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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穿为容嬷嬷(清穿) 40-50

40-50

    第41章 蝴蝶振翅 要不计一切


    天慢慢转凉以后, 甘陕总督派人送了一批特产进京。其中有宁夏府的盐州羊皮、羊肉,夏朔的稻米、宁安枸杞等,是往年最受宫妃和宗亲们喜爱的。


    可可僧格也特别喜欢宁夏府的滩羊肉。


    才从园子里回到长春宫, 她便迫不及待嚷嚷着要吃手抓羊排、羊蝎子火锅和羊汤。


    好在, 弘历这个当阿玛的,总归还记得女儿好这一口,在给太后和各宫妃嫔分贡品的时候, 特意多留了些羊肉分给长春宫。


    这会儿, 小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儿来。


    一锅热腾腾的羊汤,只放生姜花椒小茴香, 最后出锅撒上剁碎的小芹菜, 肉烂汤白,味儿鲜极了, 不带一点膻气。


    可可僧格和永琏抓着放了许多孜然的羊排,正在殿内大快朵颐。


    富察氏笑着瞧了两个孩子片刻,也跟着吊起食欲用了两块羊排, 适量的羊蝎子火锅, 以及小半碗米饭。可可僧格长大之后, 忽然就喜欢上了吃辣,今日的香辣羊蝎子已经超过了富察氏能接受的辣度, 便得不断用米饭来解解辣味。


    容意忍不住笑起来:“三公主这法子好, 娘娘难得好胃口呢。”


    富察氏无奈睨一眼容意,知晓这丫头是在打趣儿。


    不过,恰逢今日变了天, 外头西北风呼呼刮着直叫人打颤,这么用一顿晚膳之后,整个身上都暖和起来, 的确舒坦多了。


    想到这儿,富察氏用帕子沾沾嘴,问:“太后那儿可派人送去足量的滩羊了?”


    容意点头,坠在富察氏身后一道去了东暖阁。今儿用了羊汤身子暖和,也就不必再泡消食茶了。


    “奴婢听赵公公说,皇上给送了不少份量过去,只不过,都被太后赏给了宗亲和阿哥们。说是……年岁渐老,喜欢江南风味的菜式,用不习惯西北边陲的了。”


    富察氏听过这话,面上的笑容浅淡了几分,望着窗外无声叹了口气。


    皇上自登基以来,便暗地里跟太后较了两年的劲。


    虽说,江南之事从未拿到明面上来说,但他们夫妻俩多多少少都猜得出,那里定然有一个跟钮祜禄氏血脉相连的孩子在。


    富察氏看得出,太后只是单纯记挂那孩子。


    可皇上却不这么认为。


    事关宝座与正统,弘历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惊弓之鸟。他怕皇额娘会半途反水,怕今日得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因此,即便只离那层窗户纸半步之遥,他也不愿意去捅破了探一探究竟。


    更不许太后越过那层纸。


    长此以往,只怕会积压出更深的猜忌与隔阂,给来日埋下隐患。


    富察氏无奈摇了摇头,回首看向容意:“明日还要多劳你费心,帮着做些江南的菜式和糕饼,给寿康宫送去。就说……是皇上与我一片心意。”


    ……


    容意领了差事,便琢磨着给老人家弄点什么。


    像芹菜炒鱿鱼、鲜笋咸肉、梅菜扣肉这类是做不了一点。因为江浙菜追求食材的鲜味,对夺味的调料非常排斥。而京城到了这个月份,库房里头几乎都是越冬的干菜,肉类也不会像靠海的宁波、温州等地,能取用新鲜的鱿鱼。


    权衡半晌,容意选择了正当季的蟹粉豆腐、雪花蟹斗和笋干老鸭煲。另外,再多备了两道苏式糕团,给钮祜禄氏当个茶余饭后的点心。


    外头秋风正浓,吹得树梢上的叶儿乱舞。


    容意多穿了件琵琶襟马甲,提着食盒去了寿康宫。


    钮祜禄氏这阵子想要在寿康宫内修建一座小佛堂,弘历一时半刻没允准,母子俩关系便闹得有些僵。听闻瑛姑姑的意思,这两日太后连用膳的量都锐减了大半,想来是真气着了。


    容意与闻瑛姑姑客套几句,想着将这消息带回去给富察氏,脚下走得急了些。一时没留神,从隆宗门出来撞上了人。


    她心头一紧,垂着眸子正要致歉,面前穿着朝服的人单手便将她扶起来:“是我,容姑娘,我特意在此等候,吓着你了?”


    容意抬眸,瞧见竟是富察傅清,神情莫名有几分复杂。


    寿康宫就紧挨着养心殿西边。


    军机处又在养心殿南边的一排连脊平房中。


    想来,傅清是听说了她在寿康宫的风声,才会特意等在此地。


    容意说不上对这种事有多困扰和讨厌,只是有几分不习惯。便攥紧手上的食盒,福了福身:“见过二爷。”


    富察傅清看着容意,瞧见衣袖底下半露的那只玉镯,忽然欢喜起来:“你果然收下了。额娘说我还不信。容姑娘,你今日还戴着它,我可以理解为……你心中是愿意的吗?”


    傅清此刻的眼神,像是一只希望得到主人肯定和夸赞的大型犬。


    容意明明不是心软的人,却没办法对这样期待的人冷着脸说出一个“不”字。


    她想,或许的确不排斥。


    不知为何,平日里稳重大方的人今日反倒说不出话来,只红了耳朵尖儿,垂眸不与富察傅清撞上。


    傅清的情商也难得的好用了一回。


    似是福至心灵,他掏出今儿皇上才赏的画作,双手捧给容意:“姑娘不必出言回我,若是不弃,便收下这副画如何?”


    容意只当是乾隆的御笔书画。


    毕竟,这位真的相当喜欢书画墨迹,一有空就手痒地写写画画个不停,就连海光寺的匾额、对联都忍不住要插一手。得了御笔书画做赏赐的大臣还真不在少数。


    乾隆的字画……倒也还挺有价值的。


    容意浑浑噩噩想着,都不知自个儿是怎么回的长春宫。直到富察氏唤她一声,才抱着画卷回过神来。


    富察氏笑问:“可是碰到二哥哥了?听云苓说,你回来就不大对头。”


    在这件事上,容意不愿对富察氏有任何隐瞒。就像是老板如果规定了“不许办公室恋情”,她立马就能抬脚抽离一般。


    她将事情简单说了,手上的画卷也捧到富察氏面前。


    富察氏却好似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咦”了一嗓子,忽然掩唇笑起来:“这画儿你快收好,莫要叫皇上看到了,免得他气急败坏的,回头再拿二哥哥横挑鼻子竖挑眼。”


    容意:“……”


    完了,莫非是什么乾隆得意之作?


    富察氏却不愿再多言了,就像不知道容意和傅清两人的小动作一般,笑呵呵招呼着木犀,要她和内务府核对好今冬炭例,下发各宫。


    容意无奈,暂且搁下疑问,跟着忙活起来。


    等到快要入夜,她终于回了耳房,点亮一盏油灯,才明白了富察氏话中的意思。


    手中的画,竟是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


    比起先前容意掌管印章的时候,这画儿上头显然又添了大大小小许多印迹,彰显着原主人对它的占有欲。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比最终呈现在后世的那一副,要素净了许多。


    容意愣愣看着面前堪称国宝的名画,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没想到,乾隆会将心头爱宝轻易就赏赐给了傅清,莫不是傅清又立下什么大功?


    若果真如此,不该只赏下这幅画;


    更不该将画给了她。


    烛光跳动,屋中墙上的人影便摇来晃去的,就像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她好像,真的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傅清,也根本不想拒绝。


    在这个世界里,她没有半点回到现代的法子,即便偶尔能与永琏搭上腔,也总有一种独行异世的孤独感。


    或许,可以试着去相信富察傅清。


    反正有娘娘在前头,再相信一个富察家的人,她也算是驾轻就熟了。


    ……


    容意很快就知道了傅清受赏的原因。


    一场小雪将气温降到了极致,年根底下,富察皇后便听弘历提起了好几次明年要派人去讨伐大金川。


    “上回,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强夺小金川泽旺印信,是傅清过去平了事,如今才过去几个月,大金川便又明晃晃地攻明正土司(康定)。朕不打算再给他脸面,便等年后,以张广泗为川陕总督亲自出兵,原川陕总督佟佳庆复入阁任兵部尚书,从旁协助。”


    弘历歪在榻上,似是想到什么,勾着唇角微笑道:“傅清对大金川已经相当熟悉,此番一道跟过去,朕便放心了。再者,他正缺一个立大功的好机会,此番若能成,往后出征挂帅,便没人再敢不服了。”


    容意正给富察氏添茶,闻言不小心被飞溅的茶水烫了一下。


    她沉得住气,不声不响,只瞧见富察氏暗暗对自个儿摇了摇头,便垂下眸子,袖手立到了富察氏身侧。


    原本该出现在乾隆十二年的大小金川战役,为什么忽然之间提前了这么多?


    按照愉嫔怀上五阿哥的进度来推算,如今对应的应该是乾隆五年才对。


    这中间,到底还有什么因素在影响历史事件的进度加快?


    容意正分神思索着,就听弘历转了音调,一脸轻松惬意道:“说来,朕也有好事要告诉皇后,纯嫔今儿一早诊出喜脉,竟已经有两个月了。朕想着她膝下已有三阿哥,如今又怀着一个,便打算升一升她的位份,给个妃位如何?”


    富察氏诧异片刻,温和笑道:“她早该升妃位的,如今皇上愿意,臣妾自是乐见其成。”


    容意:“……”


    好嘛,石头缝里突然蹦出个六阿哥永瑢,进度条一下子就拖到乾隆八年去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该一跃到了乾隆十二年的大小金川战役。


    “容意。”弘历忽然唤她。


    容意回神,行了蹲安礼将头低下去:“是。”


    弘历懒懒打量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宫女,意味不明笑问:“朕听说,赐给傅清的那副《富春山居图》如今在你手中?”


    容意只能再度应是。


    原以为以乾隆的性子至少也要阴阳怪气她一通,再将赏赐之物尽数夺回,毕竟这事儿他对老臣们干的也挺丝滑的。谁知道,面前的帝王却并未就着这一茬再说下去。


    他怪兮兮笑了半晌,才转头看向富察氏:“松甘可是早就知晓了?傅清心悦于容意的事。”


    富察氏眼见瞒不住,才要起身求情,弘历却哈哈大笑,隔着炕桌按住了富察氏的小臂。


    他握住妻子的手,叹道:“朕可算是明白了,为何前阵子傅清要拼了命的去立军功,就连前往金川一战,也是他自个儿主动提出来的。”


    弘历的眼神扫过蹲身不肯抬眸的容意,轻笑一声:“分明只要他开口,朕和皇后便会将这丫头赐给他……为了能明媒正娶,倒是费尽心思。”


    容意的脚有些麻了。


    但比起脚麻,她感受最深的还是胸口那怦然有力的心跳。


    富察傅清是为了……用军功求娶她吗?


    若是如此,历史的加速进程便都能说得通了。与其说是傅清推动了历史的加速,倒不如说,源头还在她这个异世之人上。


    这一刻,她奇异地感悟到了蝴蝶效应究竟能引起多大的变故。


    强有力的心跳似乎一时半刻没法缓下来。


    容意刻意忽视了自己的心绪变化,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富察傅清似乎是在乾隆十几年的一场战役中,被叛军围困,自杀殉国的。


    她不确定究竟是具体的哪一年,哪一场战役。


    印象中是与西藏有关。


    但她此刻很坚定,她要不计一切代价地,去改变傅清赴死的命运。


    上首的弘历依然兴致勃勃观察着容意的反应。在他眼中,这个一贯聪慧的丫头怔愣了数息功夫,终于才回神开了腔。


    “皇上,奴婢曾在爹娘面前发过誓,不会与人为妾,只愿寻一真心人,如爹娘那般白头偕老。奴婢敢对天发誓,从未奢望过嫁入高门显赫,只是,正好遇上了富察大人。”


    “还请皇上,给奴婢和富察大人一个机会。”


    富察氏看着面前的容意,细腻地察觉到这孩子难得打开了心扉。也回握住弘历的手,温柔道:“看到他们二人,竟也叫臣妾想起了当年与爷的情谊。二哥哥难得有一个喜欢的人,便叫他试试吧。”


    许是被自个儿与富察氏的“伉俪情深”所打动,弘历深深凝望富察氏许久,这才拍了拍她的手:“便听松甘的。”


    “你弟弟容知聿,这次就跟着傅清一道前往大金川吧。若能立个像样的功劳,朕便将你容佳氏满门抬入满洲正蓝旗,容知聿也能从乾清门外头调来御前行走。”


    “容意,朕给你机会,你可要牢牢抓住。”


    ……


    容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觉。


    她觉着乾隆果然病得不轻。


    派容知聿去大金川冲锋陷阵,也能叫给她机会?这种情况下,她怎么牢牢抓住机会?是要拿针线把乾隆的嘴牢牢缝住吗?


    她懒得再跟自大的帝王计较,只是难免担心傅清和弟弟的安危。


    历史上的第一次大小金川战役,耗时两年多,换过一次总兵,异常艰辛。


    而她可以肯定的是,这次的川陕总督张广泗会因毫无作为被处死。等到岳钟琪接手之后,才能带领清军走向胜利。


    这是乾隆十全武功的开端。


    从这一战开始,乾隆越发关注开疆拓宇。


    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既不强取他国之寸土,亦不无故轻让我寸土于人”的领土主权原则,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性格里的好大喜功。


    若没有这“十全武功”,何来“十全老人”的自称呢.


