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登帝位 没下反诈A
雍正这些年很少再用周太医的药。
一来是见效慢, 苦药入喉却不见好,谁心里都不舒坦;二来则是张太虚几个道士装神弄鬼,鼓捣出一种气功, 雍正后来每每头上身上不痛快, 便要张太虚他们过来发功。
苏培盛此番越过主子爷去请周太医,实则是僭越了。
可他实在觉着那几个道士叫人心里不舒坦;
他们弄的既济丹不对劲,气功自然也是坏的。
苏公公袖着手叹一口气, 瞧见徒弟做贼似的背影渐渐走远了, 这才压低帽檐,匆匆前往西边的怡情书史。
夜里的雾笼罩着这方福海水域, 叫人下脚时, 压根儿瞧不清楚路在何方。
苏公公将挑灯再落低一些,脚步生风, 未带半丝犹疑的往栈桥西边走。他心里一直藏着个秘密,也是因这个秘密,他才毫不犹疑选择给四阿哥通风报信。
先前, 万岁爷在园子里丢了熹贵妃呈献的丹药。
那件事其实是四阿哥招呼他做的。
顶包的人已经提前寻好, 苏培盛只是挨了十个板子, 便将熹贵妃的丹药和避暑香珠窃取出来,交给了四阿哥。
那时候苏培盛便知晓, 阿哥与熹贵妃心不齐, 且心里还是装着万岁的。
戌时二刻,怡情书史内灯火通明。
弘历这阵子腻在正院,难得放松下来, 也学了永琏和可可僧格爱用小甜点的习惯。这都入夜了,还一手掐着块红薯司康,叮咛容意下回做的时候往里多加些糖。
苏培盛气喘吁吁, 由木犀带进来的时候,正瞧见弘历在悠哉抖腿。
苏公公急得嗓子直冒烟:“哎哟,我的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功夫喝茶吃糕饼。万岁爷在前头出了岔子一病不起,奴才方才派小包子去请周太医,您快过去瞧瞧吧。”
这话是压着声说的,奈何容意站得太近,想听不见都难。
她将脑袋更低了三分,心中诧异,雍正怎么比历史提前一个月病倒了?
弘历听到这样的惊天噩耗,丢下甜点就从榻上弹起身。富察氏则匆匆去后头取了弘历的褂子拿来,默默给套上。
弘历蹙着眉,边穿边问:“汗阿玛几时病的,今儿可用过什么不寻常的吃食?见过什么人?”
苏培盛摇头一一答复。
他又问:“九州清宴如今有谁在?消息可都封锁了?”
苏培盛追着弘历的步子,到了外间:“四爷安心,今日戍卫九州清宴的侍卫都是富察大人安排的,闹不出乱子。只是,昨儿夜里贵妃娘娘搬回天地一家春去住,便只剩下六阿哥还在殿内。”
这也是苏培盛急着要请弘历过去的原因。
弘历肃着脸点头,掀了帘子便往外走:“这事儿你办的不错。张太虚那几个狗东西为祸多时,周太医用药才是真对汗阿玛身子好的……”
余下的话,容意再听不清楚,全被湮灭在夏夜不宁静的燥风中。
富察氏等人走了,将外间的云苓、丹袖和琼珠三人都唤进暖阁,难得严厉的叮嘱:“今夜的事尘埃落定前,一个字也不能透露出去,你们应当知晓轻重。”
三人连连点头应下。
富察氏叹了口气,她对木犀和容意的处事倒是绝对放心的,于是摆了摆手,吩咐婢子们取些安神静心的沉香来用,自个儿则蹙眉隔着窗扇望向东边。
九州清宴殿内,周太医跟弘历是前后脚到的。
这些年,宫中一直盛传皇上创立秘密立储制后,便直接将四阿哥册立为储君的圣旨藏在正大光明匾背后。
周太医原本还半信半疑,后来经历了三阿哥弘时被削除宗籍,四阿哥又屡次三番被提到前朝参议军政后,便也信了。
此刻瞧见弘历,周太医战战兢兢跪地叩首。
弘历摆摆手,问:“汗阿玛如何了?”
“皇上气促心悸,舌红绛苔黄燥,此为毒热炽盛之症。方才微臣施针以后已经吐过一回,今夜到明日清晨之间,或许还会出现神志昏迷、谵语等症状,微臣已开了方子煎药,届时,四爷给圣上服用即可。”
周太医一口气说完,额角的薄汗便顺着太阳穴滴落下来。
他故意将“中毒”的病症表达委婉一些,就是不想参与到皇家新一轮的内斗中。
弘历也听明白了。
想到额娘隔一阵子就送来御前的“补身”丹丸,他只觉头痛欲裂。索性挥了挥手,叫李玉重赏周太医,好生将人送出去。
须臾,殿内侍奉的奴才都退出去,彻底清净下来。
弘历揉了揉眉心,先去东边龙榻边瞧了一眼,见雍正面色逐渐恢复寻常,喘气也算匀称,便轻手轻脚退出来,又去了西间。
弘瞻这会子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谦妃亲手缝制的一对儿布老虎,脸蛋上还挂着泪水,不时呓语着要找额娘。
弘历坐在床边瞧了一会儿,叹息一声,摸摸弘瞻的脑袋。
无论如何,额娘不该将六弟牵扯进来。
他才跟永璋差不多的年纪,哪里能有什么夺嫡的心思。
弘瞻感觉到一只温暖大手轻柔抚摸着自己,缓缓睁开双眼,瞧见是弘历,惊喜地爬起身来:“四哥哥,抱。”
弘历将这臭小子抱在怀中,问:“都多大了,还哭鼻子寻额娘?”
弘瞻扁扁嘴:“阿玛吃好多好多红丸子,不给弘瞻。熹娘娘也不喜欢弘瞻,所以才想哭。”
弘历闻言,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下去。
张太虚的既济丹和额娘的补身丸都是红色,汗阿玛究竟大量服用哪一种,才导致毒发?
他随口哄着弘瞻:“熹娘娘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定是你又淘气,惹得她说气话。”
弘瞻使劲甩着脑袋:“熹娘娘不喜欢弘瞻,也不喜欢四哥哥,只喜欢姐姐。弘瞻听到了,熹娘娘昨天夜里追着问阿玛要姐姐。”
弘历面上僵住,连那点清浅的笑意都完全消失不见。
曾经有一个老奴才喝醉了酒,传言说当年还在潜邸的时候,熹贵妃其实生下的是一位小格格。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小阿哥。
这老奴才当然是被拉出去砍了头。
但弘历心中也起了疑,开始派人去查当年的事。
他和弘昼是前后脚在雍亲王府出生的。当年侍奉裕妃生产的宫女、嬷嬷们过了二十多年都还能寻见,独独找不出一个伺候过额娘的。
她身边就只留下一个嘴严的闻瑛姑姑。
这件事是横亘在弘历和熹贵妃之间的一根刺。
他曾日思夜想,究竟是自个儿有一个双生的姐姐或妹妹,还是……根本就不姓爱新觉罗。
今日被弘瞻冷不丁揭开,弘历才察觉,他竟从内心深处无比恐惧这份血统、身份和地位会出现什么变故。
看来额娘没错,弘瞻已经是记事的年纪。
也该找个宗亲过继出去了。
……
雍正苏醒是在次日晌午。
富察氏得了弘历的招呼,特意叫小厨房徐公公做了一份病号餐,令容意和木犀装盒带好,一道去了九州清宴探望。
正殿内这会儿人不少。
熹贵妃并齐妃、裕妃几个围坐龙榻前,正瞧着弘历亲自侍奉雍正用药。
富察氏进来行了礼,唤容意将食盒内的清粥小菜取出来,就摆在雍正面前的小炕几上。才中过毒的人不宜食用太多,也得忌讳油腻辛辣,因而每一样都只取小碟盛着,小米粥也只半碗,分量正好够用。
这会儿子功夫,雍正已经能简单抬抬手,移动眼神示意了,只是还说不了话。
他点着齐妃和裕妃,摆了摆手。
这是要两人先行回去。
等人都走远了,帝王才看向熹贵妃,凝视许久,哑着嗓子缓缓吩咐弘历:“元寿,去取朕放在西书房暗格里的匣子来。”
一屋子人瞧着弘历出去,又端着个上了锁的匣子过来。
雍正嘴角歪斜,抽了抽:“苏培盛,开锁。”
苏公公手脚麻利,从袖兜一串丁铃当啷里头精准选中一枚,开了匣子,里头一分为二,赫然盛着两种赤色药丸。
其中一种标注着“既济丹”的丸子,明显要少出一大半。
雍正蹙眉盯着匣子,半晌才费力躺回去,喃喃:“果真是张太虚和王定乾要害朕……”
坐在绣凳上的熹贵妃闻言,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皇上莫不是以为,前儿夜里与您大吵一通后,臣妾就偷偷换了药,想用有毒的补身丸害取您的性命?”
雍正被戳中心事,只咂摸着嘴瞧了弘历一眼。
弘历适时开口:“汗阿玛,既济丹怎会少了这么多?难怪……周太医说您是毒热炽盛之症。儿子五次三番进言,请您莫要再轻信那几个道士,您怎么就是不肯听呢。”
雍正摆摆手,示意不要再提中毒的事。
弘历眸色暗了暗,忍不住将目光投向熹贵妃。
贵妃也不理睬儿子的求援,从绣凳上缓缓起来,拿出帕子沾了沾雍正唇角的饭食,笑靥如花问:“万岁爷既然已经好转,臣妾便不叨扰了。听闻万岁不愿再用周太医的药,莫不是还打算唤张太虚他们过来发功?”
也不等雍正答话,熹贵妃便后退一步,福了福身:“皇上洪福齐天,万岁,万万岁。”
说完,她也不看雍正的黑脸,踩着马蹄底扬长而去,刺绣串珠的鞋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抱厦底下,等候多时的闻瑛姑姑连忙追上自家主子。
熹贵妃睨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在栈桥上放缓了步子,低声吩咐:“皇上多半还要找张太虚发功,叫吕四娘准备着吧,她的机会来了。”
……
容意跟着富察福晋,愣是在九州清宴瞧完了一场大戏。
其间,她偷偷用余光打量过,雍正的面色已经基本恢复,想来中毒应当不深。那么,真正的嘎嘣脆还是在一个月以后?
她稍微安心下来。
午后,容意和木犀送了富察氏回怡情书史,便要去领下一季的宫装。
今年,内务府特意在圆明园的西南角设了点。
甫一进门,便能听到一位嗓音格外尖细的公公正立在廊子里训话。
“你们这批宫女运道不错。皇上说了,要给宫里冲冲喜气,便要内务府换了入秋的紫灰宫装,改为莲红。哝,一式四套,可都点清楚了再走啊。”
莲红是一种带灰度的浅红色,宫女们穿上身既不会太过老气,也不会抢了主子的风头。
容意正站在人堆之外,远远翘首探看,身后便迎上来一个宫女,福身低声问好:“容姑娘,许久不见。”
她回头瞧了一眼,实在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吕四娘。
也许,并不是巧合。
吕四娘如今与之前大不相同了。皮肤变细腻,人稍微养胖了些,就连手上那些做粗活留下的伤冻也全都养好了,乍一瞧,真真儿像江南水乡里刚走出来的汉人女子。
但容意知晓,这位压根儿就不是温柔如水的姑娘。或许,还会在某个夜里,飞檐走壁去取雍正的项上人头。
容意给吕四娘脑补了许多武侠小说才有的技能。
许是眼神流露的太过直白,竟逗得吕四娘掩唇轻笑起来。半晌,她才直起腰笑睨容意:“看来,容姑娘果然知晓我的身份。”
容意心中警铃大作,才想往细嗓子公公跟前跑两步,吕四娘便将她扯住。
“安心,我想做的只有那一件事,不会伤害无辜。”
她贴近容意的耳畔,用气音低低问:“倒是容姑娘你,究竟是如何替我挡了死局,还能全身而退的?”
只一瞬间,容意便将所有的蛛丝马迹在脑内串联起来,触摸到了真相。
那个原身悄无声息惨死妞妞房的真相。
原身当年饮用的那壶有毒茶水,应当是有人提早给吕四娘准备的。她阴差阳错抵了一命,救下吕四娘。所以,吕四娘今日……是来还恩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容意的猜测。
吕四娘轻笑一声,低语道:“姑娘不愿说也罢,你救过我一命,今日,我便还你一桩加官进爵的功劳。”
“明夜子时,西南角戍卫岗哨,叫你弟弟当心抓刺客。”
……
容意不记得自个儿是怎么领了秋季宫装,又是如何回的正院。
她浑浑噩噩关上他坦的门,倒在炕上,翻来覆去许久,敲定了主意。
这是原身用性命换来的机缘。
吕四娘也是为了报答原身,才会说出刺杀雍正的时辰和逃跑地点,预备临死之前给容家搭一条登云梯。
容意实在没有资格替这一家人拒绝。
她起身梳好头发,去小厨房跟徐公公打个招呼,花了一贯钱买些烧肉酒菜,又捏了两块蛋烘糕,便提着食盒去了隔壁。
这时辰,正赶上侍卫们交接班。
容意已经暗戳戳瞧过容知聿两回,把这张脸跟记忆里的二弟完美重叠在一处。因而,这会子很轻易就从人堆里将人辨认出来。
三大殿外的宫道上人来人往。
容意招呼着容知聿,去了一条无人的小岔路,将食盒里的好肉好菜一一摆出来,示意他快些吃。
容知聿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见过大姐姐。
此刻,七尺男儿忍不住红了眼,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狼吞虎咽用饭,眼睛还能挂在容意身上,半点都离不开。
许是前世没有体验过这样的亲情,容意即觉着别扭,同时心里又有什么融化开。
就好像是在冬日里裹了一层蓬蓬的羽绒。
不会很重,却很暖和。
她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催促容知聿:“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容知聿这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收了手,挠头问:“大姐姐,你可用过饭了?这、这一半我还没有碰过呢。”
容意被这话逗笑了,转而又有些心疼起来。
紫禁城里正儿八经的侍卫,一般分为内廷侍卫和外廷侍卫。
内廷侍卫就是御前侍卫和乾清门侍卫。这两拨人都是近身戍卫帝王的精锐,加起来不过二十余人。
外廷侍卫就多了,一般按级别分为一、二、三、四等侍卫和蓝翎侍卫。
这些侍卫的采选有一个先决条件——必须是上三旗满洲身份,下五旗一般没资格参选,就更不要提包衣了。①
这回是因着雍正来圆明园,又有富察傅清从中运作,容知聿才有机会和八旗营出身的子弟一起戍守九州清宴。
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借调,不能算作严格意义上的侍卫。
容意知晓,明夜抓刺客,恐怕就是容知聿改变身份最大的机会。
过了这个村,他就不得不回到圆明园外围,站在酷暑或寒风里头熬过一夜又一夜,吃饭顶多只能算是填饱肚皮罢了。
容意越发庆幸,自个儿方才没有一念之差,替容家拒绝这份机缘。
逝者已逝,生者却要笔直向前看的。
她拍了拍容家弟弟那副已经能扛起重担的肩膀,小声报出了时辰和讯号。
“无论如何,当心自个儿的安危。”
……
没人知晓,吕四娘是如何混进道士堆里的。
在苏培盛一声声“救驾”中,她利落割下了雍正的头颅,扯下龙榻边明黄的帐子,将脑袋随手一包背在身上,便趁着外围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杀去了西南角。
她知道,自己走不出这九州清宴;
也没法带着雍正帝的项上人头飞出圆明园,去祭奠枉死的阿爹,以及被开棺鞭尸的祖父。
即便如此,吕四娘也只是想拼尽全力去做。
夜风中全是血腥气。
吕四娘忽然记起,那位大人替她遮掩身份,送她入宫时曾说过一句话:“早一日杀了雍正,便早一日是汉人的天下。”
她不由自主望向西边,那里灯火通明,隐隐还从院内传来欢快的笑声。
容意……应当就在那里奉值吧?
