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佛手公主 乾隆这基因
二月二十一, 八旗大选分四日阅看,终于落幕。
弘历冷不丁被他皇额娘安插了个钮祜禄氏的奸细,对此分外生气不满。在养心殿发了好大一场火, 赵德胜这个高喊“留牌子”的人自然不能幸免, 被寻个由头杖责十五,趴在他坦里头动弹不得。
富察氏听说这事,已经不会为弘历的脾气而有波动。
只颇有些歉意地吩咐道:“赵德胜也算是无妄之灾, 容意, 你备一些伤药点心,打着给傅恒送去的名义, 悄悄给赵德胜也送一份吧。”
容意点点头, 转身去了小厨房。
富察傅恒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每每长春宫做了什么好吃的送去一份, 这小子狼吞虎咽当场就能干完。容意都怀疑,他压根儿没尝出什么味道来。
直到有一次,傅恒吃的慢了些, 被弘历瞧见分去了一大半, 容意才恍然大悟, 孩子吃这么着急原来是护食呢。
打那之后,容意送吃食都挑隐蔽的地方。
今儿, 正是傅恒在御前当值的日子。内务府总管大臣的名头如今虽然落在他头上, 实权却还没交过来。弘历原本想着再历练这小子两年,哪知傅清走了之后,傅恒一下子就沉下来了。
活像是第二个傅清在他耳朵边絮絮叨叨。
只有在容意面前, 傅恒才会短暂地变回少年郎,嬉笑着唤一声“二嫂,又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容意看着少年与傅清五分相似的长相, 笑着将食盒递过去:“都是你爱吃又耐放的,底下两层是给赵公公的伤药和糕点,你记得待会儿一并送过去。”
傅恒早掀了盖子大快朵颐起来,闻言笑道:“二嫂放心,你交代的事一定办到!”
说完,便被呛得咳了几嗓子。
容意被逗得笑起来,无奈给拍拍后背:“也是十七岁的人了,如今又领着要务,怎么还这般毛手毛脚的。”
傅恒见容意终于开心了,也跟着笑起来,小声问:“二嫂,你在宫中可有人欺负?可还过得欢喜?若是不喜欢——”
容意摇头打断他将话说下去,温和道:“我很好,有娘娘,有木犀她们,还有富察家,一切都好。”
傅恒肃了眉眼,轻轻叹一口气:“好。”
二哥说了,无论何种抉择,只要二嫂开心便好。
两人又闲话几句,看容意状态的确还算不错,傅恒才拎着食盒回了养心门。
赵德胜挨了打,这几日都没法当值,就在中院两边的围房里头趴着。趴的这几日自然没有月银可以领,心疼得赵公公直在床上叹气。
傅恒兜头进来,调笑道:“公公屁股都开花了,还心疼那二两银子呢。”
赵德胜抬眸一瞧是傅恒,这位如今也算是他的顶头上司,掌管着整个内务府呢。便没出息的哼哼唧唧道:“哎哟,富察大人也知道,那些钱往后可都是奴才的棺材本儿,自然会心疼呢。”
傅恒大笑,将手上的食盒都搁在赵德胜面前的桌上,一层层打开了给他瞧。
“公公担心什么。皇后娘娘可没忘了你,这不,要二……要容姑娘给送来好些伤药和吃食,公公快用吧。”
赵德胜满面讶然,再瞧见这一桌子只有长春宫才能做得出的菜色,一双眼登时就泪汪汪了。太监惯是会甜言蜜语、做低姿态哄主子开心的。这会儿,赵德胜硬撑着身子面朝长春宫的方向遥遥一拜,嘴唇子还抖了两抖擞,反倒叫傅恒觉出几分真心实意来。
他笑笑:“瞧公公这点儿出息,快拾掇拾掇吧,可别叫人瞧见了传去皇上耳朵里。”
赵德胜连连应声,笑道:“奴才就是眼窝子浅的,这点儿好,就足够记一辈子了。”
傅恒看着赵德胜双手捧起一块儿还热乎的鸡蛋糕,细嚼慢咽吃得仔细,难得没有出声调侃。
这或许,是赵公公这几日的头一顿饭。
……
二月二十六,内务府将本年小选的造册都呈报了上去。
其中,包括十三岁至十五岁的五百七十七名包衣女子,另有守寡妇人、离异妇人十二名。这些佐领、管领下的女子经由嬷嬷、包衣谙班噶鲁共同挑选阅看之后,筛出来八十九人递交到了李玉手里。
作为敬事房总管,他核看无碍之后,便要请皇上挑个时间,亲自选看新一年的宫女。
弘历近来倒是不忙,索性就定了三月初一、初二两日的午后。
魏大妞正在头一日阅看之列。
魏清泰身为会计司内管领,他的女儿年满十三是一定要登记造册参加小选的。魏清泰奔着“早早落选好择亲”的目的,今年便将大妞报上来,谁知道,这丫头竟然入选了。
想到魏大妞时不时就要豪言壮语,还将容意当成楷模学习的模样,魏清泰不禁扶额。
他是真有些担心,这孩子会在皇上面前没轻没重的。
好在,大妞这两年出落的越发水灵,有几分皇后娘娘当年的神韵。只要不说话,应当也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唉,没想到,从前叫他发愁的长相,如今竟也能保姑娘的命。
魏清泰无奈苦笑,再度叮嘱着大妞:“进了宫一定要藏拙,别乱瞄乱看,主子问什么答什么,宁愿因为笨被发送回家来,也不能当个出头鸟。知道吗?”
魏大妞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眼神一转,小声问:“爹,我有机会见到容姑姑吗?”
魏清泰:“或许吧,听说明日是皇上皇后共同阅看宫女,容姑娘若是在旁陪着,也许能见上一面。不过,你可千万别冒冒失失,在主子跟前犯了错……”
魏大妞得到想知道的消息,早便溜之大吉了。
三月初一,弘历下完早朝,在养心门内阅看小选宫女。富察氏带了容意和木犀一道过来,也算有缘,抬眸就瞧见了那个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稚嫩脸庞。
弘历显然也看到了,点着人问了名字、年岁、所属包衣旗籍,这才转向富察氏,唇边挂着浅笑:“这小丫头倒是有几分皇后从前的神韵。今年大选,宫里添的人不多。”
这是想要将魏佳氏纳入后宫了。
八成,是因为许了钮祜禄氏贵人之位,惹得皇上心存不满在敲打。
富察氏面色不改笑着,余光瞧见跪伏在地的魏大妞脸色发白,似乎不愿为妃为嫔,心中生出一抹怜惜。
“的确是不多。只是方才听李玉提起,已经许了两位小选秀女为官女子,今年又是皇上登基以来头一次八旗大选,若是包衣比外八旗的妃嫔人数还多,难免会引起一些流言蜚语。”
富察氏说着,招招手将魏佳氏唤到跟前,笑盈盈道:“臣妾倒瞧着这丫头合眼缘。长春宫如今还缺个打理服饰的二等宫女,不如,就将她交给容意悉心调教一阵子如何?”
弘历还没来得及张口,魏大妞眼前一亮,跪地中气十足大喊:“奴婢、奴婢愿意跟随容姑姑修习!”
就连容意都听出来其中的迫不及待。
弘历眼角一抽,此刻再看魏佳氏,也不觉着赏心悦目了。
摆摆手道:“罢了,这丫头一张口,朕才发觉只是形似而非神似,留下来也是多余。皇后若瞧着顺眼,便叫赵德胜跟内务府打个招呼,直接拨派去长春宫吧。”
富察氏点头,状似无意问:“今儿倒是未见赵公公呢?”
弘历掩唇轻咳一声,绝口不提赵德胜挨了板子的事,只道:“朕有事吩咐他去办,过阵子,等新入宫的宫女们都学了规矩,再分派去长春宫也不迟。”
……
按照宫规,宫女们经过一个月的调教之后,便要被内务府会计司分派去各宫当差。
像魏佳氏这样早早定好去处的总是极少数,大部分人还得讨好教习嬷嬷,或是托家里人打点好内务府,才能分派一个好去处。
等到四月底之前,宫女和包衣籍的官女子都安顿妥当,差不多也该迎叶赫纳拉氏和钮祜禄氏两位贵人入宫了。
新人入宫之前,东西六宫倒是热闹了好一阵子。
嘉嫔自打生产之后,便花足了心思恢复身段美貌,如今已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嫔;
在这之外,便要数纯妃最得弘历的喜欢。
纯妃一贯是懂得猜测帝王心思,提供情绪价值的。再加上身边总有个喜欢吃吃喝喝的愉嫔,俩人凑一块儿,总能帮着弘历扫除烦扰。
叫人意外的是娴妃辉发那拉氏。
许是为了跟太后置气,压制即将进宫的钮祜禄贵人一头,弘历不知怎么又将娴妃抬举几分。登基四年分明去钟粹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这一两个月里,倒是留宿了十余次。
只是,纯妃和嘉嫔都相继又有了喜脉,娴妃却一直也不见动静。
长春宫内。
容意跟富察氏提起此事,摇摇头低声道:“纯妃娘娘短时间应当是只能在妃位上了,倒是嘉嫔娘娘,保不齐能给个妃位。”
富察氏净了手,将给孩子们挑选出来的布料比划一番,拿起针线一边做绣活儿,一边笑道:“金佳氏也算安分之人,虽没有站在咱们这头,却并不会拉帮结派,为争宠做出有亏德行的事。她若能安安静静只在一旁看着,也好。”
容意颔首。
的确,金佳氏应当是不愿掺和这些事的性子,只要不站队,对她们来说便不算是阻力。
说话间,永琏和可可僧格相继从外头回来了。
两个孩子如今也大了,听张廷玉的意思,永琏再过两年就能读完尚书房所有的课业,正式出阁。到那时候,即便弘历不愿意,也得授予这孩子辅政听政的资格。
五月的天逐渐热起来,可可僧格一进门,便往冰镇好的水果捞跟前跑。
富察氏嗔怪道:“热一阵凉一阵的,小心染了风寒或是闹坏肚子。”
可可僧格做个鬼脸,她才不管这些呢,唏哩呼噜往嘴里赛一大口,爽!
这妮子今年也不知怎么的,忽然爱打扮了。尤其是每回带着色布腾巴勒珠尔出去骑马打猎,都要拉着富察氏和容意她们挑上好半晌的行围服。
容意估摸着小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也不戳破,只笑盈盈帮着挑选一番。
奈何可可僧格的审美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分明是个美人胚子,偏偏自个儿搭配一身行头出来,就成了五彩斑斓的炸毛鸡。富察氏也劝过几回,可小孩子都有自己独特的审美体系,轻易撼动不了,富察氏便只能挑一些靓丽的布料亲手给可可僧格缝制新衣。
这样,或许还能救回一二。
两个孩子吵吵嚷嚷好一阵子,将西边碧纱橱里睡熟的永琮也吵醒了。小家伙倒是没有起床气,在木犀的护佑下,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扭扭走过来,仰头巴巴儿看着可可僧格。
“吸溜——”
可可僧格挑眉:“上回怎么教你宫里的规矩的?”