    容意思索良久,终于拿定了主意。


    第一次大小金川战役的破敌之策,重点在于强攻碉楼的力量。大金川设有碉卡数处,无论是挖地道、挖墙孔,抑或断水路、炮轰击的法子,都不足以攻破战碉,反而消耗了清军大量的精力。


    历史上,傅恒和岳钟琪最终能够成功纳降,也是因为清军已经围困了大金川将近两年之久,逼得他们弹尽粮绝了。


    可这样不计成本的方法,致使大小金川战成为了十全战役中消耗最大的,先后投入人力六十万,弩币七千万。


    容意觉着很没有必要。


    她想不出好的应对之策,便将该说的都说给傅清就是了。


    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干。


    她不懂打仗,傅清一定懂。


    ……


    腊月二十四,宫中各处已经安设了天灯和万寿灯。


    赵德胜提着两挂爆竹,老神在在走到养心门外的鎏金狮子处,打算照例点了听个喜庆的响儿。谁知眼头一转,就瞧见容意正跟傅清立在不远处,俩人拉拉扯扯的,推来推去一个四层高的食盒子。


    赵德胜两眼登时放光。


    嚯,放爆竹哪儿有看八卦乐呵啊,转头就将万岁爷吩咐的喜庆差事忘到了脑后。


    他贼头贼脑摸过去,还没来得及将屁股藏起来,容意便开口:“赵公公这是打算听墙角?”


    赵德胜嘿嘿一乐,上前笑着跟傅清揖手见礼,又问:“姑娘这是?”


    “皇后娘娘听闻二爷出征在即,派我做了些好搁置的面包点心送来。”容意面不改色,十分庆幸今儿出来前,特意跟富察氏打了招呼,得以借用她的名义约见傅清。


    赵德胜听着这话,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瞧见富察傅清一双眸子像是刻在容意身上了,人精如他,立马就反应过来些什么。


    他也不戳穿,还笑着逗傅清:“富察大人若不喜欢,咱家可替大人分忧呐——”


    话未说完,富察傅清忽然出手将食盒子搂在自个儿怀中,冷着一张脸拒绝:“不,不劳赵公公费心了。”


    赵德胜憋着笑,给容意递个眼色:“看来富察大人还是喜欢得紧,倒是咱家多事了。得,万岁爷还命咱家去养心门外放爆竹,就不搅扰二位了。”


    赵公公说完,大喇喇扬长而去。


    没一会儿,养心门那头便传来“噼里啪啦”的热闹响动。


    容意和富察傅清对视一眼,才注意到自个儿的手还在食盒上头,这会儿正被傅清的掌心覆着,能清晰感觉到这双手上传来的温热感。


    她脑子一滞,心想——


    这手不光好看,冬天还能当个暖宝宝暖脚用。


    富察傅清自然听到了这句腹诽。


    他掌心里握着那只相比他而言小了快一半的手,不比额娘那样柔软,却骨肉匀称,很有力量,只是意外透着彻骨的冰凉。


    容姑娘一定很怕冷。


    他想着,不由握紧了那只手。


    容意被这举动吓了一跳,正想将烫手的食盒丢开,退后两步保持距离,却被傅清拽住,借机俯身上前凑到了她的右耳耳畔。


    “等到兑现承诺迎娶姑娘那日,姑娘想驱使我做什么都可以。傅清甘之如饴。”


    爆竹声中,容意慌忙躲开视线,心跳漏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远香堂 能让心开花


    整个腊月底都是忙忙碌碌的。


    依着宫规, 二十六日一大早,皇后身边的两位女官便该恭奉坤宁宫萨满神位到堂子里。随后,宫中各处才能贴春联、春条、门神, 以及挂上宫训图。


    容意和木犀忙得脚不着地, 肚子自是比往日里还要饿得快一些。可惜,今年恰好定了腊月二十九为太庙袷祭,弘历要带着阖宫上下提前斋戒三日。没法子, 两位女官辛苦了大半日, 便只好用些清汤寡水的素食。


    就这,还是徐公公悄悄给她们在小厨房藏下来的。


    太庙袷祭之后, 便擎等着除夕夜了。


    永琏和可可僧格如今已经慢慢长大, 不再是那个期盼着保和殿筵宴的傻孩子。


    永琏甚至在几位师傅的教导下,已经能明晰分辨出各类筵席背后的目的。比方说, 除夕夜筵宴主要是团结蒙古王公们的;正旦家宴则是拉拢宗亲的;而重华宫茶宴便是嘉赏朝堂肱股之臣的。


    再多的宴都是虚的。


    唯有在长春宫里头,才能满足他们一家人真正坐下来放松团圆。


    弘历登基之后,便将西二所作为肇祥之地, 改命名为“重华宫”, 当成新年受贺、茶宴的地儿。边上的乾西头所则顺理成章被用来宴集演戏, 命名为“漱芳斋”。


    这口谕是乾隆元年下的,到今年春夏, 才被工部寻来匠人仔仔细细收拾妥当。重华宫变动不大, 只将三进院落修葺一番;倒是漱芳斋动静不小,先在南房前头修了一座大戏台,与前殿相对, 之后又在后殿的西稍间也添了一座小戏台。


    容意都不用猜,便知道这是乾隆特意吩咐的。


    这人实在爱热闹,逢年过节寿宴喜宴, 他都喜欢大操大办。来年开春后的皇后千秋节,想必动静也不会小。


    按着富察氏的性子,怕是并不喜欢这样。


    新年在纷纷扬扬的小雪中翩然而至。


    雪不大,落在地上、树梢头薄薄一层,永琏和可可僧格两个孩子过了子时也不犯困,聚在殿外的廊子底下,正商议着堆个雪仙子许愿。


    容意陪在富察氏身边,从南窗就可以清晰瞧见两小只的一举一动。


    富察氏望了一会儿,见外头雪密了,起身笑道:“走吧,出去瞧瞧这两个小祖宗,说不准还能捎带着咱们也许个愿呢。”


    木犀和容意听这话便笑起来。


    掀开皮帘子,容意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外头寒风刺骨,实在是冷得人受不住,也不知这两小只怎么能蹲在雪地里这么久。


    事实上,都是可可僧格发号施令,永琏挽起袖子干活儿的。


    这会儿,富察皇后给他做的小手套都湿透了,被摘下来搁在一边,雪仙子倒是堆得有模有样,只差两只眼睛和鼻子了。


    容意笑着往小厨房去了一趟,拿来几颗生的黑豆,并两颗红枣,一截胡萝卜,让永琏和可可僧格自个儿挑选,谁知道这两小只还嫌弃上了。


    “容姐姐,黑豆眼睛太小了,红枣颜色和形状都不对。”可可僧格歪头想了片刻,一溜烟跑回屋里,再出来手上就多了个缠丝玛瑙手串,“汗阿玛给的这串珠子大小、颜色正合适,我拆开啦,哥哥装上吧。”


    永琏垂眸瞧见手串已经扯开,没说什么,接过两颗大玛瑙就给雪仙子做了眼睛。


    富察皇后无奈道:“回头你阿玛知道了,看你这丫头怎么解释。”


    可可僧格:“左右是哥哥堆的雪仙子。”


    永琏:“……”


    一群人全被这兄妹俩的反应逗笑了,嘻嘻哈哈围在廊子底下,对着雪仙子许起愿来。


    瑞雪兆丰年。


    宫灯将半空中轻柔的雪花照亮了,衬得整个世界安静而祥和。


    容意双手合十,如从前一样祈愿来年“招财进宝,顺遂康健”,却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了富察傅清。


    他在爆竹声中凑近说话的样子,在科尔沁草原篝火之夜送礼物的样子,还有衣衫只裹住下身,薄肌滴水却紧紧揽着自己的样子……


    到了这时候,容意才不得不承认,傅清在她心里早已占据一席之地。


    而她也很庆幸,赶在年后出征之前,将“大金川碉楼难攻”之事,已经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了傅清。


    原以为傅清至少会疑惑,会追问。


    谁知,他却只双眸亮着,笑说:“好,你说的我自该无条件信赖。等我回来。”


    容意从来是个理性的人。


    她总是在判断,衡量局势,帮助老板做出当下的最优解。富察傅清这样的人,就是从前的她最无法理解的类型。


    可是如今,她好像也有些被融化了。


    容意闭目,真心地向雪仙子祈愿,愿傅清此战大捷,平安无虞归来。


    ……


    正月十八,宫里头撤了万寿灯之后,便要开印复工。


    长春宫和礼部这儿也在忙着核对妃嫔们的册封礼事宜。按着先后顺序,原本应当是以娴妃打头,后续跟着哲妃、纯妃、嘉嫔、愉嫔的。谁知道弘历忽然脑门抽风横插一脚,点名要哲妃和纯妃同一日先行册封礼。


    娴妃在潜邸时,好歹也是先帝指定的侧福晋。


    这接二连三地被下脸面,就连太后都有些看不过眼,趁着弘历请安提了一嘴,母子俩又是不欢而散。不过好在,弘历到底还是答应了三妃同行册封礼的提议。


    今儿,富察氏便要派人去钟粹宫一趟,知会娴妃册封礼改日子的事。


    原是云苓领了这桩差事,谁知琼珠从外头进来听到了,便上前抢着揽活儿。


    富察皇后默默瞧了琼珠一眼,没看出异样,也便点头同意了。


    她已经不打算再过问琼珠的婚事。只等着年后告了皇上,便将人放出宫去。这些年,她给琼珠的钗环首饰不算少,再加上私添一笔出宫的安置银子,也算全了这段主仆情分。


    容意看着琼珠急匆匆出去,不免蹙了眉头。


    这阵子,琼珠似乎总是频繁地往外头跑。


    也不知她们先前在园子里避暑的时候,这丫头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她一贯是未雨绸缪的性子,可到底要顾念着琼珠自小陪在娘娘身边的情谊,有些话不能出口,也不合适她来出口。


    如今,只能盼着琼珠安安宁宁早日出宫了。


    从二月到三月初,整个内廷都在忙活着妃嫔册封礼的事宜。


    容意抽空去见了一趟春宁。


    她在御茶房里头如今成了个透明人,若非有她亲姑姑护着,恐怕早就被人精们挤出御前了。不过这丫头的性子倒是很享受这份闲逸,见了容意,还是一脸兴奋地凑上来说八卦。


    “听我姑姑说,这次册封礼的吉服也够叫底下人头疼。原先,高贵妃用了金黄色吉服,绣房便想着为三位妃位的娘娘用石青色,绣八团龙纹,也好区分开。谁知,娴妃娘娘却主动提出来,要用嫔位的香色吉服。”


    这在宫里头是很忌讳的事。


    宫规对各个位份作出了明晰的规定,妃嫔们只需要守制,除此之外,无论是逾制还是自降身份,都是不被允许的。


    容意猜测,娴妃忽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应当跟这两日请安被纯妃怜悯有关。


    纯妃是少数还愿意跟她亲近的妃嫔,应当也没有恶意。


    只是,放在如今的娴妃眼里,怜悯都是一种无法容忍的嘲弄和看轻。


    娴妃这样自降身份,是为了退一步装小白花,博得皇上爱怜?可如今的皇上眼里没有她,这种计策怎么会成功呢?


    果不其然,事情传到弘历耳中,便只有娴妃一人挨了训斥:“她若喜欢嫔位的香色吉服,那便去做个嫔好了。少在这儿跟朕阴阳怪气的,她辉发那拉氏一族还没资格与朕叫板!”


    眼瞅着册封礼临近,娴妃若降位成了娴嫔,礼部和内务府的人就先该哭爹喊娘了。


    富察皇后是个十分能察觉到底下人需求的好老板。


    她将这里头牵扯到的桩桩件件,事无巨细都跟弘历提起,直到听得当今皇上打瞌睡了,富察氏才笑道:“爷只是听着都这般累,若是降了娴妃的位份,岂不叫内务府和礼部白忙活一趟?”


    弘历无奈,对上富察氏温柔的眼神,只好投降道:“好了好了,今儿若非松甘你亲自来劝,此事绝无半点回转的余地。朕看,辉发那拉氏就是被惯坏了。”


    富察氏不知弘历这份厌恶究竟从何而来,也没轻易插话。


    弘历却笑着一转话茬:“今儿在军机处商议大小金川攻讨方向,傅清提出个行之有效的法子。朕听他说,是容意给了灵感。”


    “傅清不是个会扯谎的人,容意的本事,朕又多多少少也知晓一二,只是没料到军务上她也能有一番见解,帮着傅清找对了路子。如今想来,放这丫头出宫倒是可惜了。”


    富察氏原本微笑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话,唇角的笑意难免僵住。


    默了半晌,她才问:“皇上的意思是?”


    弘历瞧见富察氏的反应,心底叹息一声。


    看来,想以皇后的名义留住容意,是行不通了。


    他面上不显,只笑道:“松甘不必担忧,朕既然答应了给傅清和容意机会,便不会食言。只要这回大金川战役得胜,朕和皇后来亲自做他们的主婚人,如何?”


    富察氏太了解弘历了。他若是从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可以为己所用的巨大好处,哪里肯轻易放弃?至于容意是如何介入大金川之战的,她却丝毫不关心。


    即便脑子里一团乱麻,富察氏还是温和笑着应一声


    弘历这才起身,从西书房里取来一盒子香膏脂粉,递到富察氏面前的炕桌上:“这是傅清今儿托朕转交的。听说是京城里最时兴的膏粉,许多王公家中的夫人想买都抢不到,也不知你哥哥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得来这满满一匣子。”


    说着,弘历幸灾乐祸笑道:“朕可问过了,这一匣子全都是给容意的。你这个妹妹竟分不到一星半点。唉,可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妹妹。”


    富察氏闻言无奈笑起来,嗔怪道:“爷都多大了,还拿小孩子把戏逗弄我。”


    只要二哥哥跟容意修成正果,她心中便会有无尽欢喜。


    哪里会吃醋呢。


    富察氏惦记着转交这份沉甸甸的礼物,便只多坐了一刻钟,就带着木犀从养心殿退出来,回了长春宫。


    容意正在院子里头浇花。


    阳春三月,沉睡一冬的忍冬藤又迸发出无尽生机。容意素着手,正在摘取那些冬日里的枯枝残叶,顺带修剪枝条的形状。这活儿做起来磨人又废手,许多宫人都不愿意干,容意却觉着修剪花枝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富察氏进了长春门,默默立在一边瞧了片刻。


    她见容意一双手上有了许多细小的伤口,又被风吹着有些轻微的皴裂,这才明白了二哥哥藏在无言中的那份体贴温柔。


    原来,他早就留意到了容意每一处细小的不适。


    富察氏心中感慨万千,不由想到了弘历,爷的爱和关怀都挂在嘴上,曾经叫她甜蜜,却不会有二哥哥这份笨拙的温暖。


    想到这儿,富察氏郑重地亲自接过匣子,唤来容意。


    “额娘从前总说,二哥哥是个木头疙瘩,笨嘴拙舌的,将来是要讨不到媳妇儿的。可今日见了他为你备的礼物,我才知晓,二哥哥实则是个体贴入微的温柔之人。他从前做木头,只是因为没有能让他的心开花的人罢了。”


    容意诧异地看着富察氏,从未见过娘娘这般郑重的神色。她忍不住心中有些紧张,将沾了枯叶的手在衣服上细细摩挲两下,这才接过匣子。


    是满满一匣子远香堂的香膏水粉。


    远香堂的膏粉闻名京师内外,最初是以制香技艺闻名于贵胄圈子的,后来,满洲姑奶奶们想要效仿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常用的香膏,远香堂便出了许多款式,一经上架,每每都会售空。


    富察傅清……是从哪里抢来这么多的?


