干裂的皮肤也能很快好转。
至于洗洁精,则是用橘皮、山姜子叶混着食用碱制成的,刷锅刷盘子特别好用,去油去污能力提升了不止一个度。
正院里欢欢喜喜试用过这两样东西,人人赞不绝口。
福晋还特意留出来一份,要四爷碰上富察·傅清后,转交给他带回家用。
永琏与可可僧格这会儿也泡在次稍间的铜盆里,玩香胰子玩得不亦乐乎。
容意多瞧了几眼,忍不住弯唇笑起来。她寻思着,等来年春天就弄出肥皂来,给孩子们做肥皂泡泡水吹着玩儿。
这头其乐融融,富察格格那儿却不顺心。
嘎哈里富察家是正黄旗满洲包衣,她阿玛富察·翁果图,拜爷所赐才能做个小佐领。许是没有那份能耐,前阵子办差便出了岔子。听说她因争侧福晋之位惹恼了四爷,便再三催促她将家里送进阿哥所的人调去身边,想法子送到四爷跟前固宠。
富察格格蹙着眉心,面上满是忧愁。
那泡茶宫女她见过,唤作“松萝”,长得清秀娇小,的确是爷一贯喜好的口味。可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才会冷着人好几年未曾搭理。
想想永璜,再想想阿玛,富察格格叹一口气,决意将松萝调来身边。
腊月的天冷起来,便离着年节愈近了。
松萝得了富察格格的赏,穿上一身碧色的云缎旗装,鬓边戴一朵白梅,便显得格外冰清玉洁。
富察格格学着当年高格格的样子,将人推到了四爷跟前。
强撑笑脸道:“这是我阿玛在家收的义女,这些年我不在家,多亏了二妹妹尽孝。如今妹妹也进宫了,还请爷怜爱。”
弘历对着这个少年时期的初恋,总是心存几分疼惜。
扯着唇角摸了摸富察格格的脸:“你阿玛的事儿我知道,你且安心,都会摆平的。”
说完,转身带着松萝进了暖阁。
富察格格枯坐耳房,陪着两个孩子,一夜未眠。
……
容意是从云苓口中听说这件事的。
正院里,就数云苓的消息最灵通,才一打探到消息,就风风火火奔进殿内,开始跟富察氏告状。
富察氏听到“爷又要了个小宫女”,手下笔尖一抖,一副写意山水图便被毁了。
她垂眸叹了口气,搁下笔道:“富察格格家里出了事,爷怕是为了安抚她,才会收了她家送进来的人。”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安抚,富察氏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
听说富察格格给松萝安了个义妹的头衔,容意和木犀对视一眼,满是惊诧。这身份一下子给的太高了,难保松萝不会野心变大。
说不准,还会生出取代富察格格的心思。
两人都没言明,福晋却瞧出来了。
她思索片刻吩咐:“既然添了新人,容意,你便替我送些赏赐过去,顺带瞧瞧这是个什么脾性的女子。富察格格那儿养着两个孩子,我有些不放心。”
容意福了福身,又禀告:“福晋,这松萝是奴婢从前在茶房的同僚,在妞妞房住时,也是宿在一处的。奴婢不敢说完全能识人,但先前种种,都让奴婢觉着此人心思过重,凡事能忍,不是个可托付信赖的人。”
她不是专门研究历史的,不记得富察格格所出的皇二女究竟是几岁上夭折。但前头几位格格里,就只活下来可可僧格一个,却是不争的事实。
若是提醒一声,早做防备,或许也能免除二格格的危难吧。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富察格格特意从膳房要了一盏莲藕雪梨猪骨汤,想要止一止冬日里的咳嗽,二格格瞧见了,闹着也要喝雪梨汤,富察格格便给盛了一小碗。
当夜,睡在碧纱橱的二格格便浑身发热,两条胳膊还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
婢女和嬷嬷早起发现此事,才将睡得昏昏沉沉的富察格格唤起来,又去前头请了四爷和太医过来。
温太医一检查,吓得当场跪地:“王爷,二格格怕是出痘了。”
富察格格面色倏地惨白,摇了摇头,使劲儿解释:“爷,二格格身体一向强健,而且如今才四岁,还没到宫里给种痘的年纪,怎么会这么早就出痘呢。一定是太医弄错了。”
温太医侧目,正好瞧见富察格格脸侧清亮的水疱。
忙上前道一声“得罪了”,仔细查验后,郑重道:“王爷,还请早些将富察格格和二格格移去避痘所吧。”
富察格格跌坐在地,怀中紧紧抱着二格格,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弘历。
弘历垂着眸子,蹙眉吩咐:“李玉,你亲自走一趟长宁寺,将富察格格和二格格送过去,再叫太医院派最好的痘医,时时守在她们身边。”
李玉应一声,上前躬身对富察格格道:“格格,别叫爷为难,请吧。”
富察格格抱着孩子,踉踉跄跄起身,忽然揪着太医的领子问:“永璜呢?永璜可有生病?”
“格格放心,永璜阿哥无碍。你二人忽然同时发痘,应当是沾了出痘人用过的水碗,穿过的痘衣之类……格格回想一下,可有碰过这些?”
富察格格瞪圆了眼,忽然回头到处去寻松萝。
那碗莲藕雪梨猪骨汤,是松萝亲自端上来的,未曾经过他人之手。
见四处无影,富察格格终于忍不住恸哭:“爷,是昨夜那雪梨猪骨汤的碗有问题,松萝要害我,松萝害了二格格啊!”
她被两个小太监搀着,走出很远了,还能依稀听到悲痛的哭声。
弘历在廊子底下阴影处站了许久。
直到赵德胜提醒了一句“注意身子”,他才缓缓回神,眸底冷了颜色。
“去查查昨夜那碗汤。若真是她,拖下去,千刀万剐。”
……
富察格格和二格格被送去避痘所的消息,很快就在整个内院传开了。
出痘可不是小事。
这个时代,皇子皇女们到了年纪才能种上人痘,人痘比起后世的牛痘更为凶险,死于种痘的体弱者也不在少数。
因而,西二所一下子进入到戒严状态。
内务府先后派出三波人手,先将富察格格用过的被褥衣裳、茶具碗碟都登记造册,一样样烧毁了拉出宫去;随后再将整个西二所重新大清扫一番,还得排查出痘者。
正院这里被容意严防死守,这回一点岔子都没出。
倒是后院和西三所那里,揪出两个出了痘的宫人,都被匆匆送出宫去。
富察氏还是觉着不放心,吩咐人按照容意先前教的法子,用高浓度的老酒泡了纱布,将正院上上下下又擦洗一遍,这才稍微安心一些。
容意也不拦着。福晋是做额娘的人,需要这些额外的保障措施做个心理安慰。
想到富察格格,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位历史上的哲悯皇贵妃,在距离乾隆登基只有一个半月时,便撒手人寰了。
如今想来,应当是遭受不住女儿离世、家族背叛和夫君抛弃的三重打击,才会忽然之间走向衰亡。
这叫容意想起那位小产之后,便再无踪迹的黄格格。
她似乎也过得并不畅快。拖着病体,熬到了乾隆登基被诏封为嫔,同样就此凋零了。
也不知都图的是什么。
……
西二所连日来的紧张气氛,终究影响到了两个孩子。
夜里,容意哄着可可僧格在碧纱橱躺下,刚要起身离开,便被小姑娘一把拉住衣袖,软糯糯地央求道:“容姐姐,我害怕,你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容意柔和了眼眸,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海的女儿》。
她讲的不是那个改编之后,小美人鱼化为泡沫的悲剧童话故事,而是原著。
故事里,小美人鱼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追求不灭的灵魂。
“作为海的女儿,她需要找到一个忠贞不渝的人爱她,这样,两个人才能同时死后不灭。”
于是她在暴风雨中救赎王子,用歌喉换取双腿上岸,哪怕最后王子辜负了她,她也只是选择不杀他,成全他,并就此化为了泡沫。
然而,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小美人鱼化为泡沫后,从海的女儿,变成了天空的女儿。”
“天空的女儿是更为自由广阔的存在,她不再需要依靠王子的爱,只靠自己潜心修行三百年,就可以拥有不灭的灵魂。”
“后来,小美人鱼终于依靠自己的力量,拥有了独立、永恒、不灭的灵魂。”
容意轻声讲完故事,侧目望去,才发现可可僧格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捏了捏小糯米团子的脸蛋,笑问:“小格格怎么还不睡?”