小永琮眨巴眨巴眼,恍然大悟,忽然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姿态,双手合十拜托状:“姐姐,姐姐。”
快赏你可爱的弟弟一口吃的吧。
容意险些没笑出声。
小魔王的称号真不是白叫的。上可欺负永琏这个哥哥,下能拿捏永琮这个弟弟,可可僧格这把应当是稳了。
殿内,一群人都被这姐弟俩的举动闹得乐开了花。富察氏哭笑不得,见可可僧格一脸满意点头,永琮也信服地扎在他姐姐脚底下,盘盘腿抱着一小块蜜瓜舔呀舔,当额娘的还能说什么呢。
这便是血脉压制。
随孩子们高兴玩儿去吧。
……
长春宫新进了几名浆洗上人、针线上人。
如今管着调教宫人这份差事的变成了木犀,容意则跟她掉个个儿做了掌事女官。管教好一宫上下也是一门细致活,如何立规矩,如何拢人心,如何将长春宫打造的铁桶一般严密,每一处都需要花费心思。
好在,木犀处置这些倒是得心应手。
魏佳氏跟着容意学了小半月,差不多也算是将殿外听候吩咐要做的几件事情琢磨透了。无非就是跑跑腿,从小厨房提膳,或是去别的宫送赏送信之流。
她才进宫几个月,富察皇后虽然说过殿内有个空缺,却大概率只是给皇上的说辞罢了,不会一来就这般信任重用她。
魏大妞倒也想得开。
能跟着容姑姑多学几年,无论是做吃食的手艺,还是处事的法子,都算是她赚到了。人得学会知足才能常乐。
容意从耳房里出来,就瞧见这姑娘站在廊子底下独个开心。
她不禁弯唇觉出几分奇妙来。
若是放在从前,她半点也不敢相信,面前的大妞就是历史上的孝仪纯皇后。能被乾隆一路从包衣扶上皇贵妃之位,后来又立她的儿子永琰为太子,追封她本人做皇后。怎么实际上竟是个乐天的傻姑娘?
看到魏佳氏远远朝自己行礼,眼眸中满上崇敬之色,容意免不得怔了怔,旋即无奈笑起来。
倒也未必就是真傻。
或许,史书中的魏佳氏有她自己的盘算;
然而今日的魏大妞,却是真真切切受了她这个异世人的影响,想要以她为榜样,活出生命的无限可能性来。
难怪,魏清泰总是为这小丫头头疼呢。
容意轻笑一声,伸手给了飞奔而来的魏大妞一记暴栗:“又得意忘形了?照你这毛躁劲儿,我看,今年都别想进殿伺候了。”
魏大妞露出个吃瘪的表情,规规矩矩认了错。
要是魏清泰一家子瞧见这温顺绵羊的模样,恐怕都要以为女儿中了邪。
容意却想,这样也好。
历史上的令贵妃只活了四十九岁。如今吃好睡好,不用揣摩着皇帝心思在高压底下生存,或许,大妞还能福寿延绵呢?
……
乾隆四年的夏秋,依然是在圆明园内度过的。
嘉嫔有了身孕也依然得弘历喜欢,隔三差五的,不是派赵德胜往她那儿送赏赐,就是过去陪着一道用膳。
嘉嫔这一胎害喜得厉害,皇上陪着能多进食一些,旁人也挑不出错来。
倒是纯妃被晾在一边久了,竟没有如从前那般气急败坏说酸话。只带着三阿哥、六阿哥往愉嫔那院里一钻,三个孩子凑到一块自去玩乐,她也毫不见外地靠在榻上,等着愉嫔弄些什么美食来投喂。
容意得了富察氏的吩咐,也给这两位送过几次开胃的吃食。
瞧见纯妃越发显怀的肚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按照排序,纯妃这一胎应当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佛手公主”——和硕和嘉公主吧?
听闻这一位出生之时,手指之间有蹼相连,呈佛手状。不知怎么的,这件事被传扬到民间,宫人和百姓们都惊奇地以为是佛祖降下祥瑞,这才有了“佛手公主”的美称。
按容意的理解,这种上肢状态多半就是现代医学提起的“并指症”,是一种先天性的肢体畸形,属于发育异常。因为发病机制涉及常染色体的遗传因素,再结合乾隆这么多儿子公主二十啷当岁就离世,所以,容意十分果断且不专业的得出结论——
乾隆基因不行啊。
再者,单看乾隆对高贵妃那一胎无脑儿的态度,也很难叫人相信他会一开始就喜爱佛手公主。
这中间,只怕是有皇后娘娘的功劳。
既然富察氏天然就能拉拢到纯妃,容意也便放任事态发展,不再插手了。
她们在园子里一直待到了十月末。
弘历这次为了给太后面子,将钮祜禄贵人也带了出来。但入园五个月,却只翻了一次钮祜禄氏的牌子,其余时候,不是在嘉嫔和哲妃、纯妃那儿,便是去瞧瞧娴妃,再不济,便是连着宠幸了叶赫那拉贵人小半月。
叶赫纳拉氏的阿玛——兵部左侍郎永寿这阵子在平准噶尔部战事上出了不少力。
虽然平准部一时半刻还不能完全做到,但借着西藏与准噶尔勾结,导致傅清等人战死之事,弘历也算是成功挑起了武将们的战斗欲。
平定准部,他势在必行。
因而,也不介意给永寿的女儿一点荣耀,升个嫔位。
消息一传出去,钮祜禄贵人果真有几分着急了。
“我跟叶赫纳拉氏同一日进宫,又都没有子嗣,如今她一跃升了嫔位,皇上还亲自给拟定封号为‘舒嫔’,这可都是从前在潜邸时候的侧福晋和格格们才有的。不行,长此以往,皇上只怕就要将我搁置一边了。”
“我得去寻太后。”
钮祜禄氏等着机会要去寻太后帮忙,前朝这里,弘历也忽然收到了江南一带官员联名的上书,里头是代表军民绅衿恭请皇上临幸的致辞。
这不是弘历第一次收到类似的奏折了。
不过,地方百官联名,上下一心相邀的倒是少见。当皇帝当到这份儿上,他也觉着心中舒爽,忍不住将此事在早朝提起,给老臣们炫耀一番。
能来圆明园议政的,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
哪里能猜不出帝王此刻心意。
于是,这日的早朝上,大学士和九卿们引经据典,甚至将圣祖爷南巡的例子都扒拉出来,诚挚建议皇上允准江南所请。
最后,还是鄂尔泰说到了皇帝心坎上:“皇上,江南一带人稠物丰,若能亲自前去考察民情戎政,了解民间疾苦,乃是万民之福啊!”
弘历就喜欢听这样的漂亮话。
遂大手一挥,豪迈应允道:“准奏!朕此番要带着百官和妃嫔皇子们一道前往,叫户部和内务府分别出个筹算来,明年春日就出发南巡。”
……
南巡的事很快便传到了长春宫。
富察氏和容意都被这忽然的旨意弄得一惊,等平复下来,富察氏满心无奈道:“从前南巡,也未有过这般大的阵仗。前头才打完金川之战,正适宜休养生息的时候,皇上又要南巡大动国库,等回来了,闹不好还要平定准部……唉。”
先帝爷兢兢业业十余年养出来的丰盈国库,可千万别三折腾两折腾又空了。
容意倒是猜到了乾隆的想法。
他约莫是等着江南豪绅们垫上这笔花销的。但他也不想想,豪绅的钱都是从哪儿搜罗来的,到最后,苦得不还是老百姓吗?
想到历史上的六次南巡,容意忍不住头大。
这一刻,她无比忠心地盼望着乾隆能在南巡途中驾崩,好让永琏早早上位。
帝王金口玉言定下的事情,富察皇后再是叹惋也无法更改。末了,只能转移注意力,将心思都放在即将生产的两位妃嫔身上。
十二月初二,京师下了今冬第一场小雪。
纯妃在雪落时分顺利诞下一位小公主。
富察皇后听说此事,打从心底感到欢喜。这几年接连出生的都是皇子,满宫上下只有可可僧格一个女孩子,想找个玩伴,还得去和亲王弘昼府上,将人家的姑娘接进宫来。
因而,纯妃能生下一个小公主,实在是太好了。
富察氏张罗着叫容意选了几样稳妥又不失贵重的贺礼,顺带多赏了纯妃一些上等补品和好料子,便一道去了永和宫。
正殿内,弘历也是刚到,瞧见富察皇后进来,笑得欢喜道:“朕和皇后倒是赶巧了,宫里难得有小公主出生,这下子,可可僧格可要开心了。”
富察氏见弘历还惦记着女儿,眼神柔和许多,点头与弘历相携入座,须臾,便有接生嬷嬷将小公主抱出来给帝后二人看。
富察氏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当即就注意到接生嬷嬷细微的抖动着,怕是瞒着什么事情。
她先一步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中,仔细打量着小公主的眉眼长相,见一切无恙,半松了口气笑道:“这孩子长得真像纯妃呢,嘴唇倒是像极了皇上,将来必定是个美人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襁褓,去看孩子的四肢。
这一瞧,富察氏和弘历两人都愣住了。
怎么,孩子的手像是鸭子的蹼一般,都连在一起了?
弘历这会儿也不笑了,显然是想起高贵妃产下无脑儿的事情,沉着脸阴晴不定的,恶狠狠瞪一眼跪在地上的接生嬷嬷:“此事……为何知情不报?”
接生嬷嬷早吓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重复求饶。
弘历闻言心情愈发烦躁,挥挥手,吩咐李玉:“对外宣称纯妃小产,将孩子抱去……”
他还在琢磨着人选,富察氏却裹紧了襁褓,起身向弘历行了个大礼,温和笑道:“臣妾恭贺皇上,四公主乃是天生的佛手,又逢此风调雨顺之年出生,可不就是上天赐予大清的福泽嘛。”
弘历深深看着垂眸蹲身行礼的富察氏,良久,忽然大笑起来,抚掌道:“好,好一个佛手公主!”
“李玉,传朕旨意,朕得天赐福泽,特赐四公主名为——佛尔果春。”
两句话之间,殿内的气氛一改肃杀冷寂,宫人们个个都得了恩赏,欢喜异常。
容意立在富察氏身边,看着这出闹剧,忍不住对着乾隆的背影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原来,传闻中一出生就备受宠爱的佛手公主,也不过是帝王政治和宗教角度的棋子罢了。
透过重重帘帐,容意的眼神与纯妃相撞。
好在,这孩子还有个清醒的额娘,以及一位宽容和善的皇额娘护佑。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元旦不更。
这章评论区随机小红包,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52章 下江南 不得对容姑
宫里新添了一位小公主, 人人欢喜。
就连一向专心礼佛的钮祜禄太后听闻此事,也特意叫闻瑛姑姑出面,给佛尔果春赐了一件鎏金珐琅彩的平安锁项圈, 又添了两只小荷包, 里头装着金洋钱、金银宝等代表好意头的吉祥物。
佛尔果春很是喜欢她玛嬷送的项圈,就连睡觉也要抓着。
这日晌午,正好被弘历瞧见那项圈的样式, 眸色微微一沉, 问:“哪儿来的?”
纯妃如今时时警醒着,生怕女儿又被帝王一句话送出宫去, 连忙道:“回万岁爷, 是太后觉着与佛尔果春有缘,便赐给这孩子护佑平安的。”
弘历伸手摩挲了半晌, 意义不明的哼笑一声,脸色却黑的难看。
幼年时候,他曾无数次瞥见额娘对着这东西抹眼泪;
后来有一次, 他好奇取来一瞧, 不慎掉落在地上, 被皇额娘瞧见发了好大的火。那时候他便隐隐约约知晓,这是额娘宝贝似的东西, 不能乱碰。
可今日, 这平安锁却给了佛尔果春。
登基四年,江南杳无音讯,皇额娘竟然还在惦记那个孩子吗?
弘历惦念着这件事, 用膳过后,就不知不觉溜达到了寿康宫。钮祜禄太后这会儿正巧午睡起来,往常这时候, 她都要去小佛堂虔心诵经小半个时辰,今儿见皇帝过来,便笑着招呼人坐下,还叫闻瑛去煮弘历喜欢的甜口奶茶来。
弘历微微挑了眉梢,笑问:“皇额娘近来可好?”