    容意抱着匣子,只觉着心里也沉甸甸的。这种感觉不会压得人喘不过气,而是一种奇妙的,作为打工人从未有过的情绪上的触动。


    那或许是甜蜜。


    就好像男朋友自发承包了一年份的LAMER,作为新年礼物送来一样。


    除了惊喜,就是被甜蜜包裹的开心。


    容意垂着眸子,视线无法离开匣子,嘴角不知何时早已高高弯起,即便刻意抿着,也遮掩不住那份暗含了羞涩的喜悦。


    她怎么会冒出“富察傅清等于男朋友”的想法?


    真是……太难为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七阿哥 这哥俩海尔


    千秋节之后, 富察傅清和容知聿便要出征了。


    容意想着回馈傅清的一番心意,便跟在丹袖身边将女红手艺凑合捡起来,亲手缝了一只保平安的香囊。想到今冬大金川之战都未必能结束, 又掏银子私下买了一些好的羊绒搓成线, 笨拙地织好围巾手套一并送去。


    多余的羊绒线给容知聿也弄了一套。


    富察傅清压根儿不舍得用,直到临出京师,都将容意送的第一份礼物当成圣旨一样供着。李玉替皇上去送行的, 回来一五一十讲了, 叫弘历好气又好笑。他三番五次在富察皇后跟前抱怨,说傅清这样的英才怎么就栽在女人身上了。


    富察氏却不觉着二哥哥是栽了;


    反而更像个活人。


    事到如今, 她也越三察觉出自个儿与弘历之间有许多观念上迥异。随着帝王在皇权至高位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份差异恐怕也会变得更大。


    富察氏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只笑道:“国计民生当先, 二哥哥还是知晓分寸的。富察氏一族的忠勇之心,旁人不清楚,爷还不清楚嘛。”


    弘历闻言心中顿感舒坦, 点了点头。


    他做皇子的时候, 因顾念先帝的忌讳, 未曾与大臣们私交甚密;登基之初,又是先帝指了张廷玉等人做辅政大臣。


    他从未培养和拥有过对自己忠心的重臣家族。


    一个对收藏书画都有极其强烈占有欲的人, 哪里能忍受这样的处境。于是, 登基这两年,弘历便一直在权衡考量,打算从几个满洲大姓里挑出一两个重启重用。


    富察家便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


    康熙年间, 圣祖爷曾对富察马齐有过一丝疑心,马齐便敢拿整个富察氏起誓:只要爱新觉罗在一日,富察家满门便豁出命去效忠一日。


    这个武勋世家从未想过靠女儿得来荣耀。


    这在弘历眼中, 便已经拥有了足够帝王拿捏的真性情。更何况,富察李荣保虽没大本事,生的九个儿子倒是个个儿有长项。傅清作为他器重的武将自不必说了,最小的傅恒今年年满十六,竟也是个好苗子。


    弘历便特意下旨,要富察傅恒恩荫入侍卫府,从蓝翎侍卫做起,也好瞧瞧这小子的本事。


    他面带喜色,将这事儿跟富察皇后说了,一副等着夸赞的模样。


    富察氏无奈笑道:“傅恒自小性子顽劣,又是个上蹿下跳的皮猴儿,爷真要用他,也叫他在底下多待两年,好好磨一磨脾性。”


    弘历闻言笑起来,安抚似的应一声。


    富察氏又道:“臣妾还有一事想求皇上允准。”


    她很少这般正式称呼,弘历不禁肃目:“松甘但说无妨。”


    “臣妾身边的琼珠皇上也认得。这丫头……虽未到出宫的年纪,但身子骨比其他几个要弱一些,臣妾想着提前两年放她出宫,好好在外头养着,也能慢慢寻个对眼的夫婿不是?”


    弘历想了半晌,没想起琼珠是哪个。他只记着容意和木犀的模样。


    便挥了挥手笑道:“那是你的陪嫁丫头,自然要比普通宫女特殊些,如何安顿皇后自个儿做主便是。”


    得到准信儿,富察氏心中总算松了发气。


    可谁知,到了第二日晌午,富察氏正吩咐容意给内务府呈报出宫的事,琼珠这丫头便像个点了火的炮仗冲进殿内,兜头就跪在地上不住磕响头。


    “主子,奴婢打小就跟在您左右,从未犯过什么大错,如今主子要为个外人撵奴婢走,可想过奴婢出了宫便是死路一条哇?”


    “求主子,不要赶奴婢出宫了。”


    容意被这动静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富察氏,眨了眨眼。


    富察氏也蹙起眉头,觉着头疼。


    宫女出宫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要走。


    主子们吩咐下去,由内务府定了日子传知会计司,通知宫女所属佐领或管领,叫她们的家人来宫门或园子外头接人。①


    琼珠的身份特殊一些。


    因为是皇后陪嫁,早早儿就卖进了富察家,这会接人也只能是富察家派人过来。可富察皇后顾忌着琼珠对三哥哥(富察傅宁)的心思,打定主意不叫她再回去,便给了一笔丰厚的压箱银子,还暗中吩咐苏培盛在京西置办了一处小院,足够琼珠很好地生活了。


    如今,她的所有筹谋都被琼珠指责为“赶出宫门”、“死路一条”,叫富察氏怎能不心寒。


    富察氏坐在上首静静看着琼珠,依稀明白,这丫头放不下哥哥,才会对容意和二哥哥生出妒忌之心。可人与人讲求一个缘法,哥哥对她自始至终无意,两人都未曾心意相通过,又怎么能和二哥哥与容意相提并论呢?


    富察氏失望极了,只摇头道:“容意,你照本宫说的去内务府。叫苏培盛进来,带她下去吧。”


    容意福身应是,正要退下,却被琼珠一把扯住衣角。


    “娘娘当真要如此待我?”她将哭花了的脸一把抹干,眼神也变得冷下来,“好,娘娘既然无情,就不要怨奴婢另择新主。毕竟,娘娘是主子,可以倦了便丢弃,奴婢却要讨生活的。娴妃娘娘说,她那儿缺个掌事的大宫女,问过几次奴婢的意思。今儿奴婢便自请离开长春宫,前往钟粹宫侍奉,还请皇后娘娘恩准。”


    琼珠说完,深深叩首下去,跪地不起。


    东暖阁内有片刻静默。


    富察皇后握紧小炕桌上的手,浅淡笑道:“好,你既已找好了出路,本宫绝不阻拦。”


    ……


    容意实在没想到,事情会三展成这样。


    其实,琼珠这样的性子应该从未真正信任过娘娘吧?


    若她真如自己所言忠心耿耿,只要打开娘娘给的一箱子赏赐,就能看到那厚厚一沓压箱银票,以及京西的地契。这些银钱宅邸不说大富大贵,在普通百姓里头足够躺平过一辈子了。


    可惜,琼珠亲手将躺平的机会丢了出去。


    这事儿给容意的触动还挺大。


    她一直是个善于反思的人,想到从前的自己也从不信任任何人,她忽然很庆幸,这一世尝试着去信任了富察皇后和傅清。


    多疑的人很容易湮灭在负面的猜忌里。


    晚年的康熙,暴毙的雍正就是前车之鉴。


    她要引以为戒。


    容意收整好思绪,拍了拍双颊从耳房出来。春夏之交,小孩子最易脾胃不和,永琏和可可僧格每年这时候用一阵子蒸苹果水,就会好很多。


    徐公公已经在小厨房和好了面,打算蒸一笼馒头。两位小主子慢慢长大了,已经不是每顿都只吃酸甜发的小孩味蕾,上回他试着蒸了几个虚软蓬松的大馒头,公主就一发气吃完了俩呢!


    徐公公也上了年岁,像揉面这样的活儿,他今年做一会儿就难免疲惫。


    好在,茂才这小太监是个有天分又肯吃苦的,即便徐公公刻意严厉待他,这孩子也从无不满,都尽心尽力地一步步按着交代做好,从来不会偷奸耍滑,糊弄师父。


    容意瞧了一会儿茂才揉面,低低笑着凑到徐公公身边打趣儿:“恭喜公公,得了个好苗子,后继有人啊。”


    徐公公还想装着嫌弃,面上却忍不住笑眯了眼:“嗨,这兔崽子就胜在踏实肯学,知道偷懒骗到最后,骗的只能是他自个儿。姑娘不也是看中了这点,才乐意把面包窑的手艺教给他吗?”


    容意弯唇笑了笑。


    把手艺教给人品好、值得信赖的下属,也同样是解放了她。


    小厨房外头的窗底下,团子这只肥猫惬意地伸长了身子,蛄蛹蛄蛹着,把自个儿掉到了窗下,正尴尬地“喵呜喵呜”叫唤着,试图从徐公公这儿混一条鱼吃。


    容意微湿的手往它鼻尖弹了两滴水珠,无奈取了半只清蒸好的鲢鱼递过去:“你啊,再吃就真成个球了。”


    团子叼过鱼,高傲地扬起下巴,竖着尾巴扭扭屁股走了。


    ……


    钟粹宫地处东六宫北端。


    打乾隆元年起,娴妃便被分来这儿,许是内务府的人拜高踩低,看出皇上不重视她,便连钟粹宫的修葺也应付了事。这不,才过了两年,正殿的屋瓦边缘、窗缝、乃至布陈便已有了损坏。


    娴妃瞧着却不在意这些。


    今日是琼珠过来伺候的第九日。娴妃除过第一日提了一句“殿内伺候”,此后,便未曾再搭理过她。


    虽说,她没指着一来就能出任妃位的大宫女。


    可到底是被富察氏宠了多年的丫头,哪里受过这遭主子无视,底下人白眼的气。她心里不服,便时刻急着要自证。


    娴妃透过妆镜,瞧见琼珠的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悠悠道:“琼珠,不是本宫不愿留你,实在是妃位身边的宫人都有定数,本宫要用你,就得从她们之中挑一个退回内务府。可她们几个也未曾犯错,贸然退回会计司,怕是要去做苦差的。”


    娴妃一脸忧心自责。


    屋中伺候的宫女们对视一眼,越三对琼珠有了意见。琼珠呢,被这番话打得措手不及,只敢悻悻回一句“奴婢不敢”。


    心里却想,先前娴妃娘娘邀请她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娴妃叹了发气,又道:“本宫倒是想了个辙儿。御茶房现任首领太监盛双喜,曾得过本宫的母家救助,那是个记恩的好奴才,听说本宫苦恼于安置你的事儿,便提议要你去御茶房侍奉。他那儿有个唤作春宁的丫头,笨手笨脚的,实在不够伶俐,若你乐意,可以顶了春宁的班去御前。”


    她转过身,微笑看向琼珠:“你是万岁爷眼熟的老面孔了,若奉茶时候被记起旧情,说不准,也能有一番大造化呢。”


    娴妃的暗示别有深意。


    但琼珠压根儿没往爬龙床那头去想。


    她脑子里禁不住地想,皇上都能格外开恩给了容意和傅清一次机会,那她若是伺候好了,在御前为自己求一求,是不是,也能有机会和三爷在一起?


    哪怕是去做妾她也欢喜。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性,琼珠便说什么也要去试一试。


    她难掩欢愉之色,跪地道:“多谢娘娘一番苦心,奴婢……愿意去御茶房。”


    娴妃不着痕迹挑了挑一侧眉梢,笑着点头:“你能这样想,本宫便放心了。盛双喜是个细致人儿,去了那儿,他自会替本宫好好照拂你。”


    琼珠欢喜应是,未曾察觉,娴妃看她的眼神冷了几分。


    ?日之后,琼珠便被带去了御前。


    御茶房新上任的这位首领太监从前未曾见过,长着一双三角眼,鹰钩鼻,笑起来是眯眯眼,瞧着就不像个好人。


    琼珠原本还提高了警惕心。谁知,这盛双喜见到她之后,忽然温和亲厚起来,不仅亲自带着她去御茶房转了一圈儿,还只分派白日值守的活儿给她。想到娴妃的叮嘱,琼珠慢慢也对盛双喜放下戒心来。


    唯一叫她有些遗憾的,便是春宁还在茶房里头。


    这回被顶替的是个老实没背景的宫女。听盛双喜的意思,春宁的亲姑姑在内务府混得不错,还是暂且不要得罪为妙。


    琼珠闻言扁扁嘴。


    怎么跟容意关系好的人也是这副德行?容意靠着狐媚子功夫,扒紧了皇后娘娘和二爷;这春宁也是抱紧了她姑姑的大腿。


    真不要脸。


    她这么想着,对春宁自然没有好脸色。


    可春宁却很奇怪,每回见她跟双喜公公待在一处,便会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琼珠一看到那略带了一丝丝怜悯不忍的模样就来气,便也不愿再搭理春宁。


    春宁再一次被琼珠无视了。


    她悻悻回到烧水间,坐在风炉边上扇着扇子,冲观月眨眨眼:“唉,本来看在容意的面子上想提醒她。算了,劝不动。”


    观月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叫你别去吧。盛公公看中的人若跑了,你怎么交代?而且,我瞧着她从长春宫出来怕也有隐情。不要乱帮。”


    春宁无奈点了点头。


    一想到盛公公已经接连玩死了两名无权无势、长相尚可的宫女,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琼珠好歹是皇后身边的旧人。


    应当不会沦落至此的吧?