可可僧格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宣言道:“可可不要当阿玛的女鹅,要当,天空的女鹅!”
“可可不是公主,是小美银鱼!”
容意:“……”
这话可不敢说出去,我怕乾隆赶明儿来个童话版文/字/狱。
富察福晋早已在东暖阁旁听了许久。
她很惊讶,容意竟会给小格格讲这样一个富于哲理的故事。也许孩子小如今还听不太懂,但这样生动的故事,日后一定会成为思想上的启蒙。
她轻笑一声,从暖阁过来碧纱橱。
“可可僧格愿意当天空的女儿,额娘便奋力托着你飞上天去。不过,今儿已经晚了,可不能再缠着容姐姐讲故事了。”
可可僧格乖巧点头,将被子拉到下巴盖好,不过几息就甜甜睡过去。
富察氏和容意对视一眼,有一种无声的默契缓缓蔓延开。她温柔笑道:“今日这故事,我也受益良多。”
“容意,能有你在身边陪着,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①太医职责参见《基于清宫档案的清太医医员研究》
原版《海的女儿》故事立意真的非常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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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实心眼 除了头大,
容意从没想过, 有一天竟还能得到老板真诚的道谢。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咬着下唇,正琢磨该如何接茬,明间里脚步声渐近, 有人打了厚重的皮帘进来。
富察氏微微皱眉, 似乎为来人略显沉重的步子而不满,回头瞧见是弘历,到底没吭声。
弘历外头披着一件黑狐端罩, 油光水滑的狐狸皮毛将满身冬夜里的寒气都隔绝在外。他一手解开明黄色的飘带, 一手擎着盏掐丝珐琅灯过来,将灯火探到床帐里头, 照亮了可可僧格熟睡中的小脸。
“怎么样, 小格格睡了吗?”
这一声发问,宛如黄牛中气十足的哞叫, 险些震得容意耳朵疼。
她不着痕迹打量弘历一眼,揉了揉右耳。
这人大约是被雍正折腾来折腾去,学会了工作处处留痕。这会儿难得彰显一次父爱, 也得父爱留痕。
这要是搁在现代, 吵醒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 大概率还得脸上留点巴掌痕。
富察氏也急忙瞧了孩子一眼,见可可僧格睡得有些不踏实, 没好气剜了弘历一眼, 推着他便往暖阁里头去说话。
“爷也真是的,哄可可僧格睡觉可不容易。若是吵醒了她,只怕爷哄一个晚上熬成了人干, 那孩子也不困。”
弘历最喜欢这种正院里的温馨氛围。
浅笑着追上两步,哄着富察氏:“是我忙忘了时辰,只当还早, 想瞧瞧你们母女。福晋莫要生气,往后不会了。”
说着,将身上的端罩完全解下来,连同头上熏貂皮的风帽一道递给了容意。
容意:“……”
我一个小格格的贴身宫女,你也真好意思用。
弘历从前的确不管这些小事。
每次来正院,都有福晋亲自起身相迎,夏日里帮着打扇递茶剥果,冬日里摘卸风帽端罩,他原本已经很习惯了。今儿冷不丁的,福晋没搭理他,反倒觉着哪里空落落的。
他一贯不爱细想问题,搔了搔头,追着富察氏到了黄花梨明镜台前,挽了袖子,就要帮忙卸钗环。
富察氏从铜镜里打量着弘历:“这些事木犀她们做的惯,爷是要花心思学?”
新婚燕尔时,弘历也曾一时兴起,要为她描眉画鬓。但名门世家出身的富察氏恪守皇子福晋的本分,羞红了脸推辞过去。
今夜,倒是未曾抗拒。
这反应倒叫弘历愈发新鲜。
他一边摘取钿子头,一边叹息道:“昨儿夜里避痘所差人来报,说二格格没抗过出痘,走了。”
富察氏闻言眼睫轻颤。
二格格与可可僧格年纪相仿,姊妹俩是前后脚出生的。做额娘的最听不得这些,忙为这孩子默默念起了往生咒文。
“我琢磨着,等永琏和可可僧格再大一些,就请汗阿玛允准,先给两个孩子种上痘吧。”弘历缓缓卸完了头上的钗环,取了柄木梳便自然而然开始给富察氏蓖头,“晌午,我去瞧过富察·完淇一眼,她的病已是好得差不多了,只人消沉得厉害,我看到她如今的模样,就不自觉想到了我们的孩子,想到了你。”
福晋倒是很能理解富察格格这份一蹶不振。
当年大格格熬了三个月早夭,她也是这般,日日跪在小佛堂折磨自己。直到永琏和可可僧格相继出生,才慢慢的,想起往事没有那么疼了。
她深吸了口气:“对孩子们好的事,爷做主吧。我只要他们平平安安的。”
那人痘术凶险异常,栽在上头的皇子皇孙不计其数,哪里有痘医敢打包票,两位小主子能一定活下来。
弘历听明白了福晋背后的忧虑,摸了摸她的发丝,安抚:“不急,他们还小,兴许再过两年,就有新的避痘术了呢。”
富察氏松了口气,点点头:“我只盼着,完淇病好之后回宫,能在永璜的陪伴下好受一些。毕竟,这日子总是要向前看的。”
冬夜的星辰稀疏几颗,高高悬在院里的海棠树杈上。
伴随着弘历低沉的应和声,一颗流星迅速从天边划过,不见了踪迹。
……
雍正十三年的新春,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拉开了序幕。
正月初一到初七,弘历都忙忙碌碌伴驾左右,一会儿与朝臣们宴饮高歌,一会儿又跟宗亲们把盏言欢,今年,祭祀老祖宗的活计也完全落到了他头上,这个新年便显得比打仗还要热闹。
富察福晋这里也没闲着。
除了要去拜见上头的额娘熹贵妃,还得与宫中其余几位高位妃嫔、乃至老太妃们联络走动,送什么礼说什么话都得从脑子里细细过一遍。
往后几日,轮到宗亲夫人们进宫拜年,她这个西二所的女主人也得开门迎客招呼着。
夫妻俩就这般忙到了正月十五,宫中家宴。
今年,雍正特意点名要阿哥公主们带着孙辈一同到场,好好热闹一回。于是,原以为终于能休息片刻的容意,就被富察氏一起提溜到了乾清宫。
这还是容意头一次来三大殿。
新奇之余,脑子里不断提醒着自个儿,可不能出岔子。
她今日的任务也简单,主要就是陪着小格格小阿哥,帮他们布菜。福晋和四爷就坐在前桌,孩子们紧随身后,若有什么突发事件也能及时过去请示。
容意瞧了一眼面前的翟鸟桌。
这种桌子比皇上用的金龙大宴桌规格低一档,一般是给后宫女性使用的,但桌上摆放的吃食却都一样——
一层是佛手、苹果、荔枝饼;
二三层是冷荤的盐水鸡、挂炉肉等;
四层是蜜饯苏糕;
五六层为冷膳,七八层则是热膳;
最后的九层几乎全是主食,有碟酸黄瓜小菜,瞧着还能合可可僧格的胃口一些。
容意总算松了口气。
都是孩子们不爱吃的好啊,大不了回去热些新鲜的吃食,总比在大宴上吃坏了肚子强。
容意将一切都计划的很好,谁成想,可可僧格却是装了一布兜小蛋糕过来的。小布兜还是富察福晋亲手缝制的,上头绣着只威风的小老虎,一次装得下七八个糕点。
可可僧格见容意目光不善,双手奉上一只虎皮蛋糕卷:“你次。”
上首,雍正早就留意着孙女儿的动静。
小家伙满桌吃食一眼都不带瞧的,埋头从她那贴身布兜里取着吃。雍正来了兴致,板着脸招呼弘历:“元寿,可可僧格独个在吃什么,吃得那般香?”