钮祜禄太后浅笑摇头,答:“哀家这年岁一日比一日大,陪不了皇帝几年了,这个冬天又总是觉着身寒体冷的。如今开了春,听说皇帝要去南巡,哀家也好开口跟你提一提此事。江南是个疗养的好地方,哀家想着,过去住一阵子,兴许能好一些。”
弘历听太后提起南巡,心中已然分明。只肃着脸听她说完话,才缓缓道:“是儿子疏忽了。如今这几处行宫都不够舒适,不如,就派人仿照杭州西湖的景,为皇额娘修建一座清漪园;儿子再命人在内廷外西路修一座慈宁花园,皇额娘不愿出宫走动的时候,就在园子里小住……”
弘历准备了一箩筐的好话,试图将钮祜禄太后这个念头堵回去。
钮祜禄氏显然也察觉到了,直勾勾望着弘历,直到他住了嘴。
方问:“皇帝派人拦着哀家三年了,竟打算要拦一辈子吗?”
弘历默然。
他也不知往后如何,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钮祜禄氏看破似的叹一口气,道:“哀家只这一个心结,先帝走后,越发不能放下此事。皇帝恐怕也从未放下过这件事吧?终归,是要有个了断的。”
殿内燃着某种果木的香薰,闻久了,心神便愈发安定下来。
弘历盘腿坐在明黄榻边,一手有节奏地捻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抬眸对上钮祜禄氏便笑了。
“是朕想左了。也罢,皇额娘既然觉着江南有益于身子康健如初,那便奉请额娘一道去南巡便是。”
……
出巡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八。
帝王正式出巡之前,还得遣人往先帝陵园敬告一番。碍于今年事多,这事儿便落到了和亲王弘昼与永琏头上。叔侄俩人凑在一块办差倒也不含糊,没出什么太大的岔子。
这回南巡,伴驾的人数实在不少。除过钮祜禄太后,富察皇后和后宫妃嫔皇子二十余人,还有大臣、王公、随从、侍卫等凑在一处统共两千余名①。要不是随行臣子不得携带家眷,以弘昼的性子,怎么也得带上自家福晋一道去玩乐的。
瞧见自个儿这个大侄子成日里只知读书习武,不通玩乐,弘昼语重心长道:“听底下人说,这回为迎銮,江南各地早从去岁便开始营建行宫,采办佳肴特产了。皇兄指名要登的嘉兴烟雨楼,这回也重新修葺过。”
“永琏啊,接下来几个月,你便跟着五叔好好玩一玩,放松一番,别再学那些汉人的劳什子了,啊。”
永琏骑在马上,悄悄打量一眼弘昼,只浅浅点了点头,没吭声。
汗阿玛是从去岁定下南巡之事的。
打那之后,五叔便负责勘察路线督办此事,今年正旦之后,南巡路线便定下了先走山东渡黄河,随后乘船沿运河南下,一路经扬州、镇江、常州、苏州、嘉兴,最后到达杭州。
那几日,汗阿玛虽然欢喜,却也额外叮咛告诫地方官员们“力屏浮华”、“时时思物力之维艰,事事惟奢靡之是戒”②。
难道,这也没能阻拦底下人奢靡献媚吗?
永琏蹙着眉头,一路回了长春宫也没能舒展。
这时节,长春宫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长得正好,嫩枝绿芽冒出来,叫人心情格外明媚些。容意吩咐好南巡一应要打点的事务,正调教着底下的小宫女们给花枝修剪浇水,瞧见二阿哥回来了,忙蹲身行礼。
永琏摆摆手,叹了口气:“容姐姐。”
容意笑着逗他:“二阿哥,按规矩,您该改称奴婢容姑姑了。若是阿哥不喜欢,唤作容嬷嬷也无不可。”
永琏果真被逗笑了,无奈看着容意:“姑姑怎么还有心情说笑呢。”
从前的小豆丁,如今也长到只比容意矮半头了。两人一前一后往正殿走去,等掀了帘子进屋,永琏才接着道:“方才五叔与我说起南巡一路用度布陈,我才知道竟如此奢靡。五叔说是底下人瞒着汗阿玛地‘孝敬’,他不好阻拦,要我也瞒着阿玛。姑姑,我真该如此做吗?”
富察氏这会儿带着木犀去了养心殿,屋中便只有她二人。
容意给永琏添了一杯花果茶,笑道:“二阿哥觉着,皇上会不知道吗?”
只简单一句话,便叫永琏怔住了。
是啊,额娘带着整个后宫力行节俭,从汗阿玛登基之初一直坚持到今日。可阿玛呢,这三年多来从未有过一日降低口分标准,即便从来都吃不完。
阿玛生来锦衣玉食,分外讲究。
宫里近前伺候的太监们都知晓,他乘坐的步辇都必须用金丝楠木制成,因为质地温润,冬日触之不凉;玉枕得是上等翡翠,里头必得添了凝神静心的香包;就连喜欢的酒水也用料讲究,制作工序繁杂,是延年益寿的龟龄酒和松龄太平春酒。
这样一位喜好分明的帝王,底下人哪里敢随便怠慢。
汗阿玛从不约束自己日常上的需求,所以即便在谕旨中摆明了君主该有的态度,也只会成为站不住脚的明面上的冠冕堂皇。
毕竟,上行下效,可不是仅靠言语就能轻易改变的。
容意见永琏似乎反应过来了,也不多说什么,只宽慰道:“二阿哥也不必想太多。大清发展到今日,南巡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一步政务举措了。无论是为着连年的水利危机、军务威胁,还是江南人口增长、经济发展、乃至文化上的差异性,巡幸江南,都是皇上统治大清有力且不可或缺的工具。”
或迟或早,终究是要南巡的。
只不过,这样一笔巨大的开销,乾隆在历史上竟然反复六次,终究是弊大于利,太过损耗国本了。
这些话容意没有忙着跟永琏去讲。
南巡一趟,永琏自个儿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比她苦口婆心罗列一些历史数据要来的真实震撼的多。
两人说话间,富察皇后已经从外头回来了。
弘历将钮祜禄太后也要跟去江南的事情告知了富察氏,因为后半程要走水路,要她这一路多多留意太后的身体状况。
富察氏净了手,坐下来啜了口茶,才摇头道:“皇额娘身子一向安泰,但坐船就容易胸闷,食欲不振。过段日子等在山东登船的时候,容意,你便每日给太后那儿送一份吃食过去吧。”
容意福身应一声。
永琏忍不住问:“皇玛嬷也要去江南?”
富察氏点头,没有提起陈家的事,只正经道:“你汗阿玛这一路想要巡视河务,又不想跟地方闹得太难堪,太后一路过去既能调养身子,又可以从中起到缓和作用。”
再者,皇上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江南玩乐一番的。若直接去游玩,难保不会被御史们口诛笔伐。有太后她老人家在前头顶着,孝道一出,便什么过错也没了。
富察氏无奈摇摇头,又吩咐了几句出行的注意点,便觉着身上有些乏,叫木犀和容意服侍着睡下了。
早春的和风温柔拂过大地,唤醒一片新绿。
才到后晌,宫门还未下钥,承乾宫便传来好消息说嘉嫔要生了。
金佳氏先前已经为弘历诞下过一个四阿哥,这回怀胎一路顺畅,从未出过什么岔子,只今日生产迟迟不见婴孩哭声,接生嬷嬷从里头端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来,也有些慌张起来。
此番并非子大难产,而是胎位不大正。
折腾到夜里,养心殿传来口谕,说嘉嫔若是一举诞下皇嗣,便能晋升为嘉妃,她阿玛金三保也可官复原职继续去做上驷院卿,就连弟弟金简也可迁至奉宸苑卿。
金佳氏一听这话,当即命贴身宫女煮了一碗汤面来,又有了力气。两个时辰之后,总算是诞下个健康浑全的八阿哥。
金佳氏一跃升了妃位。
只是身子还未恢复好,圣驾便要启程前往江南了。
弘历顾念她诞育皇嗣之功,寻思着等到下回北巡或是驻跸行宫再将嘉妃带上。
可嘉妃听说此次南巡要大半年之久,等皇上回来,未必还能记得她和刚出生的八阿哥,便忍着身上的不适,笑盈盈要追随伴驾去。
两人相持不下,外头宫女报讯说:“娘娘,娴妃娘娘过来瞧您了。”
嘉妃忙将人请进来,看娴妃大包小包带了许多贺礼过来,也不好冷着脸对人家。只是心中纳闷,自个儿什么时候与辉发那拉氏有这般交情了?
娴妃方才在殿外就听到了两人的争执,这会儿一边口头上寒暄着,一边眯着眼打量片刻,见嘉妃果真气虚体弱,一副元气没恢复的样子,这才故作善意笑着劝道:“万岁爷便允了嘉妃姐姐吧。虽说小别胜新婚,可姐姐毕竟才诞下八阿哥,此刻正是需要爷陪伴的时候,离开久了总归不好。”
嘉妃一怔,摸不透娴妃想要做什么,便只淡淡颔首。
弘历拗不过,心里头也觉着目前宠妃里头唯有金佳氏最得他意,便笑着应允下此事。
等弘历和娴妃前后脚离开了,嘉妃身边的宫女才满面担忧问:“主子,太医分明叮嘱了这一胎大伤元气,一定要静养两个月,您怎么还要跟着去南巡呢?”
嘉妃想到金佳氏这一次的起死回生,想到阿玛和弟弟的前程,还有她两个孩子日后能分得的宠爱,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后宫的宠爱转瞬即逝。我若不跟去,只怕皇上南巡归来,便什么都晚了。”
……
三月初八,天气晴好。
弘历带领两千余人走正阳门出了宫,第一日途经卢沟桥,最终驻跸在长辛行宫。
帝王这一次出行可谓声势浩大,不止人数众多,就连出行用到的仪仗也是最高规格的大驾卤簿。
据容意所知,这种仪仗一般是用来寰丘祭天、祈谷、常雩三大祭祀典仪,以及特殊的大阅典礼的。毕竟,大驾卤簿牵扯到的护卫、执事人员以及仪仗器物、车辇、五色龙旗等物繁杂,实在不适合长途出行。
难不成,乾隆要一路带着这么个敲敲打打的仪仗队下江南?
就这阵仗,你别说微服了,八百里以外的父老乡亲都得知道皇帝大老爷来了。
好在,隔日从长辛行宫启程时,大驾卤簿的銮仪卫便给撤掉了,替换成了近身护卫的黄马褂以及戍守外围的八旗军。
容意的弟弟——容知聿这次也在护卫之列。傅清身死之后,他便从正蓝旗下调到了正红旗下,做了个小佐领。如今,容知聿在佐领的位置上做得如鱼得水,这一次便被乾隆点名,要求带队负责前方开道戍卫。
时间紧任务急,容知聿都没来得及跟容意打一声招呼。
便只好盘算着等大姐姐上了船,再找机会叙叙旧。
也不知大姐姐缓过劲来没有?吃得可好?睡得可香?爹娘想唤她归家,不在宫中当值了,可到底也没敢说出口。
容知聿被身后的呼唤声拉回神思,忙三步并两步小跑过去。
这一头,容意跟在富察皇后的车辇上,才领了一份叫她头大的任务。
和亲王弘昼这回是督办南巡之事的大臣,此番自然是要忙前忙后地照看着。只是他福晋没跟来,永瑛、永璧两个臭小子倒是跟过来了。
这两个小子都是吴扎库福晋所出,一个生于雍正九年,一个生于雍正十一年,与永琏差不了几岁,便被弘历点名提溜出来见见世面。
可弘昼这个当阿玛的不靠谱啊。
成日里不是吃喝玩乐,便是上朝辱骂殴打老臣,别说是带孩子了,能自个儿不惹祸就不错了。
弘历也是出了门才想起这一点,扶着额要富察皇后多多照看两个小子。
云苓嘴快吐槽:“皇上也真是的,咱们娘娘是有三头六臂不成,一会儿照看太后,一会儿还得顾着嘉妃和八阿哥,如今连和亲王的儿子都得咱们娘娘管了。我看啊,娘娘出宫不是下江南散心的,是给他们这群人当额娘的!”