刀锋穿透皮肉,刺破了胸膛。
滚烫的热血飞溅在容知聿的脸上、身上,那双拿着刀的手兴许是第一次杀人,还在隐隐颤抖着。
吕四娘回眸,瞧见确确实实是容意的弟弟杀了自己,才放心地倒在一地血泊中。
雍正十三年七月初七,世宗崩于圆明园。
是夜,四阿哥弘历抱着先帝头颅和尸身,在驾车飞奔回宫的路上,亲手提针缝补了一夜。
……
雍正骤然驾崩,朝野震惊。
按照满人的习俗,大小敛之后,便需要进行“烧饭”。除了给逝者烧制衣物,还得有纸糊的帐篷、房子、金山银山、车马、犬鹰等物一应俱全。
在这之上,满洲贵族们往往也会选择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以上,以此彰显尊荣。②
但弘历却等不得了。
大行皇帝的尸体缝合处已经开始溃烂,应当是因为他那夜在马车上,手边药材不足,经验也不足,这才造成了尸身缝制处置不妥当。
刺杀的事,当夜就被他和富察家按下封了口。
虽说是纸包不住火,可只要给他充足的时间回到紫禁城,由首领太监苏培盛取了正大光明匾后的诏书,再请当朝的实权宰相张廷玉宣读圣旨,便能将局面牢牢掌控在手中。
再过几年,事情也就不清不楚地揭过去了。
弘历甚至已经想好,要将这一口大黑锅扣在张太虚几个狗道士头上。
大行皇帝被刺客摘了脑袋这件事,是万万不能公之于众的。
一来,是额娘与那吕四娘牵扯颇深;
二来,则是吕留良的确冤枉,传扬出去,民间难免不会有文人墨客背后骂一声“活该”。
为着爱新觉罗家的声誉,也为着自个儿近在咫尺的皇位,弘历最终拍板了停灵七日,第十日就于太和殿继位的事。
他跪在灵位前,炭盆里的火光照亮了那一双写满帝王权术的眼睛。
富察氏穿着一身素衣,静静望了片刻。
复又深深垂下头去。
……
雍正十三年七月十七日,宝亲王弘历于太和殿内继承大统。
令他没想到的是,先帝竟还留了一手。
册封弘历为储君的圣旨之下,还另有一道遗诏,命张廷玉、鄂尔泰、庄亲王允禄和果亲王允礼为四大辅臣。
两位重臣加上两位宗亲,事无巨细地辅佐,分明就是不信任他的能力。
弘历臭着一张脸,想起从前先帝对他种种要求,几乎从不夸赞,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磨着牙走完仪式,摘了红绒结顶的朝冠便气呼呼回了西二所。
富察福晋和后院的女眷们如今还住在这儿。按照宫规,要等皇太后(熹贵妃)那里一切安置妥当了,再奉太后懿旨册富察氏为皇后,其后才是一众妃嫔。
弘历径直进了正院,朝服随意往榻前一丢,盘腿坐了上去。
“你说说,先帝爷是不是对朕不信任?竟拿圣祖爷当年那一套来对付,闹出个四大辅臣来。十六叔和十七叔也便罢了,他们二人向来好相处,可那张廷玉一说话,朕脑袋就突突突地疼。”
富察氏正在南窗底下看书,闻言轻笑一声:“张大人说话一贯温声细语的,哪儿就像爷说的那样。”
说完,她才意识到应该改称呼了。
不过,弘历却也不在意,反而对富察氏不改称呼有几分亲近和沾沾自喜。
他哼一嗓子:“反正朕又不像皇玛法当年,只是个八岁小儿。都这么大个人了,能轻易被谁骗了去。”
容意:“……”
啧啧,这世上能甜言蜜语骗得你晕头转向的,那可海了去了,最经典的就要数和珅和大人。
这么一看,你还不如人家八岁的康熙呢。
人康熙那是年纪小,你纯粹就像老了老了却没下载反诈APP的糟老头子。
容意一边微笑为两位老板奉茶,一边在心里无缝吐槽。
弘历这头消了气,忽然想起一桩正事,笑问:“松甘,等册立皇后的懿旨下来,你想去哪个宫里住?要不,就东西六宫轮着住一遍再定?”
富察氏:“……”
容意:“……”
轮什么轮,你干脆在后宫开个回转寿司店得了。
作者有话说:
①有关侍卫:参见《清史稿》、《大清会典》
②丧葬参见《论清代满族丧葬习俗变迁》
另,关于张太虚、王定乾制作既济丹和发功,是有相关历史记载的,雍正也确实服用了几年。
吕四娘这部分设定则为民间演绎的变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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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好消息,明天开始加更,会尽力日更九千以上,谢谢大家一路追更呀~
第27章 长春宫 爱新觉罗·
今年提前从园子里回来, 便觉着宫里像个大火炉。
木犀几个忙着使唤宫人们将竹帘竹席取出来,洗干净暴晒以后,挨个儿挂在廊子底下。这东西能抵挡正午最烈的阳光, 还不影响透气, 最能得主子的心意。
殿内,两只冰鉴搁置在桌上,里头装满了冰镇好的瓜果, 还在隐隐往外散着凉气。
容意盛着托盘, 打了珠帘进去,可可僧格那只小肥猫正四仰八叉地睡在竹席上, 见她过来还“喵呜”一嗓子勾了勾爪, 甚是惬意。
容意笑起来:“团子先前热的在哪儿都待不住,这会子总算消停歇息了。”
富察氏禁不住揶揄:“随了它小主子, 贪吃管不住嘴,胖嘟嘟的,盛夏天里自然要热的。”
团子似乎能听懂话, 抬头“喵”一声, 接着躺平。
富察氏温和笑笑, 忽然想起什么,唤容意到自己身边来, 压低声音道:“昨儿皇上回来, 提起要将你弟弟容知聿破例调入皇城内。只是,你也知道,那件事不好对外明言, 你弟弟的功劳皇上心中有数,说先从正六品的蓝翎侍卫做起。”
容意闻言,忙福了福身:“奴婢知晓这件事的轻重, 能破例做侍卫,已经是他天大的福分了。”
若容家弟弟有本事从蓝翎侍卫做到三等侍卫以上,甚至御前行走……
那改变包衣身份,就不再只是心心念念的美梦了。
富察氏见容意那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睛在光底下倏忽发亮,不免跟着弯了唇角。
事实上,昨夜皇上提起此事的态度有些不对劲。
许是从富察傅清那里听说了反杀刺客的圆明园守卫名唤容知聿,和容意是亲亲的姐弟关系,弘历便忽然对这小子来了兴趣,直接开口将人调进了紫禁城做侍卫。
按照傅清的想法,是想先将人从包衣营调入八旗营,等待下一次甄选再入宫的。
这可倒好,直接省了流程。
富察氏见容意欢喜,便没提起这些扫兴的。
左右有她在,容家只要不犯什么大错,总能护得住。
她笑着给容意从冰鉴里取了个橘子,连同手帕一道递过去:“瞧你,大热的天也不知在小厨房忙活什么,满头都是汗。”
容意接过来,触手的凉爽将热劲儿逼退。
“也没什么稀罕物,奴婢瞧着主子和小阿哥这几日食欲不佳,便去弄了两碗凉面来开开胃。”
这时候,她才将圆桌那头的托盘又奉过来,给富察氏一碟一碟地介绍:“这几样都是凉面的浇头,有鸡丝胡瓜的,豆角肉沫的,麻酱肥牛的,还有个微微辣的糖醋味儿。主子看看喜欢吃哪个,奴婢给您拌上。”
富察氏从未见过这种吃法。小碟子小碗的一样样往凉面里头配上,色彩逐渐鲜艳起来,她也的确有了食欲。
便道:“那就糖醋的吧。”
容意一边忙活着拌凉面,一边逗趣儿道:“方才奴婢过来前,小阿哥已经用过两小碗豆角肉沫的,小格格就更是厉害,每一样都尝了小半碗,要不是杜嬷嬷拦着,您这会儿可就没得吃了。”
富察氏被逗得合不拢嘴,接过凉面尝了尝,才发觉这股子酸甜香辣的口感,的确清爽开胃,不知不觉竟叫她又多用了一碗鸡丝凉面。
她忍不住感叹:“你这一身手艺,将来也不知要便宜哪个男子。永琏和可可僧格都习惯了你做的吃食,到时候,定是抱着你的腿不放人。”
就连富察氏自己,都已经感觉有些离不开容意了。
提起这个话题,富察氏这才想起自家二哥哥在背后做的无名好事来。
她摇着团扇,笑得有几分无奈:“皇上毕竟心粗些,只将你弟弟调进来,却没跟人交代什么缘由。他如今还只是包衣,领侍卫府却是个极其讲究身份的地界。二哥哥怕他被排挤,昨儿已经去打过招呼了。”
富察氏心中不住摇头。
她细腻体贴的二哥明明好事做了一箩筐,就是不知道花点心思,叫人家姑娘知道。照这么下去,十年以后容意放出宫去,两人都还是平行线。
容意哪儿知道福晋打的这个主意,只真心实意对着自家老板道谢起来。
富察氏:“……”
这可倒好,这笔功劳也记在我头上了。
……
九月初,弘历奉请圣母皇太后暂且移居景仁宫后,下令命工部在内廷东路为太后建造一座寿康宫,以便颐养起居。
孝道尽足了,弘历就巴巴儿搬进了养心殿。
这实在是片好地方,从前殿绕道工字廊,再去后殿和梅坞等地儿分别转一圈,弘历就忍不住跟赵德胜感慨:“可比从前西二所的前院大了不止两倍。”
赵德胜嘿嘿笑着:“是啊,爷那些印玺,都能单独开辟一间殿存放了。”
弘历好笑故意道:“行,就依你的,将东配殿拾掇出来,往后交由你去打理。”
赵德胜这阵子正眼巴巴等着主子爷给他封个宫殿监正侍当一当呢,哪儿成想,这一言不合怎么还降级了呢。
赵公公甩着肚腩苦哈哈追上去,瞧见弘历一副看好戏的笑脸,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事情还不少。
弘历进了西书房,先是将明年的年号定下来,大笔一挥,写下“乾隆”两个字。
随即,便派人将周太医诊断的脉案取来,打算旧事重提,给张太虚、王定乾几个道士定下十大罪名,驱逐出宫去。
之所以不定死罪,也是皇额娘特意要求他的。
张太虚活着,让先帝之死成为一桩悬案,比死了更能堵住悠悠众口。
弘历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这些小事,又将李玉唤来,磨蹭好半晌,才不情不愿的要将四位顾命大臣好好嘉赏一番,以安抚百官之心。
“好在,张廷玉还算个有眼色的。朕给他戴高帽,他倒是不肯接,最后只以总理事务王大臣称职。”
弘历捏着鼻子将圣旨瞧了一遍。
福晋才劝过他,说新君登基,当与老臣化干戈为玉帛,如此才能国泰民安。
他姑且算是听进去了。
也不打算只重赏其余三人,叫张廷玉面上难堪。
想通这件事,弘历只觉浑身舒畅,才要吩咐李玉泡一盏茶来,赵德胜打外头进来通报:“万岁爷,容意姑娘过来送吃食了,奴才是放她进来,还是寻个由头撵走啊?”
弘历正想这一口呢。
前前后后忙了两个月,又要为先帝守孝,他许久都没吃过好的了。
于是给了赵德胜一脚:“那是福晋派来的,你是想要朕夜里也被灰溜溜的撵走。”
赵德胜缩了缩脑袋,心说前阵儿主子爷还说要提防容意姐弟,再也不吃她做的东西呢。
这才过去几天啊,就又心安理得吃上了?
不过,容意做的吃食他也爱用,连进宝那个嘴巴刁的,都赞不绝口。
赵德胜一瘸一拐将容意请进殿内。
容意打眼一瞧,便猜到乾隆方才那些话背后的猜疑,只想冲天翻个大白眼。
这人就是那种“又想手下有本事,又怕手下太有本事”的屁事多型老板。因为死出太多,又想一出是一出的,导致反复横跳、左右为难,叫手底下人心累。
毕竟,这个时代下,老板的心思猜错了,可不单单是项目打回去重做这么简单。
果然,还是富察皇后身边才是唯一的出路。
容意收敛心绪,将一碟碟浇头和配菜摆上桌,又取了井水冰过的凉面出来,请弘历自行品尝。
弘历倒是不客气,坐下就将每种浇头都尝了半碗,连连点头夸赞:“不错,你的手艺是越发精益了。就是朕怎么瞧着都是素浇头,肉呢?”
容意惊恐答:“奴婢想着皇上才过热孝,往日与先帝爷又是父子情深的,怕是不肯用荤食。难不成,皇上愿意破例,跟小阿哥小格格他们一道吃肉?”
弘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朕哪敢不孝。
他深深剜了一眼容意,将凉面狠狠吸溜出声响。
容意只装瞧不见。
有的吃就不错了,真是个被惯坏的封建余孽·保送生·地主家的傻儿子。
弘历接连用了四小碗凉面,总觉着差点意思,索性啜了口消食茶,吩咐人将盘子都撤下去,才对着容意招了招手:“你跟朕过来。”
容意垂首应是,跟上这位爷的脚步。
弘历心中对这一点十分满意。
这丫头办差事不问缘由,只沉稳照办的性子,的确叫人喜欢。也正是因为此人用着顺手,福晋和孩子们又离不开,他才不去计较那些漫天飞舞的,编造在盛京头上的谎言。
奴才嘛,只要能用,就可以一直搁在跟前。
弘历取了桌上写好的一份妃嫔晋封册子,随手丢给容意,吩咐道:“把这个给福晋带回去,朕初步拟定了妃嫔位分,叫她掌掌眼,有不合适的便改了去。另外再知会她一声,明日朕就会奉皇额娘懿旨册封皇后,你们也可以着手准备迁宫的事宜了。”
容意将眸子从烫金的册子上扫过,福身道是。
弘历又随口问:“福晋可有说过,想搬去哪个宫里住?”