弘历回眸,弘历傻眼。
福晋院子里天天出新品,他也不知道啊。
见阿玛答不上来,可可僧格倒是不怯场,从扶手椅上出溜滑下来,捧着虎皮蛋糕卷就跑到了雍正所在的金龙大宴桌前。
她献宝一般将蛋糕举过头顶,软糯糯介绍:“皇玛法,这是小脑斧蛋糕卷,可好次啦!次完,皇玛法变成大脑斧!”
雍正畅然大笑,将乖孙女儿揽到身前,一下子抱上宝座:“好,皇玛法就尝尝你的小老虎蛋糕。”
容意:“……”
原来雍正这样的人,也能被孙女哄成翘嘴。
她只敢抬眸悄悄用余光打量。
雍正的精气神乍一瞧是不错,可看久了总觉着虚浮,应当是药物伪装出来的效果。
方才开宴后,他身边的苏培盛公公还特意捧来一个匣子,里头赫然装着好几种药丸,被雍正各取用一颗服下了。
弘历见着这一幕就黑了脸,跟福晋低声抱怨:“又是张太虚和王定乾这几个道士搞鬼,那即济丹吃不得,汗阿玛总不听我劝。”
容意觉着这两个道士的名字挺耳熟。
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就是历史上在圆明园为雍正炼丹的人。他们炼出来的既济丹,含有大量的铅、汞、硫等矿物物质。而这样的药丸子,听乾隆的话意,雍正已经服用了八年之久。
可真是六到家了。
每天一颗道士出品的铅汞硫大补丹,一颗贵妃出品的水银朱砂毒丸子,时不时还要把那避暑香珠拎出来闻一闻。雍正能一口气活到现在,容意都觉得得叫“长寿”。
也不知,这份矿物质大杂烩的药丸里,究竟是哪一个造成了他的暴毙?
容意这里猜测起劲,那头,祖孙俩也正聊得欢喜。
雍正意外地很喜欢用这虎皮蛋糕卷。便跟小孙女约定好,每隔几日,就从西二所送份下午茶套餐去养心殿;而小孙女想要什么了,也可以直接跟皇玛法开口。
可可僧格没什么想要的,她回头瞧一眼御座底下,打算回去问问额娘和容姐姐。
因着这一出,家宴上的氛围愈发轻松融洽。
不过几杯酒,就能聊得热络。
今儿和亲王弘昼也到场了,这会子正跟他福晋吴扎库氏给额娘(裕妃)问安。
宫里都传言,说弘昼与吴扎库氏关系一向很好。
吴扎库福晋出身满洲镶红旗,阿玛伍什库只是个副都统,这样的出身做皇子嫡福晋原本有些不够格,弘昼却从不在意,给足了福晋应有的尊重。
容意微笑着多瞧了两眼。
这会儿,吴扎库福晋身边已经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小不点。大一些的是哥哥,唤作永璧;还被乳母抱在怀里的才不满一岁,是妹妹,唤作乌希哈。
两小只话都说不顺溜,正“玛嬷”、“玛嬷”的甜甜叫着,唤得裕妃直合不拢嘴。
弘昼这小子的确有福气,跟他福晋统共要育有六子一女;
这就衬得边上的富察·傅清略显光棍了些。
今日是家宴,原本不该富察家出席的。可傅清如今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今日又恰逢轮值戍卫,就被留下一道用个团圆宴。
这就好像打工人过年放假,却被老板硬拉去赴宴一样。
除了头大,还有尴尬。
容意对傅清深表同情。
富察·傅清是行武之人,察觉到暗中打量的目光,抬眸精准找回去,没成想却撞上容意略带同情的眼神。
他愣了一下,很快收起眸中那份锐利,对着容意点了点头,还微微弯起唇角。
容意也几不可查地点头微笑回礼。
热闹都是老板一家人的,打工人富察傅清定然如坐针毡。
唉,理解,理解。
傅清不懂,容姑娘的表情为何那般怜悯。心里就好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般,痒痒的。
有一瞬,他甚至想要用上时灵时不灵的读心术,接触容意,读取方才她心里的想法。
富察·傅清回过神来,为自己有这样龌龊的想法而羞愧。
于是慌忙垂下眸,错开视线,灌了一大杯酒。
上首,雍正终于注意到富察家的小子不对劲,颇有些好笑地招招手,问:“傅清今年也有二十四了?”
富察·傅清咽下酒,忙起身拱手答:“回皇上,是。”
“可有相中哪家的女子啊?二十四岁的军机行走,满朝上下也就独你一份了,还不知有多少满洲贵女暗地里心悦于你。男儿建功立业要紧,娶妻生子同样不能落下。听你阿玛说,你总不愿成亲?”
富察·傅清其实没想那么多。
他如今一心扑在军务上,几乎不着家,何必耽误一个满心期待婚后生活的姑娘呢?
但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话不足以堵住长辈的嘴。
傅清的眼神莫名从容意身上滑过,瞧见她偷偷抢了可可僧格的蛋糕,趁机塞给前排的富察福晋,垂眸遮住眼中笑意。
他答:“回皇上,微臣是有心悦的女子。”
……
富察·傅清竟然有一个心悦的女子,还不愿意告诉皇上。
这事儿一跃成为本月京师最大的八卦。
毕竟,八旗勋贵子弟里,长得略微平头正脸些的本就不多,傅清的颜值在其中可谓是遥遥领先;而且能力又强,得皇上信重,还是未来储君的大舅子。
这么一算,怎么都是一只绩优股。
就连宫里的娘娘们闲得无聊,也都在聊这件事。
富察福晋被几位高位嫔妃打探了好几回,她拿套话一一应付过去,回了西二所,正撞见弘历和傅清在书房里头聊正事。
富察氏本不想进去打扰,想了想,还是唤赵德胜通传一声。
她也有些好奇,二哥哥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女子。
弘历这里政事早已谈妥,此刻正拉着傅清欣赏他新刻的一百多枚印章。听到富察氏过来,傅清眼前骤然一亮,起身就想往外溜。
弘历将人拦住:“哎,别急,等福晋来了咱们从头一起看。”
傅清:“……”
富察氏进来,就瞧见自家哥哥生无可恋的眼神。她扫了一眼桌上的印章堆,无奈笑道:“还以为爷在聊正事,原来是在为难二哥哥。他舞枪弄棒惯了,哪能跟着爷鉴赏这些,快饶了他吧。”
弘历轻笑一声,揽着富察氏快快坐下:“福晋莫要谦虚,傅清文武双全,哪里不懂了。”
富察氏无奈扫一眼傅清。
二哥哥就是太正直实在了些,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学不会保护自己糊弄别人。
富察氏没辙,只能亲自上阵陪着四爷赏印品鉴,还顺道摆了摆手,示意傅清到外间跟两个孩子放松一会。
容意正在明间陪着永琏和可可僧格。
见傅清出来,两个孩子欢呼一声“舅舅”,争相扑到了傅清怀中。
傅清蹲下身,把两小只一左一右揽住,又从袖兜里开始掏礼物。这东西是他去古州就开始准备的,给永琏的是一枚狼牙吊坠,给可可僧格的则是各部落土司献上的图腾手链。
这些都是曾经的战功和荣耀;
如今却被他稀松平常的送给了外甥和外甥女,希望他们开心。
两小只收到这份新奇的礼物都十分欢喜,蹦蹦哒哒的,一边大赞“舅舅最好了”,一边还要跟容姐姐炫耀炫耀。
容意忍不住露出笑,抬眸瞧向富察·傅清。
没想到,这人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心里还挺装着亲近之人的。
富察·傅清被容意这么打量着,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觉着有些发烫。
他忽然十分懊恼,早知道会碰到容意,就多带几份礼物来了。如今永琏和可可僧格都有,只容意独个被落下,也难怪会这么眼巴巴又委屈地看着他。
容意可不知道傅清有这么重的思想包袱。
她就瞧见这人抓耳挠腮的,忽然从怀中翻出一只小木雕,磕磕巴巴递过来。
“这是我在军中闲来无事所雕,手艺不好,姑娘若不嫌弃,便拿去玩玩。”
容意一脸茫然地接过来,垂眸一瞧,雕工哪里不好了,分明栩栩如生,赫然就是一只傻狍子。
容意:“……”
哪有人送人狍子木雕的?这人不会是在阴阳怪气内涵吧?