    ……


    约莫在御茶房当值了一个多月,琼珠就察觉到不对劲。


    盛双喜近日借发吩咐差事,总是会对她动手动脚,而且,有越来越放肆的趋势。


    琼珠便是再笨,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自个儿恐怕被娴妃下套了。


    她从长春宫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最大的拉拢价值。如今能来御茶房,不过是被娴妃当个玩物,送到盛双喜面前罢了。


    若她当日拒绝来御前侍奉,或许娴妃还会愿意留她在钟粹宫。


    想到盛双喜那双猪手摸在她的脸蛋上,琼珠便忍不住犯恶心。她重新打了一盆水,狠狠搓洗一番,末了又将整张脸都闷在水盆中。


    她要想个法子自救。


    今儿她已经打探出来,盛双喜在她之前,已经悄悄弄死了两个宫女。这两个人都是没背景的管领下人,被伪造成自尽的模样结案,生前受尽屈辱,死后还要牵连家人三往伊犁,给兵丁为奴。


    宫中不许宫女太监自尽。一经坐实,全家遭罪。


    盛双喜这一招也实在够阴狠。


    琼珠思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法子,忍不住又想去求富察氏。若是娘娘愿意出面,那便能正大光明地调动慎刑司来查案了。


    大清初期,内务府未曾设立专门查拿犯案之人的部门。


    加上旗人一向有些特权,就导致许多内务府包衣人沾染恶习,违法犯纪之人不在少数。


    为了改善这种状况,雍正四年七月初一,便特意设下番役四十名,头目两四名,隶属于内务府慎刑司。


    慎刑司办案子很是漂亮。


    于是,在这短短不到十年间,便已经从最初的查拿包衣人,将业务一项一项拓展到核查包衣的婚丧赏银支领 ,逃逸太监、宫女的缉捕,以及查访仓库钱粮等事。②


    盛双喜的恶行并非没有任何痕迹。只要娘娘肯帮她提一句,一定能行!


    琼珠想到这儿,忙欢欢喜喜往长春宫去。她是御茶房的人,要进一趟西六宫可不容易。等到费了好一番周折来到长春门前,不巧,正赶上里头太医在为富察氏诊脉。


    木犀和容意在屋中守着,不知道琼珠过来。


    这会儿,殿门外是云苓和丹袖把守。


    听到看门的小太监来报,云苓冷笑一声,雄赳赳气昂昂就绕过照壁去了门外。


    “我记得,琼珠姑娘先前走的时候,可说的是再不会进长春宫的大门,怎么,这才过去两个月,姑娘便忘了?”


    琼珠面红耳赤,但还是软和了声求道:“云苓,我知道错了,就让我见见娘娘吧。”


    想到屋中主子的身体状况,云苓也肃了面孔,严词拒绝:“娘娘身子不适,不会见你的,你走吧。”


    说完,反身就关上了长春门,任凭琼珠在外头敲打。


    还特意叮嘱小太监:“不许再随便开门,知道吗?”


    丹袖张了张发,想到娘娘近来吃不好睡不好,月事也迟迟不来,便将心又硬下来。万事以娘娘的身子为主,还是不要给她多添烦扰了。


    屋中,老太医郑重号了许久的脉,终于确定下来,跪地笑呵呵道:“老臣恭喜皇后娘娘,再得龙嗣啊。这几年娘娘的身子恢复得很好,这一胎很是妥帖,老臣再开一些凝神静心的温补之药,娘娘安心养胎便是了。”


    容意:“……”


    啥?永琮这就要来了?


    可是,今年还要防着永琏夭折的事儿呢。这哥俩海尔兄弟啊?怎么还扎上堆了?


    作者有话说:


    ①宫女出宫:参见《清代宫女出宫问题探赜》


    ②慎刑司相关,参见《清代内务府管辖番役处》


    第44章 花粉症 五个合葬,


    中宫有孕是大喜。


    恰逢延禧宫愉嫔临近生产的日子, 富察皇后不愿抢了妃嫔们的风头,便特意吩咐几个丫头,暂且将事情瞒一瞒, 等到愉嫔的孩子出生了, 再告诉皇上也不迟。


    容意不会对富察氏善意的举动做出阻拦。


    只是既然为善,便没必要遮掩起来。


    上一世,永琏的病亡约莫是在十月, 甚至直到夭折都没人知晓究竟为何。这种境况下, 能帮着长春宫在内廷多揽几个助力,便一定要不遗余力的拉拢过来。


    五月二十七, 愉嫔顺利诞下了一位小阿哥。


    容意借着送贺礼的工夫, 将富察皇后的一番善举不动声色告知愉嫔。殿内没有其他人,愉嫔又是个天性单纯的人, 再多的拐弯抹角也比不上真诚直言。


    果然,愉嫔闻言便挣扎着要坐起身。


    容意忙将人安抚着躺下,示意她就这样说。


    “娘娘多年照拂, 嫔妾一直都记在心里。从前嫔妾只会吃喝玩闹, 纵有心报答, 也不堪大用。如今,嫔妾有了五阿哥, 也开始学着当个靠谱的额娘, 还请皇后娘娘但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要告知嫔妾。”


    容意笑道:“愉嫔娘娘,奴婢倒觉着这满宫上下, 也唯有您能让人放下芥蒂、添补食欲了。这是很厉害的本事,还请娘娘莫要妄自菲薄呢。”


    五阿哥是个健康结实的小团子。


    许是因为长相肖似弘历小时候,这孩子意外得了钮祜禄太后的喜爱;又因为不哭不闹, 见了弘历就咧开嘴笑,很快也将他阿玛收买了去。


    不过几日,弘历就为五阿哥定了“永琪”这个名字。


    富察皇后听皇上天天在耳边提起永琪,也不会觉着吃味,只笑着轻抚肚子,有些期待即将到来的小生命。


    弘历总算是发现了不对劲,灵光一闪,凑上前问:“松甘可是有了?”


    富察氏嗔怪道:“还当爷要等到肚子大了才能发现呢。”


    弘历闻言喜不自胜。


    无论过去多少年,松甘与他的孩子都是最紧要、最能叫他开怀的。他毕竟出身爱新觉罗,要为千秋万代的皇室开枝散叶,松甘从来都很理解他,更不会因此生出妒忌之心。


    这叫弘历心中赞赏,却又生出一丝丝难言的落寞。


    他将这点瞬息万变的情绪抛到一边,满眼郑重地看向富察氏的肚子,俯身凑上去,双手小心环抱着听起了动静。


    富察氏忍不住笑:“才一个多月呢,爷再心急也得等等。况且,这孩子乖得很,兴许都不会折腾的。”


    弘历笑着抬眸道:“朕倒盼着是个体贴他额娘的。可可僧格就是个闹腾性子,再来一个,朕和松甘哪里吃得消。”


    两人提起倒霉孩子,都有些忍俊不禁。


    近日,可可僧格和那科尔沁来的王质子——色布腾巴勒珠尔关系不赖。


    孩子们都嫌这小子名字太长,平日里便唤他“珠尔”。


    原本,是永琏和珠尔走得最近,无论布库骑射,还是尚书房读书,这俩俨然都快成了穿一条裤子的好哥们儿。哪知,上月去南海子打猎,可可僧格跟珠尔赛马之后,就总喜欢黏糊在一块。这两天,更是把永琏抛到一边,人家俩玩起来了。


    可可僧格还挺有道理:“哥哥又不擅长骑射,珠尔跟他比还总得让着,快好好读书去吧。”


    气得永琏把自个儿关在屋里猛练大字。


    弘历摇头叹:“女大不中留啊。不过,也不能叫色布腾那小子得来太容易,朕已经授了他一等台吉,等着再历练几年,就送出去跟着傅清上上战场,到时候,勉强才算是配得上朕的女儿。”


    容意:“……”


    这小子忠厚老实,就不是打仗的料。


    历史上,乾隆爱屋及乌,为了扶持珠尔煞费苦心。


    先是继承了达尔罕王之位;后一年,又直接担任了哲里木盟盟长;察觉准噶尔部连年内乱,实力衰弱,大清胜算很大之后,又将女婿塞进军中出任参赞,功劳按在头上封了个亲王,还得是双俸(普通亲王的双倍俸禄)。


    即便如此,这小子也在阿睦尔撒纳叛乱和大小金川战中,因为“贻误军机”被两度革爵。


    虽然,他的亲王之位没过两年就会被乾隆想个理由再度复位。


    但容意还是觉着,这孩子真不适合宦海浮沉。挂个闲散爵位,当可可僧格的忠心小跟班倒还不错。


    容意这儿正思维发散,弘历那头撒上狗粮了。


    “今年正旦,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策零也特意派了使臣奉表进献貂皮。自打先帝大败准噶尔,清准和谈之后,朕瞧着策凌是真心臣服了,这回送上来上等貂皮三十六张也的确是世所罕见的品质。待会儿,朕就叫赵德胜清点了,都给你送来。”


    弘历知晓富察氏节俭惯了,握着她的手安抚:“今年秋冬会冷,给东暖阁榻上做几个垫子,再添置几件裘衣,万事以自个儿的身子为主。”


    富察氏的确怕冷一些,便也不再出言拒绝了。


    ……


    今年没去园子里头避暑。


    一来,是富察皇后刚有孕,几位妃嫔又才生产,不宜奔波;二来,则是泰陵完全竣工,先帝的遗骸终于要入土为安了。


    说起来,泰陵葬着的不止是雍正与孝敬宪皇后,还有一位敦肃皇贵妃。


    弘历曾对此嗤之以鼻,还跟富察皇后保证自个儿决不会如此。


    容意听到这话险些没收敛住表情。


    得了吧,你阿玛好歹还知道规矩,合葬只多添了一位皇贵妃,且棺椁位置是比帝后靠后的。您可倒好,整了五个合葬,还是小手拉小手并排的。


    要不是地宫棺位有限,和珅高低都得进去躺一躺。


    也真不怕泉下被这五位联手抽成陀螺。


    今年闷热的天尤其多,一出殿门,就像置身大蒸笼一般,汗珠子直往外窜。容意去了趟小厨房的功夫,只觉得自个儿都要中暑,也不知徐公公和茂才是怎么熬的。


    她琢磨着,跟富察氏说一声,把长春宫份例里头用不了的碎冰送到小厨房去。


    这样,新鲜的食材也不容易放坏,徐公公上了年纪,中暑可不是小事。


    这样的热天里头,怀胎九月的纯妃就更难受了。


    这阵子她吃不下躺不下,前头怀三阿哥永璋的时候都从来没有这样过。纯妃将罪责全怪到了今年的鬼天气上,抚摸着隆起的小腹道:“愉嫔那傻人有傻福的,都能得了五阿哥,你可要给额娘和哥哥争气一点呐。”


    话虽这么说,她看着腹部的眼神却极为柔和,似乎也没真的一心指望生个阿哥。


    到了夜里,纯妃便发动了。


    好在,这阵子接生嬷嬷和太医们都时刻待命,只等着为皇嗣服务,便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永和宫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盛夏的黎明,天儿还没热起来,清风拂面,难得有怡人之感。


    弘历才打养心殿过来,在明间稍作片刻,便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接生嬷嬷抱着孩子出来,跪地道:“恭喜皇上,纯妃娘娘诞下一位小阿哥呢。”


    弘历心中大喜,将孩子接过来抱了一会儿,又重赏永和宫上下。才要离去,便听到外头通传“皇后娘娘到”。


    弘历一怔,连忙迎出去:“朕不是说了,不要你过来,怎么还偏要跑这一趟。”


    富察氏此时已经满了三个月身孕,穿一身宽松些的宫装,看不出腹部有什么变化。她笑着低声对弘历道:“听说纯妃这儿折腾了一晚还没生,我放心不下,便过来瞧瞧。爷莫要大惊小怪的,太医不也说了,坐满三个月之后还需走动的?”


    弘历说不过她,只好小心护在身侧。


    富察氏却径直进了暖阁内。这会儿,一盆一盆的血水才运送出去,屋里又不敢开窗透气,都是叫人难以忍耐的气味。弘历先前也是因着这一点才不进来。


    纯妃正躺在架子床上,背后垫着个大迎枕,眼皮子勉强半睁着。


    见富察氏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按下了。


    “快歇着吧,瞧见你好好的,本宫便安心了。”富察氏拍了拍纯妃的肩膀,立在一旁逗了逗小阿哥,笑道,“你这次生小阿哥气血亏虚了些,待会儿,本宫叫木犀送来些上等的补品,慢慢补一补。六阿哥的小衣服也得做起来了,今冬会很冷,本宫再送些好皮子和布料来,且挑着捡着你们母子三人能用的用。”


    纯妃听富察氏事无巨细布置了一番,心底里有些发懵。


    她是想过争宠做宠妃,却没从起过和皇后争高低的心思。


    永琏是皇家正统的继位者,这一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怕,乾隆元年万岁爷继位的时候,就已经效仿先帝,将永琏立为储君了。


    因此,她对三阿哥和六阿哥的期望,最多也只是做个皇上喜爱的皇子,成年以后得封亲王,当个有钱的闲散王爷。


    若能够带自个儿出宫颐养天年,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谁能想到,皇后娘娘竟会在怀有身孕的节骨眼上,亲自来探望她。


    难怪,万岁爷会一直将富察氏放在心尖儿上。


    纯妃自问做不到,一时之间心绪复杂,看着富察氏良久,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坐起身:“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恩赐。只是,娘娘如今还怀着身孕,实在应当保重自个儿的身子。毕竟,只有娘娘好了,臣妾和三阿哥六阿哥才能跟着喝汤不是?”


    这话逗得富察氏笑起来。


    见纯妃还很虚弱,富察氏又叮咛丫头们去小厨房煮上一碗热乎乎的鸡汤面来,给补补体力。


    叮嘱好方方面面,富察氏便带着容意、云苓两个离开了。


    从始至终,弘历都未曾踏入暖阁内瞧上纯妃一眼。


    纯妃仰面靠在大迎枕上,隔着密不透风的窗扇,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贴身宫女端来一碗汤面,她才自嘲地笑了笑,喃喃:“原以为做了宠妃便能保着自个儿和苏佳氏满门荣耀,却不想,都是妄念罢了。”


    她为皇上生育两子,也依然被嫌弃血污;


    还不如这一碗面来的暖心。


    纯妃冷了眼神,接过婢子递来的面碗,在热气蒸腾中,慢慢吸溜完了一整碗鸡汤面。


    ……


    富察氏从东六宫出来,送走了弘历,这才打算带人回长春宫。


    她们一贯是走月华门回西六宫的。


    今日也不例外。


    容意和云苓护在步辇左右,仔细着周围的动静,以防万一。远远的,就瞧见有个宫女挡在她们要经过的宫道上,跪地不起。


    富察氏顿了片刻,轻声问:“那可是琼珠?”