容意想了想,觉着这事迟早也要告诉乾隆,而且福晋一副为难不好开口的样子,索性直言:“奴婢听福晋的意思,是想去长春宫住。”
弘历怔住:“怎么不住永寿宫?那地方离着养心殿最近,朕叫小太监开了后头的如意门,她穿个宫道就能进来。”
说不准,就是嫌弃离你太近烦得慌呢。
再者,这也是容意的猜测——
富察氏在那儿被钮祜禄氏为难了数次,每每都要抄经至宫门下钥时分。想来,也是厌烦那地方了。
容意微微一笑,早就为富察氏寻好了说辞:“永寿宫是圣母皇太后为先帝贵妃时的居所,如今,寿康宫尚未落成,太后只暂住景仁宫,以福晋的为人,自然是不肯唐突了长辈的。”
见弘历若有所思,容意又接着道:“长春宫虽比永寿宫距离远一些,可福晋与皇上心近,便不觉得这点路遥远。且长春宫西边紧挨着宝华殿,主子能清净些,也好时不时为大格格祈福诵经呢。”
不知是不是听进去这番话,弘历心情不错,笑着跟容意摆摆手:“朕知晓了。明儿就叫内务府先将长春宫好好修葺一番,给院子里种些福晋喜欢的花。”
说到这儿,弘历愣住了。
西二所的海棠树种在正院许多年,每每问起,福晋总说是美的。却从未表示过自个儿喜欢。
海棠是额娘喜欢的花。
容意似乎瞧出乾隆此刻的窘迫,难得温和的开口轻声提醒:
“福晋最喜欢的花,唤作忍冬藤。忍冬越冬不死,皇上今秋派内务府种下,明年便可开花了。”
……
暮色四合时分,西二所陆陆续续点亮了廊子底下的宫灯。
正院里头总是亮堂堂的,富察氏在东暖阁多燃了两盏小戳灯,取了剪子修剪灯芯后,便开始坐下来看那册妃嫔位份的册子。
“高侧福晋给了贵妃位,辉发那拉侧福晋却只给了妃位……”
这样一来,辉发那拉氏心中定然有怨气。
可高斌是爷认定的贤能之才,只怕后头治理黄河还有大用处,高家便是一定要拢住的。为此,爷已经许了高斌满门从镶黄旗包衣抬入镶黄旗满洲,也算给足了荣耀。
富察氏叹一口气,默认了这两位侧福晋的位份。只是辉发那拉氏连个妃位封号都没有,往后在后宫,难免要被些拜高踩低的小人使绊子。
她于心不忍,想要请皇上给加个封号。
容意在旁忽然开口:“辉发那拉侧福晋入宫将满一年,虽然受皇上冷待,福晋可曾见她遭过哪位格格欺辱,或是有哪个宫人敢怠慢?”
富察氏略一回忆,还真没出过这种事,便明白了容意的意思。
辉发那拉氏不是需要人呵护的小白花,她有自保的手段,甚至有一日若抓到机会,还可能狠狠反咬高位一口。
她作为皇后,该提防着才是。
富察氏显然有些不适应身份的转变,摇头无奈笑了笑,便又接着往下看去。
余下几位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富察格格算是最早入潜邸的,二格格夭折后身子又一直不大好,爷念旧情,给了哲妃的位份;
黄格格那儿听太医说似乎是不大行了,也酌情给了个嫔位;
后头便是高丽出身的金格格,给拟封了贵人,同年入宫的海格格和陈格格则为常在。
这些都在情理之中,唯一叫富察氏有些意外的是苏格格。
老祖宗当年立了规矩,不许汉人出身的女子位列高位嫔妃。可皇上一上来就给了苏格格嫔位。
“她是永璋的生母,皇上如今子嗣单薄,给个嫔位也说得过去,可我总觉着哪里奇怪。”富察氏摇了摇头,将册子合拢。
容意这回没吭声;
是云苓抢着帮她答了话。
“主子还不知晓呢,上回主子要容意给苏格格送些赏赐过去,就瞧见她月子都没坐好,就在屋里头来来回回练着贵族旗人家姑奶奶的行走坐卧。八成啊,皇上被哄着答应给入旗了。”
富察氏诧异:“这没名没目的,如何抬入汉军旗。”
容意想起历史上的苏格格最终只入了正白旗包衣,叹一声:“兴许是苏格格自个儿误会了皇上的意思呢。这不还有包衣三旗嘛。”
主仆几人唠了小半个晚上。
最终,富察氏决定不动这份拟封名单,原封不动地又交回到弘历手上去。
木犀笑着赞同:“往后不比从前,主子做了皇后,若帮了这个,那个又要有意见。不如就按着皇上的意思去办,也免得得罪这些人。”
……
九月下旬,弘历终于打算给近身的几个太监们分配分配职务。
赵德胜那张圆脸通红,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向主子,倒闹得弘历有些不自在,给了这胖子一脚,怒斥:“你给朕转过去。”
赵德胜乖乖背了个身,留给他家爷一副委屈巴巴的背影。
弘历不再搭理这货,见几个太监都到齐了,缓缓开腔:“李玉这些年跟朕在外行走,做事稳重,未曾出过什么岔子。如今苏培盛也上了年纪,许多事力不从心,朕便打算叫李玉顶了他四品宫殿监督领侍的位子,可有异议?”
众人连连摇头。
李玉则木着一张扑克脸叩首谢恩。
这敬事房大总管的位置,赵德胜从来就没肖想过。那里头好多文书上的活计,他盘算不明白,还是更适合李玉一些。
见赵德胜竖起耳朵侧目来听,弘历忍不住弯起唇,故意将他绕过去:“中院首领太监刘进忠……暂且先在养心殿呆着吧,等皇后那儿安顿好了,再派你过去做个首领太监。进宝还是老本行,去做个御膳房总管。至于李成禄,就不必再管着洒扫了,做个四宫总署事务总管,往后寿康宫的督造进度,有你时时看着,朕也放心些。”
赵德胜听见主子爷说了长长一大通,琢磨着总该轮到自个儿了,谁知,爷却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起茶来。
委屈的赵公公也不敢转身,嘴里像是含了个核桃,悄悄问:“主子,那奴才呢?”
“你?你不是要给朕当个掌印太监吗?”
这是前明司礼监的最高品秩太监,赵德胜即便知晓弘历在开玩笑,此刻也完全不敢接话。
弘历嗤笑:“行了,瞧你那二两兔子胆,不经逗呢。赵德胜,五品宫殿监正侍是你的了。”
赵公公如愿以偿,呲溜顺地趴下去谢恩。
弘历磨着后槽牙,按捺住踢两脚的冲动,一字一句提醒他:“狗东西,跪反了。”
……
九月底,赶在一场连阴雨前头,富察皇后顺利搬进了长春宫。
她如今只是诏封皇后,正儿八经的册封礼还要等到乾隆元年,由礼部按流程择定吉日再举行。为免落人口实,富察氏便要宫人们先不要启用皇后规格的器具,一应从简布陈。
可等她带着容意几个进了正殿,便被眼前所见惊住了。
长春宫这月才被内务府修葺过,梁枋彩画,金碧辉煌,显然是皇上吩咐过,重新用了不少量的金粉。
富察氏为这份富丽堂皇蹙了眉头。
容意倒觉着挺不错。
起码不像康熙朝的皇后,要住在坤宁宫那种鬼地方。里头不仅叠满了萨满元素,还要设两口大锅月月按时煮生肉。
最重要的是,她没钱了还能抠点墙皮。
容意觉着住在这样的宫殿里,才叫人真真儿安心,便宽慰着富察氏:“娘娘,皇上既然觉着合适,您也该放轻松些才是。您快瞧瞧,西墙底下种了什么。”
富察氏顺着指引望过去,认出来刚扦插的忍冬藤,终于露出个笑容。
她在风中凝望那忍冬许久,低声道谢:“定是你跟皇上提起的吧?”
“有你们陪在身边,我竟也期待起长春宫往后的日子了。”
民间乔迁新居,百姓们图个热闹,一般都要放两挂鞭炮,烧一灶炉的热水,洗洗涮涮之后,再邀三五好友共用一顿温居饭。
富察氏想了许久,在这深宫寻不出一个可以相邀的好友,索性要大伙儿关起门来自娱自乐。
今日时辰晚了些,容意便和徐公公合计着,在小厨房里同时弄了两锅铁锅炖大鹅。大一些的锅子给宫人们分着吃,小一些的则直接端去了殿内,供主子们享用。
窗外,雨滴声越来越密;
容意往锅壁上贴了一圈玉米饼子,锅下燃着风炉,细弱的“咕嘟咕嘟”声合着炭火与雨声,叫人心中格外安宁。
可可僧格和永琏都是头一次见这种吃法,杂粮饼子平日也是不怎么用的,自然新奇的不行。要不是富察氏拦着,小格格都要奔着锅沿直接去啃。
容意瞧着时候差不多了,这才招呼一声,两个小的就抢着吃起来。
富察氏笑笑,也不拦着。
反而吩咐容意几个:“你们也去吃吧,这儿不用伺候。待会儿用膳过后,你们五个都来屋里,我有事要说。”
容意和木犀对视一眼,心中猜到应当是为了她们几个的职务变动。
几人匆匆去小厨房吃过饭,又一人用了一碗热牛乳,全身都热乎乎的,这才前后脚进了正殿。
这会儿,永琏已经回后殿去练字了,可可僧格还赖在富察氏怀中要听睡前故事。瞧见容意进来,小格格便不要她额娘了,出溜从富察氏怀里钻出来,拉着容意的手来回晃悠。
“容姐姐,我要听新的故事!”
容意为难地瞧一眼富察氏。
富察氏扶额,招呼身边杜嬷嬷:“将小格格带去正殿边的耳房睡。她也大了,该分房学会自己睡觉了。若是今晚表现好,额娘明日便叫容姐姐给你讲个故事。”
最后一句话,精准拿捏了可可僧格的小心思。
富察氏瞧着女儿雄赳赳气昂昂离开,摇头笑笑,招呼几个丫头过来坐在榻前的脚踏上。
“这回迁宫之后,按照皇后的用人标准,内务府肯定还要给长春宫增派人手。人一多就容易出岔子,所以,以我的想法,便是先将你们几个安顿好了,余下的新人再交由你们筛选调教。”
富察氏瞧着几人都没有异议,垂眸望着木犀和容意。
“你们也知道,皇子未经人事,身边不能用宫女,所以除了孔嬷嬷和任康乐之外,我没给多配近身的人手。”
容意点点头。
这个理儿是对的,贴身伺候的要忠诚可信赖,若一味只塞人,反而成了麻烦。
富察氏继续道:“如今不同之处在于,皇后身边可以有一名掌事女官,一名执事女官。这两人是有资格越过奶嬷嬷照看阿哥公主一二的。孔嬷嬷虽然已经改了性子,我却还是信不过她。永琏和可可僧格也慢慢长大了,我需要自己人看着他们。”
这话说完,云苓便大咧咧插嘴:“这还不简单,木犀姐姐和容意一人一个坑呗。我这脑子遇到事转不过来,还容易乱说话,可不能当什么女官,免得给主子惹来麻烦。”
她大大咧咧的性子,逗得几个丫头都笑起来。
气氛比先前松快许多。
紧接着,丹袖也大方表示木犀和容意是最合适的人选。等几人目光都落在琼珠身上,她才慌忙附和一声。
富察氏眼神温和,不着痕迹地多瞧了琼珠一眼,随后落在木犀身上。
木犀一向沉稳,思索着给了答复:“奴婢愿意暂且领着掌事女官的差事。容意进宫时间尚短,许多宫务一时半刻怕还上不了手。等奴婢带着她一样一样都熟悉了,再退下来,就在主子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小宫女也无妨。”
这话惹得富察氏红了眼,轻轻拍了一下木犀的手背。
这四个丫头从小跟着她,一路从富察家到西二所,如今又一起进了长春宫。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她不是石头做的心肠,怎能不动容。
正因此,她为着这几个丫头和孩子们,才更要慎之又慎地择取女官。
容意有这个能力,同她一起守护好长春宫。
富察氏哽咽着说不出话,只好一手握着木犀,一手握住容意,将她们三人的手交叠到一块儿。
容意低头望着这三只颜色不同、细腻度也不同的手,就这般奇妙地紧紧交握。
或许,她早已被扯进历史的漩涡。
……
大清入关之前,太宗(皇太极)便曾明确定下规矩,要“痛鉴往辙,不设宦官”。
这话虽然表明了对阉宦的立场,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只是不设置宦官机构罢了。
一直到顺治十五年,吴良辅纳贿的事情成了裁撤十三衙门的导火索。自此之后,才有了三旗包衣所立的内务府。
大清对女官的态度亦是如此。
除顺治年间曾短暂仿照前明制度设置女官,其余时候,所谓的女官之位都形同虚设。到了本朝,也就只有皇后身边还留了两个女官的位子,以便能在妃嫔册封礼上,充任手执册宝的左右女官。
这样推算一下,容意便知晓,自己要做的这个执事女官,可是个了不得的香饽饽。
她一贯是个不畏难的性子。
只要钱和待遇给到位,有些挑战,反而能更刺激到她的好胜心。
这会子,木犀拉着容意到一旁围房里,开始学习长春宫内外宫务;
富察氏则给余下三个小丫头分派了职务——
“云苓和丹袖,还照从前那般,分别管着屋里的膳食起居和珠钗服饰,琼珠,你心细些,便给咱们调教着内务府下一波要进来的宫人。若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随时报给木犀或者容意。”
三个丫头领了命,略说几句,也都先后退了出去。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富察氏这才觉出一点疲惫劲儿来。
长春宫前后两进,比西二所正院那巴掌大的地界要大得多。她想守好这片净土,可得花费一番心思。
……
次日一早,容意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醒来。
打理宫务实在是门学问啊。
这里头鸡毛蒜皮的小事很多,后宫各项支出诸如口分、冰例、炭例等,动不动就牵扯到好几个部门,须得一一核实仔细了,才不至于被底下人欺瞒挪用。
在这之上,还有各宫人情往来。逢年过节给皇子皇女们的节礼、给皇太后的献礼,甚至给乾隆本人也得掏出去一份……
七算八算,她两眼一闭都不想看。
好在,今儿富察皇后放了她们半日假,容意才能赖在他坦铺得软软和和的小床上,将钱匣子打开又数了一遍。
加上春宁还给她的一部分钱,已经攒下二百三十五两银子了。
这些东西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
等以后出宫,安家、嚼用、养老处处需要银子,她这点钱根本不经花,还得接着赚。
容意有了动力,坐起身套好宫装,踩了平底绣花的网云子鞋,便开始熟练烧水洗漱梳头。
云苓开门从外头进来,笑道:“这才起?”