她神色复杂,悄悄打量了傅清一眼,发现这位竟还沉浸在深深的自责懊悔中。
好像有点明白,富察家的男子为何总会以身殉国,陷入孤立无援、敌军围困的境地了。
全都是些实心眼的。
好在,这木雕是上等紫檀所制,触手质感非常好。
容意全当跟着两个孩子混到了额外的福利,半福了身道:“多谢二爷赠礼。”
富察·傅清忙侧身退了半步:“技艺粗糙,难登大雅之堂。姑娘喜欢便好,不必客气。”
两个人你来我往,傅清耳根子便又红了一些。
从西书房刚出来的富察氏怔在槅扇边,细细打量了自家二哥哥一会儿,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铁树难得开花,恐怕连他自个儿都还没意识到。
富察氏并不打算干预。
……
正月出去,天渐渐暖和起来。
没几日,御花园的桃树便抽出新枝,紧跟着就冒出了花骨朵儿。
正院这阵子又热火朝天地忙起来。木犀她们先是盘点了去岁的进出账目,又将该洗的洗,该晒的晒,库房里头都好好收整一番,便到了三月末。
富察氏坐在西窗底下,暖融融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背上。
掐着日子,苏格格临盆的时间也快到了。
她提笔记下太医预估的日子,便又吩咐人去抓紧多寻几个嬷嬷和乳母,好让苏格格自个儿从中挑选。
“可可僧格之后,阿哥所便一直没添新子嗣。汗阿玛和四爷都很看重这一胎。前头黄格格和桃夭的孩子相继出了岔子,苏格格的孩子务必要保住。不然,便是四爷再护着,额娘那里我也不好交代。”
富察氏温声吩咐着几个贴身丫头,要她们将苏佳氏的事仔细上心。
容意几人应一声,商量着各自擅长的伙计揽下。
外头,木犀急匆匆打了帘子进来,因为走得急,头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主子,一应赏赐都给苏格格送过去了。只是,苏格格如今是学会了顺杆爬,听说您身边的容姑娘很会伺候人,便想要借过去用一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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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24章 牛痘术 她不得被砍
富察福晋挂在唇边的笑意冷了一半。
她侧过身, 往北窗外头淡淡瞟一眼,只一树春杏跃过了倒座房的界墙,探在墙头上含苞待放。
富察氏自嘲牵了牵唇:“我记得, 内务府原先筹备着将倒座房的几株杏树挪走, 改种小格格喜欢的紫藤树?”
木犀一怔,答:“……这不是苏格格说喜欢春日杏花,求了四爷开口, 才留下那几棵果子树。”
“她如今已经不住倒座房, 便叫内务府尽早挪了吧。”富察氏重新扬起温和的笑,对容意抬了抬手, 招呼她过来身前, “你主动从前院调来,便是信我, 我自不会辜负这份心意。且安心做事,外头有我应付。”
容意点点头,心中却觉着苏佳氏忽然发难, 恐怕没法轻易糊弄过去。
晌午, 云苓得了富察氏授意, 过去西三所回绝苏格格。这妮子向来见不得福晋受半丝委屈,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地说了一通, 气得苏格格那贴身婢子哭着跑回去告状。
次日一早, 永寿宫便派了位老嬷嬷登门。
“听闻福晋为个小宫女跟苏格格起了龃龉,贵妃娘娘那儿倒有些惊奇了。今儿得空,便请福晋和那小丫头一道去永寿宫里坐一坐, 也好瞧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妙人搅和得阿哥所不安生呢。”
容意就在边上侍奉,听到这话险些没笑出声来。
究竟哪个是搅家精, 长眼睛的都知道。
今日可算知晓了,苏格格为何忽然又作妖起来,原来是有熹贵妃在后头撑腰。
富察氏这些年在永寿宫听的“逆耳忠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便学会了不受力。
转头笑着吩咐:“额娘既然有空闲,自是应当过去陪一陪的。木犀,带着小格格要送的礼物,咱们这就过去。”
永寿宫位居西六宫之首,离着养心殿是最近的。
这时节春雨初歇,永寿宫的院里已是开满了海棠花。
东西六宫中,原只有永寿宫才种着两株海棠树。也不知究竟长了多少年,枝条蔓延开,竟也慢慢占据了大半个前院。
西二所正院的海棠,便是内务府仿着永寿宫的格局种下。富察福晋进门时,一切都早已定好了。
这会儿,熹贵妃靠着八角琉璃须弥座,正在海棠树下逗画眉。
富察氏上前行了个蹲安礼:“额娘万福。”
熹贵妃扫一眼坠在后头规矩行礼的容意,抬抬手:“起吧。”
“是。前几个小格格非闹着,要给额娘和汗阿玛亲手做些小礼物。我实在拗不过,便要容意在旁搭了把手,陪着弄出这些吃食来。”富察氏招了招手,“额娘若不嫌弃,尝尝可可僧格的手艺如何?”
熹贵妃侧目,觑了一眼容意打开的嵌螺钿食盒,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四式曲奇饼干,花色各不相同,瞧着精致得紧,哪儿是个四岁的小萝卜墩子能鼓捣出来的。
她似笑非笑,也不戳破,抬手捻了一块曲奇饼放在口中,才发觉这糕饼酥得很,入口回味清香,且完全不腻口。
熹贵妃又用了一块,才拿帕子沾沾手:“难怪松甘不愿意放你去西三所照看苏格格,的确是个伶俐人。”
容意福身:“贵妃娘娘实在抬举奴婢了。苏格格借人的事,您怕是也有几分误解。福晋回绝苏格格,一来是因为用着奴婢顺手;二来则是为着小阿哥和小格格考量。”
熹贵妃笑道:“哦?”
“先前二格格忽然出了痘,送去避痘所后,便没扛过去。这事儿叫四爷和福晋都愁了好一阵子。”容意抿了抿唇,小心翼翼整理着陈述思路,“娘娘也知晓,两位小主子快要到种痘的年岁,可人痘凶险,福晋和四爷都受不得那份万一。这阵子,便是为新的种痘术而忙活,实在抽不出人手照看苏格格。”
容意半蹲在富察氏身侧,趁着贵妃不留意,抬眸冲福晋眨了眨眼。
富察氏:“……”
这鬼灵精的,定是刻意提醒额娘:一个嫡出正统的永琏,可比不知性别的普通皇孙重要多了。
熹贵妃冷哼一声:“便是忙着正经事,与你有何干系?难不成,痘医们都琢磨不出的种痘术,要靠你一个小宫女破获?”