    云苓闷闷不乐:“是。”


    “停下吧,容意,你带着云苓去问问她发生何事。”


    富察氏叫停了步辇,也不打算亲自去听琼珠的请求。毕竟上次的确被这丫头伤了心,可她的柔软善良,又不允许自己漠视这次求救,索性派了近身的人过去。


    容意领了差,带着不情不愿的云苓过去,便见琼珠连忙站起身,一脸厌弃地问她:“娘娘怎么停下不过来了?是不是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误导娘娘?”


    容意都被这理论逗笑了。


    她要有这么大本事左右皇后,还至于当个宫女?干脆改朝换代得了。


    云苓听不得旁人污蔑容意,将人护在身后怒道:“你自个儿非要拦在路中间,难道要叫娘娘踩着你过去?琼珠,当初铁了心离开主子的是你,如今遇到难事了,便又不嚷嚷着‘恩义已清’,想用主子了?富察家养你、教你二十二年,怎么就养出个白眼狼呢?”


    “娘娘是好脾气,对你也一再宽仁。但你若蹬鼻子上脸,别怪我翻脸无情。今儿拦着主子的路已经是大不敬,我们暂且不与你计较,若有下次,我绝不手软。”


    云苓说完,拉着容意就要离去。


    但容意想起富察氏的吩咐,还是觉着问一声为妙。她才要开口去问,便被不知何时赶来的木犀拍了拍肩膀:“太后请主子去一趟寿康宫,快些走吧。”


    容意回眸,瞧见步辇已经先一步转道,去了隆宗门。


    她无奈叹息,侧目又打量一眼琼珠。


    她穿着御茶房宫女独有的西子青旗装,发间还多了两个没见过的簪钗,想来应当过得不错。容意暂且放下心来,也不再跟琼珠多言,匆匆追上去。


    她没有看到,被夏风吹起的袖口处,忽然露出一截触目惊心的淤痕。


    琼珠呆呆矗立半晌,低声自问:“爹娘不要我了,娘娘也不要我了。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头,云苓跟在步辇边上,还在小声嘀咕:“我还当她是不愿意离开主子,暂且先去钟粹宫呢,谁知道这才过去几天,就跑去御茶房了!”


    容意很理解云苓为何这么生气。


    御茶房那地方,都是宫女们挣破了脑袋抢着去的,多多少少都揣了点“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心思。


    云苓是觉着受了琼珠的蒙蔽和背叛,才会过分羞恼。


    容意想了想,劝道:“我来的虽晚,也瞧得出琼珠姑娘应当不是那样的人。也许,她是为了富察傅宁去的呢?”


    这倒是极为有可能。


    但即便如此,云苓也对琼珠很失望。


    再好的男人,能比救她们性命,给她们好生活的主子还要好?值当跟主子反目再不来往?


    “反正,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云苓咬牙切齿道。


    容意愈发觉着这小丫头可爱了,趁人不备,伸手捏了捏云苓的脸颊,哄她:“对对,咱们云苓说得对。”


    ……


    漆黑的夜里,一灯如豆。


    琼珠木着脸,将身上凌乱破碎的小衣慢慢脱下来,在幽微的烛火映衬下,便能看到大大小小的淤痕蔓延了全身。那上头有的像是掐伤,有的像是烫伤,还有滚烫的蜡油滴在伤痕上留下的痕迹。


    这是盛双喜折磨她的第三个夜晚了。


    太监不能人事,却可以想着法子地亵玩清白宫女,好发泄心中那股子怨气。


    事到如今,她便是想逃走,可是又能往哪里逃呢?


    宫女私逃是大罪。


    头三回被发现,都是照着去半条命的架势,挨上六十、八十、一百板子了事。从第四回 往后,挨了打便要发配去打牲乌拉,给披甲人为奴三年。


    她不觉着自个儿能逃出去,更不觉着发配去打牲乌拉那地方能活命。


    琼珠仰面看向矮窗外,望不见半点皎月的影子。


    就像是她被玷污之后,她的那轮明月此生也再无触碰的可能了。


    琼珠身上很疼,心头在滴血,她甚至不敢去想往后的日子,唯恐自个儿会被没有尽头的折辱湮灭。


    她提起唇角笑了笑,忽然觉着娘娘如此冷漠无情。


    忠心耿耿伺候了二十余年,只因不愿提早出宫,就被无情抛弃了。这样,跟爹娘抛弃她有什么两样?


    可见,娘娘其实也是个虚伪的人。


    前几日在月华门外遥遥一瞥,琼珠便知晓,宫中传闻皇后娘娘有孕的事应当是真的。


    她没穿花盆底,左右又时刻有人护着。


    肚子里应当是个小阿哥吧?


    琼珠从扯唇无声的笑,忽然变成了癫狂地笑。可她依然不出声,就显得这场面有几分诡异。


    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慢慢平复下来。


    娘娘小时候有过一次很严重的花粉过敏。


    依稀是在七八岁吧,因对桦木花粉过敏,她先是身上红痒了一阵子,后来有一日,她吃了一枚苹果,就是那种没蒸煮只削皮的苹果,就突然不能呼吸了。


    若非当时的太医令正好在富察家,只怕,娘娘早就没命了。


    自那之后,富察家便拔除了宅邸里的所有有隐患的花木。


    可琼珠知道,哪怕只是沾染上一点点花粉,在娘娘要用的帕子上、衣衫上,都能叫她再度犯病。


    若能借此机会,叫娘娘也尝一尝失去所爱的滋味,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


    长春宫这阵子可真是被弘历放在了心尖尖上。


    每日只要得空,他都会过来转一圈,看看富察皇后用了什么膳食,可有热着冷着,就连花房送来的鲜花品种,都要被挑来捡去嫌弃一番。闹得花房总管只敢送些插在水瓶里的枝条过来,生怕自个儿摊上大祸。


    弘历还不满意,瞧见富察氏的肚子一日日显怀起来,便又提起,要给她重新量体裁衣,赶制一批穿着更舒适的常服出来。富察氏拗不过,只好笑吟吟答应下来。


    次日一早,赵德胜便亲自带着一批最新花样的织金缎、妆花缎以及娘娘会喜欢的雪灰色、香色素缎过来了。


    富察氏瞧见新样式的布匹,心中也有几分甜蜜。上前查看了一番,笑着招呼:“木犀、容意,清点以后入库吧。”


    她又跟赵德胜多说几句,发了赏银,待人走之后,便觉着身上有些痒意,却也没当回事。


    富察氏早就瞧中了那一匹云鹤纹的蓝色缎子。


    “永琏和可可僧格今年也窜了不少个头,那一匹颜色亮些,拿来给兄妹俩做几套衣裳正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百年屈辱 容意又救了


    永琏穿了一身新做的云鹤纹袍褂。


    尚书房今儿是张廷玉当值, 约莫花了两个时辰教授《资治通鉴》“唐纪第七十二卷 ”。二阿哥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因而学习进度比旁的皇子们要快上许多。张廷玉估摸着, 再过四五年,


    阿哥满了十四岁或许就要出阁行冠礼了。


    到那时,无论封王或是贝勒,皇上应当都会给二阿哥参议军政的权限吧?


    他老了, 六十六七的年岁, 也不知还能不能活到二阿哥登基的那一日。但总归,二阿哥参政的日子他应当还是等得起。


    张廷玉兀自想了一会儿, 看着永琏的眼神颇有一种欣慰之色。


    这时辰该用早膳了, 永琏的贴身太监任康乐早早拎了食盒在外头候着。张廷玉见状,笑着道:“阿哥且去用膳吧, 老臣也便归家去了。”


    永琏恭恭敬敬向张师傅行礼,这才招招手唤了任康乐去旁边的阿哥茶房里坐着。


    这阿哥茶房比不得御茶房,也就是方便诸位阿哥赶在早晚课之间用饭用茶的地儿。永琏进去后, 才发现大阿哥永璜也在里头坐着, 兄弟俩便凑到了一处。


    永璜今儿吃的简单, 三菜一汤,再加半碟子满人常用的饽饽。这会儿, 唯有哲妃亲手切好的一碟子小兔子苹果, 他还没舍得用。


    见永琏过来,当哥哥的咽了咽口水,连忙将小兔子苹果分享出来:“二弟, 我额娘亲手做的小兔子,可不可爱?我们一起吃吧?”


    永琏瞧着是个稳重早熟的性子,但说到底也就是个九岁的孩子。


    他将茂才新烤好的小面包也分享出来, 跟永璜哥俩吃着喝着,没一会儿就将食盒里头带来的吃食都用光了。


    小兔子苹果竟也用了七八块。


    晌午以后,按照惯例,永琏还得去跟着骑射谙达练习武技。只是富察傅清如今不在京师,便暂且换了色布腾巴勒珠尔这个同龄人陪练马术和布库。


    珠尔是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骑术自然了得,只箭术似乎差了些,兴许志不在此。


    正是暑热未消的时候,永琏和珠尔练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出了不少汗。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忽然觉出痒意,便要珠尔给自个儿挠一挠。一旁,任康乐上道地递了一盘子各式水果过来,都是才从冰鉴里头取的,又能降暑又好解渴。


    永琏也的确嗓子干痒,瞧见平日里不爱用的苹果,想起了午膳时候哲妃娘娘给大哥亲手做的小兔子,便拿起一个啃着。


    也不知额娘会不会做小兔子。


    不会也不打紧,他跟着容姐姐学会便是了。


    永琏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全身痒意变得麻麻的,紧跟着口舌、耳目也麻起来,他手一颤将苹果掉在地上,才察觉似乎连呼吸是没有办法继续了。


    这些感触也仅仅是一瞬间。


    永琏半抬着手,想要招呼康乐快去寻额娘,人便晕了过去。


    ……


    这会儿,整个太医院的医官都被搬到了长春宫内。


    弘历正在外头明间对着一帮人发火,就连太医院院判都没能幸免。富察皇后红着眼眶从东暖阁出来,看向才被紧急请入宫的院使。


    “昔年大人在富察家曾救过本宫一命,如今永琏命悬一线,都要仰仗您了。”


    太医院院使已是耄耋之年,走路都得借用一根拐棍才不至于跌倒,今儿进宫为了赶时间,都是特意用步辇将人抬进来的。


    这样自顾不暇的老家伙,弘历实在不敢全然信赖。


    但看着地上跪倒的一帮蠢货,他无奈叹了口气,挥挥手:“赵德胜,扶朱院使去瞧瞧二阿哥的情况。若能治好二阿哥,朕重重有赏。”


    朱院使进屋之后,才发现二阿哥身边是一位女官在照料。


    这位姑娘应当是对皇后的花粉症有所了解,早早就将殿内所有花木、果实命人撤下去,床帐子、锦被也都换洗过,连同阿哥身上的衣物也换成了纯棉布的里衣。


    容意朝朱院使福了福身,将地方空出来,没急着说自个儿的发现——


    脱了身上的过敏源衣物之后,永琏的状态明显稳定下来。


    容意已经派茂实去查探过,二阿哥身上这批布料都是皇上新赏赐的,只是娘娘疼惜两个孩子,便命绣房将他们的衣物先做出来,自个儿还没顾得上挑选样式。


    而这次所有的布料上都沾染了桦木花粉。


    若是娘娘也跟永琏一般,穿了带着过敏源的衣裳,又误食刺激花粉症过敏症状的果实,这肚子里的孩子……大概率就留不住了。


    容意查得又快又隐秘,暂且还没将此事告知富察氏。


    她是怕富察氏得知真相,会陷入对永琏的愧疚之中。


    而且,能知晓娘娘从前有花粉症,还能对御前的东西下手之人……容意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帮了二十二年,就上次在月华门外那一次没帮,琼珠这姑娘就要害死昔日旧主吗?


    容意一边在心中盘算着,一边时刻注意着暖阁内的动向。


    朱院使望闻问切之后,皱着眉权衡半晌,给永琏施了几针,慢慢有了微弱的呼吸,只是人还没有转醒的迹象。


    容意猜测,朱院使用针刺激了肾上腺素的分泌。


    现代医学中,首选肾上腺素注射剂作为过敏性休克的抢救药物。如此一来,加上她先前的准备,就凑足了大部分现代花粉症休克的八步急救法。


    待会儿,还得再去准备一些生理盐水来,想办法补液来支持循环系统的稳定也是关键。


    容意记得,一般的无碘盐,按照一千毫升水兑九克盐的比例,大致也能在这时代得到简单的自制生理盐水。


    趁着朱院使这会儿去外头回话的工夫,她唤来木犀在跟前守着,独个去了小厨房。


    等她盛着无色的生理盐水回来时,明间的气氛有些低沉。


    富察氏已经躲到东暖阁里头,对着沉睡中的永琏正落泪。瞧见容意进来,她将人唤到跟前,低声问:“可是那匹云鹤纹的料子有问题?”


    容意见瞒不住,搁下水,将查到的来龙去脉都一一禀明了富察氏。


    琼珠大概率是主动示好了盛双喜,才能在御前搞出点小动作来。毕竟,御茶房和四执库距离也不远,宫中常有四执库内皇上的寝衣常服被太监盗走之事发生,若只是对新到的料子动手,撒上一些桦木花粉,应当也不算难事。


    富察氏压根儿没想到会是琼珠。


    她怔愣好一会儿,再看永琏时双目满是羞愧,仰面将泪水倒逼回去之后,才自嘲笑问:“你说,我是不是太软弱了一些?”


    “琼珠的事,若能早早狠下心送她出宫,她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我没有做好一个皇后,反而连累永琏这孩子……朱院使说永琏比我当年还要严重,如今人事已尽,只能靠他自个儿。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真不知有何颜面——”


    “娘娘!”容意禁不住出声打断富察氏的想法,“娘娘的温柔善良,是吸引奴婢等人来您身边的最大原因。善良不是错误,更不是坏处,娘娘只是需要时间学会带点锋芒。”


    “二阿哥吉人天相,一定会好的。”


    似乎是为了真正安抚到富察氏,她将手中的生理盐水给永琏喂下去,笑道:“娘娘,这是奴婢在盛京学来的偏方,配合朱院使的针灸,一定能叫二阿哥转危为安的。娘娘不也说了,有奴婢在您就安心吗?”