容意不好意思地嗯一声。
“你也真是的,昨儿晚上我就说了,宫务杂事难学的很,没法一下子都学完,你偏不听。这会子,二爷都带着阿哥从外头骑马回来了,主子特意招呼你一道过去呢。”
容意歪着头想了片刻,这才想起永琏的骑射谙达是富察傅清。
自从乾隆登基以后,也没人敢拘着富察氏兄妹见面了。傅清便每次送永琏回养心殿的时候磨蹭半晌,等着妹妹过来,再一道请安。
知道富察氏急着过去,容意便简单梳洗一下,疾步去了正殿。
富察氏瞧见她素面朝天地过来,头上的装饰甚至还不如普通的小宫女,便从妆匣里选了一只翡翠扁方出来,叫丹袖给容意换上。
容意原本还不肯坐下。
富察氏笑道:“容意,这宫里都是先敬衣冠后敬人。往后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开个好头,你会轻松许多。”
容意不是爱犯轴的人,觉着这话有道理,也便坐下了。
丹袖的手是最灵巧的,这小两把头当初还是容意教给她的,如今却玩得出神入化,漂亮极了。
富察氏瞧着面前出落地越发水灵的姑娘,才想打趣儿一句,就见琼珠提着紫檀木食盒从外头进来,笑盈盈道:“娘娘,给二爷的茶点都准备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容意头上,仿佛被刺到了眼,嘴角的笑也淡下去。
富察氏没注意,只点头招呼容意和琼珠一道跟上。
养心殿这头,两个小太监早早开了北墙根的如意门,好迎着皇后娘娘从后殿直接过去前殿。
富察·傅清小坐片刻后,就被弘历突发奇想拉到了院中,嚷嚷着要跟他比布库。
傅清没辙,只能将辫子缠在颈上,一边应付着皇上,一边往木照壁外张望。没成想一回头,就瞧见妹妹带着容意从后殿过来了。
富察·傅清一紧张,扛着弘历一个过肩摔,将人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
场面忽然之间变得有些尴尬。
弘历是个好面子的,食指点着傅清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富察皇后连忙迎过来,和容意几个人费力才将人扶起来。
容意:“……”
年纪轻轻的,摔个屁墩而已,搞得像是拿502胶把你粘地上了?
富察皇后觑着弘历的面色,怕他火气上来责罚二哥哥,忙寻了个上药的名头,搀着人一瘸一拐地进了正殿。
临进门,还要提声吩咐容意:“皇上布库了得,你也瞧瞧二哥哥有没有受伤。”
弘历轻咳一声,唇角上扬,面子似乎挂住了。
四四方方的小院里,秋风萧瑟,容意和富察·傅清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前者才低声探问:“二爷,那您到底要不要受伤?”
傅清被这用词逗得扯了扯唇角,答:“那便伤一个。”
容意利落应一声,接过赵德胜递上来的棉纱,三下五除二就给富察傅清的脑壳包起来,末了,还贴心的在头顶扎个蝴蝶结。
傅清:“……”
皇上伤了屁股,我就是头吗?
他正思考着换个伤口的措辞,抬眸瞧见容意一副“大功告成”的欢喜模样,便又将话咽回去。
罢了,他应当就是伤了脑袋,才会看见容意的笑,就什么也不想顾了。
傅清认命地无奈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只新的木雕,递给容意:“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一点小玩意,希望能保姑娘平安。”
容意:“……”
六六六。
包块纱布您就演上了,那咱敬业打工人得配合啊。
她学着傅清的样子,佯装羞涩地接过木雕,垂眸瞧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尊关公提刀木雕吧?
那她带回去是不是还得设个香案供上?
作者有话说:
九千加更完成(趴下)
“忍冬越冬不死”是一种象征,本文包括富察皇后在内的许多女性不会早死,甚至还要因情义或利益联手,扶持永琏上位哈。(看到大家比较担心这个问题,所以说一下。)
明天见,也会尽力加更哒~
第28章 高贵妃 双开门VS
先帝梓宫安奉雍和宫之后, 需得待满三年才能入泰陵敛葬。
紫禁城内的黄丧却已告一段落了。小太监们将白幡齐齐整整撤下,换上一水儿绷了黄纱的宫灯。遥遥望去,给将要入夜的宫城添上几分柔婉的朦胧。
容意回了屋中, 四下翻找一通, 寻出一块桃木支板来做香案,老老实实将关二爷的木雕供奉上去。
云苓围在边上瞧了半晌,又把自个儿的铜制香炉递过去。
“怎么忽然想起拜这些了?”
容意想了想, 答:“二爷给的, 咱们做好便是了。许是为了保佑娘娘和长春宫平安吧。”
云苓这小丫头好哄的很,她也分不清武财神“立刀锁财, 下刀镇宅”的讲究, 只连连点着头,说要每日早晚都拜拜。
原本, 容意才升了执事女官,是不必再跟云苓共用一间屋的。
这回皇上命内务府修缮长春宫,特意将前后殿东西两侧的耳房扩为各三间。后殿耳房暂且给了永琏和可可僧格的嬷嬷、贴身太监们去住。正殿耳房便被富察氏一分为二, 东边辟出两间给可可僧格分房过渡用, 余下一间给杜嬷嬷;西边三间便是给了几个丫头。
容意和木犀都有资格一人一间。
但这样一来, 云苓她们就得三人挤一挤。耳房的进深和高度要小于主殿,但跟奴才们住的他坦比起来, 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容意不是特别计较小事上得失的人, 觉着跟云苓相互磨合久了,呆着挺舒服,便主动提了两人一间屋。
云苓这丫头记恩, 看容意的眼神都快赶上看她木犀姐姐了。
与此同时,紧西边的耳房内,琼珠和丹袖早早熄灭了灯, 已经躺在各自榻上。琼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索性一翻身坐起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丹袖迷迷糊糊间听到动静,眼皮都睁不开,还是关切地轻声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琼珠披了件衣衫,点亮灯台上的蜡烛,擎着走到丹袖床边坐下,摇曳的烛光在她半张脸上切割出一道光与暗的分界线。
她幽幽问:“你说,为何主子要待容意那般好呢?那翡翠扁方也是造办处新打好的款式,主子倒真舍得给她。”
丹袖闻言笑了,背着身反手拍了拍琼珠:“好了好了,我当你怎么呢,原来是跟容意吃起醋来。主子待你我就不好吗?这么多年,新做的首饰总是挑咱们能戴的送,比翡翠更好的东西你也不是没拿到过。今儿一早,是容意打扮太素净了些,主子瞧着空落落的,才给了一件像样的。”
琼珠闻言却并无释怀之色,只垂着眸子自顾自道:“她一个刚来两年的小宫女,拿什么和我们十多年的情谊比。又凭什么越过你和云苓做执事女官?今儿去养心殿,我还瞧见二爷也赏了她一件小玩意儿,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狐媚子——”
恶毒的话还没说完,丹袖便忽然坐起了身,一双眼直直看着琼珠,满是怒火。
琼珠吓得向后挪了挪:“你瞪着我干什么,我哪点说错了?”
“从小你就比我们几个心思细腻些,开窍的也早,木犀姐姐悄悄跟主子说你对三爷有意的时候,我和云苓还不信。”丹袖语气平静,将藏了许多年的秘密缓缓道出,“你怕是不知道吧,主子为了你还曾去打探过三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后来,得知他有倾心的女子,非那人不娶,才就此歇了心思,还叮嘱我们不许透露半分。”
“琼珠,你就没有想过,当年从富察家进宫,主子为何一定要带上你吗?”
丹袖说完,不再发一言。
琼珠却有些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不可能。当年就是主子要带我进宫之后,三爷才对我冷淡下来。他还曾赠过我一枝春杏,怎会完全无意于我……”
丹袖只觉着这蠢丫头没救了。
当年三爷随手折了花,谁都瞧的出是打算给主子的。可琼珠一直眼巴巴地望着,主子又在背后眼神示意,三爷才不情不愿地给了这么一枝春杏。
单相思的人,旁人是叫不醒的。
丹袖深吸一口气,只打算为富察皇后正名:“你和三爷如何我管不了,但主子待咱们究竟如何,这么多年你还没看明白吗?琼珠,你和我都是被富察家买回来的奴婢,放在别家,就是个贱籍出身的玩意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打死也便打死了。”
“但你可曾见过主子轻慢咱们半分?从小,木犀姐姐学认字、算账、打理庶务,咱们也跟着一道学;四人里头但凡有一个受了欺负,主子就一定会帮着出头……我不求你用心,只睁开你那双眼瞧瞧,除过咱主子,可曾有人这般待下人?”
琼珠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都知道,只有主子会拿她们当个人看。这种看人的眼神,三爷那儿她没得到过,当今圣上这里就更没有了。
可她还是要嘴硬:“咱们每回进了屋,坐过最高的地方,就是脚踏。”
丹袖冷笑一声:“你当主子是个神,能为你改了这大清的规矩?”
她抚着胸口顺了顺气,又道:“你以为容意那般聪明的人为何弃了皇上身边的美差,偏要上赶着来正院从头做起。不就是因为主子拿她当人看。”
琼珠也知晓自己在无理取闹,可她只要看到容意跟二爷接触,就忍不住嫉妒,忍不住想,同样都是宫女,为何她就有机会和二爷走到一处。
这份沉默落在丹袖眼中,便成了抗拒与抵触。
丹袖满脸失望,重新躺回被窝,闭目告诫:“琼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若你再针对容意,闹到主子那儿,长春宫你留不得。”
……
一夜过去,没人知晓耳房里发生的争执。
丹袖面上佯装无事,只是在殿内伺候的时候,总忍不住分神去瞧一瞧琼珠的举动。一来二去的,富察氏也发现了猫腻,忍不住笑问:“你们俩又吵架了?”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分,琼珠又只是嘴上抱怨两句,并未做过什么坏事。
丹袖便心虚点点头,将此事瞒下来。
富察氏制止了两个孩子再取用软乎乎的山药苹果糕,笑睨一眼容意:“这两个人成日吵吵闹闹的,关系却最好,叫她们留在宫里自个儿和好去吧。容意,你随我去瞧瞧哲妃(富察格格)。”
容意应声,问:“哲妃娘娘的参药可还要再送?那东西入口苦得很,要不奴婢再多备一份甜点?”
富察氏一一点头,叫容意看着办。
今年夏日里,哲妃从避痘所回来之后,有好一阵子都不愿意用膳。
皇上去瞧过,劝了两回,见哲妃对他爱答不理的,也就甩袖子走人了。富察氏于心不忍,带着容意和木犀每日一道去探望,还从私库里给了几株上等山参,命膳房每日煎给哲妃服用。
或许就是因为日复一日的坚持,也或许是容意做的吃食实在诱人。
忽然有一日,哲妃就想通了。
她搂着永璜,一道跪在富察氏面前磕了个头。
从那日起,在富察氏面前素来沉默的大阿哥终于开了口,唤她“皇额娘”。
那响亮的一嗓子,就连容意都被吓了一跳。
毕竟,历史上的永璜,可是在富察皇后祭礼时,因礼数缺失而被乾隆狠狠责骂过的。容意觉得找这母子俩做合伙人,还不如再等几年,海佳氏肚子里的五阿哥永琪就该出世了。
谁知人家一拍即合,竟然真成了。
经此一役,容意便有些琢磨出来——
原来她家老板走的是真心感化路线。
今儿天气不错,日头暖融融的,秋风也不带寒意。富察氏便想过去走走,一是瞧瞧哲妃的身子好得如何了,二是要去问问大阿哥的读书事宜。
哲妃如今住在咸福宫,紧挨着长春宫北边,富察氏慢慢过去也不过一刻钟。
原本,弘历见富察氏选了长春宫,有意将距离最近的咸福宫改为自个儿的临时起居处,可还没来得及吩咐内务府去拾掇,便被富察氏给拦下了。
迈进咸福门,里头格局跟长春宫大有不同。
咸福宫前院正殿面阔仅为三间,只在明间的前后檐安了扇门,两侧则是檐墙。哲妃觉着这地方不够宽敞,索性带着大阿哥一道住在了后头的“同道堂”。
富察皇后进来,正赶上母子俩在闹别扭。
富察氏笑问:“怎么了这是?瞧永璜的小嘴撅的,都快能挂油壶了。”
哲妃忙起身要行礼,却被富察氏按住拍了拍手:“没有外人,这些礼节便免了。”
哲妃无奈笑答:“娘娘有所不知,这孩子都八岁了,简单的识字竟还一塌糊涂。臣妾也不想要他有什么大出息,只是识文断字、基本的做人道理总还是要明白的。臣妾实在着急这孩子入尚书房读书的事儿,可……皇上那儿已经许久不曾理过臣妾了。”
容意发现,哲妃说起这些,已经不像原先在西二所那般,满含对乾隆的幽怨。
因爱生怖,因爱生忧。
将一切都放下之后,哲妃似乎重新变成了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富察氏显然也发觉了这一点,笑着打量哲妃的气色:“安心吧,本宫今日过来,就是想要问问你对大阿哥入尚书房的事有什么看法。皇上这几个月忙于国政,又有许多小问题要收尾,一时忘了孩子的事,你别怪他。”
哲妃摇摇头:“不会。臣妾如今想得通。”
富察氏放心下来,答应这几日就跟皇上定下永璜入尚书房的日子,最好能叫他跟永琏一道去,兄弟俩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边吃边聊,再加个大阿哥时不时往桌上摸一块,一不留神,竟也将容意装满两匣子的小甜点用光了。
哲妃面上一红,瞧着还有些不好意思。
容意客客气气替富察氏宽慰:“不过一些不值钱的糕饼罢了,哲妃娘娘和大阿哥若是喜欢,往后奴婢做了新的,都往您这儿送一份来。”
不等哲妃推辞,永璜便欢呼一声,原地翻了个跟头。
哲妃揉着太阳穴,先将这臭小子撵去后头学写字,这才低声对富察氏道:“娘娘,今儿一早,臣妾便瞧见高家夫人往贵妃那儿送了个女医。贵妃一直以来的心病您也知晓,这么多年来屡屡尝试,也没成过。如今先帝爷的孝期还未过去,若一时左了心思弄出什么乱子,只怕不好收场。”
富察氏神色未变,点头浅笑道:“本宫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
转眼到了年根底下。
宫中今年还未曾下过雪,今日一早醒来,瞧见窗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可可僧格是衣服都不穿了,爬起来站在榻上蹦蹦跶跶,杜嬷嬷愣是一个手指都捉不住。
容意绕过屏风进来,正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弯唇笑道:“三公主,今晚要讲木偶奇遇记。可您若是不好好穿衣净面,去正殿一道用早膳,待会儿只怕娘娘生气起来,这睡前故事就没了。”
可可僧格一瞬间就在杜嬷嬷面前坐端正了,还贴心地伸开双臂,叫杜嬷嬷快些给自己穿。
杜嬷嬷笑呵呵将小公主拾掇妥帖了,交到容意手上。
正殿里,富察皇后带着永琏已经就座。今日天冷,徐公公特意早起做了羊肉锅贴,配上几碟子爽口的小菜,一碗猪肚鸡汤,保管叫人全身暖和。
容意牵着可可僧格进来,才要给小公主布菜盛汤,外头云苓顶着一脑门的雪花飞扑进来。
“娘娘!”