容意不紧不慢:“娘娘圣明,正是如此。”
午后的时间在鸟鸣声中一点点流逝。
熹贵妃面上神色不定,对于容意编造出的“盛京老农无意以牛痘治好三岁妹妹”的故事,并不完全相信。
但此事事关皇孙,她也觉着,容意一个宫人,不敢随意乱开口。
沉思片刻,熹贵妃淡然道:“种痘之事,若有眉目,自然要以永琏和可可僧格为先。不过,本宫也要提醒一句,此事若有万一,仔细你九族的脑袋。”
容意:“……是。”
打工混饭而已,动不动就威胁要人全族老命。画饼会不会?奖励激励会不会?怪不得大清要亡呢。
不过,好在是不用去西三所伺候苏格格了。
今年注定不太平,容意只想安安宁宁缩在正院里,给富察氏和两个孩子把把关。至于苏格格……那样惹是生非的性子,保不齐先前还得罪过什么人,她也怕受到牵连。
离开永寿宫前,熹贵妃给容意定下了三个月的时限。
“行了,苏佳氏那儿本宫自会派人去伺候,也敲打敲打她那漏成筛子的心眼儿。但是,三个月之后,本宫要看到种痘术的进展,你可明白了?”
容意福身应是,跟在富察氏身后,缓缓出了宫门。
富察氏坐在抬辇上,一路瞧了容意许多次,欲言又止。
直到回了正院关起门来,才蹙眉斥她:“你今日也太大胆了!额娘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吗?三个月之后,你若拿不出新的种痘术,怕是我也难保你。”
容意对牛痘其实知之不多。
她只知道,牛痘接种术要在六十年后,才由英国医生爱德华·琴纳首创。这种牛痘病毒对人的致病力很弱,仅能局限在接种部位,却又神奇的能与天花病毒形成交叉免疫性。
这就使接种者拥有了对天花病毒的免疫力。
如今的大清盛行人痘术,主要取用痘浆法、痘衣法、旱苗法和水苗法四种方式来种痘。宫中每每种痘,也会派遣专业的痘医全程照看皇室子嗣。
容意觉着,只要原理和概念有了,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便是。
她将这些发现通通安在了某个盛京老农身上,事无巨细一一呈禀给了富察氏。富察氏越听双眸越亮,听到最后,站起身握住容意的双手:“此事非同小可,定是要报给四爷甚至汗阿玛的,你可能确信?”
容意点头:“绝无半分谎言。”
除了不存在的老农。
……
戌时三刻,弘历忙完政务,终于迈步进了正院。
富察氏早已恭候多时。可可僧格后晌玩累了,早早在碧纱橱哄睡下,又屏退了一众宫女和嬷嬷,这会儿屋里便只剩下她与弘历两人。
弘历倚着小炕桌,开玩笑问:“福晋要说什么体己话,还将丫头们都撵出去?”
富察氏却不似往常的温柔小意,一脸正色,将容意提到的牛痘术告知弘历。
末了又道:“牛痘若真有效,不止惠及宫中,更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额娘那里又催得紧,我便想着,请爷出面寻几个太医院的痘医来促成此事。”
弘历改了不着调的模样,侧过身盘腿面向富察氏:“容意从何处知道此事?”
可别又是她那个盛京。
富察氏答:“盛京一老农。”
弘历:“……”
他扯着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却也不点明道破。只点点头应声:“明几个我便叫太医院派几个最好的痘医,去京郊看看哪家农户有出痘的牛,买回来给人种上试试。不过,太医院痘医不多,一下子全都调走了,汗阿玛怕是会过问。”
富察氏猜到弘历打的什么主意。
这么多年了,她家爷还是对“功劳”二字有异于常人的喜好。
权衡一番,她只好无奈道:“届时,还请爷有意隐去容意,免得给她招来祸端。”
牛痘术的作用不可估量,这样大的功劳,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头上,就像是肥肉掉进了狼窝。
还不如将虚名换点实实在在的好处给她。
将来,若是永琏和可可僧格都种痘成功了,容意便又救了她的孩子一次。
这哪里是金银珠宝抵得清的呢?
想到二哥哥看向容意的眼神,富察氏心中有了决断。等过些日子,便派人去盛京打探一番,看看容佳氏族中是否有值得栽培的儿郎。
……
熹贵妃这头果然派了位老嬷嬷去侍奉苏格格。
名义上说是侍奉,实则是调/教。
嬷嬷毕竟是贵妃的人,苏格格再有不满,嬷嬷说什么她也都得一一照做,这般折腾了小半个月,苏格格也没心思再去揪容意的不是了。
五月中旬,紫禁城的天儿越发闷热。
苏格格许是受不住这份热,提前发动了。好在接生嬷嬷和太医都是提早就备好的,院里除过最初慌乱了一阵,很快也便陷入有序的忙碌中。
约莫亥时左右,灯亮如昼的长廊尽头,终于响起了婴儿有力的啼哭声。
苏格格为四爷生下一位小阿哥。
从可可僧格出生之后,阿哥所已经太久没有迎来新生命了。弘历总算完成了他汗阿玛的“重托”,长舒一口气,面上满是欢喜。
小阿哥长得白白嫩嫩,一看就是有福的;
连带着卧床休养的苏格格,他都觉得顺眼了三分。
赏赐如流水一般涌进西三所,雍正给的,熹贵妃给的,加上几位高位嫔妃送来的东西,都能将半个明间占满了。
也不知弘历承诺给苏格格什么,人还没出月子,便常常坐在妆镜前捯饬自个儿,还忽然学起了旗人贵女的礼数做派。
容意去送赏时,撞见过一回。
只觉着匪夷所思。
好好的民籍汉人,干嘛非得要争那个上三旗的包衣身份呢?难不成,还指望着小阿哥日后去夺储吗?
这东西真像是围城,有的人想出出不去,有的人想进进不来。
容意摇摇头,回了正殿,不动声色将此事说给富察氏,想要她提前留个心眼儿。
富察氏掩唇笑起来:“好了,你成日里操心来操心去,都快成咱们院的小管家婆了,你未来的夫君可是有福呢。”
木犀和丹袖几人闻言,也都笑着打趣儿起来。
容意板着脸:“奴婢就是块榆木疙瘩,不开窍得很,没想过日后要嫁人生子。”
富察氏听到这话,便又“噗嗤”一声笑出来。
巧了,她家二哥哥可是个千年铁树。
榆木配铁树,岂不妙哉。
容意见福晋盯着自个儿只笑不说话,简直如坐针毡,连忙转移话题:“这回去圆明园,福晋可商量好了都带谁一同前往?”
富察氏:“跟爷商议过了,富察格格丧女之后身子一直不见好,去圆明园散散心,兴许能有成效。另外就是高侧福晋和辉发那拉侧福晋了。苏格格尚需休养,不宜走动,便待在西三所好好养着吧。”
辉发那拉氏坐了快一年的冷板凳,再不带去圆明园,实在有些不像话了。雍正和熹贵妃那里若是问起来,福晋也不好交代。
六月十八,一场雷雨之后,天气尚且凉爽。
容意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再度前往圆明园。这次比起前年那回可就轻松多了,作为小格格的贴身宫女,她出差路上不必再靠两条腿,可以随同一道坐车。
可可僧格盘盘腿坐在小桌前,眼巴巴等着容意给她发放今日份的小甜点。
容意给两人屁股底下垫了厚厚的棉花垫子,这才轻轻捏了捏小团子的脸:“鲜乳小布丁,只能吃一个哦。”
可可僧格乖巧点头,很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吃布丁。等她慢慢吃完,车驾竟都快到圆明园了。
今年的住处跟先前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添了弘昼和吴扎库福晋,和弘历他们一样住在西路,熹贵妃则随驾住进了九州清宴殿。
一应收拾妥帖,容意早已累得够呛。
算算日子,也快到了熹贵妃交代的三月之约。
种牛痘的事,凭她一己之力其实很难实现。一个包衣出身的小宫女,非富非贵,除了拿本事卖主子一个顺水人情,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而且,富察氏待她心诚,她便也愿意真心回馈。
然而,出乎容意意料的是,雍正对这牛痘术竟十分关注。百忙之中还特意抽出两个时辰,将痘医们全都唤去了九州清宴,拿着脉案仔仔细细地读,一条一条地问,吓得一群人两股战战,说话直打磕巴。
雍正很快就注意到了脉案上反复提到的“盛京老农”四个字。
老皇帝没吭声,私下又派了苏培盛去查明此事。
末了,点名说要见见容意。
弘历将旨意带回来,面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爷早便说了,这事藏不住。汗阿玛对我这西二所的事了如指掌,怎么会查不出你。”
容意:“……”
敢问您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三个月前您老还想独揽头功,是全都忘了吗?