富察皇后无奈,伸手点了云苓的脑袋:“慎言。若是被皇额娘听到,仔细你的皮子。”
几个丫头暗戳戳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富察氏也被逗得一笑,面上的忧愁少了几分,无奈对容意解释:“和亲王的性子你也是知晓的。我怕她们几个过去讨不到好,最终出了事还得咱们来担着。你一向稳妥有主意,只安心看顾两个孩子便是。若与和亲王不对付,便不搭理他。”
“永瑛和永璧一向喜欢粘着永琏,这回出宫,只怕这哥仨都得成日连在一处。我也会嘱咐永琏一声,帮着你一些。”
容意点头应声,反过来安抚富察氏:“娘娘安心,如此看来,奴婢只要动动嘴巴吩咐人做事便可,没什么为难的。”
富察氏浅笑:“但愿如此。”
怕就怕弘昼那个性子,心血来潮会硬带着几个孩子去闯祸。
容意与弘昼见面次数不多,只从前在前院当差时撞见过几次,每次这位爷都来去匆匆的,满嘴喊着“四哥四哥”这一点,的确叫人印象深刻。
这是个哥宝男。
而且,还是深得乾隆宠爱的,最好不要得罪的混不吝角色。
容意给目标用户的阿玛贴完标签,有了大方案,便问徐公公要了两屉早前做好的新糕点,直奔几位小主子而去。
永琏正在车上闭目复习张廷玉教导的功课。马车颠簸,不易看书习字,不然他肯定是要学一会儿的。
永瑛和永璧两个随了他们阿玛,不爱读书。见永琏不搭理他们,还一个劲儿地唤着“哥哥”,要永琏跟他们一块打铜钱牌。
容意被这俩鸽子吵得头大,连忙将糕点提过去,笑道:“世子和贝子都饿了吧,先用一些糕点如何?”
永璧撇撇嘴:“又是饽饽吧,这一路上都吃腻了。”
永璧说着就想将食盒推开,永琏却在这时候睁开眼,满含警告意味地看着他:“容姑姑是一等伯富察傅清的遗孀,是皇额娘母家人,不得对容姑姑无礼。”
永璧缩了缩脑袋,躲到永瑛身后。
永瑛也有些怕他这副模样,讪笑着挠了挠头,道:“原来这就是容姑姑呀,我听阿玛提过你。”
容意悄悄对着永琏摆摆手,笑眯眯问:“哦?世子认识奴婢?”
“我阿玛说了,容意姑姑做的吃食十万分的好吃,奶茶也十万分的好喝,叮嘱我们俩若碰上了一定要抢着快些吃完,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永瑛说着,一边熟门熟路打开食盒,将里面做工精巧的糕饼跟弟弟“你一个我一个”地快速分起来。
容意:“……”
永琏:“……”
别太过分了,真就一个都不给我留啊!
作者有话说:
①参见《浙江省博物馆藏《乾隆南巡程站图》考释》
②这句话出自1751年乾隆第一次南巡谕旨核心训诫。但事实上,乾隆对凡建有行宫的,各“赏银二万两充用”。
第53章 海宁陈家 与朕同年同
江南名胜甲天下。
自打山东登船之后, 沿途一路皆是美景。原本也是美事。
谁知乾隆在德州过运河时,脑袋一抽,默许了底下官员进献的几名汉人民籍女子登船。其中有一位姓夏的姑娘接连侍寝三夜, 被破例封为禄贵人。
容意:“……”
这该不会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吧?
另一头, 妃嫔们听说这事儿,也都巴巴儿跑来富察皇后跟前打探抱怨,拈酸吃醋, 甩帕子抹眼泪的, 闹得富察氏也不得安宁,没能好好看看宫外的景色。
“出趟远门, 带了这么多宫妃还不够, 竟还要民间女子登船。万岁爷可真是——”
没等云苓说完大不敬的,容意便将她嘴巴捂上:“你心中省得便行了, 不是什么心思都要挂在嘴上的。我瞧着娘娘这几日消减许多,有这功夫,还是心疼心疼咱们娘娘的好。”
容意说完, 转头跟木犀几人商议, 要在瓜州渡江时请富察皇后出舱作画, 也好换换心情。
安顿好这头,她又马不停蹄地吩咐膳房之事。
钮祜禄太后有晕船的老毛病, 这次有江南陈家在前头吊着, 精神头倒比从前好许多,只是胃口还不大好。容意这回要照看和亲王家的两个小子,分身乏术, 只好将此事托付给徐公公,要他对钮祜禄太后的膳食多上心一些。
再说永瑛和永璧。
从京师前往山东一路,这两个小子可万万没亏着自个儿的嘴巴。
永琏瞧着两位弟弟吃得越发圆润的脸蛋和肚皮, 有些无奈地扶额笑道:“容姑姑再喂下去,等船靠岸,五皇叔怕是要认不出这两只崽了。”
永璧年纪小,才不管这些,吃得愈发欢实;
倒是永瑛知道好面子了,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道:“二哥,阿玛说沿江两岸的官员寻来一些小玩意儿,金银玉器倒是不稀罕,有几册古籍十分难得。阿玛还没来得及呈上去,要不,二哥你先挑?”
永琏闻言微微蹙眉,语气寻常问:“御舟还没靠岸,江南官员就送礼来了?”
永瑛缩了缩脖子,讪讪道:“那还不是皇伯父下令,赏赐了江南沿途建行宫的底下人各二万两白银充用。①当奴才的心中感念主子恩德,这才搜罗些小玩意讨主子欢心嘛……”
容意闻言敛了敛眸子。
在小少年眼里,他们和亲王府一家自是要坚定不移拥护皇伯父——乾隆的利益。
正因此,他便看不到皇帝一人的利大了,一国的利便不稳了。
永琏也是想到这一点,黑着脸训斥了两个弟弟几句,便匆匆往圣驾所在的那艘船去。
容意看着永琏越发挺拔的背影,叹一口气,心中却有几分欣慰。
纵使知晓劝不住,二阿哥也没有直接放弃,抑或视而不见。作为未来的君主,这颗对国家的赤诚之心实在难得。
……
这时节,江上的风浪总在夜里兴起,搅得舱内灯火微晃,人影便在暖光下俏皮跃动。
容意给富察氏奉了一杯安神茶。
劝道:“娘娘不妨想开些,依奴婢之见,二阿哥此时被禁足倒是好事。”
“瞧着皇上的意思,这船靠岸之后,恐怕少不得要去陈家走一遭。这里头的陈年旧事终究是皇家秘闻,咱们这位万岁又一向好面子,无论最终事情如何处置,二阿哥不牵扯其中,完全不知情,才是最妙。”
富察氏原本拧着的眉头慢慢松开,缓缓出了一口气:“倒是我想左了。”
“前几个皇上下令禁了永琏的足,大阿哥便往御前跑得勤起来。今晨过去,正碰上海宁陈氏派人来请安,恭请圣驾靠岸之后驻跸在陈家的‘安澜园’,万岁已经准了。”
容意听到安澜园,右眼皮不免一跳。
不怪她多想,怪只怪,金庸老爷子的《书剑恩仇录》在她脑子里嗖嗖快进播放。
这陈阁老抚养大的真是个千金吗?不会是个小子吧?不会……正好叫陈家洛,真实身份乃反清复明红花会总舵主吧?
容意怀着惴惴不安,又略带刺激的心情,总算是迎来了登岸。
五月的天,正是孟夏之初,榴花似火。
帝王仪仗简置,八旗禁卫军也早已布防在杭州主城内外。容意和木犀跟随富察氏左右,看着乾隆与海宁陈家好一番君臣客套。
今日是正日子,按规矩,富察皇后之后,站位阖该是贵妃、四妃、六嫔,然后才能是贵人常在之流。
可偏偏,那位新晋的禄贵人得了万岁爷发话,一跃而上,站在了娴妃娘娘边上。
娴妃前头是育有皇子的纯妃和嘉妃;
身后是愉嫔那个心大的,被个贵人骑在头上还乐呵呵的。
她乌拉那拉氏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羞辱!
待到圣驾驻跸陈家的“安澜园”,皇上又不会时时刻刻宠着这汉女,她没有家族相护,能活几时?
这海宁陈家的确家大业大。
初看安澜园还觉不出,等到入了园内,容意才发现果真内有乾坤。其中小到草木,大到殿宇,都可媲美一座中型的皇家避暑园林了。
陈家这一任家主名叫陈世侃,乃工部尚书陈世倌的胞弟。兄弟两人一人入朝为官,一人留守海宁陈家,多年来倒也经营有方。
这会儿,陈世侃引着乾隆进了园子里风水最佳的院子,弓身笑吟吟道:“知道皇上要下江南,陈家不敢怠慢,去岁紧赶慢赶的,才勉强落成这‘安澜园’。微臣见识浅薄,自是比不上圆明园那样的皇家园林气派,只能寻了些江南秀木奇石,给皇上瞧个新鲜。”
乾隆对这地方的确很新鲜,满意笑道:“爱卿有心了。”
“这是沿河两岸地方官员整理的河务奏章。得知皇上驻跸海宁,均已提前送到了园子里。还请皇上检阅。”
乾隆听到这话心中有些不爽。
大清对江南地方的管控向来松疏。一方面是因为江南文人扎堆,动辄写文评点,难以教化;另一方面则是江南经济发达,朝廷靠着这笔税,便得睁只眼闭只眼。
可真要舞到眼皮子底下,便叫当今这位万岁不爽了。
空前的中央集权,叫弘历难以将任何个体或集团真正当做对手。他即有傲慢,又生气恼,意味不明地哼笑着瞧了陈世侃一眼。
陈世侃将腰更落低一些,垂眸不敢言语。
心中难免思忖着,兄长安排这番试探,也不知会不会惹恼了帝王。
弘历负手往殿内走去:“河务之事,待朕瞧过了折子自有决断,爱卿费心了。”
陈世侃松了口气:“微臣不敢,但凭皇上吩咐。”
“朕倒的确有一桩事要劳烦爱卿去办。”弘历进了明间,甩开袍角坐在主位上,笑意不达眼底,“打去岁冬日起,太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潭柘寺的法师说,需寻一位与朕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子贴身为太后祈福,方能好转。朕记得,当年陈阁老家中是有一位女婴,与朕同日而生的?”
陈世侃见帝王主动提起此事,连忙跪地道:“正是微臣幼妹。”
“可曾婚配?”
“……未曾,尚在闺中。”
弘历闻言挑了挑眉,便是一道进来的富察氏和容意也有些惊讶。
与皇上同岁,那便是二十有九了。
这年岁的大户人家未婚女子放在现代不奇怪,搁在大清朝,那还是有些稀罕的。
也不知乾隆这会儿想到了什么,心情似乎肉眼可见的变好了不少,抬手唤陈世侃起身,安排陈家小姐明日起去太后的院子礼佛,便笑笑打发人退下。
陈世侃眼观鼻鼻观心,马屁一拍,恭请万岁为这院子取名题字。
弘历与富察氏相视一笑,唤赵德胜备纸笔来,而后大笔一挥,给写下“春晖堂”三个大字,题为匾额。
陈世侃喜不自胜,又跪又叩首地退了出去。
容意瞥见乾隆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便猜测到,这怕不是在钓鱼执法。
所谓“报得三春晖”。
春晖二字,对知晓当年内情的人来说,的确引人遐想。
……
入住安澜园的头一夜,便过得不是很安生。
禄贵人不知怎的落了水,事发时身旁又没个人跟着,待奴才们发现捞上来,人都去了大半条命。
对弘历来说,这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玩意儿。
因而,赵德胜小心翼翼报了禄贵人命悬一线的事,也没有得到半点反馈。
赵德胜自打在八旗大选上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板子,愈发学精了。
主子爷的心思,比起从前是更难揣摩。他得少拿主意少出头,实在要做点啥,悄默声去容意跟前,问问皇后娘娘的意思也成。
他算是看明白了,往后想要长久的好,就得投对门。
富察氏这头,同样也收到了禄贵人落水的消息。
她命木犀亲自走了一趟禄贵人的院子。
太医院几位老太医已经开好了方子,木犀带着一应的赏赐和滋补之物进来,看着人好生服了药歇息,这才回来复命。
“奴婢瞧着禄贵人不像是落水要了命的模样,倒像是……吓的。而且,几次三番似乎想跟奴婢开口说些什么。”
富察氏搁下作画的笔:“本宫听闻禄贵人家中是捕鱼为生的?”