富察氏抬眸瞧一眼云苓,见这丫头慌慌张张的,却顾忌着两个孩子不敢直言,便起身往东暖阁去。
容意和木犀对视一眼,也追进去。
“先前高贵妃在翊坤宫留了一个女医,主子想提醒她注意分寸,却被高贵妃以‘调养身子’为由堵了回来,这事儿咱们便没再插手。可方才奴婢从内务府回来,正撞上翊坤宫的小柳子请了章、李两位太医一道过去。”云苓歇了口气,继续小声回禀,“主子知道的,章太医是宫里的保胎圣手,这怕不是高贵妃肚子里有皇嗣了吧……”
容意闻言挑了挑眉梢。
历史上的高贵妃可未曾见过记载里有什么子女,即便是有过,按清宫档案的记录规矩,顶多也只能是胚胎。所以,高贵妃这一胎若为真,只怕还要小产。
纵观本朝诸位贵妃,膝下无子嗣者不止高佳氏一人;运道好的,如敦肃皇贵妃年氏倒是生下来三子一女,可惜全都夭折了;还有些养着旁的嫔妃的孩子,倒是意外的能养活。
容意忍不住觉着,贵妃这个位子,恐怕就是自带“无子”的设定。
但话也不能说的太死。毕竟,哲妃就不像历史那样死于乾隆登基前一个月,如今可还好好活着呢。
富察皇后对这个消息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垂眸思索了一阵,蹙眉问:“我记得,皇上上个月接连在翊坤宫宿了七八日,后来,是苏嫔以三阿哥啼哭不止为由将人半道请走了。”
云苓连连点头:“奴婢记得,高贵妃气得连夜摔了两个花瓶。”
富察氏摇了摇头,温和道:“这才将将一个月,高贵妃便有了反应,这又是她头一胎,只怕会格外辛苦些。待会儿,若确定了贵妃有孕的消息,便将徐公公刚做好的酸萝卜送去一些。她若不肯用咱们的吃食也不打紧,抄个方子叫翊坤宫的小厨房去做便是。”
云苓扁了扁嘴,终究还是应了一嗓子。
容意诧异地看一眼富察氏,只觉得她待人总是如此温柔,最后被那些利刺割伤的岂不是只有她自己。
富察皇后对丫头们的情绪似有所觉。
她看向窗外似乎枯萎的忍冬藤,积雪覆盖在上头,几乎已经要瞧不见生机。富察氏却知道,它们深深扎根在土里,是在为来年春日蓄力。
想到忍冬开花的模样,她温柔笑道:“后宫也不是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妃嫔们都好了,长春宫才能关起门来过得更好。”
容意实在不敢赞同。
史实中早逝的富察皇后,以及因病夭折的永琏,都像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剑,叫她没法真正放松下来。
于是低声提醒:“娘娘,若是高贵妃生了位阿哥呢?”
富察氏弯了弯唇:“爷的性子向来是唯我独尊惯了的。他看重嫡子,便不会允许旁人唱反调,也绝对容忍不了再养出一个佟半朝。”
……
申时一刻,下了大半日的雪终于停了。
宫道上早有苏拉太监们在撒着盐粒子,清出一条又窄又长的小路来。弘历穿着紫貂端罩,昂首阔步从翊坤宫出来,转头就往隔壁的长春宫去。
高贵妃这个孩子来得突然,但他似乎并没有以往当阿玛的那份欢欣雀跃。
长春门此刻大开着,两个守门的太监正忙活着清理门脸儿上的积雪。弘历摆了摆手,免了他们通传,径直大跨步进了前殿。
富察氏正倚在榻上看书,瞧见弘历进来,起身唤木犀帮着摘了端罩,容意泡茶,又将铺得绵绵软软的暖和主位让出来:“爷怎么不陪着高贵妃一些。这样的喜事,又下着大雪,何必再多跑一趟。”
弘历搓热一双手,这才伏在炕桌上握住富察氏:“想你了,便不由自主过来瞧瞧。”
富察氏微微一怔,瞧见弘历眸中并没有新得子嗣的喜悦,垂下眼睫问:“太医可说了贵妃的身子如何?”
“章太医说一切都好,安心养胎即可。”弘历深深呼了一口气,又道,“高佳氏满门才抬入镶黄旗,如今便有子,其中野心可见一斑。朕已经深思熟虑过,明年开年,就效仿皇考当年所为,秘密将永琏立为皇储。另外,可可僧格的公主封号也要定下来,她是朕与皇后唯一的嫡女,封为固伦公主是理所应当的,就定为——”
“固伦和敬,如何?”
富察皇后没想到,弘历会这样急着巩固自己和孩子们的地位。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劝道:“前朝政事臣妾不懂,也不敢干政。但高贵妃这些年为人如何、野心几分,臣妾还是略知一二的。她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几乎已经成了执念,皇上不要将她想得太复杂。”
弘历伸手抚着富察氏的脸颊:“即便她没有坏心思,但她身后站着高家,高家身后还会凝聚党羽。朕为了永琏,不得不防。”
听到儿子的名字,富察氏终于不再劝阻。
一旁,端茶倒水的容意也忍不住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乾隆没有脑子一抽,学他皇玛法那套“九子夺比亚迪”,来玩什么巩固君权的制衡之道。
也不知,若是叫永琏知道自个儿成了储君,会不会脑门一热,天天拉着他阿玛讲解马列毛啊?
……
自古乾为天,乾隆便是寓意天道昌隆。
乾隆元年,万象更新。容意路过神武门时,发现就连紫禁城后门的门钉都命油作匠人们重新镀了一层金粉。
今年新年,因着有先帝爷的孝期在,宫中便改用白色楹联和春条。满人在这些习俗上和汉人有着显著的差别,他们觉着红白两色都能带来吉祥好运,因而并不忌讳在年节上大范围使用白色。
只有弘历瞧着满宫城里白茫茫一片,有几分不满。
“过年是喜庆的日子,朕瞧着就该将宫里装点的五彩斑斓,花团锦簇,越是繁复华丽,才越能显出皇家华贵。”
容意听着这话,难免想起乾隆时期的瓷器造型和色彩,真真儿是颠覆了他阿玛和玛法的认知。
一件扎眼的乾隆彩瓶,就像一条铺在炕上的东北大花被被面。
乍一瞧还挺特别,看得多了真是眼睛疼。
这会儿,可可僧格和永琏正忙着给团子换上一身红棉服。团子这只猫懒得出奇,就这么瘫平了摆在榻上,由着两个孩子将它颠来倒去地提溜起来,或是拉成一长条,或是团成一大坨地揉捏着。
容意在边上瞧了一会儿,发现这猫竟然还睡得打起呼噜来,不由有些羡慕。
真好啊。
过年却没有放假,俺也想变成猫!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羡慕和哀怨都被上首的两位主子瞧出来了。
弘历和富察皇后交换个眼神,哼笑一声,幸灾乐祸道:“当年可是你要巴巴儿跑来皇后身边的,你若还帮朕管着印玺,腊月二十就封了印,要到正月二十才会开印。那你此刻已经悠哉悠哉的,和赵德胜他们一样歇下来了。”
小窗外头的抱厦底下,赵德胜袖手来回走动着,试图靠抖腿取暖。忽然听到主子爷提到自个儿名字,忙乐呵呵高声问:“爷,您唤奴才呢?”
弘历:“没你的事,一边儿呆着去。”
赵德胜还挺高兴“欸”了一声。
容意见这货被拆台,垂首压着嘴角笑意,淡淡道:“奴婢听着,赵公公这不也没歇着,在外头守着倒是比奴婢还冷一些。”
弘历拒不承认,还死鸭子嘴硬:“总之,你丢了一份满宫人抢破脑袋的差事。你如今就算想回来,朕也不可能再用你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容意眯起眼,怀疑自己方才耳鸣听错了。
哇哦,失去这份多余的差事,就像鱼失去了自行车一样呢。
富察皇后被两个人小孩子一样的举动逗笑了,掩唇无奈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今日难得不用设宴,不必招呼宗亲,皇上不是还约了二哥哥一道去布库房?这冰天雪地的路滑得紧,爷早些过去,也好走慢些。”
弘历想起这茬,不免记起上回在富察氏面前被傅清摔得丢了面子,轻咳一声问:“要不要跟朕一道过去?傅清如今和朕三七开,已经打不过朕了。”
富察氏犹豫了一瞬,点头道好。
二哥哥的能耐她清楚得很 ,想来是故意让着皇上,这回叫他找回场子也好。
此事敲定,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去了日精门内——靠近内廷中路的布库房。容意最是怕冷,遇着化雪天便容易手脚冰凉,这会儿也不得不搓搓手,硬着头皮跟在后头一道过去。
布库房内,富察·傅清已经先到了。
他早便脱了上半身的袍子,随意扎在腰间,辫子也缠在颈上,正跟几个侍卫练手热热身。便是容意这种外行也能瞧出来,这些侍卫根本不是傅清的对手。
弘历瞧见这一幕愈发技痒,自个儿也摘了黑狐皮端罩,脱下小褂,将袍子上半身围在腰间,招手唤傅清过来练一练。
两个光膀子的男人立在一块儿,高下立现。
弘历平日也是常常练骑射的,但当皇帝的,不能和真刀实枪上阵的武将比。因此,搁在容意这个后世人眼里,就是结实漂亮的双开门冰箱边上,立着一块儿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路边买来的半扇猪肉。
富察·傅清,双开门,点赞!
乾隆……啧啧啧啧啧。
弘历一抬眸,就瞥见这份鬼鬼祟祟暗含评判意味的目光,不由嗤笑一声问:“你个黄毛丫头才多大,盯着朕和傅清做什么?”
傅清闻言身形一滞,默默吸了口气,绷紧纹理分明的腹肌,然后也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看向容意。
容意正想反驳,对上傅清望过来的眼神,莫名耳根子一红,到嘴边的话都忘了说。
富察皇后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垂下眸子,遮住眼中实在忍不住的盈盈笑意。
二哥哥总算是学会在姑娘面前开屏了;
不过,容意这丫头……原来竟是好这一口吗?
作者有话说:
微臣一滴都没了(瘫)
明天见明天见~
第29章 老油条 长春宫是天
去岁年末, 黄格格才封了嫔位。
按着她的资历辈分,家族背景以及子嗣状况,原本至多只能得个贵人的位分。可自打小产之后, 她那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差, 太医院轮班来瞧过,得出的结论都是至多活不过半年。弘历听过这话,只默了一瞬, 便决意给黄格格一个嫔位。
整个乾隆元年的新春, 黄嫔都闭门不出,躲在承乾宫主殿里头。
弘历带着李玉过去, 隔着窗扇瞧见黄嫔竟命宫人寻来织机绣架, 强撑着病体,在一件接一件地做衣衫、绣花样。
黄氏在闺中便擅读女史, 长于女红。
可亲眼瞧见她认认真真做出来的每一件寝衣、香囊、常服、小帽乃至鞋垫儿,全部都是给自己这个帝王准备的,弘历心中无法不动容。
他自小就是个在小事上比较感性的人。
这会儿不愿意红着眼睛进殿去, 便带人悄悄退出来, 直到上了肩舆, 一路从东六宫出来,他才淡淡吩咐:“传朕口谕, 赐黄嫔封号仪嫔, 赏内大红的妆缎二匹,闪缎二匹,帽缎、杨缎、春紬、宫紬等嫔位宫分以内的你看着挑, 颜色尽量鲜亮些。她为朕做了这么多,也该给自个儿弄两身新衣,装扮装扮。”
李玉领了命, 先一步就要过去内务府。
弘历又将人喊住:“再传朕旨意,将圆明园副总领黄戴敏从包衣管领拨入包衣佐领。”
主子爷向来这副脾性。一受点小感动就出手大方赏赐,一不顺他心意就试图把赏赐收回去。李玉显然已经见惯了,倒是没什么额外的表情。
弘历这回才满意了,招呼赵德胜:“去翊坤宫,瞧瞧高贵妃的身子如何了。”
赵德胜吆喝一声,几个抬着肩舆的小太监便稳稳当当过了月华门,往西六宫去。
初春的月亮挂上柳树梢,晕着一层毛边,连带着亮光也柔和三分。
富察皇后今夜忽然来了兴致,坐在东暖阁南窗底下,要丫头们将步步支摘窗全都打开,便能倚着炕桌一边品去岁的桂花酒,一边赏月。
主仆几个连吃带喝的闲聊着,气氛正欢快。
木犀却从前头照壁绕行而来,掩着眸底的关切之色,跟富察氏禀告:“主子,赵公公方才来传话说,高贵妃身子不适,万岁今夜宿在翊坤宫不过来了。另外,今儿后晌,万岁爷还给黄嫔赐了封号为‘仪’,并因此抬举她阿玛黄戴敏拨入包衣佐领了。”
容意闻言倒是不意外。
仪嫔的身子总不见好,有一部分原因在小产,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她对双亲愧疚太重,无法抒泄好自己的情绪。
黄戴敏夫妻俩将全部的爱倾注在这个女儿身上。可她偏偏一意孤行地想要给弘历做妾,还因此茶饭不思。夫妻俩没辙,只好求了雍正,将女儿送入宫门。
小产之后,她逐渐看清弘历无情的一面,却再也没法回到从前,回去父母身边。
容意跟着富察氏去劝过几次,便知这姑娘救不回来。
仪嫔不像哲妃,还有永璜作为人生新的锚点。她无法生育,无法再对丈夫产生情意,也无法回到父母身边。
所以,才会选择演这一场戏,为黄戴敏夫妻最后做些什么。
富察皇后显然也读懂了仪嫔背后的真意,叹惋着将一杯桂花酒抿下,仰头望向明月。
“我也是做额娘的人,女儿在外如此,父母想必要心痛至极。可惜,仪嫔没有早一点看明白。”
容意垂眸瞧了富察氏一眼。
她显然话意未尽。
许是因为今夜翊坤宫截胡的事,许是单纯的触景生情,再或许还有几分物伤其类。但若能借着这些事,叫富察氏一点一点明白乾隆多情又无情的帝王本性,她的早逝兴许就还有扭转的机会。
这件事需要皇后自个儿堪破,容意不打算出言点明。
小炕桌前,富察氏又饮了两杯桂花酒,觉着有了困意,便招呼木犀和容意扶着她去了架子床就寝。
临睡前,她弯着眉眼点了点容意的额头。
“傻姑娘,别担心。无论如何我还有永琏,有可可僧格,还有你们。”
……
春三月,万物复苏。
仪嫔终究没能熬过去,倒在了御花园桃花初初绽放的清晨。
因太医们早已对黄氏下了诊断,内务府留了个心眼,提前将一应丧仪用具按照嫔位礼制准备妥帖,这才没出现什么岔子。
仪嫔薨逝之后,弘历掉了两滴眼泪,随即下命将棺椁送到东直门外六股道,暂时停在一所进行安奉。①
等日后修了妃陵园,再入土为安。
一朵花凋零在春风里,很快就被风吹散。
等到四月中,弘历便迫不及待地兑现诺言,将永琏秘密立为储君。李玉和赵德胜两个总管太监一道,亲手将主子爷写好的诏书藏在正大光明匾后头,赵公公还趁机站在木梯上,俯视了一眼乾清宫之下。
真他爹高啊!