瞧见容意吃瘪,弘历那点儿挂不住的颜面便舒坦了。
他脱了鞋往榻上一盘,顺手给福晋剥了个橘子,继续道:“我去瞧过了,痘医们手脚倒是麻利,已经将那病牛身上的痘取了个光光净净,明儿一早,就要给育婴堂(孤儿院)六岁以上的孩子种牛痘。”
“按你所说,这牛痘十二日左右就能结痂。届时种痘如若成功,少不了你的好处。可若是不成——”
弘历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
容意:“……”
那么大一头老黄牛,身上的痘都被摘干净了。若是种痘不成,她不得被雍正拉去菜市口砍成臊子?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上夹子,按照惯例,更新需要推迟到晚上23:00,大家迟点再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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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等宫女 雍正暴毙之
这两日, 容意连做梦都是岐山臊子面。
好在老天爷还算眷顾她。
京西圣婴堂里恰好有几个六七岁的孩子,身体康健,尚未出痘, 便被痘医们选去种了第一波牛痘。其中有两个体质异常好的, 三日出疱疹,五日流脓,七日就结了棕色痂盖。
这便算是成了。
雍正挑了个闲暇时候, 命弘历夫妻俩带着容意前往九州清宴殿见驾。容意心里“哦豁”一声, 圆明园小地图又要被她点亮一片了。
对于将要直面帝王的事,她倒是一点儿也不在意。
夏日午后的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艳阳高照, 这会子走在栈桥上,忽然便落下倾盆大雨来。
容意一路护着富察氏, 将伞尽力遮住她,等到九州清宴早已成个落汤鸡。
雍正就坐在东次间里头批阅奏折,听到苏培盛禀报, 抬眸瞧一眼外头的天, 诧异:“下雨了?”
“是啊万岁爷。未时一刻便下起暴雨, 四爷他们来的路上也都淋了雨,奴才瞧您在批折子, 便请爷和福晋先去用盏茶。”
雍正歇了笔, 起身道:“走吧,随朕过去瞧瞧,老四在阿哥所里究竟藏了个什么厉害角儿。”
帝王大跨步顺着廊子底下去了西配殿。
屋内, 弘历和富察氏正捧着茶碗缓缓啜饮,富察氏身边立着个宫女,穿一身晴山蓝的夏季宫装, 淋湿了大半个肩头,规矩倒还得体。
雍正只打眼一扫,似乎对容意这副中等偏上的长相,处事不惊的态度都相当满意。
他抚了抚手唤人都坐下,登上主位:“时间紧,朕长话短说。宝亲王和福晋信任你,愿意给你机会,朕便也愿意相信他们夫妻的眼光。牛痘术初步小有所成,接下来会在京西一带推广,朕需要你事无巨细,将知晓的脉案一一呈报给痘医,辅佐牛痘术进展。”
雍正望着淡然行蹲安礼的容意。
她低垂的面庞上,没有任何一丝不满或是沾沾自喜的情绪波动。
便继续道:“朕不会亏待你,牛痘术便许你以容佳氏一族冠姓。”
容意:“……”
啊?容氏独家牛痘秘方?
可千万别吧……
这听起来像哪个治疗牛皮癣的江湖骗子团队,老百姓能愿意种痘才怪。
容意尴尬的脚趾抠地,面上却仍微笑福了福身:“奴婢不敢欺瞒圣上,这牛痘的发现者乃是盛京西城外一位农人老伯,若论首功,当属他老人家。只可惜,这位老伯如今已是寿终正寝,也未曾留下子嗣后代。奴婢想着,这天下子民都是万岁的子民,可见是万岁福泽深厚,庇佑大清,才得今日牛痘机缘,奴婢可万万不敢越到前头去。”
话才说完,雍正便低低笑了两嗓子:“拍马屁的人不少,你倒是不叫朕厌烦。你叫——容意是吧,抬起头来。”
容意觉着莫名其妙。
脑子里一边闪回各种清宫剧八旗大选的场面,一边垂着眸子缓缓抬头。
雍正睨了片刻,满意道:“不错,瞧着就结实。你可愿意来御前伺候?”
容意:“……”
结实是个什么鬼?
再说了,来御前干啥,您老八月份嘎嘣脆以后,团队都要解散了,还想骗人跳槽呢。
真话是不敢说的,嫌弃也半点不能流露。
容意佯装一脸茫然的怔了片刻,侧目偷偷瞧一眼富察福晋,似是下定决心,一个猛子扎在地上。
“奴婢自知生性愚钝,得福晋细细点拨,宽容教导,才能渐渐伺候好小格格和小阿哥。这份恩情奴婢此生无以为报,也唯有这一腔衷心能献给福晋了。今日,若奴婢应下御前的差事,做了那背主求荣、不忠不义的人,圣上往后又怎会用着顺心呢?”
她咬咬牙叩首:“还请万岁爷全了奴婢与福晋这份主仆情义。”
富察氏早便坐不住了。
见容意俯身磕头,自个儿也起身就要跪,被雍正和弘历同时给拦住了。
一个亲王嫡福晋,哪能为奴才跪。
不过,这倒是让雍正越发高看容意几分,哼笑一声,摆了摆手:“行了起吧。你倒是个难得的纯粹人,你既对福晋忠诚,朕心甚慰,自然不会再勉强。”
原本,他就存着几分试探这宫女野心的意思。
如今有了这样的答复,反而叫人安心。
雍正这回终于再无疑问,唤来苏培盛开了私库,赐容意赏银百两,不违反宫廷礼制的云缎、潞绸、素缎、绵绸各两匹,夏布、纱、绫这些则为四匹,另外,还亲下口谕,以前阵子小格格送下午茶为由头,升容意做了二等宫女。
容意心里很清楚,无论是开私库,还是下午茶,都是在暗示她恪守本分,不该抢的功劳不要抢。
为儿子争功造势,雍正这些年可真没少花心思。
乾隆日后好大喜功,多少有点被惯坏了。
好在,容意原本就没打算做这个出头鸟。她喜滋滋拿了赏赐提了品级,便往富察氏身边一杵,都懒得给弘历一个眼神。
雍正也正式将种痘的差事交给了弘历。
他叮嘱儿子几句,又点了几个辅佐办差的大臣名字,才想起什么似的,笑道:“日前,朕派出去盛京的人手回来,说你阿玛——容德光在干货库立下一功,救了今冬要进贡的三十多条紫貂皮料,还有朕御用的一等参若干。”
容意忽然听到原身家人的名讳,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却见雍正和气笑道:“朕已经下旨,要你阿玛在盛京内务府出任内管领一职。容佳氏,莫要叫朕失望才是。”
容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硬着头皮应是。
回去的路上,富察福晋便忍不住跟容意提起了容知聿。
“听说,你这大弟弟的弓马技艺,在包衣营可是数一数二的。只待在圆明园外围,的确可惜了些。”
容意脑海中一瞬间闪过那个不算壮实的身影,有些惊讶,容知聿竟有这般好本事。随即,她又觉着也不算意外,容家祖父一心想要孙子立军功,改了包衣身份。这些年扎扎实实打基本功,定是没少吃苦。
富察氏瞧出来容意眼中的犹豫,松了口气。
“近来,二哥哥正帮着汗阿玛打理护军营。你弟弟身上没有军功,暂且还没法安排他直接从包衣营入八旗护军营,但从中帮衬一二,调去圆明园中路戍守还是做得到的。你可愿意?”