    看着表面冷静,实则内心已经无比慌乱的富察氏,容意耐心安抚了一阵儿。


    她想,孩子们的确是富察氏最重要的锚点。


    “即便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娘娘此刻也得挺住啊。”


    ……


    外头闹得天翻地覆,永琏却陷在梦境中醒不过来。


    他好像在看走马灯一般,围观着一段屈辱的大清朝历史。


    汗阿玛十全武功载入史册,却劳民伤财,积弊诸多。甚至为了那笔可观的关税收入,竟对鸦片走私不闻不问。从此向后,大清签订了数不清的丧权辱国条约,技术在一点点落后,朝廷却在沾沾自喜、固步自封。


    于是,落后便要挨打。


    挨打、挨打、无尽的挨打。


    看到战火中烧毁的圆明园,他禁不住将嘴唇都咬破了去。


    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大清依旧繁荣昌盛。可从尚书房几位师傅的叹息中,永琏便早已明白,汗阿玛作为帝王,或许的确功绩卓越,但他的路子已经不适用于当下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灵魂徘徊七年之久,只为学习新时代的政治学。


    是大清的思想跟不上时代的发展变化。


    数百年的衰亡与屈辱在他面前一晃而过。永琏眼中饱含泪水,仔仔细细记下这每一个叫人警醒的瞬间。西洋人的洋枪火炮、军舰船舶,似乎都在昭示着大清对工商阶层的践踏终究要自食恶果。


    可这不是如今的他能改变的。


    即便做了皇帝,也很难嘴巴一张就扶持技术和生产力的发展。


    况且,按照走马灯上的预示,汗阿玛怕是还有五十七年的在位时间。禅位之后,还迟迟不愿搬出养心殿,训政三年之久。


    难道他要当六十年的储君吗?


    永琏从未期盼过阿玛早登极乐,换自个儿来做皇帝。


    可今日看过这丧权辱国的大清历史后,他忽然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再给他几年时间成长,便“请”阿玛去做个不掌实权的太上皇,应当也不错。


    东暖阁外头此刻吵吵嚷嚷,直叫人头疼。


    弘历发了火,扬言“二阿哥今日若是醒不过来,整个太医院、连同御茶房和四执库便都去给他陪葬”。富察氏心中挂念着儿子,还得强打精神,安抚弘历的心绪,免得他因此迁怒太多人造下杀孽,这样对孩子们也不好。


    永琏就在这当口上悠悠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容意在身边陪着,哑着嗓子道:“容姐姐……”


    容意眼前一亮,忙上去将人扶起来,递了一小碗淡盐水:“阿哥可算是醒了,快补些水分吧。娘娘为您担惊受怕的,奴婢得赶紧告知这个好消息去。”


    永琏用了水,将容意拉住:“容姐姐,你一直都知道大清丧权辱国的百年屈辱吗?”


    容意脚下一顿,回头默默看着这个不过九岁的孩子。


    方才还没留意,如今仔细瞧着,眼神的确比从前更坚毅了许多。


    永琏见容意不吭声,便知道答案了。他垂下眸子思索片刻,道:“容姐姐,我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感觉到你给我喂了盐水,随后身上就舒服多了。待会儿汗阿玛问起来,我会为你邀功,容姐姐千万不要推辞。”


    这次醒来,他最能信任的就是容意。


    他须得为容意揽下一份大功劳,方便日后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金川大胜 容佳氏满门


    出了伏天, 夏末的气候也依旧燥热。


    朱院使拿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一脸大喜过望回禀:“皇上,二阿哥的正气已然稳固, 外邪侵袭之象也消去大半, 老臣再开上两副疏风清热、健脾益肺的汤药,每日按时服下,应当也就万无一失了。”


    弘历和富察氏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自大女儿不足三月早夭之后, 永琏便是他们亲手养大的第一个孩子。富察氏当额娘的, 自然见不得亲生骨肉受到半点伤害;而对弘历来说,永琏他不仅仅只是心爱的嫡长子, 更是继承正统的储君, 是大清的未来。


    方才,床榻上的永琏挣扎着坐起身, 为容意请了功。


    朱院使原本还有些疑惑,顿时茅塞顿开,也夸赞道:“这位女官好胆识, 老臣竟未想到这个法子, 可见医技要进益, 果真得去深入民间呐。”


    富察氏强自镇定许久,如今确定永琏无碍, 早已控制不住泪水。她一手爱怜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另一手紧紧握着身旁的容意。


    “容意,你又救了永琏一命……”


    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哽咽的发不出声来。


    弘历同样在看容意。


    他不得不承认, 这样一个小宫女却带来了无数次的意外之喜。尤其是这次,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是她力挽狂澜救下了永琏。


    这回不像种牛痘的功绩, 需要隐瞒世人。


    阖宫上下面前,容意一个女官立了救下储君的大功劳,所有人都在等着瞧皇室要如何待她。弘历即便出于私心,不愿抬高她的身份早早放出宫,也必是要重重嘉赏的。


    至于赏赐些什么……


    弘历眼皮颤了颤,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他扫了永琏一眼,坐在南边的榻前,缓缓道:“长春宫执事女官容意救二阿哥有功,朕可以答应你,此番无论容知聿是否能在大金川立功,都给你容佳氏满门抬入正红旗的荣耀。另外,听说你阿玛容德光算得一手好账目,朕会将他从盛京内务府调入京师,先在会计司做个主事吧。若真有本事,朕会择机再给官职。”


    如此一来,无论容知聿能不能成事,她跟傅清的婚事都跑不了。


    也算是……能多留容意在长春宫一两年。


    弘历帝王心计,最看重的便是此人得不得用,能否带来利益。他心中其实很清楚,容知聿骁勇善战,已经是这一批年轻侍卫里头的佼佼者,立功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而他此番给予容家的恩赏,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毕竟,就算是从正蓝旗抬举到下五旗之首的正红旗,容家如今没有在朝为官的实权之人,这抬旗的荣耀便只是虚荣。


    想要落到实处,还得容家自个儿争气才行。


    容意和永琏也都听出这话背后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见永琏微微颔首,容意便明白了,这是目前的抠抠子乾隆能给出的最好恩赏。


    至于金银玉器之类,自然也不会少,但与救下储君的功劳相比也都不值一提。


    如今就只能赌,容佳氏满门已经抬旗的情况下,容知聿还能在大金川之战立下军功。如此一来,乾隆没法再抬旗,按律也得给一个官职吧?


    容意暗自思忖着,行了个蹲安礼谢恩。


    弘历摆摆手叫人起来,又肃了面孔,看向富察皇后:“朕已经命慎刑司去提御茶房总管盛双喜,茶房宫女琼珠,相信要不了多久,事情便能水落石出。”


    富察氏闻言,声音中难得带上几分冷冽之意。


    “是,到时候还请皇上秉公办理,不必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对谁留情分。”


    ……


    叫人意外的是,慎刑司终究晚了一步。


    琼珠在茶房听说了永琏休克的事情,整个人便有些不对劲。


    她是因为自己的偏执对娘娘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恨意,可从未想过要害二阿哥啊。二阿哥和三公主是她看着长大的,阿哥又是大清板上钉钉的储君。


    自己怎么会去害他呢?


    琼珠有些接受不了这份打击,更不敢去长春宫,看看昔日旧主和同僚失望愤恨的模样。于是,反手操起御茶房一柄锋利的金剪刀,转身便去了隔壁值房。


    那儿朝南,是盛双喜这个总管太监单独享用的值房。


    琼珠掀开帘子,正瞧见盛双喜对茶房一个名叫观月的宫女动手动脚。


    这观月跟春宁住一间妞妞房,关系处得不错,应当也算容意的老熟人吧?其他宫女包括春宁都是有背景有身份的,盛双喜不敢得罪,只观月人微言轻,是靠着认真做事才能留在茶房。


    琼珠瞧见这太监的恶心样子,怒火攻心,将观月向外一推,骂了一声:“滚!”


    观月怔怔看着琼珠,见盛双喜将人揽到自个儿怀里,却没发现琼珠藏在身后的金刃,张了张口,到底没吭声退出去。


    琼珠听着人走远了,看着盛双喜忽然大笑起来。


    盛双喜蹙眉,才想骂一声狠狠去拧她,冷不丁就被金刃捅了个对穿。


    第一刀,捅在了心口。


    第二刀第三刀,捅在大腿根儿左右;


    紧随其后是腹部、小腿、肩周,乃至颈部的大动脉。


    琼珠发了狠,足足捅了盛双喜五十八处,这每一处都对应着盛双喜近日带给她的痛楚。


    等到值房内鲜血遍地,盛双喜也几乎没了气息,琼珠才在外头慌张的撞门声中,拔下头上的簪子,给了自个儿一个痛快。


    宫中杀人、自尽乃是大罪。


    好在,她如今孤身一个人,已经不会再连累皇后娘娘了。


    也不知,娘娘和二阿哥他们……究竟如何了?


    随着值房大门被撞开,耳畔传来宫女太监们惊慌失措的叫嚷。琼珠听着赵德胜尖细的嗓音大喊“皇上要审问盛双喜和琼珠,哪儿能叫他们都死了,快去寻太医”,意识慢慢消散在夏日的燥热中。


    太医院终究没有救回这两人。


    盛双喜死相可怖,五十八刀触目惊心,原本还有不知内情的人感叹琼珠狠辣,但等到精奇嬷嬷检查了琼珠身上的淤痕烫伤后,便没人再敢风言风语了。


    慎刑司将此事查明上报之后,弘历和富察皇后俱是默然。


    “宫中这两年盗案屡禁不止,四执库太监、各宫分派下去的宫女最是容易犯错偷盗,再加上皇城巡逻的兵丁中,也有十几起因发现盗案者而被下黑手夺去性命的。”弘历斟酌着,跟富察氏商议道,“朕打算进一步加强慎刑司的稽查之职,充入一批年轻的新面孔,如此一来,宫中盗案能有效减少,也好约束这些太监,免得再酿成这般惨事。”


    富察氏没想到,弘历竟也肯为奴才们费心思。


    她虽恼恨琼珠害了永琏,险些因此丧失性命,可也怜惜着那些没有倚仗的无辜宫女们。都是爹生娘养的,不该被太监折辱,年华早逝啊。


    富察氏点头赞叹:“皇上宅心仁厚,御下有方,即已有了法子,臣妾自当带领后宫追随。”


    她也打定了主意,从今往后,可不能再一味包容地对待底下人了。


    就该按着容意的说法,定出个章程来,有错就罚,有功嘉赏才是长久之道。无限制地温柔对待所有人,反而是在考验人性的恶,容易助长不良习气。


    永琏的身子还没好全。


    她要努努力,当好一个靠谱的,能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天的额娘才是。


    转眼便是深秋,紫禁城内层林尽染,红黄错落,倒是给宫墙琉璃瓦添上几抹丰富的配色。


    富察氏如今已经显怀,便穿了今年新做的宽松常服,脚上也换了平底的网云子鞋,正靠在南窗底下晒晒太阳,逗逗翻肚皮的团子。


    团子这只懒猫儿,许是闻出来富察氏腹中有个新生命,竟也收回爪子,用肉垫轻轻拍了拍富察氏的肚子,“喵呜”一声,示意她安静坐着不要乱动。


    富察氏忍不住笑出来:“咱们团子也知道心疼人了。”


    团子:“喵喵呜——”


    容意看那伸长了脖子的模样,便知道是在讨要吃食,将顺道从小厨房捎来的一条鲜蒸鱼递了过去,这才笑着净了手,重新给富察氏上鱼汤。


    富察氏小口用了两汤勺,忽然笑着开口:“原本跟木犀说好了,要将你提为掌事女官的,可今儿一早从前朝传来消息,说二哥哥此战大捷,不日便要启程回京了。我估摸着正旦之前便能回京,索性还是不折腾了,免得二哥哥怨我扣着你。”


    这话一出,木犀和云苓、丹袖她们都偷偷笑起来。


    容意原本还没觉出什么,被笑话了一阵儿也不免脸热,只好无奈道:“娘娘,您考虑这些也为时过早了些。咱们长春宫的人都是些少心眼的正直之辈,至少,在娘娘平安诞下孩子之前,奴婢总是要陪伴左右的。”


    富察氏笑着点头:“我一时半刻的,也确实舍不得你,便要二哥哥暂且受些委屈吧。”


    容意满门抬旗的日子正好定在立冬日。


    到那时候,她便彻底脱离包衣身份,成了满洲正红旗的旗人。


    富察氏心中很清楚,这一出宫,容意无论是作为参加过选秀的旗人女子,还是作为朝廷命妇,都很难再入宫当值了。往后,便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上一面,稍坐片刻。


    所以,最后这阵子相伴的时间,就让她自私一次吧。


    ……


    腊月二十三,人家祓旧年。


    富察傅清昼夜兼程,总算是带着小部分人马提前赶回了京中。


    大金川之战赢得敞亮,叫弘历面上添了不少光彩。听说人已经抵达京师,弘历忙派了李玉亲自去传旨,要富察傅清入宫述职。


    傅清一身甲胄,面上新生的短须都来不及剃去,便已打马在宫门外候着。弘历听李玉说起这一点,心中对富察氏一门的忠勇之心愈发满意,看向傅清的眼神也多了两分亲近。


    满洲贵胄阖该如此,只要做好帝王手中的刀便是了。


    这回收服大金川,最令人意外的还是容知聿。


    得知大姐姐的婚事都拴在自个儿身上,容知聿竟比傅清还拼命。若不是傅清将人时刻带在身边盯着,这小子恐怕都敢攀上大金川背靠的悬崖,跟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决一死战去。


    好在,杀敌二百一十八人,擒获大金川党羽巴旺土司、小金川土司的成果十分亮眼,足够容知聿立下二等功了。


    莎罗奔则是傅清亲自制服的。


    这会儿,他还不知晓容佳氏满门已经抬旗的消息,跪地打了个千,正跟弘历邀功请命:“皇上,此番一等侍卫容知聿功绩卓越,是不是应该给升个御前侍卫了?”


    御前侍奉就没有包衣出身的人,都是老祖宗立下的规矩。


    这是变着法儿地提醒皇上兑现诺言,给容佳氏抬旗。


    弘历被富察傅清弄得笑了一嗓子,抬眼瞥见富察皇后带着容意过来了,故意问:“只不过是二等功,朕若是不愿因此给容佳氏抬旗呢?”