容意笑答:“是,禄贵人进宫前还曾做过采莲女,枭水之技怕也不落下乘。”
作者有话说:
①1751年乾隆第一次南巡,谕旨训诫一切从简,实则对凡建有行宫的,各“赏银二万两充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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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更。
头几天可能有点卡隔日更,后面顺了日更。不卡就会日更。
其余不解释了,确实断更了不管什么理由都是我的问题,以上,还愿意看的读者这章发红包。
谢谢大家。
第54章 做局 她的女儿,
禄贵人本家姓陆, 乃江南民籍。
陆氏一家三代捕鱼为生,因陆父病重,受河务影响家中又断了生计, 禄贵人这才跟随兄长出门跑商, 讨些活做。谁能想到,阴差阳错被山东官员献上了船。
弘历抬举禄贵人,也是因着河务事宜。
这一路走来, 底下的官员阳奉阴违, 嘴里头没有半句实话。
弘历想通过这个开子派人去查一查真伪,也好接着跟江南文官们打擂台。在他眼里, 帝王的权力高于一切, 自然是对禄贵人这样的小民没有半分怜悯和触动。
富察皇后须臾便想清楚个中关窍。
洞悉似的看向容意:“你定是有主意了?”
容意笑答:“何人能吓得禄贵人不敢离开,还要装作不会枭水, 娘娘心中想必已经有人选。奴婢是觉着,那位一贯看重出身尊卑,将满人老祖宗留下的那一套刻进骨子里头, 来日若是搅和进海宁陈家这场闹剧中, 得知真相后, 会是个什么反应。”
富察氏微怔一瞬,摇头失笑:“你倒是比万岁看得清宫中这些女子。”
乌拉那拉氏比宫中任何妃嫔都看重满人血统。
入潜邸之前, 她就只将出身高贵的富察氏当作对手。为着家族重返荣光, 她做了不计其数的盘算,也一心想要诞下皇子,保不齐还有过夺嫡的心思。
只是, 碍于一直没能有孕,满腔抱负这才搁置下来。
格外在意正统的人,若是得知宝座上的帝王可能并非爱新觉罗子孙, 甚至还流着汉人的血,恐怕会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做出冲动之举吧。
容意见富察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浅笑着奉上一杯茶:“倒不是奴婢看得清,只是……皇上太看轻女子罢了。”
富察氏深以为然。
先前妃嫔有孕,乌拉那拉氏几番在背后搅动风云,都苦于没有证据,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今,眼瞧着永琏就要到了参议政事的年岁。
富察氏再是仁善,也得为儿女计,硬起心肠来。
杯中热茶,乃是今岁新采的洞庭湖碧螺春,味道竟半分不比宫里的差。
富察氏浅浅抿了一开,道:“想法子让娴妃去太后跟前侍奉几日,也好见见那一位。”
……
盛夏蝉鸣不绝于耳。
钮祜禄太后惯来喜静,被陈世侃特意安排在一座四面环湖的小岛上。岛内茂林修竹,湖中正有半池子荷花开得明艳艳的,钮祜禄氏一来便夸赞个不停。
当然,能叫她心花怒放的主要缘由,还是因为人。
陈家小姐闺名陈婉宁。虽与乾隆同岁,面相上却不显老气,只叫人觉着是才双十年华的姑娘。
帮着太后抄经祈福、近身伺候这几日,陈小姐总是能妙语连珠,逗得太后她老人家忍俊不禁,大手一挥,赏赐都发下去两三轮了。
就连钮祜禄氏身边的闻瑛,都不得不赞叹陈家将小姐养的很好。
这多少填补了钮祜禄氏心中的愧疚。
只是可惜,不能寻个理由将这孩子带回宫中,长长久久的留在身边宠爱着。
闻瑛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眼观鼻鼻观心,自然知晓太后的心思。这会儿子,一边为钮祜禄氏布菜,一边试探道:“奴婢听说前朝治河之事这两日有了新进展,工部尚书陈世倌与这位陈家主皆立了功,万岁爷正琢磨着如何封赏陈家呢。”
见钮祜禄氏眼中有了亮光,闻瑛压低声音接着道:“太后您何不下一道懿旨,将婉宁小姐收为义女,再在京中亲自为她择一位贤婿呢。”
只要入了京师,有太后照看着,陈婉宁的日子哪里还会有不舒心的。
钮祜禄氏有些意动,但还是蹙着眉:“皇帝与哀家在此事上离了心,只怕不会答应。”
闻瑛想了想,建议:“说一千道一万,万岁爷都是您养育大的,他也只能认您这一个额娘。这老话说得好,母子哪有隔夜仇呢?无非就是缺个中间人缓和罢了。奴婢觉着,请皇后娘娘出面去促成此事,再好不过。”
钮祜禄氏从前没少给富察皇后立规矩。
那时候她是贵妃,富察氏是四福晋。如今她成了太后,已然许久没再为难过富察氏,却也觉着用一下她算不得什么大事。
今儿的膳食就是长春宫送来的。
钮祜禄太后垂着眸子用完一盅忧遁草猪骨汤,接过帕子沾了沾嘴角,吩咐道:“皇后也有些日子没来哀家身边说说话了,明儿十五,妃嫔们请了安之后,唤她留下来吧。”
钮祜禄太后主意打的正,可事情的发展却不尽如人意。
十五一早,妃嫔们照旧在富察氏带领下来请安。
席间,娴妃不咸不淡问候了禄贵人几句,被纯妃和愉嫔打哈哈转移了话题。谁能想到,禄贵人忽然开口问起陈家小姐。
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哪能听不出禄贵人语气中藏不住的酸劲儿。
钮祜禄太后微微蹙了眉,审视着禄贵人,直到她扛不住威势低下头颅,这才转向皇后,语气颇为怜爱:“哀家近来身子好转,多亏有婉宁在身边替皇帝抄经祈福,近身侍奉着。这孩子是个至纯至善的性子,也不爱言语,功劳苦劳都不会为自个儿揽。”
富察氏笑吟吟的:“只要皇额娘康健如初,陈家小姐这份功劳,儿臣自是铭记在心,要请万岁爷格外恩赏的。”
上位两人的言论,引得底下一众妃嫔浮想联翩。
有禄贵人先前那番误导,大伙儿都当是太后老人家想给宫里添一位姐妹了。
娴妃眸光微动,慢悠悠晃着团扇,温和笑着接茬:“臣妾先前就听说,陈家小姐多才多艺,卓尔不群,可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才女。咱们万岁爷一向喜好诗词歌赋,字画音律,若与陈小姐见过,岂不更要起了爱才之心呢。”
禄贵人闻言,咬着牙让自个儿的脸色更白两三分。
娴妃见状,心下舒坦几分,赶在其他妃嫔离开之前,抢先向上首提议道:“陈家小姐若能进宫,也好时时伴在太后娘娘身边解闷儿不是?”
钮祜禄太后盘着佛珠的手顿下来,紧紧攥住佛珠,恨不能将这珠子当作娴妃,捏个稀巴烂。
她如珠似玉的女儿,缺了这么多年的疼爱都来不及弥补,怎可给皇帝做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反将一军 不如就叫陈
殿内有一瞬沉默。
妃嫔们眼观鼻鼻观心, 都察觉到太后娘娘动了怒气,索性缩着脖子在一旁暗戳戳看好戏。
钮祜禄太后在主位上换了个姿势,冷笑一声:“哀家这几年不问后宫事, 规矩倒是坏了许多。皇后, 你若是一味只知仁善,便要被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骑到头上了。”
娴妃脸色变了变,刚想张口, 又被钮祜禄太后堵了话头:“尔等也知晓, 陈家前朝有功,婉宁又为哀家尽心竭力, 恩赏之事自然是国事叠着家事, 要由皇帝皇后商议之后再定,还轮不到妃嫔来置喙。”
娴妃彻底挂不住脸面, 蹲身行礼告罪:“是臣妾失言,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钮祜禄太后垂眸瞧了半晌,摆摆手道:“罢了, 这几日你就来小佛堂抄够一百遍《妙法莲华经》吧。”
娴妃应是, 富察皇后又问候了几句, 钮祜禄便打发人都散了。
方才席间她已经将态度表明,这会儿子心情不大好, 也没留富察氏在跟前说话, 只午睡小憩过后,打发闻瑛去皇后跟前传个话。
该怎么做,她心里要有杆秤。
殿外枝繁叶茂, 瞥不见知了的影儿,却能听到不绝于耳的蝉鸣。往年在宫里或是圆明园,总有苏拉太监们在园子里忙活着粘知了, 倒是没有这般体验的。
容意从冰鉴里头取了几角冰好的西瓜,又吩咐底下人将香蕉奶昔给三位皇子公主分别送去,这才盛着绿豆百合冰沙进了东暖阁。
里头,云苓正给富察氏打扇。
“闻瑛嬷嬷好大的威风,幸而容意提前给娘娘支了个招,要不然,这回还得被太后娘娘牵着鼻子走,少不得又跟万岁爷起了龃龉。”
容意听着这丫头咬牙切齿的,一边给富察氏递了绿豆冰沙,一边调笑:“方才就瞧着云苓恨不能挽起袖子给闻瑛嬷嬷两拳,好在木犀姐姐拽住了,不然她可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殿内顿时笑作一团,富察氏接过冰沙,用了两口,觉着从大脑到胃里头都是说不出的舒适。
“这犟丫头倒也没说错。要不是你早先提醒,今儿可就陷入被动了。”
富察氏心中喟叹一声,眸底却是比从前干脆利落,问道:“娴妃那儿可安排好了?”
“娘娘安心,透露消息的人已经安排妥帖,明日娴妃前往寿宁苑的路上,自然会听到风言风语。”
这两个宫人乃是富察家的暗桩,藏了十余年,倒也不怕露出什么马脚。
富察氏沉吟片刻,忽然又开口:“那陈家小姐……可曾知晓自己的身世?”
这事儿云苓木犀几个未曾留意,俱是一怔。
容意倒是一早打听好的,垂眸犹豫片刻,还是照实道:“这掉脑袋的秘密,陈家瞒得紧,全族上下除过陈世侃陈世倌兄弟俩,再无人知晓。太后娘娘那里也曾试探过,见陈婉宁一概不知,许是存了爱怜之心,也便没透露真相。”
富察氏叹了口气:“做额娘的,有哪个愿意孩子吃这份苦头。”
容意怕富察氏心软,唤着“娘娘”正想劝慰几句,富察氏温柔一笑,招招手叫几个丫头坐在跟前。
“别担心,本宫虽然感叹太后作为额娘的用心良苦,却也知晓身后有三个孩子,还有你们,是万万不敢再心软留情,让步半分的。”
长春宫上下这般性命相托,我怎可再软弱无能呢。
容意接触到富察氏沉静坚定的目光,总算将心放到肚子里。
看起来,娘娘是真的脱胎换骨了。
……
江南的暴雨也是说来就来,毫无预兆。
约莫小半日之后,骤雨初歇,安澜园内草木焕然一新,就连青苔都透露出几分生机盎然。
按以往的习惯,娴妃定是要乘坐步辇前往寿宁苑,为太后抄经祈福的。谁知今儿赶上雨天,她怕地滑,索性穿戴好,命贴身伺候的大宫女撑伞随自个儿步行前往。
她一贯是沉得住气的,即便是被太后罚了,这会儿子还能趁机盘算着探一探陈婉宁的底。
若是个厉害角色,可不能给她进宫的机会。
正出神间,就听到花木小道后头传来宫人们讲小话的声音——
“听说了吗?太后娘娘又重赏了陈家小姐呢,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 了。听寿宁苑伺候的人说,许是……还想认作义女呢!”