赵德胜麻溜从梯子上滚下来,袖着手仰头问:“李谙达,三公主那封号都拟定了,什么时候传旨啊?”
李玉慢慢从另一边下来:“这会儿就去。”
赵德胜笑嘻嘻厚着脸皮凑上去:“李谙达公务繁重,不如叫咱家替你跑这一趟。”
李玉似笑非笑瞥一眼赵德胜,猜到这滑泥鳅是为了讨封赏,想起敬事房的确还有许多文书没记录归类,索性将这便宜让给了赵德胜。
赵德胜巴巴儿将圣旨接过来,带着几个宫女太监去内库取了封赏,便赶往长春宫。
这会子,可可僧格还在闹起床气。
富察皇后带着几个丫头并不搭理她,只摆了满满一桌小姑娘最喜欢的吃食,这孩子就自个儿把自个儿哄好了,扑上来钻在富察氏怀里撒娇:“额娘,我也想吃,分我一点点,就这么一点好不好呀?”
富察氏无奈笑起来,点点她的脑壳:“往后可不能再对杜嬷嬷乱发脾气了,木犀她们也不行。”
可可僧格举手:“我保证,说谎就会变成长鼻子的匹诺曹!”
永琏卯时初就去了尚书房。容意提前将吃食分出来,给阿哥装在保温的食盒里,叫任康乐带过去。这会儿,便是母女俩欢欢喜喜用完了早膳。
赵德胜赶在这时候过来,眉开眼笑打了个千:“恭喜娘娘,恭喜三公主,皇上封了三公主为固伦和敬公主呐。”
赵公公走个过场,宣读完旨意。
又笑呵呵从袖兜里掏出一张字,道:“今儿一早,万岁爷便冥思苦想许久,说是给三公主还取了个蒙古名,娘娘瞧瞧?”
富察氏接过来,一字一句念给女儿:“看你汗阿玛为你取的名字,唤作耐日勒图贺奇杨贵。”
可可僧格茫然眨了眨眼:“啥?”
“……耐日勒图贺奇杨贵。”
“唔,我就听见贵。”小姑娘无可奈何挠挠头,“阿玛和额娘喜欢,就喊我阿贵吧。”
容意实在没忍住,侧过身掩着唇笑起来。
木犀这头忙着给赵德胜递红封,容意便从西稍间抓了两把银瓜子,给抬着赏赐的小太监小宫女们散了散。
等到送走这些人,富察氏面上的微笑才落下来。
“可可僧格六岁了,先前,也从来没见他提起过什么蒙古名。这才封了固伦公主,便又赐下个蒙古名,我担心皇上有什么旁的想法。”
大清送往蒙古和亲的公主,有几个是过得顺心如意的?
富察氏根本不愿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离开京城,去草原上吃那份苦头。
容意心里清楚,事情没富察氏设想的那么糟糕。
可可僧格是弘历唯一的嫡女,甚至在三公主没出生前,做了许多年的独女,这是独一份的宠爱。
他舍不得女儿抚蒙,所以,就会早早挑好额驸人选,养在京中。
“娘娘何必过早担忧未发生的事呢?依着咱们公主的性子,自然不会叫自个儿吃亏的。”
可可僧格闻言,重重点头:“没错,我吃甜的,亏都留给哥哥吃!”
……
京师的天一日热过一日,才进五月,弘历便忍不住想往圆明园里钻。奈何江浙总督快马加鞭送来一份急报,说泸州、舒城、庐江、和州、淮安等多地出现大旱,入春之后便未曾下过一滴雨,导致饥民遍地,恳请朝廷开仓赈粮。
江淮地区出现夏伏连旱都是常有的事,有时还要持续两三年,最长的一次长达七年之久。
弘历不敢轻视灾情,将圆明园避暑的事暂且延后,以最快的速度拨款开仓赈粮,安抚灾民。
然而,灾情不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再度发酵扩大。
得知地方官员层层贪腐,将赈灾粮大半侵吞,吃食都发不到百姓手里之后,弘历难得沉默了许久。
他就这么在养心殿东暖阁盘着腿坐了一个早上。
正午的日头打在鼻尖,生出一丝丝热意。
他这才开口吩咐:“即刻传张廷玉、鄂尔泰、庄亲王和果亲王进宫见驾,不必说是议政,就说……朕有话想跟他们聊聊。”
四位顾命大臣匆匆赶来,就瞧见皇上命人煮了一锅米粥,请他们一人用一碗。
张廷玉双手捧着粥碗,恭恭敬敬用了一口,心中诧异。这半碗稀稀拉拉的汤里,米粒寥寥无几,大部分还是搁了好几年的沉米,嚼在口里都是烂的。
张廷玉将米粥咽下去,问:“皇上,这可是赈灾粮?”
弘历点头,指着面前的碗淡淡笑着:“朕放出去的赈灾粮是新米,可到了百姓嘴里的却是沉米,且数量根本不足以裹腹。四位爱卿能从其中读出什么?”
两位亲王对这个侄儿相对了解些,对视一眼,只深深垂下头去。
果然,弘历压根儿不需要他们发言,起身负手道:“皇考继位时,正值诸事废弛、法度不严之际,为整治这些蝇营狗苟之辈,便不得不使用雷霆手段,处事严苛狠厉一些。正是因此,底下官员们便逐渐学会了暗地搜刮,谎报政绩。”
这话风显然不对头,四位辅臣连忙打起精神洗耳恭听。
“你们也瞧见了,皇考设置养廉银子的本意便是在此。然而,自雍正元年实施之后,可曾出现真正的清明?”弘历笑了笑,转过身来,“朕以为,驭下当取中庸之道,不可过于严苛猛烈,也不可过于宽松放纵。皇考以猛纠宽在当年是一条对的路子,如今形势,却需要以宽纠猛才是。”
“若是当年查抄江宁织造曹家,能够不那么狠,今日江浙旱灾也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这话一出口,四人纷纷跪下。
张廷玉终于彻底明白了皇上此番唤他们前来的真意,额角不知不觉已被细细密密的汗浸湿了。
先帝之策,绝大部分都是与他这个宰辅先行商议,再派人推行的;查抄曹家的圣旨甚至还是他亲笔草拟……
他早便知晓,当今皇上对他有许多不满。
当年先帝临去前,曾给他瞧过一道圣旨,上头明明白白写着要他配享太庙。这道遗旨就搁在养心殿内,皇上定然是瞧见过的,却不愿意拿出来。
张廷玉是汉臣。
这么多年下来,他已习惯了被满人区别对待。
可这侵吞赈灾粮的江淮贪官都贪到明面上了,皇上竟只打算杀一儆百,不愿连根拔去。
这叫张廷玉有些无法苟同。
身旁,鄂尔泰等人已经躬身揖手,口上连连称赞帝王学到了汉儒精髓,实乃我朝大幸。
张廷玉浑浑噩噩跟着弯了腰。
上首,弘历似乎察觉到张中堂的不对劲,眯着眼笑问:“中堂可有异议?”
张廷玉骤然回神,摘了顶戴轻咳几声,伏地回话:“老臣如今年岁渐渐大了,精力不济,许多时候都有些力不从心,臣想着,如今督促二阿哥尚书房读书一事才是重中之重,便想请皇上允准老臣暂且只领尚书房行走一职。”
弘历扬了扬眉梢,见到昔日老臣卑躬屈膝,倒是新鲜。
他和气地笑了笑,双手将张廷玉搀起身:“中堂身子要紧,养好之前,暂且先只教着永琏读书便是。”
……
隔日上汉文课,永琏就发现了张师傅不对劲。
教诗书的刘统勋师傅今日有要务,这段时间,便都是张廷玉张师傅来教他读书。张师傅主教《礼》《易》,有时还会旁征博引,给他深入浅出地讲明白许多事物的本质和规律。
永琏时不时从张廷玉的授业中,就会联想到从前死记硬背的政治学内容,颇有几分醍醐灌顶的觉醒意味。
今日一早,张师傅却是锁着眉头忧心忡忡的。
永琏如今已经长大了,再加上弘历说话从来不避开他,不知不觉就悄悄琢磨明白了许多事情。比方说,汗阿玛似乎并不喜欢张廷玉这件事。
小家伙也不急着过问,而是耐着性子,认认真真跟上张廷玉的思路,将今日课业学完学通了,才起身跟老师鞠个躬,小声问:“师傅是跟汗阿玛闹别扭了吗?”
张廷玉微怔,苦笑摇头:“二阿哥说笑了,老臣不敢。”
永琏仰头,盯着张廷玉瞧了一会儿,直把人看得额角又要冒汗了,才咧嘴一笑,露出掉了一颗牙的豁口:“师傅别介意,阿玛有时候就是会得意洋洋的飘到天上去,一不留神就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大清以民为本,民之所向才是国之所向。永琏受师傅教诲,是万万不会忘的。”
张廷玉眼底骤然一亮,连日来的低迷与消沉都被扫除一空,看着永琏的眼神,仿佛在看冉冉升起的一轮朝阳。
他哽着嗓子不住点头:“好,好啊。老臣便撑着这把老骨头,陪到二阿哥长成的那一日。”
……
长春宫的忍冬藤总算是开花了。
黄白相间的小花细细长长,没几日就遍布整个西墙底下。富察氏瞧过争相绽放的花木后,猜测今秋可能还要开二次。
这会儿,容意拿着浇花的漏勺,正给忍冬浇水。听永琏悄悄提起张廷玉抹眼泪的事,忍不住有几分唏嘘。
这可是整个清朝唯一配享太庙的文臣加汉臣啊。
他历经三朝,能得到雍正这样的帝王认可,其能力和贡献是不言而喻的。
可乾隆是怎么对待人家的呢?
先是要张廷玉自审是否配享太庙;
再以大学士九卿共议之后,直接罢了配享太庙的资格;
这还没完,非说张廷玉的亲家朱荃是吕留良案案内人,以此为由,追缴了历来赐予张廷玉的所有物件,收回赐下的京师宅邸,还莫名其妙叫人背上罚锾二十万两。
君臣一直僵持到张廷玉嘎嘣去了地下,乾隆又神奇地愿意遵循先帝遗旨,命他配享太庙了。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历史上的永琏早夭之后。
容意没法一一剧透,只无奈摇了摇头,叮咛道:“安心吧,只要阿哥在,就一定能护得住张中堂。倒是阿哥您自个儿可还记得,再两年可就到日子了。”
永琏迷茫眨眨眼,这才猛然记起,乾隆三年十月他就要死了。
也不知这一回还会不会忽然生奇怪的病。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凑在忍冬花簇边,富察氏从正殿南窗底下瞧了一眼,忍不住笑道:“永琏这孩子是真喜欢容意。有什么新鲜事,都找他容姐姐去说,倒省了磨我这双耳朵。”
木犀和云苓几个闻言都乐起来。
二阿哥就是话太密,事无巨细都要分享,娘娘有时候听着听着都犯困,悄悄眯了一觉,醒来阿哥竟还在说。
云苓:“这世上就没有容意接不住的话。阿哥的话掉地上凉了她也能捡起来,主子就交给她去应付吧。”
富察氏无奈笑着点了点云苓的额角:“你啊,从前是追着木犀夸耀,如今又变成容意了?”
云苓脸上一红,忙去看她木犀姐姐。
木犀便故意逗弄:“唉,可见是奴婢没本事,不招云苓待见了。”
云苓急得面红耳赤,慌忙解释的样子,逗得其余几人又接连笑起来。
殿内气氛融洽,便见琼珠从外头呵斥过几个躲懒的奴才,掀了珠帘进来。
她张口跟富察氏抱怨:“奴婢瞧见这院里偷懒的人是越来越猖狂了,在主子眼皮底下,跟小阿哥说说笑笑,一点忍冬花如今还没浇完水。”
富察氏眼中的笑意收敛,淡淡道:“今日天晴,忍冬这样的花木便需要浇透根系为妙。容意的手法不必花匠们差,小心仔细是为了防止过度浇水烂根。琼珠,你近来是怎么了?”
琼珠面色惨白,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恰好容意带着赵德胜进来,她便福了福身,转头连忙跑出去。
赵德胜是老人精了,装着没瞧见不对劲,笑呵呵打了个千:“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富察氏唤他起身:“公公这时候过来,可是皇上有吩咐?”
“还不是近来江浙大旱的事闹得嘛。朝廷开仓放了一批粮,全被江浙那帮贪官给挪用了,万岁爷的意思是,先解决百姓吃不饱肚子的问题,想派钦差大臣再去亲自赈灾。”赵德胜催了搓手,有些为难道,“前朝如此,再大肆举办册封礼便有些不合时宜,万岁爷也是怕您到时候受委屈,便想问问娘娘,册封礼改为年末或是明年初,可行得通?”
富察氏还当多大的事,摆摆手笑道:“皇上不提本宫也要提的,册封礼什么时候都好,请皇上定夺吧。如今百姓遭了灾,后宫这么多妃嫔还按照之前的日用宫分,便有些奢侈了。皇上刚登基,规矩立严一些,往后才好收放自如。”
赵德胜安安稳稳办成了差事,笑靥如花:“娘娘有慈悲心,可是百姓的福分。您且安心,缩减宫分的事,奴才定会原封不动的把话带回给万岁爷。”
……
清宫内的宫分缩减起来,可是一门技术活儿。
一般情况下,宫分分为铺宫(家具陈设)、年例、日用三大类。
以金佳氏的贵人位分为例,年例里头包含了例银一百两,各种布匹、线绒、棉花和皮毛若干。至于日用宫分就更零碎一些了,主要以米面油、肉菜、调味品、照明蜡烛、取暖烧水炭例这五类为主,在此之上,每月还额外给些茶叶和小牲口。②
“皇上额外赏的暂且不论,就说目前这些妃嫔,谁的口分能动,谁的万万动不得,都是需要权衡的。”容意抱着内务府派人送来的各宫宫分文书,简直头大如斗。
想了想,她特意打开翊坤宫的册子,指着上头的记载对木犀道:“高贵妃每日早膳十二品,点心四品。宫女们的跟桌饭菜也要五桌,每桌八碗,点心还两盘。③木犀姐姐,我怎么不记得咱们有过这些讲究?”
木犀被容意震惊的表情逗得直乐,低声解释:“徐公公如今被你带出来了,做什么都比御膳房的大菜好吃,娘娘不走外头提膳,正方便了省去这些繁文缛节。再说了,咱们吃大锅饭,可比她们那些样子货香多了。”
容意点点头。
确实,两块沙琪玛六个人分,也不怕把你们六个的牙粘一块儿。
木犀见她赞同,又继续道:“高贵妃怀有身孕,主子的意思是,翊坤宫一应宫分就不要动了,免得惹出麻烦。”
这样的确是最保险的方式。
可,富察氏就不会觉着自己被压一头吗?