戍卫銮驾,自然是更有出头立功的机会。
可不出意外的话,雍正今年夏季就会暴毙圆明园内,若容知聿正好赶上此事,究竟会成了机遇,还是磨难?
容意没法做主别人的人生。
于是叹了口气:“劳福晋费心了。还请二爷派人跑一趟,问问他自个儿的意思吧。”
……
转眼便到了六月二十六。
不出所料,容知聿果断选择了入值圆明园内,戍守雍正所在的九州清宴殿。因为有富察·傅清的吩咐,这小子还一路亮绿灯,被分到了距离西边怡情书史最近的岗哨。
容意知道后没说什么,只盘算着交班时候过去一趟,送点新做的小面包,顺道提醒容知聿保护好自己。
至于眼下,得先给小阿哥过好生辰。
从上个月开始,永琏就在眼馋可可僧格的小美人鱼款生日蛋糕。
这蛋糕造型虽然不大,却别出心裁,每一种食材选取都花了心思。永琏一见到蛋糕胚上那只栩栩如生的美人鱼,就已经想好了,要跟容意讨个什么造型的蛋糕。
“容姐姐,我要马克思!”
“实在不行,恩格斯也可以。”
容意听过,只觉头大。
先不说她有没有那个本事,就算能造出来,爷和福晋问起来,他俩怎么交代?
好说歹说,终于劝住了永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从天光乍亮忙到将近晌午,容意和徐公公都累弯了腰,这才备齐一桌菜式,蛋糕则被她换成普通的水果夹心款。
长寿面是福晋亲手煮的。
小阿哥倒是很给他额娘面子,“唏哩呼噜”便率先将一小碗汤面用光了,惹得富察氏欢喜起来,也跟着有了胃口。
等用完膳,便到了两个小家伙最期待的许愿环节。
永琏握着妹妹的手,闭上眼,一人悄悄许了个愿望,兄妹俩再一起鼓起腮帮子“呼——”“呼——”吹灭蜡烛。
可可僧格兴奋地拍着小手,星星眼对永琏甜笑:“哥哥六岁了,腻害!”
容意闻言禁不住露出笑容。
富察氏也站起身,帮儿子将两层的大蛋糕切割成许多小块,叫木犀和容意分给了院里的奴才们。小孩子过生辰不宜太奢靡盛大,像如今这样,正院关起门来大伙一道乐呵乐呵,才是真对永琏好。
蛋糕分享出去,富察氏便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东暖阁榻上,一边喝着消食茶,一边拆各处送来的生辰礼。
容意与木犀对视一眼,冲着明间的云苓她们招了招手。
木犀上前福身笑道:“主子,奴婢几个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可以送,便采了容意的主意,约着一道做了个立体书,全当给小阿哥和福晋逗个乐子。”
说着,身后云苓和丹袖递上来一册厚重又巨大的书目,奉到了小炕桌上。
富察氏眼中带着几分惊喜,边笑着让永琏亲自拆开,边心疼地轻声斥责:“你们几个哪里有空闲时候,定是不好好休息,点灯熬蜡地才能做出来。前几日,我便瞧见容意手上的小伤口,问她她也不肯说。”
原来竟是为了永琏。
这会子已经申时四刻,盛夏的太阳虽还高高挂在斜顶上,却也早晚要落下去。四爷早就答应了今几个要陪着永琏过生辰,终究还是食言了。
相较之下,容意她们对永琏的事这般上心。
富察氏心中说不动容都是假的。
容意将一双手背到身后,故作轻松笑道:“福晋还不知我吗?做起女红便笨手笨脚的,伤到自个儿也是常有的事。”
富察氏却不信她的话。
低眉瞧了一眼永琏打开的立体书,便震惊到无法言语——
书册里竟然是她带着两个孩子玩闹的各种画像。
有永琏带着妹妹放风筝的;
有可可僧格捉弄哥哥后得意做鬼脸的;
还有富察氏腿边一左一右各一只,母子三人挤在一块儿温馨熟睡的……
永琏和可可僧格小心翼翼捧着书册,一会儿抽出立体抽屉,一会儿打开立体红包,时不时就被藏在里头的素描画惊得“哇哇”乱叫。
这对孩子们来说,是完全新奇的体验。
对富察氏同样如此。
她有些控制不住地湿了眼眶,不由自主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容意。
木犀瞧着这一幕,也跟着抹了抹眼角,又哭又笑的:“奴婢几个做的活儿轻省些,无非就是照吩咐给纸染染色,叠个形状,再用浆糊糊起来。最累最重的活儿都压在容意身上呢。主子是不是瞧着这些画像的场面眼熟?这可都是容意凭着记忆,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呢,奴婢看,一点也不比宫里那几位西洋画师差!”
富察氏不住点头,看看立体书上的画像,又望望容意,笑道:“郎世宁是擅长工笔重彩的,汗阿玛一贯爱用他,我倒觉着容意这技法朴素写实,更见底子,你可曾跟西洋人学过画儿?”
容意点点头。
画这些人物素描和速写时,她便为自己编好了一个罗刹(俄罗斯)师父。
想当年,她代替霸总老板给娇妻做一册巨大的立体书时,全程四个月,都是自己一个人熬下来的。这回有木犀她们□□忙,只需要画个画,已经很轻松了。
富察氏看着面前的容意,忽然莫名生出几分怜惜来。
这丫头瞧着是有一身本事,可每一项本领,似乎都是奔着生计而用。与那些学了琴棋书画只拿来消遣的贵女一比,便格外叫人敬佩和心疼。
她温和开口:“你这般能力品性,只留在我这儿,的确委屈了。”
容意愣了片刻,下意识摇头:“待在福晋身边,奴婢心里很踏实。这宫里的确有更耀眼的路,却不是最适合我的路。”
富察氏听到这答案,若有所思。
谁也没有注意到,立在槅扇边的琼珠原本还笑着,听过这番对话后,眼神变得黯然,本就是覆舟唇的嘴角也因此更向下一些。
富察氏还想问些什么,一旁,两个小的忽然闹起来。可可僧格不知为何发了脾气,背过身盘盘腿坐好,不搭理她哥哥了。
富察氏细细问过之后,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是羡慕她哥哥有这么大一本立体相册,她却没有。
可可僧格见额娘还笑,叉着腰板起小脸:“哥哥有,可可没有,生气气!吸溜——”
把孩子羡慕的都流口水了。
众人登时笑作一团。
容意抹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哄着讨饶道:“这事赖奴婢,我还当小格格只对吃食感兴趣,思虑欠周了。明年生辰,奴婢再给您赔一个怎么样?”