“怎么可能?海宁陈家虽说立了功,也不至于出个异姓格格啊。”
“你懂什么!这位陈小姐可是大有来头呢,说是陈阁老家跟皇上同一天出生的孩子,可我听在潜邸伺候的老人说,当年太后娘娘产子之后,身边的人都被先帝处置了个干净,就剩下一个闻瑛嬷嬷。”
“寻常生了小阿哥哪里需要这般。更何况,听说陈阁老家中也处置了一批奴才,你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依我看,这陈小姐啊,保不齐就是尊贵人。”
“……”
娴妃听完墙角,和大宫女对视一眼,示意她越过厚厚的灌木树丛,去瞧一瞧后头到底藏着何人。
不出所料,等宫女过去,早已经没了两个宫人的影子。
大宫女蹙眉:“娘娘,此事蹊跷,只怕其中有诈。”
娴妃自诩聪明,是个极度自负的性子/
闻言摆了摆手,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算计:“便是有人故意给本宫演这一出,也只能证明,陈婉宁的身世的确有问题。若能趁着此番在小佛堂的机会查清楚,也好借哪位妹妹的手,彻底除了她不是。”
大宫女还想再劝,可娴妃已经沉浸在布局中,再听不进去了。
小佛堂是仿着太后在圆明园的礼佛之所而建立的。
娴妃在此处静心抄写了三日经书,勉强借着对佛法的理解,让陈婉宁放下戒心。
这日,二人一道抄写完手头的经文,娴妃笑着揉了揉手腕,问:“婉宁妹妹与万岁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人,这可是天大的福气。陈家此番前朝立功,听说,万岁爷可有意愿让整个家族入京,妹妹也好寻一位佳婿呢。”
陈婉宁听到这话心中有些异样,只笑着客气几句。
娴妃忽然冷不丁:“陈小姐长得不像你两位兄长,倒有些神似太后娘娘呢。”
陈婉宁一怔,有些说不出话来。
钮祜禄太后近来的格外关照,她是看在眼里的。按理臣子为帝王尽一尽本分,得不来这般三番五次的大赏赐。另外,太后娘娘对她的态度也的确……亲和似家中长辈……
陈婉宁只是愣神片刻,娴妃便看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她正欲开口继续,小佛堂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闻瑛扶着钮祜禄氏进来了。
昏暗的烛台映照下,钮祜禄太后沉着脸,只对闻瑛摆摆手,娴妃便猝不及防被甩了了两个大巴掌。
“敢在佛前论哀家的长短,好大的胆子。”
娴妃捂着嘴角渗出的鲜血,跪地叩首,匠心一沉道:“臣妾不敢胡言乱语,只是想为太后娘娘分忧。若有不慎将皇家血脉流落在外,实在有碍皇家声名啊。”
钮祜禄氏闻言,眸光一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哦?你觉得婉宁是皇家血脉?”
“太后娘娘不觉着吗?”
“你为何有此想法呢?”
娴妃默默舒了口气,还当是钮祜禄太后给她递来的橄榄枝,心下略一合计,将旁听来的闲言碎语抽丝剥茧,添油加醋化为了自个儿查出来的“功绩”。
她说完,小佛堂内忽的灭了一盏灯油。
钮祜禄氏瞥一眼陈婉宁震惊到煞白的小脸,心中疼惜得不行,对娴妃越发恨得牙痒痒。侧目冷声吩咐闻瑛:“婉宁身子弱,先扶她起身,回去歇息吧。”
陈婉宁迷迷糊糊被闻瑛嬷嬷搀起来,抬眸对上钮祜禄氏安抚慈爱的眼神,顿时蓄满了泪水。她虽满腔疑惑,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孺慕之情,却也知晓此刻时机不对,乖乖行礼退出去。
瞧见陈婉宁走远了,钮祜禄氏彻底沉了脸。
“乌拉那拉氏从前也算荣光,而今出了这般祸害,怕是要拖累全族了。罢了,用不着皇帝动手,今日哀家便替他除了这个祸患。”
话落,钮祜禄氏扬了扬下巴,闻瑛嬷嬷便亲自动手先堵住了娴妃的嘴,这才高声吩咐外头的精奇嬷嬷进来,打算将娴妃拖出去。
娴妃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般下场,奋力挣扎着,想要求救。
小佛堂外廊子底下,她那贴身大宫女听到动静,赶忙往这头赶过护主,却被一个身强体壮的精奇嬷嬷一脚踹翻在地。
钮祜禄氏摆了摆手:“既是忠仆,一道处置了吧。”
大宫女才嚷着“太后娘娘无权随意处置妃嫔”,不远处传来唱喏声,须臾,一道明黄身影越过门槛进来,赫然便是弘历。
娴妃主仆还当是迎来了救星,眼中满是激动地往皇帝身边挪动着。
谁知弘历只冷冷扫了一眼,笑道:“乌拉那拉氏口出狂言,编排皇家之事,佛前冲撞皇额娘,叫底下人拖出去杖毙便是,犯不着动了怒气,伤到身子。”
钮祜禄氏定定瞧了皇帝片刻,心中冷笑帝王薄情,面上却只笑着应是,一派母慈子孝之象。
弘历随口问了几句家常,忽然话锋一转,笑吟吟提议:“至于陈家小姐,身世之事虽属子虚乌有,只怕流言传扬出去也会变了味儿。不如就叫陈小姐入宫为妃,也算破了坊间谣传揣测。皇额娘以为如何?”
钮祜禄氏面上的笑容僵住,很快消失不见。
皇帝这是……早就打好主意,要将婉宁放在身边拿捏她这个太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四库全书 能救一本是
钮祜禄太后本以为, 无论如何,弘历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再怎样也不至于对她的亲生女儿“下毒手”。
到底, 是她低估了皇权。
弘历瞧见钮祜禄氏的脸色不大好, 也只是移开视线,恭恭敬敬道:“皇额娘今几个受了惊吓,早些回去歇息为好。过几日回銮, 朕便会下旨, 要陈家小姐一道伴驾回宫。”
说完,行了个日常请安的半礼, 转身出了小佛堂。
钮祜禄氏立在佛龛前, 久久不能回神。直到闻瑛嬷嬷担忧地唤了两声“太后”,这才将她拽回现实中来。
攒边门外,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滂沱大雨。
雨声遮掩住了一切宫廷丑事,亦将杖毙而亡的乌拉那拉氏主仆的血迹冲刷干净。
雨势毫无减弱的迹象。
容意从明间进了暖阁,将弥勒榻前的两扇支摘窗阖起来, 又给小炕桌上多添了一盏灯, 这才冲着边上打扇伺候的云苓摆摆手。
云苓知晓这定是寿宁苑那头有动作了, 连忙出去外头,打发小丫鬟们走远一些, 自个儿守着门。
“娘娘, 娴妃薨了。皇上顾念昔年乌拉那拉一族汗马功劳,并未牵连其家族,亦未降位发落, 只对外宣称娴妃忧思病逝。”
富察氏听到人就这么轻易被处死了,默了片刻。而后取过一旁干洁的帕子,冲着容意招了招手, 唤她坐在身前,开始绞雨水打湿的头发。
“陈家小姐那头可知晓身世了?”
“知道了。皇上有意要陈小姐进宫为妃,太后娘娘动了好大的气。半个时辰前,太后召了陈小姐问话,似乎是……平息了怒意。”
话毕,两人默契对视一眼,都从其中猜到了太后态度变化的原因。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陈婉宁性情虽说算不上至纯至善,却也担得起蕙心纨质、怀瑾握瑜的称赞。恐怕是她为了太后着想,主动提出愿意进宫,陪伴亲额娘左右,这才缓和了太后的怒气。
但也仅仅只是缓和罢了。
富察氏摇头,嗤笑一声:“以皇额娘的性子,绝不会轻轻将此事揭过,只怕就此跟皇上有了隔阂。”
容意回眸,仰头看向富察氏,眼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光彩。
“有了隔阂好啊,不正方便咱们拉拢太后吗?”
富察氏望进那份光华灿灿,一时间失了神,等反应过来这丫头的心思,有些惊叹,又满含宠溺无奈的点了点容意额角。
“你啊,可是早就打好了拉拢的主意?”
不等容意开口,富察氏又怜惜地将人拉起身,拽在自个儿身边坐下,交握双手道:“自打你从二哥哥的事情里头缓过劲儿来,我便察觉到了,你太想护着富察氏一族人了。”
“容意,我不知你在担忧什么,但担子不能这么扛,人思虑太多是会累病的。二哥哥既认定了你,我便也认定你是一家人。答应我,往后有什么事,都要同我一块儿商量着办。”
容意原以为,自个儿再听人提起富察傅清已经不会心痛。
可此刻,她听着富察氏的温柔之言,不由自主想到那个人的柔情似水,心跳竟又有了一瞬暂歇。
容意难得示弱,将头埋进富察氏的肩窝上,低低应一声:“娘娘如今,倒越发像他了。”
……
八月末,圣驾自嘉兴回銮。
陈婉宁以侍奉太后的功绩,一进宫就给了淑妃的位分。只是弘历到底还顾及着与钮祜禄太后的母子之情,只去储秀宫看望过淑妃两回,给了些赏赐,倒是未曾召幸过。
钮祜禄氏和淑妃都不由松了口气。
十一月初,紫禁城落下今冬的第一场大雪。
陈世倌因在前朝几番立功,被弘历擢升为文华殿大学士。
这是陈家一门所出的第三位阁老,自打先代陈阁老走后,陈家日渐式微,陈世倌能咬牙爬到工部尚书的位置,已经是费劲了一身力气,哪里还能想到会有今日荣耀。
陈世倌心里门儿清,这是皇上因身世有意抬举陈家,想要培养真正忠心的臣子。
与他本人那点子功劳关系不大。
旧年封笔之前,朝堂上又启动了一项大事——
皇上有意筛选一众高官、文士,主持编修《钦定四库全书》。这部书初定经、史、子、集四部分,故名“四库”,其中奔着收录三千多种书册,共计八万卷而去的,相比前明的《永乐大典》可足足要多出三四倍的工作量,实在不是个小项目。
消息一出,汉人文官们都精神振奋起来。
纵观前尘,王朝更迭乃是常事。
可换个民族当家做主时,文化上的损失总是巨大的。而今圣上能摒弃满人汉人之间的嫌隙,做主将汉文化璀璨收录成册,他们怎能不欢喜!
可高兴了没几日,陈世倌就率先发觉了不对劲。
皇上是派人四处搜罗了乾隆以前的历代典籍不假,其中不仅囊括了汉代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宋明理学,甚至连清初至今的汉学也寻得完完整整,可真正编修起来,什么能载入史册,什么不能,可全就是以满人的名誉为先了。
除此之外,在搜罗各地的藏书之际,若有“触犯本朝”或是“违背儒家伦常”的书籍,一概被打为“四库禁书”,并下旨命各省督抚查缉销毁这些书籍。
这些事儿都是私底下悄悄开始进行的。
可陈世倌如今位至阁老,修书的事儿又绕不过他,自然也就对一切清清楚楚。
他深思熟虑许久,终于上书一封,恳请帝王停止这份对汉文化的“迫害”。很可惜,陈世倌高估了自个儿以及陈家在乾隆心目中的地位。自打这日之后,弘历开始有意无意打压陈家,连带着淑妃都糟了无妄之灾,被禁足宫中三月。
长春宫得到消息,已经是新年开笔之后。
这时节春雪消融,小宫女小太监们正在院子里修整花木枯枝,商议着今年在西北角新栽一棵树。
容意奉茶进了东暖阁,瞧见富察氏正引着可可僧格学画。小妮子可没有这样的耐心,趴在桌前,丹青笔墨染了满纸满身,就连脸上也成了个小花猫。
富察氏无奈扶额笑了:“好了好了,是额娘不该拘着你在屋里,原就不是能安安静静坐下来的性子。去吧,洗干净换身衣裳,寻珠尔去赛马吧。”
可可僧格听到这话,顿时眼睛都亮了。飞速起身行了个礼,又冲着容意甜甜唤一声“容姐姐”,小燕子一般飞着欢快出了正殿。
富察氏摇头感叹:“女大不中留啊。”
容意笑着接话:“这可不像是情窦初开的模样,分明是忙着赛马呢。”
两人相视一阵轻笑,瞧见富察氏松快许多,容意又宽慰:“色布腾巴勒珠尔注定是要留在京师的,奴婢听说,三格格的公主府有意建在和亲王府邸一墙之隔的地方,以和亲王那护犊子的性子,娘娘还担心咱们公主吃亏吗?”