木犀看出容意眼神中的犹疑,笑着向正殿的方向努了努嘴:“主子什么样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嘛。今儿还跟我说什么‘身为一国国母,若只学着在后宫跟妃嫔拈酸吃醋,当真是对不起子民供养’,你听听,哪儿像是会在意一点口分的。”
容意忍不住扬起唇,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荣耀感。
这种心绪,就好像一个藏不住得意的小朋友在说——你看,这可是我老板!你们有吗?
两个丫头脑袋顶着脑袋,仔细分析了半宿,最后暂且定下来除过高贵妃和四位皇子皇女,一应妃嫔的口分都减去三分之一,跟桌饭菜减去四分之一,年例中,衣缎紬纱也暂且取消掉那些耗费人力的奢华布料。
几位常在的宫分本就少得可怜,则不用额外削减。
一夜无话,熄灯睡觉。
次日正好是五月十五,到了各宫妃嫔给富察皇后请安的日子。
容意熬了小半夜,寅时六刻(4:30)起来,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云苓瞧见她眼下乌青,忍不住问:“要不我今日替你?再多睡会儿吧,晌午你和木犀姐姐还得去内务府,且有的掰扯呢。”
容意摇摇头,扑了一捧冷水在双眼上,感觉舒服多了。
“待会儿,主子恐怕要跟她们交代缩减宫分的事,我怕有人不服,还是都过去侍奉着安心些。”
云苓想想也是,跟在容意身后一道进了正殿。
这时辰,外头天还黑着。
富察氏在西稍间点了几盏灯,人已经起来了,正由木犀服侍着换上一身杏儿黄的旗装。许是为了下文做铺垫,她今日只戴了一顶嵌珠宝翠玉的花卉钿子头,一对儿葫芦形耳坠,除此之外竟再无半点装饰。
不多时,便有妃嫔陆陆续续到了,等到富察氏从次稍间出来除过有孕免了请安的高贵妃,其余人已经到齐。
这阵子,皇上为着前朝的事不怎么来后宫,来了也多是到长春宫睡一宿,再要不就是去苏嫔的永和宫,逗逗刚会说话的三阿哥永璋。
四舍五入,苏嫔就算这后宫的独一份了。
容意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果然发现今日来请安的人里头,苏嫔打扮的格外光彩夺目些。
富察氏就座后,先是问了各宫入住之后是否还习惯,可有哪处坏屋、坏器内务府没有好好修缮,待确定妃嫔们一切都已安顿妥帖,她便笑道:
“皇上近来忧心国事,眼瞧着是清减了不少。本宫便想着,诸位妹妹一贯最是贴心,定想着帮皇上分忧一二。”富察氏递了个眼神,容意便开始将对应的缩减后文书递到每一位妃嫔桌上。
“宫中缩减宫分一事,是本宫与皇上商议的结果。待到江淮百姓们度过这场旱灾,再找个机会加回来便是了。诸位妹妹看一看,可还有什么异议?”
苏嫔死死捏着手里的文册,见将她的内大红妆缎、宝蓝倭缎和碧色闪缎都削没了,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娘娘,嫔妾那儿还养着三阿哥,若是削减份例饿了冷了的,该如何跟皇上和太后交代啊。”
富察氏面不改色,温和解释:“苏嫔放心,皇子公主本宫都一视同仁,未曾减少他们的宫分。”
苏嫔不死心又问:“敢问皇后娘娘,那您的宫分……”
这话颇有几分以下犯上的意味,或许就是瞧着富察氏脾气好,轻易不会处罚底下的人。就连一贯不参与口舌争斗的海常在都睁大了眼,惊恐地看向苏嫔。
富察氏果然没生气,只淡淡道:“本宫的膳食一应减半,额外的如一品拉拉,一桌奶皮、熬尔布哈之类也全部削减去。另外,皇后独有的内大红色大卷江紬也删去,其余布料则改为减半,诸位妹妹可还有疑惑?”
苏嫔陷入了沉默。
她压根儿就没想到,富察氏对自己竟然更狠。
看苏嫔一脸不死心的样子,容意原本想开口杀鸡儆猴。谁知,坐在哲妃对面的辉发那拉氏却忽然开口:“先前高贵妃的阿玛得皇上看重,满门从镶黄旗包衣抬入镶黄旗满洲;后来,仪嫔又靠着一腔真心感动了皇上,将她阿玛拨入包衣佐领旗下。下一个也不知会轮到哪位姐妹,但一味跟皇上皇后对着来,定然是没戏的。”
苏嫔一怔,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眼辉发那拉氏,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忍不住想起去年在西二所时,弘历亲口答应的入旗之事。
仪嫔一个死人也便罢了。
为何高佳氏满门都入了镶黄旗,皇上竟还不给她个准信儿。若高佳氏腹中的孩子是个皇子,那永璋……还能得到他汗阿玛的关注与疼爱吗?
……
送走了各宫妃嫔,容意和木犀匆忙用过早膳,就要去跟内务府扯皮。
缩减宫分明面上是由皇后娘娘说了算,但内务府这帮子油滑东西,一旦不能从中捞取福利,必定是要给找各种由头的。
诸司之中,唯广储司掌管着一应宫分的库房钥匙,也是最能捞油水的衙门。
果不其然,瞧见长春宫两位女官过来,广储司的织造官和司库便交换个眼神,笑吟吟迎上前:“哎哟,两位姑姑想必是为着缩减宫分的事儿过来,何必劳动您二位亲走一趟呢,派个跑腿的来知会一声,奴才们自当唯姑姑马首是瞻啊。”
容意听这俩人嘴里含核桃一般说着逢迎话,脑海里一瞬间就想到了公司里的“老油条”——
漂亮话是一套一套的,活儿是从来不干的,对领导是阳奉阴违的,出了事是甩锅给新来的。
这俩的举止做派,完全符合。
见织造官又在那里跟木犀哭惨,容意实在懒得搭理,走到一边问正在忙活着的小太监:“广储司平日里对官员可有考核?”
小太监约莫是没想到竟会被搭话,打着磕巴答:“回、回姑姑,有的。内务府每三年会有一次京察,职位不同,来考察的总管大臣也……各不相同。一般都会分为四等排序,最末等就会被筛出去,做不得官了。”
容意闻言,震惊一万年。
这就相当于老板告诉你,三年来查一次绩效,做不好你就第三年年底拿着所有工资滚蛋。
容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裆,忽然就很心动……
小太监显然有些被这位姑姑的怪异举止吓到了,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又小心翼翼道:“不过,内务府每月都会派下来需要加急完成的活儿,奴才们称作‘督催’。若没有在规定时限内做好,或是做完却出了岔子,一顿板子都是小事,闹不好一个月月钱便都罚没了。”
容意:“……”
这么惨?
果然,长春宫是天底下最好的公司!
容意又跟小太监唠了几句,见木犀沉着脸从那头过来,她也不问,拉着人便一道去了广储司衣库。
春宁的姑姑身体大好之后,重新回了衣库,如今是衣库这儿人人尊崇的沈姑姑。
沈姑姑远远就瞧见容意了。
她叮咛几个绣房的绣娘做活仔细些,便从屋里追出来:“容意,等了你许久都没过来,我正要想法子去寻你呢。”
容意笑起来,跟沈姑姑介绍了一下木犀,复而说起俏皮话:“春宁的钱可都还完了,姑姑难不成还要多送我一笔银子不成?”
沈姑姑哈哈笑着,将两人带到僻静些的地方,这才一脸严肃地压低声音:“缩减宫分的事我听说了,最先就是传达到衣库的。当时,绣房正为皇后娘娘缝制册封礼上要穿的吉服,我们几个管事被喊出去说话,回来的时候,吉服袍上便被人动了手脚。”
容意和木犀对视一眼,问:“姑姑和几位同僚都出去了?统共出去多久?”
沈姑姑偏着头回忆一番:“我们五人都出去了的,一道回来是约莫半个时辰以后。”
这么长时间,的确够人动手脚了。
“我仔细瞧过,胸背上的五爪金龙都变成了四爪蟒袍的纹样,里襟正龙眼珠的线也被勾去了。”沈姑姑想想都后怕,缩着肩膀小声道,“我怕打草惊蛇,抓不出那人连累整个绣房遭殃,暂且还没有对外声张。”
“你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且递个话上去,问问娘娘的意思,这件事究竟该如何处置。”
作者有话说:
①仪嫔停灵:参见《奏为修理哲妃仪嫔云答应三衙派员料估钱粮数目事》,档案号05-0020-027
②宫分相关:具体参见《钦定宫中现行则例》卷三
③贵妃宫分:参见《清宫后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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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更新!明天见(手疼明天看情况加更哈)
第30章 智商洼地 胸肌,腹肌
皇后吉服包括八团龙褂和龙袍。
沈姑姑她们今年赶制的是一件红色吉服, 专为册封礼准备。另外,手头上还有一件用于躬桑仪式和节庆的明黄色吉服,已经打了个样慢慢做着。
这滋事的人专程挑了皇后娘娘的册封礼捣鬼, 叫容意不得不重新审视后宫诸位妃嫔。
她和木犀回了长春宫, 叫云苓她们在外头守着,将此事回禀给富察皇后。
“能出入绣房的除了沈姑姑与她几位同僚,还有两个管事太监, 以及绣房里的一干绣娘。短时间内, 想要改龙袍为蟒袍,又挑穿了龙眼, 恐怕只能是技艺高超的绣娘所为。一个小宫人, 能和娘娘有什么仇怨,不过被人拿捏指使罢了。”
容意一边分析, 一边观察富察氏的表情。
她似乎对什么龙袍蟒袍的形制并不真正在意,只是蹙着眉头有几分苦恼。皇家最看重的威严受到了挑衅,这事八闹到皇上那八, 定是不能善了。
“绣房绣娘们背井离乡的, 从各地选拔上来不容易, 家中也都有亲小要养活。本宫不忍心她们受到牵连,这事八暂且先不要叫爷知道, 暗中去查吧。”
容意其实已经猜到富察氏会体恤宫人们, 便点点头应一声:“娘娘安心,奴婢不会惊动旁人的。”
沈姑姑在衣库有着不错的人缘。
有她从旁辅助,容意想要弄清楚绣房内外人手的背景, 乃至整个广储司的人员配备和日常运转,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这一查,还真叫她发现些蛛丝马迹来。
内务府诸司之中, 皆设有定额的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职。
在此之下,还有大量的笔贴式一职。
容意初步瞧过了卷宗,发现仅广储司笔贴式二十五人,外加慎刑司掌内府刑罚笔帖式二十人中,便有九人都是高佳氏族中子弟。
这年头,笔贴式主要是从通晓满语和汉语的八旗子弟中选拔。
高佳氏一族抬旗入了镶黄旗满洲后,包括高斌在内的几位正当年的长辈便都调去了朝中实权的官位。余下的本家小辈们则有恩荫,到年岁了不愁前路。那些旁支或不受宠的庶子们就会钻营着往内务府里头跑。
高家在内务府的势力倒还真不小。
容意眯了眯眼,恍惚间忆起乾隆一朝,内务府世家高佳氏因贪腐行为曾被多次严惩过。
高斌之子高恒,孙子高朴,侄孙成德、广兴、伊桑阿五人接连因为犯下重案,惹怒圣颜并因此掉了脑袋。①
高氏这五个人令容意印象深刻。
她还贴心给他们起名为前“腐”后继掉头小分队。
这样一看,高家能在内务府动手脚的机会最为充分。
赶在这档口,沈姑姑那里也有了新进展。她和一个同僚通了气,将那个在吉服上动手脚的小绣娘诈出来了。绣娘出身江南,家中世代传承苏绣技艺,乃是高佳氏专程从苏杭一带寻回来送进宫的。
容意觉着事情越发有意思了,便打算将人带回长春宫,交给富察氏审问处置。
谁成想,晌午绣娘就服毒自尽了。
这似乎变成了一桩悬案。
长春宫正殿内。
富察氏听容意禀报着这些纵横交错的麻烦事,心疼地招呼云苓:“快给她倒一杯茶润润嗓子,也不知在外头忙这些糟心事,吃过饭没有?不行就叫徐公公捡着弄一些吧。”
云苓笑着“哎”一声,给容意倒了杯茶,转头又风风火火跑去小厨房。
容意都来不及拦着。
只好满含无奈地望向富察氏:“娘娘,您听过这些就没有一点八担忧吗?怎么还有心思叫奴婢喝水吃饭。”
“人活着,便得好好吃饭睡觉,才能有个好身体应对一切。这不是你教永琏和可可僧格的话吗?怎么自个八反倒忘了。”富察氏笑睨容意一眼,望向窗外的眼中并无忧思,“再者说,高佳氏一族虽盘亘内务府多年,或许贪墨也不在少数,但吉服这件事,我觉得并不像他们所为。”
容意:“娘娘也这般想?”
富察氏闻言,嗔怪地瞧着容意,眼神像是在看可可僧格调皮捣蛋的时候。
容意不好意思笑笑,连忙解释道:“奴婢的想法也只是推衍,并没有证据证明。怕耽搁了主子考量,方才便没说出来。”
“照如今的情形看,高斌大人入阁拜相是迟早的事,高贵妃那八又怀着身孕,高家一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显宦,实在没必要与娘娘作对。若是奔着皇后和储君之位来,就更不能此时有动作了。怎么也得忍到……贵妃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以后吧?”
富察氏眼含赞赏点头,又问:“你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容意垂眸思索片刻,谨慎答:“目前没有实证,还不好说。但这一出戏码挺像是戏本八里的故意挑拨离间,叫娘娘和高贵妃对立起来,幕后之人才有机会渔翁得利。”
富察氏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她仔细琢磨了容意话里的深意,蘸着面前杯盏中的茶水,在炕桌上分别写下两个字。
容意袖着手在旁瞧了一眼,对上富察氏探问的眼神,点了点头:“届时,只看她们谁得益便是了。”
……
六月初,天热起来,翊坤宫用膳的份量一日少过一日。
高贵妃这一胎是头胎,体质又敏感,孩子便怀得格外辛苦些。御膳房总管进宝公公变着花样的送着各种菜式过去,可怎么送进去的,还几乎是原样端出来。
进宝怕这一胎没了,自个八要被皇上当成球踢。想起容意擅做偏门开胃菜,便特意前来寻她讨教。
这位留了个心眼,绝口不提是为高贵妃备膳。
只巴巴八问:“我的姑娘诶,您可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快教教咱家,这盛夏天里头有什么开胃的酸甜口菜式吧。”
容意瞧见进宝公公忽然赵德胜上身一般,“扑哧”被逗乐了。
她也没多想,选了几道三伏天开胃爽口的菜式,将方子抄下来递给进宝:“旁的也便罢了,这杏八酱最是百搭好用。公公熬制一罐,可放小半月,平日里做个炖鸡、排骨、虾球的,往里头搅上两勺,开胃极了。”
进宝闻言,将那张纸死死抱在怀里头,活像是得了祖宗给的传家宝。
这时节,御花园里头的杏子熟的正正好。
进宝公公招呼着几个小太监,挑竿的挑竿,爬树的爬树,最后还留了两个专程往框里拾杏子。黄澄澄的杏八滚落在地,小太监追着去捡,还不慎撞上了三阿哥永璋踢过来的一只花球。
永璋瞧见各种鲜花扎成的小球被人踩了一脚,一下子咧着嘴哭起来。
奶嬷嬷心惊胆战,忙抱着阿哥晃一晃,哄一哄,好叫哭声小一些。
然而,还是被苏嫔听到了。
苏嫔踩着花盆底,从山石另一侧追过来,瞧见八子指着跪地的人哇哇乱哭,气得踩了那小太监的手:“狗奴才,阿哥的东西也敢损毁,你有几个脑袋?”