    傅清毫不犹豫:“臣愿以一等功换取容佳氏抬旗,还望皇上成全。”


    弘历实在没想到,傅清竟还是个痴情种。


    见富察氏掩唇偷笑,容意却呆呆愣愣僵在后头,他没好气道:“还愣着做什么,朕的肱股之臣都要被你带到沟里去了。去,将人扶起来。”


    容意:“……”


    乾隆吃什么醋?脸黑的像大灶上用过的炭。


    她默默腹诽两句,上前对着傅清福了福身:“富察大人,奴婢先前已经因功抬入满洲正红旗了。皇上这话是故意逗您的,还是先起来吧。”


    傅清听说抬旗的事,肉眼可见变得欢喜,起身前还特意轻咳一声,做出一副腿麻的样子,要容意过去扶他一把。


    时隔七个多月,他终于再度与容意有了肢体接触。


    虽然只是短短两秒,容意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傅清柔情万分地望过来的目光。要不是帝后当前,她总觉着,这灼热的眸子似乎想把自个儿吞吃入腹。


    好在,富察氏察觉出容意的羞涩与不自在,开口跟傅清解释了抬旗的来龙去脉。


    傅清听到永琏昏迷,这才舍得见目光收拢,正色问:“那二阿哥和娘娘如今?”


    “安心,本宫一切都好,永琏调养了一阵子,也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大金川的战报早已跟弘历细细汇报过,见傅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弘历好气又好笑道:“行了,朕知晓你的意思。待到年后,便会下旨为你和容意赐婚。至于婚期吉日,便叫钦天监择定几个吉日,供你们挑选吧。”


    “容知聿既然立了二等功,又已经跻身满洲旗人之列,也不好再做个白身。朕特赐他御前行走的身份,暂且留在你身边做个参将。日后历练几年,再出去领兵吧。”


    跟在富察傅清身边的参将,不能单纯用品级来评定。


    这其实是一种信号。


    是帝王打算重用容家人的信号。


    容意与傅清对视一眼,双双叩首谢恩。


    弘历这会儿倒是懒得逗他们了,挥挥手打发人:“行了行了,你们出去吧。朕瞧着傅清昼夜兼程赶回来,没沐浴,胡须也没剃。容意,你去前头值房帮着打理打理。”


    傅清想起自己如今的模样,面上一红:“皇上,臣可以回家自己来!”


    语气里带着几分迫切,似乎不愿给容意留下不好的印象。


    弘历笑了一嗓子:“随你。”


    两人从养心殿退出来,并肩慢慢走到养心门外。


    宫里才下过一场雪,这会儿冻得梆硬,就连门柱上都结了一层冰棱子。冬日的凉气深入骨髓,直叫指尖发凉,容意忍不住搓了搓手,顷刻间,整个人就被傅清披在身上的狐裘包裹住。


    “你一向怕冷,这是新的,应当不算脏。”


    容意被这话逗笑了,趁着左右无人,伸手摸了摸傅清唇角冒出来的胡茬:“二爷,许久不见怎么生分起来了?还是说,二爷今日是害羞了?”


    傅清被她摸得耳朵尖滚烫发红,避开视线道:“我、我今日来的匆忙,未曾将自个儿拾掇洁净,怕唐突了你……”


    容意听他说着,指甲顺着那胡茬轻轻一滑,摸上耳垂:“哦,原来是这样啊。”


    富察傅清被弄得浑身一个激灵,嗓音低哑又无奈道:“容意,别闹了。”


    容意轻笑一声,拽着傅清的衣角将人扯得垂下头来,在唇角轻轻啄了一下,拉开一点缝隙:“二爷还觉着唐突吗?”


    傅清脑海中忽然炸开了许多烟花。


    他来不及思考,只遵从本能将容意一把揽入怀中,俯身回以绵长又缱绻的吻。


    容意的唇,果真像他梦里一般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西藏叛乱 这是借此试


    腊月三十, 乾清宫与皇极殿前亮起一片廊庑灯和甬道石栏灯。


    皇上在保和殿宴饮蒙古王公们。


    赵德胜带了几个小太监跑了一趟乾清宫,在宫前丹墀之上,给万寿灯撤下灯联, 悬挂一长串的串儿灯。


    今年因为有金川之战大胜的荣耀在, 万岁爷一高兴,便吩咐了内务府要大办新年筵席,不止各处大宴, 就连宫里太后和娘娘们用的春条对联、赏戏、守岁, 也都比往年要奢华一些。赵德胜忙里忙外的,还真叫腰上瘦了二两肉。


    正月初五, 皇帝与皇太后新年宴上, 弘历终于下发明旨。


    “咨古北口提督、满洲正蓝旗副都统衔富察傅清,智勇兼济, 忠诚卓越,屡立军功,朕心甚悦。今傅清正适婚配之年, 当择贤妇, 特赐满洲正红旗容佳氏之女容意许配富察傅清为妻。一应婚期礼仪, 交由礼部与钦天监操办,年内择定良辰完婚。”


    提到赐婚, 弘历总算想起了容佳氏一门如今都没有个正儿八经的职务, 索性又下了口谕,一并将容知聿提拔为正蓝旗下设的四品小佐领,负责户籍、兵役以及司法等事务, 又额外赐了黄马甲,准许容知聿做个御前行走。


    倒是容意的爹容德光进了内务府会计司之后,反而不显山不露水的, 混个中不溜秋,说是怕皇上给他调去户部。


    容佳氏背后没有大靠山,进去岂不是要当背黑锅的。


    容意心中赞叹容德光没有因为虚荣就失了理智,对容家人的品性也多了几分了解,暂且放下心来。


    有这样清醒的爹娘,容家不会因为抬旗、或是和富察氏联姻,就尾巴翘上天惹来祸事的。


    这家人稳得住当下的富贵。


    容意不在担忧,便安安心心地陪着富察氏在长春宫内养胎,顺道为自个儿的出嫁做一些准备。虽然都知道她女红一般,但嫁衣之类的物件到底特殊,丹袖也不敢替她,便只帮着绣了个红盖头打样儿,叫容意跟在身边学。


    容意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拆了绣,绣了拆,难免带上几分不耐烦。


    春日里见到富察傅清,便忍不住埋怨:“二爷还想提早完婚?如今娘娘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我若这时候走了,木犀姐姐她们定然忙不过来。再说了,嫁衣这般难绣,我怕是今年都绣不完!”


    傅清听出言语间的气恼,轻笑一声,将这次带来的街市吃喝和胭脂水粉递到容意手中,哄道:“是我倏忽了,不曾记着女子备婚多有劳累。你一向不喜女红,就不要勉强自个儿了,不如将嫁衣给我带回去?安心,我不会假手他人,定然亲手仔细绣制。”


    热乎乎的糖耳朵隔着油纸都能将暖意传到容意手中。


    她张了张口,怔怔看着面前的男子,再一次被他不同于世俗的表现所震惊。


    傅清还当是容意不信任他的手艺,有些苦恼地摸了摸耳朵,正色道:“既然能学会打簪钗,就没道理学不会绣嫁衣。傅清虽愚钝,但愿意花心思绣出叫姑娘满意的嫁衣。”


    他还是一紧张就会称她为“容姑娘”。


    容意垂下眸子,掩饰这片刻因为心动而流露的羞涩,淡淡应一声“好”。


    ……


    最终,富察家从钦天监择定的几个吉日里头,挑了最靠近年尾的十月初三。


    觉罗氏(富察夫人)听说容意主动提出要守着皇后娘娘生产之后再行婚嫁,心中感动不已,逢人便夸赞这孩子心地良善,见识广博,是他们富察家的福星。


    当然了,为免厚此薄彼,觉罗氏一碗水端平,表示儿媳妇们个个儿都是福星,逗得几位已经进门的嫂子弟媳都笑起来。


    这会儿,她们也好奇这位准妯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容意这头正忙得热火朝天。


    自打五阿哥和六阿哥出生之后,整个后宫的气氛便被带的活跃起来。


    原是皇上和娘娘瞧着两个孩子前后脚出生,想叫两兄弟多多玩耍,也好有个伴儿。


    哪知纯妃带着六阿哥和三阿哥去延禧宫走动的时候,愣是叫愉嫔点亮了三阿哥的吃货属性,这大小两人凑一块,成日里研究着吃红煨羊肉还是梨炒鸡,再要不就去长春宫讨要几个新鲜的食方做来尝尝。


    就连住在后头西偏殿的陈常在,也都被愉嫔带的只知享乐了。


    纯妃恼这三个大的小的没出息,旁边两个只会爬爬爬的又在嘻嘻笑着,互相吃拇指,眼见得宠越来越无望,纯妃给自个儿添了一杯杏儿酒,也跟着大快朵颐起来。


    罢了,都混到这群没出息的中间了,还不得先供养好了五脏庙!


    容意带着富察氏赏赐下来的补品摆件过来时,正好瞧见几位娘娘“吃嘛嘛香,岁月静好”的场面。


    她诧异一瞬,福身笑道:“皇后娘娘还担心着纯妃娘娘和愉嫔娘娘的身子尚未休养好,今儿瞧见两位娘娘能以愉已当先,奴婢也便安心了。这些是咱们娘娘的一点心意,娘娘们接了赏,奴婢这便赶去回话呢。”


    纯妃被瞧见这一面,索性破罐子破摔。


    “本宫也不同你说那些虚的了,如今永璋随了愉嫔贪吃的性子,永瑢又满心满眼只有他五哥,我这当额娘的便也没什么奋进的心思,免得遭孩子们厌烦。你且回了皇后娘娘,往后阿哥们该站在哪头,本宫和愉嫔都明白,还请娘娘放心。”


    容意听过这投诚一般的明言,嫣然一笑:“纯妃娘娘是聪慧之人,奴婢一定将话带回给主子。”


    回了长春宫,富察氏听过这番言论先是一怔,随即浅笑无奈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便站起队来了。若叫皇上知道了——”


    她没将剩下的话说尽。


    因为她也知道,以弘历的脾性,绝不会允许自个儿在位期间,有任何人拥有挑战皇权的实力。


    即便是他们亲生的儿子。


    富察氏默了片刻,看着容意的表情,问:“你觉着纯妃和愉嫔如何?”


    “做额娘的,多半都拗不过孩子们。”容意用富察氏这儿学来的话回了一句,垂眸继续道,“所以娘娘要在意的,无非是未来三阿哥、五阿哥和六阿哥他们会不会生出野心。依这阵子奴婢的观察,小儿三岁看老,这几位阿哥都不是有那个心劲儿的。”


    况且,也不知是不是老子活得太久夺了儿子们的寿数,三阿哥永璋、五阿哥永琪都是二十余岁的年纪英年早逝,也就六阿哥永瑢抖抖嗖嗖的活了四十八岁。


    虽然永琏的死局已经被改写了,这几位却还是未知数呢。


    富察氏得了容意的提醒,心中约莫有了数,开始有意无意地对纯妃和愉嫔施恩,每回还额外派了人去关照高贵妃。


    她虽然无子,但只要心气儿还在,就是强有力的结盟对象。


    富察氏必须得未雨绸缪。


    若有朝一日,永琏真的被弘历猜忌,她要给孩子筑一座起步的登云梯。


    容意猜出了富察氏的用意,心中十分欣慰,愈发尽力去帮着长春宫拉拢一切可以为之所用的力量。就连会计司那头,她都找了个机会,叮嘱容德光注意宫女太监的人手调派。


    四月末,富察氏终于诞下一个小皇子。


    孩子生下来有些孱弱,但哭声听起来还是十分响亮的。弘历抱着幼子如获至宝,权衡许久,为七阿哥取了个名字,叫做“永琮”。


    这日,永琏和可可僧格都早早从马场回来,守着新出生的小弟弟一动不动地盯着。


    永琏不敢碰这皱皱巴巴小猫儿似的弟弟,可可僧格倒是胆子大,伸手戳了戳永琮的脸颊,发现弟弟的脸格外柔软之后,便多了一个新玩具。


    富察氏也不拦着,由着她们兄弟姊妹去相处。


    若永琮果真被血脉压制,也怪不了她这个额娘不是。


    因着这回是三胎产子,富察氏怀胎之前身子又调养的不错,产后便也恢复得快一些。才过了一个月,她便已经不用带着抹额成日躺在榻上休息了。今日趁着天好,富察氏特意换上一身从前的宽松常服,将将穿上,就在院里走动走动晒晒太阳。


    容意特意给富察氏煮了一盅苹果红枣水,搭配着面包窑新烤出来的松松软软红薯苹果糕,能补身的同时,还有效促进消化。


    这次生育,富察氏唯一的困扰便是身材恢复得不比从前。


    也许是代谢慢了,腹部堆积的肉便不像从前生产之后很快消失。这一个月来,弘历起初还会留宿长春宫,美其名曰“夫妻许久未曾温情,朕想要照看松甘”,可那夜之后,他虽是笑吟吟离开的,却再也没宿在长春宫。


    富察氏心中知晓,什么夫妻长情,大抵都是需要精心维护的。


    就像现在,她想要夫君的心一如从前,就需要付出十分努力,将这身皮肉恢复到迷人模样。至少,不该有叫人倒胃口的横肉。


    可富察氏这回却实在提不起劲做这些事。


    即便是横肉,也是为了他十月怀胎生出来的肉。女子生育遭受的损伤不止这一处,怎么不见人公然摊在案上计较一番呢?