富察氏到底没忍住,眉眼弯弯乐出声来。
莫说是珠尔压根不会欺负可可僧格了,就算他敢凶一句,弘昼这混不吝的,都能骑着墙头过去揍他。
富察氏笑了好一阵,摇摇头,问:“淑妃那儿都安置妥帖了?”
容意点头:“已经将一应物件悄悄送过去了。皇上刚罚了淑妃,娘娘这时候出头帮她,若是太后那儿不领情,到头来还得您承担皇上的怒火。”
富察氏垂眸哼笑一声:“自打明仁过继给二哥哥,万岁爷就着重培养起了这孩子和明瑞,他二人上战场接替二哥哥的职务,只是迟早的事。再说傅恒,听说如今越发得万岁倚重了,可见差事办的不错。”
弘历如今用得着富察家,轻易不会跟她置气。
容意也听明白话里的意思,愈发担心明仁明瑞两个小崽子的未来。看来,永琏的登基大业还得加快一步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话题便转向《四库全书》上头。
“这人啊,越缺什么,就越是抓着那点儿事不放。”富察氏感叹一句,满是惋惜,“可惜了那些个锦绣文章,今日这一销毁,只怕后人再难见其真彩。”
早几年前,容意就对《四库全书》引发的灾难性文献遗失想了不少对策。她是帮乾隆管过印章的人,整理归档的能力应该还在乾隆那儿有些印象。如今,只缺个引荐人,让她加入到修撰工作里头去。
只要插一脚进去,她便尽己所能,能救一本是一本吧。
富察氏聊着聊着,也瞧出容意的心思。
她思忖片刻,开口道:“永琏去年年末已经出阁,万岁许了他参议政事之权,叫他带着你一道去修书吧。免得你一个女子待在那帮位高权重的老狐狸堆里,纵有一身本事,只怕一句‘妇人干政’的谏言压下来,就够你喝一壶的。”
容意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
出门在外,即便她不愿承认,可也依旧代表的是长春宫,是富察皇后。
她不想给娘娘和二阿哥添乱,那就最大程度的借好这份权力吧。
两人商议了几句,便定下来由永琏向他汗阿玛请示这件事。此事无关朝堂党派,永琏只是修书,从旁观摩,弘历应当会应允。
说话间,外头响起叩门声。
紧跟着木犀从外间进来,行了个半蹲礼,道:“娘娘,太后娘娘说昨日得了永福寺法师的指点,有望参悟机缘,请您过去一道论佛法呢。”
富察氏与容意相视一笑。
瞧,这放长线钓的大鱼不就上钩了。
她起身吩咐:“寻一身内大红的妆缎宫装来,提提气色。容意,你随本宫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赏赐 叫你做个小
四库全书馆就设在翰林院。
此地主管书册的纂修、校勘, 以及典籍整理,而正儿八经的修书作业都被交付到了武英殿下设的缮书处。
缮书处有负责誊抄的,有负责分校的, 还有刊印、装潢之流, 因为《四库全书》还未进行到成书装册的步骤,因而这两处人员尚且单薄。
翰林院蹲在皇城东侧,东长安街南边, 算得上是皇城腹地;可武英殿却是进了外廷, 虽说是在外朝西路,靠近熙和门的地儿, 那也是紫禁城核心区域。
两地之间隔着森严守卫, 进出一趟都不容易。
因而,这从翰林院运送书籍进宫的活计, 最终就落在了内务府头上。
永琏一打听到这件事,连忙就寻个用膳的由头,回长春宫告诉了容意。
富察皇后前几日才和钮祜禄太后结盟, 这会儿正在太后宫里头, 研讨佛法的奥妙。容意知晓这事儿不能等, 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的买卖,索性拍板去寻富察傅恒。
傅恒虽然年纪尚小, 但名义上担着内务府总管大臣的职位, 想要安排谁去运书进宫,还是能办到的。
“富察家的暗桩这次可以动用几个,另外, 高贵妃族里在内务府的人……先前已经被惩治过,她也算是自己人,可以用。”容意斟酌着人选, 又想到纯妃和嘉妃。
自从富察皇后帮着纯妃保下了四公主之后,这位便成了明打明的皇后派。苏佳氏一族这几年借着纯妃,多多少少扶起来一批人,这里头也有她们可以用的力量;
至于嘉妃,她虽说是中立派,但她阿玛金三保可不是什么硬骨头,一直想要闺女搭上中宫这条线。
说白了,上驷院卿虽不是什么实权大官,也想抱一抱未来正统的大腿呢。
这些人,都可以当作权力的使徒。
只要能区分好驱使的尺度,划定远近亲疏,事成应当不难。
容意又叮嘱了一番富察傅恒,见少年人论起正事来心性沉稳,思虑周全,的确有几分未来重臣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将手上的糕点食盒递过去。
“娘娘先前说小九成熟了不少,我还不信,今日一瞧,九爷当真是长大了。”
富察傅恒一边眼疾手快接了那篮子最爱吃的糕饼,一边厚着脸皮答:“我答应了兄长要护着姐姐们,自然是要做到的。”
容意微微一怔,旋即温柔笑了笑。
她伸手,自然而然帮傅恒整理了一下单眼花翎。
“言而有信,咱们小九是个君子呢。”
……
三月十七,落花飞絮时。
由富察氏安插在宫里的人带队,队伍囊括了高佳氏、钮祜禄氏、金佳氏和苏佳氏的人,五方人马一道将源源不断的典籍运送往武英殿缮书处。
因着这五方之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弘历也没多心,摆摆手准了傅恒全权跟进此事。
一部分被《四库全书》删减的汉人书册在运送过程中加录一份,就这样被偷偷保存下来。
以防宫中对运送时长起疑心,容意还特意传授了一套现代图书管理方法,并贴心地将经、史、子、集四类分别按照标签书架法、作者字母法、书号法和馆藏分类法做好标签,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这才送进了缮书处。
这可给了武英殿内的老大臣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陈世倌是这次修书的主持者之一。
这会儿瞧见各类标签分门别类,想取用什么图书一目了然的样子,忍不住摸着山羊胡赞叹:“好一个奇女子!先前便听闻皇后娘娘身边有一位了不得的女官,能以一己之力整顿内务府。真是传闻不如一见啊!”
要不是皇上这会儿在接见边将,他真恨不得飞奔过去为容女官请功。
负责迎接运书宫人的小厮瞧见自家大人这副不值钱的模样,心下一合计,将察觉到的疑点暂且咽回肚里去。
天大地大,皇帝老子也没有他家大人想办成的事大。
所以,即便是察觉皇后娘娘的人不对头,他也决定睁只眼闭只眼,懒得去管。
陈世倌并不知道这是容意特意留下的狐狸尾巴。
于是,没过两日,在陈世倌主动为容意和永琏在御前请功之后,长春宫也对这位文英殿大学士有了新的评价。
今儿是文殊菩萨诞辰,宫里头信佛的妃嫔们这一日都会茹素。富察皇后为了给三个孩子祈福,这几年也恭恭敬敬会用一份素食。只不过徐公公在容意的调教下,已经能带着徒弟做出各式新花样的素餐。
因而,富察皇后倒也不难熬。
这会儿,她刚用完一盅菌菇玉米汤,听着木犀在一旁禀告完御书房陈世侃请功的消息,用帕子沾了沾嘴角,扬唇调侃道:
“看来,咱们这位陈阁老是被你的能力折服了。连运书处那么大的漏子,也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木犀和云苓闻言都笑起来。
云苓快言快语:“咱们容意姑姑出马,还有什么拿不下的人呢。”
容意佯装怒气提了提云苓的耳朵,说笑两句。继而正了神色,半福身子行个礼道:“娘娘,无论陈世倌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他最终都会选择我们。”
“一方面,陈家如今被皇上架在火上烤;另一方面,他是聪明人,定然也从‘四库禁书’一事中窥探出了皇上对汉人的真正态度。陈阁老会不给陈家留后路吗?”
“况且,奴婢以为,只要让他接触到咱们阿哥,他一定会倒戈。”
毕竟,思想和观念上能对汉人一视同仁的君主,或迟或早,一定能压过单纯的血脉。
富察皇后沉思许久,望进容意坚定的眼神,忽然觉着,皇上为永琏寻了这么多位老师都不算满意,他哪里知道,真正的帝师一直就在永琏身边呢。
……
次日午膳时候,弘历冷不丁摸了过来。
今儿小厨房准备的是三个孩子爱用的锅子,还额外备了几串烧烤给解解馋。弘历掀了帘子偷偷摸进暖阁,看到的就是三只猴儿争抢吃食的热闹场面。
富察皇后瞧见来人,脸上笑容淡了两分,起身迎上去:“皇上怎么来了,外头也不招呼一声。”
弘历握住富察氏的手,牵着一道坐下:“是朕叫她们不要通传的,这不就将他们三个抓了个现行吗?”
永琏早就带头起身,恭恭敬敬给他汗阿玛行了个礼。
可可僧格难得也乖巧起来。
倒是永琮,伸手护在哥哥姐姐的面前,奶凶道:“不许奇虎姐姐!”
弘历气得嗤笑一声,刮了刮小儿子的鼻子:“肉都抢不到一块儿,你还向着他们。”
永琮骄傲脸叉腰:“姐姐剩的永琮才能吃,不要你寡!”
弘历:“……”
富察氏:“……”
容意:“……”
被强烈视线包围的可可僧格缩了缩脖子,装个鹌鹑。
弘历笑骂了这没出息的小老三几句,便坐下来跟着一道用膳。他边吃边聊,问了几句孩子们的功课,随后就将话题转向四库全书的事宜。
“朕听陈世倌说了,永琏和容意想出来的那个……图书管理四法不错,对修书的进度大有助益。这法子是你们谁的主意啊?”
永琏起身:“回汗阿玛,这都是容姑姑的功绩,儿臣其实并未帮上什么。”
弘历了然点点头:“朕猜到了,这法子一瞧便是容意的手笔。永琏聪慧有余,但办事不会这般跳脱。”
容意一时摸不清楚乾隆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索性装个木头不动弹。
富察氏开口帮腔:“既然于国有益,皇上可是要赏赐容意一些什么?”