可可僧格歪着头:“要更大的,比哥哥的头还要大。”
容意忍俊不禁,伸出小拇指找小家伙拉拉勾:“好。到时候小格格抱不动,可不能哭鼻子哦。”
……
弘历彻底忙完“京西种牛痘”的事,是在亥时四刻(22:00)。
上回险些吵醒可可僧格,已经被福晋冷脸待过一次。这回,弘历长了个教训,特意放轻脚步,蹑手蹑脚挑了珠帘进屋。
今儿是永琏生辰。
本着寿星最大的原则,富察氏将西次间腾挪出一张架子床,一副罗汉榻,叫两个孩子都睡在了那里。
弘历悄悄过去,见永琏四仰八叉睡在榻上,肚子上盖的明光锦已经滑落大半。
当阿玛的没能赶上儿子生辰,愧疚心此刻大爆发,他轻轻将锦被提起来,抖落开,严丝合缝地从永琏的脚一直盖到了鼻孔。
末了,还将进出气口上的被面拍一拍,露出满意的微笑。
身后,旁观全程的容意沉默了。
真是父爱如山啊。
六七月的天,您晚上睡觉都恨不得只穿个兜裆布,怎么就给永琏裹成粽子了呢?裹就裹吧,气孔也不给孩子留一个,看起来也没有很想让嫡子继承大统呢。
容意默默腹诽,火速远离弘历,跑去给富察氏暗戳戳告了个状。
于是,等弘历笑吟吟进了东暖阁,就被福晋披上一床厚厚的棉被。
弘历:“……”
爷拿脚猜,都猜得出是谁告状。
又是一番再三保证,弘历总算是哄得富察氏露了笑颜,这才松一口气半靠在榻边。
“今儿回来得晚,主要是京西种痘有了大进展。除过三五个体质差的孩子局部化脓,还有几个发生子痘、湿疹痘,其余全都已种痘大成。我去瞧过脉案,相比人痘,这牛痘真可算是万无一失。明年,给两个孩子种痘的事,松甘便不必忧虑了。”
富察氏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定,舒心地笑了笑,连带着对弘历没赶上永琏生辰的事也不再介怀了。
弘历倒是会顺杆爬,握着富察氏的手揉了一会儿,又开口:“回来前,我还去了汗阿玛那里一趟。阿玛提起永琏已满六岁,等今秋回宫,便要他入尚书房读书。”
对于这件事,富察氏早有心理准备。
便只问:“可挑好了永琏的内外谙达?”
弘历点点头:“骑射谙达就用傅清,他的能力教永琏是大材小用,只为叫你放心些;满洲谙达则是鄂尔泰之子鄂宁;只汉文师傅……”
他顿了顿:“汗阿玛亲自点了张廷玉和刘统勋两人出任。”
张廷玉是雍正身边的重臣。可弘历一向瞧他不顺眼,这回叫永琏拜师,便有几分不情愿。
富察氏知晓四爷的毛病,笑笑才要顺毛捋一捋,就见弘历伸手一捞,抽出藏在炕桌隔板内的立体书。
“这是什么?”
富察氏罕见地犹豫了:“……是丫头们闹着玩,给永琏的小玩意。”
弘历来了兴致,曲起一只腿开始向下翻。
一开始,他还能惊叹一声,点评几句画技;随着翻到的画像越来越多,弘历的脸也越来越黑,到最后,将立体书直接往炕桌上一丢。
一张他的画像都没有!不看也罢!
富察氏心中好笑,面上却温和哄道:“丫头们技艺尚浅,都是照着平日里嬉笑玩闹的场景画的。爷这两年忙于朝政,日日都在外头,哪里能逮着人影。要叫丫头们凭空捏造画像,岂不是为难人吗?”
弘历倒是好哄,两句话又阴转晴了。
他摩挲着立体书上的画像,笑问:“从前不见福晋身边哪个婢子会作画呢。画这些画像的,是容意吧?”
……
容意觉着乾隆这几天有点怪。
首先,他住在正院不出门了。这也可以理解,先前为着推广种牛痘的事忙了一阵子,这会儿小有所成,有了空闲,想跟妻儿腻在一处也是人之常情。
可问题是,这位爷天天不是横在榻上,就是摆在院里海棠树底下。每次躺那儿姿势醉人,还得拉着永琏和可可僧格一起。
小孩子正是精力旺盛爱动弹的年岁,可憋得两小只委屈极了。
容意观察了几日,实在忍不住,委婉地问起富察福晋。
富察氏掩唇笑了一阵儿,才低声告诉她:“立体书上没有一张爷的画像,被他瞧见了便开始闹别扭。我猜,他是等着你们自个儿发现,添上他的画像呢。”
容意:“……”
好家伙,这谁能猜到啊。
还以为你阿玛没死,你先要瘫痪在床了呢。
……
七月初,雍正派人将六阿哥弘瞻从宫中接出来。
六阿哥的额娘谦妃身子抱恙,这回便没跟来园子里。几个高位嫔妃也都多年不曾带过孩子,雍正不放心,便将弘瞻养在了九州清宴。
苏培盛领了旨意,硬着头皮派人将西次间收拾出来,打算给六阿哥再放一张小床。
正巧,撞上熹贵妃从荷花池逛回来。
她瞧见西间里搁满了孩童用的东西,扯着唇角笑问:“六阿哥养在九州清宴,是万岁爷的意思?”
苏培盛垂头应一声。
熹贵妃没再说什么,摆摆手叫他去忙差事。
是夜,九州清宴殿内爆发了一场争执。
容意所在的他坦正挨着九州清宴的界墙,这里隔音差些,便能隐隐听到一声接一声的瓷器碎在地上的动静。
至于里头两位主子究竟为何事争吵。
她听不清楚,也不敢听清楚。
夜半时分,熹贵妃便搬回了东路的天地一家春。
等到次日清晨,宫人们则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雍正起了个大早,先去主殿听政,随后又召了几个军机大臣在奉三无私殿议“古州民变平息后如何管理”一事,这担子最终落在了弘历头上,好在,这回有富察·傅清与和亲王弘昼帮衬着。
晌午,用过午膳之后,雍正又马不停蹄地接见了葡萄牙使臣麦德乐。
帝王似乎对西方有些新奇想法,与麦德乐作别后,甚至还能畅笑几声,招呼苏培盛取酒来。
苏公公皱着一张脸,愁道:“万岁爷,酒多伤身,您可不能再喝了啊。”
雍正摆摆手:“朕心里高兴,就喝一杯。去取吧。”
苏培盛无奈地倒了小半杯酒,见雍正笑骂一声,慢慢喝下后,也没提再续杯的事,这才放下心来。
可谁知到了夜里,雍正忽然病倒了。
苏培盛在抱厦底下急得团团转,终是将心一横,仔细吩咐徒弟豆包:“你悄悄顺墙去请周太医来,万岁爷的脉案只他一人清楚。记住,莫要叫人瞧见了。”
豆包两腿直打哆嗦:“师父,我……我不敢,要不您陪我去吧。”
苏培盛将徒弟的耳朵揪得通红,压低声音怒斥:“火烧眉毛了还是个老鼠胆!你师父我不得去请四阿哥吗?若万岁爷真有个好歹,四阿哥不能顺利登基,你我还能有命活?”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稳定晚上11点更新。
明天应该能到登基~
顺带推推预收文《在清穿文里当暗卫》
一朝睁眼,杨桃穿成了康熙帝养在尚虞备用处的天字暗卫二号。
这年头暗卫不好当啊。
皇帝在宫里,你得飞上房梁,戍卫陪銮;
皇帝要出巡,你得执灯捕鱼,逮鸟驾车;
皇帝若有命,你得稽查可疑,抹杀贼子……
累成世界名画“呐喊”,天字暗卫也就年俸三百两,餐风露宿,还得成日面朝天花板。
好在,杨桃还有个暗卫天眼系统,只要顺道围观一下系统给出的剧情,就能收获各种各样的美食与好处。
【围观康熙被老祖宗熊成孙子。获取奖励1:关东煮X10。奖励2:精力值增加两倍。】
【围观康熙被皇太子胤礽尿了一身。获取奖励1:可乐2罐,奖励2:体力值增加五倍。】
【围观康熙在大雪夜直奔景仁宫,抱着高烧的四阿哥胤禛痛哭忏悔。获取奖励1:广式早茶1桌,奖励2:百毒不侵。】
一开始,杨桃觉着系统在为难自己。
后来,杨桃每日熟练飞上房梁,爆米花可乐准备好,定时定点开始吃瓜看戏。
……
自从换了个女暗卫,康熙总能听到点奇怪的声音。
那道声音会指示他去做一些欠抽的事情,他试着做了,便能得到诸如“精力值提升5点,体力值提升20点,某一种毒药无效”的天大好处。
康熙乐此不疲地忙活着。
直到有一日,两道系统音同时响起在耳畔。
康熙:?
所以朕费劲巴哈,拿的都是杨桃不要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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