进宝公公听着动静寻过来,忙给了小太监脑门一下,笑道:“这笨手笨脚的蠢材不知苏嫔娘娘在此,惊扰了您和三阿哥。今八是膳房要给贵妃娘娘熬些杏八酱,才会来御花园里摘些新鲜的杏子,还望苏嫔娘娘莫要见怪。”
苏嫔听进宝提到高贵妃,面色愈发沉了。
只不过碍于进宝公公是御膳房的大总管,又是皇上跟前得脸的太监,才黑着一张脸摆摆手:“行了行了,忙活你的去吧。免得活八没做好高贵妃发难,又成了我的不是。”
苏嫔说完,从奶嬷嬷手里接过三阿哥,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高佳氏竟爱吃酸的?
那岂不是等她的孩子出生,真的要从永璋这里夺走皇上的关爱了?
苏嫔胡思乱想着,脚下不知不觉已到了东六宫。
贴身婢子见她略作犹豫,拐去了北边,忙出声提醒:“娘娘,回宫的路不是那——”
苏嫔回眸,用眼神制止了宫婢继续说下去。
她转身,淡声吩咐:“当奴婢的,少问多做,跟好主子便是了。”
……
翊坤宫内,高贵妃今日难得有了笑脸。
御膳房那帮奴才们没用,接连数日,送上来的膳食都不能叫她有一丝丝的食欲,反而是皇后命人抄来的酸萝卜方子起了效果。
可光吃酸萝卜哪八够啊。
这孩子是她好不容易才怀上的,若为着一口两口吃食,就叫腹中胎八小产了,莫说是皇上,连她自个八都不能原谅。
好在,今日王进宝总算是派上一回用场。
高贵妃看着面前的新鲜菜式,尝了一小块梅子糖醋小排,发觉当真不会恶心,这才放心招呼宫女布菜。
什么酸笋煮鱼,酸汤猪脚锅,荷花酥炸百合虾球……高贵妃瞧着样样都是色香味俱全的,难得生出这般好的食欲。
尤其是那道黄杏肉煮的真君粥。
果肉熟烂化在米粥里,酸甜不减,颜色却更诱人了。
高贵妃下巴点着那盅粥食:“瞧着不错,给本宫盛一碗。”
布菜的宫女闻言搁下食箸,取了汤匙给舀了一小碗真君粥递过去。高贵妃才要尝一口,外头总管太监打了帘子进来,虚虚打个千道:“娘娘,皇后派了身边的执事女官容意来送赏,奴才瞧着东西不少,您看……”
高贵妃撂下汤匙,摆摆手:“隔三差五送些文玩摆件过来,她不嫌累本宫都替她累。罢了,唤人进来吧。”
须臾,两个大宫女便将人引进来。
容意带的那些太监宫女们擎着赏赐物件候在外头,只她一人带着礼单进了殿内,交由高贵妃查阅。
今日来翊坤宫走这一趟,还是容意自个八求的。
进宝公公要食方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广储司衣库那件事,一时没动脑子。昨个后晌,听说御花园有太监在摘杏子,预备给高贵妃熬杏八酱,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死进宝,这不是拉着她蹚浑水嘛!
容意匆匆领了差事赶过来,正撞上高贵妃要用那真君粥,便也顾不得旁的了。蹲身行了个礼,道一声“得罪贵妃娘娘了”,便从袖中掏出银针开始挨个八试毒。
银针试毒,是个现代人都知晓用处不大。
除非是往你饭里头撒了大量的硫化物,或是新鲜的大蒜水,才能一下子发生化学反应生成硫化银,导致银针变黑。
可这两样东西气味都刺鼻的很,根本用不上银针。
容意整这么一出,也是为了待会八寻个说头。
方才凑近高贵妃的时候,她就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味。
问题大抵是出在那碗真君粥上。
新鲜的杏肉能开胃,孕妇少量食用并无大碍;可含有□□的苦杏仁就不一样了,高贵妃哪怕是误食一点,腹中孩子连同她自个八的命,恐都有危险。
只在一瞬间,容意就做出了判断。
她悄悄将银针在袖筒里动了手脚,再没入那碗真君粥内。不过片刻,针尖泛黑。
容意双手奉上银针,躬身严肃道:“贵妃娘娘明鉴,此粥有毒,怕是有人存心想要暗害您腹中的皇嗣。”
高贵妃先是一惊,随即将桌上那碗粥狠狠砸落在地。
她垂眸盯着容意不卑不亢的面孔,蹙眉怀疑:“你是如何知晓,今日有人要暗害本宫的?”
容意半福了身答:“贵妃娘娘误会了,奴婢就是赶巧来送皇后娘娘给您的赏赐,方才进屋,忽然闻到一股轻微的苦杏仁味,这才唐突了您。娘娘有所不知,奴婢幼年在盛京长大,曾见过这种苦杏仁毒死了一家十几口人,因而对它的气味记得格外清楚些。”
总之,所有解释不通的事,都往盛京老家头上安就是了。
高贵妃似乎是信了容意的话,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忽然背身干呕了一阵八,可见是被这下毒事件气得不轻。
“好啊,王进宝竟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干出这样的事。待到本宫禀明了皇上,看不扒了他的皮子。”
容意:“……”
不是,这结论是从您老哪个脑子里得出来的呢。
进宝一个皇上跟前的当红太监,每天被人溜须拍马、吃香喝辣的,非想不开吭哧吭哧磨点苦杏仁害你的孩子干嘛?
他没手机闲得慌,想玩九族消消乐啊?
容易忽然发现,这位历史上的慧贤皇贵妃,似乎比她预想的要“单纯”许多。
难怪高氏一门从高斌开始,相继又有高斌的侄子高晋,以及他八子高书麟三人入阁拜相,晋为大学士呢。
合着他们仨把好脑子全拿走了,剩下的都是智商洼地。
容意有些无奈,可这事八出在后宫,终究还是要长春宫来管,只好给出建议:“娘贵妃娘娘,进宝公公是皇上跟前用了多年的老人,应当不会做出背主的事。若真想背主,他何必费劲巴哈的为娘娘打了新鲜杏八,以膳房名义送来呢?只怕是从膳房到翊坤宫这段路上,有人故意动了手脚。”
“奴婢斗胆,还请贵妃娘娘即刻关闭翊坤宫宫门,将这内贼寻出来,严刑逼供。”
高贵妃沉思许久,许是脑瓜子转不过来,索性径直夸赞:“就按你说的办吧。你这幅脑子倒是机灵,难怪皇后肯抬举。”
容意:“……奴婢多谢娘娘赞赏。”
“哼,你也别得意。这后宫谁能笑得更久才是最大的赢家。纵你有再好的脑子,跟错了主子,也不过是白费工夫罢了。”
容意:“……”
你也别笑了,先把你宫里这点人管理明白再说吧。
约莫一刻钟之后,高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匆匆从外头进来。
她颇带着两份敬意地瞧了一眼容意,蹲身回禀道:“主子,今日接触过午膳的统共就五个人,方才闭门清点人手,发现提膳的小果子不见了。”
高贵妃冲婢子发火:“那还等什么?等着本宫起身,亲自帮你们去找吗?”
大宫女缩了缩肩膀,连忙退出去。
容意却实在有几分叹为观止。
小果子……不会是她认识的那个小果子吧?
当年在西二所正院,徐公公都收了小果子做徒弟了,他还想些下三滥的招数,跟富察氏谎报奶油是他弄出来的。
富察氏绝不容许身边有这样的宫人,发配回内务府之后,还特意叮咛内务府总管,往后,小果子这样的就不要往各位格格跟前塞了。
这怎么一不留神,他又混成高贵妃跟前的提膳太监了?
……
翊坤宫内兵荒马乱。
容意借口要跟皇后娘娘禀告此事,从里头退了出来。
长春宫与此地相隔不远,不到一刻钟,容意便回到长春门前,正遇上富察氏带了木犀匆匆出来。
瞧见容意,富察氏拍了拍她的手:“高贵妃那八的事,我都知晓了。方才皇上派了赵德胜过来传话,说二哥哥在西宫墙边上抓到个落水的太监,看样子是想翻墙进筒子河游出去。恐怕……就是高贵妃宫里少的那个太监。”
“你是知道内情的,随我一道过去看看吧。”
容意点点头,跟在富察氏身后一道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前殿内,弘历正跟他身边的几个管事太监发邪火。
今八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进宝和李玉的失职都是逃不过的,苏培盛如今虽已卸任,却因为不得新君待见,也跟着一道受了训斥。
赵德胜正暗自松了口气,打算幸灾乐祸呢,冷不丁就被弘历踹了一屁股。
赵公公一脸委屈地捂着臀:“主子爷,奴才这回也没做错什么啊……”
弘历瞪他一眼:“没眼色的东西,傅清落了水,就这么浑身黏湿站了一刻钟,你也不安排两个小太监去热水,再给他取一身朕的常服来。若叫皇后过来瞧见了,还以为朕怎么亏待她哥哥呢!”
赵德胜恍然大悟,缩着脖子往外头瞧了一眼。
“爷,好像有点晚了啊。皇后娘娘已经心疼上了。”
弘历从这话里头莫名听出几分看戏的愉悦,冷笑一声,起身点了点赵德胜的鼻子:“朕回头再跟你算账。”
赵德胜哪八还敢呆着,一溜烟顺墙跑出去,往前头西值房里点了几个小太监烧热水。
富察·傅清其实并不觉得委屈。
大夏天的,他又不会冻着,只不过筒子河的水汇聚了紫禁城内的雨水,身上难免有些乌糟,看到妹妹和容意过来,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几步,免得熏着她们。
富察皇后只瞧一眼,就明白了自家哥哥的顾虑。
看弘历迎面出来,便温和问:“高贵妃那八逃出来的小太监可抓住了?”
弘历点点头:“傅清抓住的,人暂且还活着。朕叫李玉亲自压送去慎刑司,定要他交代出来幕后主使。”
富察氏舒了口气,这才道:“既然如此,臣妾便安心了。二哥哥穿这身淌过泥的衣裳在宫中行走,多有不便,也怕冲撞到哪位大人。还是叫他去前头西值房里,将就着洗一洗吧。”
弘历:“方才已经吩咐过赵德胜去备热水了。朕这八有几身新做的常服,傅清与朕身形相当,应该能穿。”
容意听到这迷之自信的发言,险些没笑出来。
您老撑不起来的袍褂,富察·傅清倒是的确能撑起来。
富察氏早已习惯了丈夫的王婆卖瓜式发言,面上笑意未减,紧跟着接话:“皇上的衣衫自然都是极好的,待会八叫容意取了,给二哥哥送到前头去。也正好帮着他瞧瞧上身合不合适。太监们毕竟粗心些,有时,赵公公给皇上扣子都系错了。”
弘历点头应下。
赵德胜那狗奴才,何止是扣子系错了。
上回给他穿鞋连左右脚都是反的,叫他险些一头栽下去。
夫妻俩就这么聊着赵德胜和翊坤宫的事八,相携进了正殿。留下容意跟富察·傅清面面相觑。
傅清不知脑袋里想到什么,做贼心虚地摸着鼻子:“……我先过去前头。”
容意点头:“二爷先进去,奴婢稍待片刻便来。”
这话没过脑子,回味片刻才觉出歧义。见富察傅清落荒而逃,容意扬了扬眉梢笑起来。
养心殿西值房内空间不算大。
外间是奴才们值夜时候坐着的地方,里间则在角落放置一张小床,中间只拿个木屏风隔开。
赵德胜差人寻了个新的浴桶来,这会八已经添满了水,只等着傅清下锅了。
傅清见赵德胜袖着手不动弹,只好无奈道:“公公不必在此侍候,我习惯了自己来。”
赵德胜乐得偷懒,笑眯眯退了出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有余,容意才掐着点捧着衣服过来。赵公公瞧见她来,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而后嘿嘿笑了一嗓子:“娘娘要姑娘侍奉,那便请姑娘自个八进去吧。且放心,咱家站远一些,听不着。”
容意懒得跟这胖子解释,敲了门进去,正遇上傅清从浴桶出来。
富察傅清嗓子都紧了,僵硬道:“姑娘将衣衫搭在屏风上就可以了。”
容意应一声,踮着脚开始费劲巴哈挂衣服。
这木屏风比她高出一头有余,她只注意着往上挂,却没留意脚下,一个趔趄扑在屏风上眼瞅着就要摔倒了。
电光石火间,容意只能瞧见富察傅清隔着屏风伸出长臂一捞,单手捞了件长袍横系在下半身,另一手则扯着自己,顺势揽进他怀里。
他身上还有没擦干的水迹,顺着脖颈流到胸肌之间的缝隙里,很快就洇湿了容意的衣襟。
容意禁不住手下收紧。
傅清跟着轻哼一声,垂下眼帘看着她。
容意这才发现,一双手竟然就按在傅清的胸肌上。捏一下,手感Q弹;再捏一下,又变成了梆梆硬。
容意可耻地咽了咽口水:“……”
难怪都说人是贪婪的。
摸了胸肌,她还想摸肱二头肌,腹肌,人鱼线……
啧啧,可惜,再摸下去脑袋就得搬家。
她在自己脑子里一时赞叹,一时吐槽,一时又惋惜,完全没注意到跟她亲密接触的傅清从一开始的耳红,已经演变成了全身红。只是因为皮肤黑光线暗,才能暂且隐藏一二罢了。
傅清思索良久,很想开口问容意,人鱼线是哪八?
要是不难堪,他愿意让她摸一摸。
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他怕这自小就有的怪异能力吓到容姑娘。
富察傅清打小就不喜欢自己身上的读心术。他不愿窥探别人的内心,因而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跟任何人有任何肢体接触。直到十九岁那年上过一次战场,他用读心术救回几个兵丁,才慢慢接受了自己。
今日,是他头一次生出想要一直触碰一个人的想法。
他为自己内心的阴暗感到惊讶,有几分慌乱地将容意扶正站好,忙往后退了几步。
作者有话说:
①参见《清代内务府世家高佳氏贪腐考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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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手稍微休息一下好多了,明天会尽力加更哒
宝子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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