弘历无奈地瞧一眼皇后:“朕就知道,皇后定是要向着她的。也别把这丫头宠坏了,如今修书往来的都是些老狐狸,一个闹不好,老家伙们可是会参上一本。至于赏赐……”
他看向容意,眼神里带着从前未有过的掠夺与衡量:“朕就允你一个条件吧。容意,你在女官的位置上也算升到顶了,家族又已经抬旗。若是……有心仪的郎君,朕可以为你指一门婚事,遑论是哪家儿郎。”
这话一出口,殿内静默一片。
旋即,容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做好事情是本分,从未奢求额外的赏赐,还请皇上明鉴。”
弘历刻意忽视富察皇后的眼神,似笑非笑道:“是吗?朕倒是觉着,叫你做个小小女官屈居幕后,有些可惜了。”
容意的心骤然沉到底端。
如果说方才她还可以骗自己想多了,那么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乾隆是有意要纳她进后宫。
不管是出于利用,防备,还是分化富察皇后身边的势力,这对她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好在,乾隆此刻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见长春宫众人鸦雀无声,跪倒一地,也觉着自讨没趣,摆摆手叫人都退了出去。
容意从殿内出来,被一阵春风吹得打个寒颤,这才惊觉她竟出了一身汗。
乾隆的样子不像是一时兴起。
更像是上位者发现了新的可以利用的棋子,跃跃欲试地想要将你榨干,直至最后一份价值。
这一次是挡住了,若有下一次呢,她该如何躲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关二爷护佑 傅清还护着
天大地大, 权势最大。
容意思索再三,决定从陈世倌开刀。
一直以来,海宁陈家最为君主看重的其实并非朝中势力, 而是对江南文人的影响力。
先前乾隆下江南, 费尽心思拉拢陈家的做法便能看出来,这小子其实也憋着大劲儿,想要借力真正收服汉人。
有欲望便是好事。
这样她才知道往何处使力气。
借着感谢陈世倌请功的名义, 容意将人约到了熙和门外。
陈阁老今岁不过四十有五, 面容清癯,身形瘦削, 唯有一双眼睛散发着奕奕神采, 叫人瞧了万万不敢小觑。
容意大方行礼问候,一番寒暄之后, 点明来意:“前阵儿皇上发火禁足了淑妃娘娘,皇后娘娘想法子送了些金银珍馐进去,倒是叫奴婢寻着机会, 见了淑妃娘娘一面。陈大人安心, 娘娘一切安好。”
她说着从袖兜里掏出一封封口的书信, 平平展展递给陈世倌。
陈世倌从前是最宠爱这个幼妹的。
哪怕知晓这不是陈家的孩子,也如珠如玉地呵护着, 恨不能当个眼珠子来疼。后来, 先代陈阁老过世之前,终于把当年换孩子的事情告知陈世倌兄弟,陈世倌便在宠爱之上, 对这个妹妹更添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怜惜。
毕竟,妹妹她原本应该金枝玉叶地在宫里养大。
这会儿子,陈世倌早已顾不得什么阁老做派, 着急忙慌接过书信,撕开就读,直到确定妹妹果真无碍,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这个过程中,容意就一直静静立在一旁候着。
陈世倌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小妹原先在家中受尽宠爱,老夫是怕她做傻事。还望容姑娘莫要见怪。”
容意浅笑:“阁老关心则乱,言重了。”
陈世倌毕竟是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人物,从担忧中回过神,便已明白容意今日前来的目的。
皇后施恩于淑妃,无非是为了拉拢陈家。
可当今圣上尚且身强体壮,二阿哥永琏虽说颇有圣贤君主之象,要继位恐怕也得十余年之后了。陈家若这时候早早结党营私,岂不彻底得罪了皇上。
虽说,如今也算是被皇上厌弃了吧……
陈世倌委婉的将此事跟容意表达清楚,只打算暗地里站在二阿哥这头。
谁知容意却淡然笑了笑:“此番修书,阁老怕是已经看清了一件事。正因打心底里瞧不上汉人,那位才会遮掩身世真相。甚至想要借修书的名义,将不利于他的言论尽数消除。”
“阁老不妨仔细想一想,那位可曾做过哪件事是有一丝一毫偏向汉人的?”
陈世倌垂眸答不上来。
若论重用汉臣,圣祖爷一朝有一手提拔上来的陈廷敬、于成龙、靳辅、李光地等人,先帝也有张廷玉、朱轼、李卫、田文镜等左膀右臂。
可当今皇上呢?
就连张廷玉都被打发去上书房了,他们陈家,也不过是个加强皇权的弃子罢了。
容意瞧着火候差不多了,深深揖手道:“还请阁老好好想一想,真正对天下百姓重要的是血脉,还是君主的品性?若想清楚了,三日后运书处再来,还请阁老赠一册《论语》给长春宫。”
……
在容意眼里,拿下陈家是势在必得的,但静候音讯的日子依然会让她有些忐忑。
第三日,一场大雨翩然而至。
夏日的暴雨当真是说来就来,噼里啪啦砸在长春宫的屋檐上,花木上,廊前槽下,不多时便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容意一个不留神,淋雨染了风寒,今儿便没在殿内当值。
富察皇后听木犀禀告后,特意寻了太医来给她把过脉,开了个方子,便被云苓着急忙慌抢过去,在小厨房看着熬了一盅药。
容意喝过药,身上不再发冷,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未时二刻,弘历从缮书处出来,径直来了长春宫。富察皇后正在暖阁里头嘱咐小丫头们,叫小厨房专程做些清淡的饮食,往容意那里送一份。
弘历撩起帘子听到这话,挑了眉梢:“松甘是不是太惯着那丫头了?不进殿伺候也便罢了,还躺着等人送吃食?”
富察氏忙起身迎上去,笑着解释:“爷可是误会了。容意今儿染了风寒,是被臣妾硬赶回去的,方才喝过药发了汗,才知她竟是高热不下。臣妾想起二哥哥走时那丫头的状态,难免要操心一些的。”
这话是提醒弘历,容意不止是长春宫的掌事女官,更是她富察家认定的家人。
弘历眼神闪了闪:“竟又病了。朕瞧着比刚进宫时候长了不少肉,还当是个结实的呢。赵德胜,从朕私库里取一支头等参来,赐妆缎二匹,闪缎二匹,春紬二匹,里貂皮四张,给这丫头做几身厚实的新衣,免得再添新病了。”
赵德胜领了命,悄悄打量一眼富察皇后,见娘娘没有异样,便巴巴儿跑出去送赏。
富察皇后却从这份赏赐里听出不同。
上等参暂且不论,妆缎、闪缎、春紬这几样,可都是嫔位及以上的宫妃才能有的宫分。再说那四张里貂皮,就更是贵人和嫔位一年的宫分定额了。
皇上这是要许容意一个嫔位吗?
富察皇后心中满是担忧,微微蹙了眉头,陪着弘历天南地北唠了一会儿,又浅浅聊了两句朝政,便寻个由头撵人离开。
撩开帘子出门,外头雨势越发大了。
弘历鬼使神差的脚下一转,径直往正殿旁的围房踱去。
赵德胜脑子翁的一声,小碎步追上去,硬着头皮劝:“主子爷,这地方是姑娘们住的围房。”
“朕知道。”
“容姑娘的赏赐,奴才方才已经送过去了,主子爷——”
“朕知道,闭嘴。”
“……诶。”
赵德胜拦不住,只得眼睁睁看着主子大跨步推开了容意屋子的门,然后反手将他关在了门外头。
赵德胜:“……”
这这这,这情况他不会了啊。要不,去跟皇后娘娘禀告一声,把云苓姑娘唤回来?
屋内,容意半梦半醒中,看到有人立在窗边正关窗。
她哑着嗓子问:“云苓,你怎么回来了?”
没人回应,那身影却转过身往床边来。容意这才觉出人影的高大,与云苓以往娇小的身形并不相符。
这是个男人。
容意蹙眉,晃了晃脑袋让自个儿保持清醒,强撑身子想要起来。
弘历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坐在床边,将人按回去躺着:“病成这样,还逞什么强。免礼了,好好躺着吧。”
容意万万没想到,乾隆竟然不要脸的无视宫规礼仪,越过皇后,跑进长春宫的围房里,就为瞧一个小宫女。
这件事一出,无论娘娘心里会不会有芥蒂,她在外行事都会受到影响。
还有富察家,会不会有旁的想法……
容意满心疑虑,规规矩矩跪坐在床上问安之后,便开门见山:“皇上来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吗?”
弘历哼笑,抬眸看着容意:“朕去缮书处瞧过了,你那些法子不错,比起当初执掌印章的确有不小的长进。容意,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容意闻言,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货莫不是菀菀传看多了?
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
弘历没有得到想要看到的反应,心中有些不满,扬起下颌,自上而下俯视着容意。直到容意跪着向后撤了半步,弘历那眉头皱得便能掐死一只苍蝇。
他怒火上头,伸出一只手捏着容意的臂膀,将人扯向自个儿身前:“朕愿意抬举你,你怕什么?”
容意被迫贴着乾隆的半个身子,一边心里头安抚自己这就是近距离感受龙袍质量,一边咬牙答话:“奴婢无能,当不起皇上这番抬举。”
从未被女人驳过面子的帝王哪里听得了这种话,起身翻手一推,将人狠狠摔在榻上,就要欺身压上去。
满宫上下都是朕的女人!
朕想如何便如何,容得你拒绝?
原本,他只是欣赏容意的头脑,也忌惮这样的女子待在皇后宫中,将来会成为永琏的一大助力。如今可好,什么政治筹谋,平衡势力都抛之脑后,他只想最原始的征服面前的女人。
容意懵了一瞬,紧跟着就咬紧牙关,趁乾隆扑上来时,一骨碌从榻上滚到了地上。
她带着病,身上绵软无力,这会儿嘴角也咬破了,却还是强撑着站起身,退居墙的另一边。直到脊背抵到那尊关二爷雕像,她又像是被注入了动力。
这是富察傅清送给她的第一个木雕。
人都说,武财神下刀镇宅佑平安;
所以她一直觉着,傅清即便身死,也还在左右护着她呢。
容意撑着身子,将香案上的木雕抱在怀中,额角的虚汗将发丝黏在左右,唇色也略显苍白。即便如此,眼睛却亮的惊人。
“奴婢虽出身于微末,却也懂得言而有信的道理。奴婢曾在傅清棺前发过重誓,今生非他不嫁,愿守这望门寡。只是,娘娘在宫中……需要可信的人,这才决意留守长春宫,并非贪图这宫中的荣华富贵。”
“皇上今日如此相待,置娘娘于何地?又置死去的傅清于何地?皇上从前答应傅清种种,今日都要不作数了吗?”
“奴婢这香案上日日为傅清燃着安息香,难道皇上舍得让殉国的英雄不得安息吗?”
容意垂着眸,怀中紧紧抱着那尊关二爷木雕。
弘历这片刻却完全黑了脸,目光死死盯着容意,见她不为所动,又恨恨移向那尊木雕,最后落定在香案上燃着的安息香上。
他认得这木雕。
这是傅清送给容意的定情之物。
此刻,君王醒神之后,免不得有几分懊恼和丝丝愧疚。这是从前重用的臣子将要迎娶的女子,婚约还是他亲自下旨的;名义上,又是他最钟情的皇后的兄嫂。
无论如何,今日不该过来,更不该强行……
弘历蹙眉,起身走到香案前,给傅清上了一炷香。
转身离去时,他沉声道:“朕给你机会,是你自个儿不珍惜。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容意低着头行个蹲安礼:“是,奴婢谨遵圣谕。”
弘历气哄哄冷哼一声,负手大跨步离去。
等人走远了,容意颤抖着手将门阖上,这才脱力一般,滑坐在香案前。她缓缓将关二爷的木雕安置好,又把乾隆刚上好的香拔出来,丢在一旁,自个儿认认真真给点了一炷香,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下来。
“你别担心,我很好。娘娘和傅恒他们都很照顾我,钱也够花,就是——”
“……有些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能正文完结,只写到换皇帝。
不展开夺嫡,是因为这本书的核心虽然很明确是“抗争”,但碍于清朝各种束缚,容意的抗争整体是有些憋屈的,她只能是个辅助位。我写到中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很遗憾,大纲再如何改,也不能脱线的改成容意登基改朝换代,或是容意垂帘听政。不是说女人不能这样,而是这本书前期基调定了,这样就会太悬浮,这属于作者大纲时期没思考好的问题,以后引以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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