    她闭目躺在摇椅上,听到容意将茶点端来,睁开眸子瞧了一眼,温和笑道:“你总是比旁人细心些,能察觉到许多变化。看来,我又叫你担忧了。”


    容意摇摇头:“娘娘很好。奴婢如今做这些,也只是心疼娘娘,希望您能更爱惜自个儿一些。”


    轻盈的身体更能叫人愉悦。


    减少腹部脂肪堆积,也是防着将来有可能带来病痛折磨。


    容意暗戳戳帮着富察氏修复身材,可以是为健康,可以是为自信,却从未想过,是为了重新得到帝王的垂爱。


    真爱无需争取。


    恐怕弘历也意识到了自己人性上的卑劣,才会无所适从地避开皇后,想要躲起来捋一捋。


    木犀在身边跟着使劲儿点点头。她笨嘴拙舌的,这阵子总想劝娘娘,却怕自己词不达意,反而惹得娘娘更伤心了。


    好在,她们还有容意在。


    若是往后,容意嫁出宫去了,也不知她和云苓、丹袖能不能做好娘娘身边的守护之人。


    木犀静静瞧着容意,眼中既有佩服赞许,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不舍。


    ……


    五月中旬,弘历便下令前往圆明园避暑。


    今年去园子里人数众多,就连一向被抛之脑后的陈常在也被一并带上了。人多是非就多,听说皇上将纯妃和嘉嫔安排在单独的院子里,距离九州清宴殿又近,自然有人心生不满。


    这不满的人便是娴妃辉发那拉氏。


    富察氏怀里抱着永琮,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抬眼缓缓瞧着面前人。


    去年皇上没带娴妃过来,这人便在宫中暗自拉拢琼珠。琼珠如今有这般下场,虽是她咎由自取,却也容不得娴妃这个背后作恶之人逍遥法外。


    只是她实在聪明,盛双喜的事未曾留下什么把柄。


    富察氏只得暂且忍下这口气。


    想到这儿,富察氏笑了笑,开口道:“本宫如今有三个孩子要照料,又有园子里这一堆人的月例、口分、冰例要管着,哪儿还顾得上妹妹们争宠的事呢。”


    “再者说,万岁爷朝务繁忙,抽出空来,自然是想要跟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娇美人坐一坐,放松心绪。妹妹虽说年轻,到底也到了双十年华,该为皇家开枝散叶了。不妨就好好打扮打扮,若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本宫开口。”


    富察氏笑盈盈望着娴妃,一副过来人真心为她好的样子,可真叫娴妃气得直捏帕子。


    但她这两年也学精了,只淡淡笑答:“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尚且年轻,还不着急。只是听说皇上进了园子之后,就一连数夜只叫纯妃和嘉嫔侍寝,连娘娘您都……七阿哥年岁尚小,臣妾实在有些担心呐。”


    富察氏闻言,笑容慢慢收敛回去。


    娴妃的确很会捅刀子。


    容意眼瞧着娘娘变得阴沉,心中将娴妃骂个狗血淋头。


    她费了老牛鼻子劲,才将人哄得慢慢开怀,每日跟着做瑜伽、用食补,身材状态已经恢复大半。这瘪犊子是想让项目功亏一篑啊?


    “娴妃娘娘有所不知,万岁爷嗓门大,一来总会吓得七阿哥大哭不止,这才暂且不敢来长春仙馆探望了。另外,先帝孝期已满,宫里今年又要张罗着八旗大选的事儿,咱们娘娘忙前忙后的,不也没空招待闲杂人等吗?”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娴妃娘娘如今在宫里尚且算年轻,可等到明年大选之后呢?”


    这宫里最不缺的可就是年轻貌美的女人。


    娴妃自视甚高,再不抓紧争宠生个孩子,估摸着她这辈子就没机会生育了。


    容意的眼神里将怜悯写得明明白白,娴妃看得满腔恼怒,可瞧见富察氏袒护容意的模样,到底不敢发难,黑着脸寻个由头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了,富察氏才嗔怪地瞧一眼容意:“你啊,从前明明是谁都不肯得罪的性子,怎么也变得这般不饶人了。”


    容意笑这打哈哈:“应当是跟云苓住久了,学她的。”


    一旁吃瓜的云苓:“……”


    主仆几个瞧见云苓傻愣愣的模样,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长春仙馆矗立水上,这时节,四下里正开满了荷花。碧色莲叶映着粉红的花蕊,在这盛夏里抚平了心头升起的一丝燥意。


    赵德胜一路从九州清宴殿小跑过来,才进二门上,就听到殿内传来的嬉笑声。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无奈叹息一声。


    只希望待会儿皇后娘娘和容意听到消息,可别拿他出气才好。


    须臾,丹袖进去禀报一声,赵德胜便被带到了殿内。


    永琮这会儿已经睡下了,被奶嬷嬷抱去旁边的碧纱橱里头。富察氏笑着叫人搬了张绣凳:“什么事情这般匆忙,你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赵德胜哪儿敢。


    打了个千,就地垂着头秃噜道:“娘娘,西藏传来紧急军情,说西藏郡王珠尔默特那木札勒有叛迹,预备勾结准噶尔生乱。万岁爷方才已经任命富察大人为驻藏都统,前往西藏处置此事。”


    “……因事发突然,富察大人来不及将带来的东西送给容姑娘,万岁爷便叫奴才过来走一趟,也好叫您安心……”


    赵德胜说完,头都不敢抬。


    万岁爷可真会说话,这哪儿是叫人安心啊,简直是诛心。


    人家富察大人婚期将近,这时候派人出去也不知怎么想的?难道满朝上下就只剩下富察家了吗?再没有可以上阵的武将了?


    赵德胜一脑门吐槽,偷偷抬起眼皮打量一番,正对上富察氏满含愠怒的眼神。他吓的一哆嗦,连忙又俯身下去。


    富察氏瞧见容意的脸色忽然之间惨白,不知怎么的,心底也有种不太妙的预感,眼皮直乱跳。


    容意向来都是稳重的。


    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人,今儿怎么一听这消息,脸色骤然间煞白。


    富察氏心慌得不行,烦躁摆摆手:“你先起来。本宫问你,二哥哥如今人在何处?”


    “一刻钟前,已经去了京郊大营,奴才听万岁爷的意思,明日便会启程。”


    “可曾说归期?”


    “……未、未定。”


    富察氏冷笑一声,终于将近来忍了许久的怒火发泄出来:“事关准噶尔,哪里是什么三两个月就能回京的差事。明明知晓二哥哥与容意婚期将近,偏要派他出去,难道除了我富察氏这满朝上下都是吃干饭的!”


    赵德胜从未见过皇后娘娘发火。


    娘娘温柔贤良,是在宫人之间也颇具美名的。可不知怎么的,这会子见了人发火,他竟觉得这才是应当的。


    赵德胜是个聪明人,躬身小声道:“娘娘关心则乱,怕是忘了,富察大人原先在藏地出任过副都统,与这位西藏郡王打交道无数,算得上是最了解他的人。富察大人说珠尔默特那木札勒本性奸狠,善于伪装,恐怕旁人去了会吃亏……”


    富察氏听到这儿,已经明白此番赴藏恐怕也是二哥哥自愿的。


    她默了片刻,才问:“二哥哥带了什么东西给容意,你亲自交给她吧。”


    赵德胜“诶”一嗓子,冲着殿外喊一声“抬上来”。须臾,便有两个小太监抬了一只鎏金掐丝镶宝箱笼上来。


    赵德胜斟酌着用词,缓缓道:“姑娘,这里头是富察大人……亲手为您绣好的嫁衣,另有大婚所用的钿子、发冠、钗环手钏等物一应28件,都是大人亲自为您做的,说是做了许久,也不知能不能叫姑娘满意……”


    难得见到这般痴情儿郎,赵德胜说到动情处,感觉自个儿眼泪都快下来了。


    富察氏也没料到,二哥哥竟然会给新妇缝制嫁衣。


    她怔怔瞧着容意片刻,见这丫头忽然之间红了眼,慌忙垂下眸子试图遮掩的样子,心没来由地揪了一下子。


    她强装镇定,问:“容意,你怎么想?”


    容意心头一团乱麻,这时候根本顾不上回富察氏的话。


    她对历史上的富察傅清了解不多。


    史书本就容易聚焦在一些耀眼的大人物身上,傅清虽然足够出色,却英年早逝,因而对他的记载也不过三五笔感叹罢了。


    她只知道富察傅清是在出任西藏都统的时候出了事,被叛军包围之下,刎颈殉国。至于到底是不是被珠尔默特那木札勒害死,以怎样的方式被围攻,她未曾看过具体的记载细节,不敢肯定。


    但可以确定的是,此番前往已经生出反叛之心的驻地,定然危机重重。


    乾隆在明知境况艰难的前提下,还要执意派傅清前往,并示意赵德胜将军机透露给她们,究竟是何居心?


    为了试探她还有没有奇招?


    还是借此试探富察家的忠心?


    容意越想越觉着可笑,此刻只一心想要拦住傅清赴死。


    她抬眸,目光中是一片清明和坚定,行了个蹲安礼请示:“娘娘,奴婢想出园子一趟,给富察大人回赠一些物件。”


    富察氏松了口气,唤她起身:“去吧,也只有你说的话二哥哥此刻才能听进去了。你带着本宫的手谕前往富察家,今夜,他定要归家拜别阿玛和额娘的。”


    容意点点头,张了张口,有些欲言又止。


    富察氏却一瞬间就读懂了这份犹疑,刻意当着赵德胜的面,叮嘱道:“富察氏的确是以军功傍身,却不需要子孙用性命去搏一份功劳。容意,二哥哥那里就拜托你了。”


    听到这话,容意不禁高看富察家一眼。


    一个不会用女儿去换取荣宠的家族,也的确不该是用儿子换取军功的家族。


    只希望,傅清别在这时候犯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傅清之死 傅清之死,


    夏日的暴雨说来就来。


    富察家的门房早便知晓准新妇乃是容家女, 恭恭敬敬将容意请进东院的书房去。二爷约莫两刻钟前才归家,淋了一场雨,正打算换身常服去给老爷太太请安呢。


    富察氏府邸很大, 容意却没什么心思仔细打量。


    这会儿, 傅清已经换好袍褂,正被身边的小厮劝着用一碗姜茶,免得染了风寒。傅清还蹙眉不愿意喝, 容意人未至声先至:“二爷是要我喂你才肯喝吗?”


    傅清一怔, 紧跟着从扶手椅上弹起来,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迎上前:“你怎么过来了?是……嫁衣哪处有不合适吗?”


    随即又微微蹙眉, 伸手摸了摸容意的发顶:“来的路上可淋雨了?快, 仁柏,给夫人盛一碗热姜茶来!”


    话落, 屋中寂静一片。


    傅清也察觉自个儿失言,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他心中虽已将容意当作妻子,但到底没成亲, 实在唐突了人家未出阁的姑娘。


    仁柏偷偷捂嘴直笑, 早就掖上门退了出去。


    容意倒是因为这一片赤诚缓和了脸色, 看着傅清把姜茶用完了,这才开门见山问他:“皇上派你去西藏, 却未见调用京郊大营, 应当是想要深入险地后,想辙儿联络驻防边地的各处戍卫兵士。这法子凶险,你心中有几成把握?”


    傅清没想到容意忽然提起这件事。


    转念他又明白过来, 这怕是皇上故意透露给容意的,目的……大约是想要看看她还能不能像大金川之战一样,给朝廷出一个关键性的奇招。


    傅清便摇摇头直言:“藏地屯兵较为分散, 且边防驻地的兵力远远比不上正规训练的八旗军。我其实……仅有两成把握。”


    容意气不打一处来:“这样的烂摊子为何要揽到自己身上?皇上让你去,你就只闷头去吗?不会问他要兵马粮草,不给就寻个由头抱病在家?富察傅清,你不是这样的呆愣愚忠之辈啊,若是怕皇上因此拿捏你我婚事,这婚不成也罢!”


    傅清头一次见容意这般生气,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着急起来。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容意冰凉的手指,见她没有抗拒,忙将一双手包裹起来,捂在自个儿怀里暖一暖。


    “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今日任你惩治可好?”


    “只是西藏一事并非你想的那样。或许,皇上是有试探你才能的意思,但也存了考量富察氏的意图。容意,我是阿玛和额娘悉心教养长大的,一朝为富察氏,终身便要背负富察氏一族的重任。”


    “当年圣祖爷疑心伯父(马齐)之时,伯父便曾在宗祠前立下重誓,说爱新觉罗在位一日,富察氏满门便要誓死追随。圣祖爷或许并未相信,但这一条却被写入家规,刻在了宗祠之内。我的确如你所言,不至于‘愚忠’,但至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原则还是有的。”


    “都统职年俸一百八十两,禄米一百八十斛,不知是多少边地百姓一年的口粮了。容意,我早一日了结此事,才能叫普通人早一日过上安生日子。你……可能理解我?”


    傅清满面诚挚之色,带着一丝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张,小心打量着容意。


    容意却只觉着鼻头一酸,有一种被忠勇之将感动过后,深觉自身渺小无力的流泪冲动。


    她或许能因蝴蝶效应,改变一些事件;


    却无法撼动一个家族刻在骨子里的、永不磨灭的意念。


    傅清的确不是愚忠,而是清醒地怀揣着无畏大爱。可是……可是,纵有千般高洁万种敬仰,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让心爱之人走上一条定然丢了性命的路啊!


    容意红着眼眶,使劲逼着自己思索良策,丝毫没有留意到傅清面上微微怔愣片刻,露出一抹不舍的苦笑。


    他看着容意,眼里满是深情缱绻,温柔开口问:“我会死于西藏吗?”


    “所以才要千方百计拦着你去!”容意垂着眸子下意识答了一句,骤然间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傅清,良久才开口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心中其实一直隐隐有个猜测。


    富察傅清从前就会莫名其妙忽然对着她笑,或是她想吃什么总能准确地送来。她也曾怀疑过这人或许有个什么读心的本事,因此特意拉开距离。可他在官场的表现,又实在不像。


    如今想来,他不是没有,而是不愿去用罢了。


    傅清像是怕吓到容意似的,轻声温和道:“这事我原本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你,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又怕惊吓到你,才拖到今日坦白。”


    “我自小与他人肌肤相触之后,便会暂且拥有读取人心的能力。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讨厌这份可怕的能力,好在,它能帮着在战场上救下兵士们,慢慢也便接受了。”


    傅清慢慢讲述着自己读心术的使用范围,原本还想解释,从来没有存过不好的心思刻意查探容意的心思,转念一想,无意间听到了也是听到了,他并不无辜,何须解释。


    容意此刻大脑有些宕机。


    她任由傅清继续给自个儿暖着手,满脑子“那岂不是傅清洗澡那次,她那点狼子野心都暴露了”。


    这很尴尬。


    但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傅清。


    谁知下一刻,傅清略显狡黠地轻笑一声,问:“人鱼线是哪里?”


    容意:“……”


    她收回这是个老实人的点评,这人其实蔫坏!


    傅清瞧见容意略带羞恼的样子,下意识哄道:“等成婚之后,你想看哪里摸哪里……”


    话未说完,他住了口。


    若是死在西藏,他们便不会有之后了。


    气氛忽然一瞬间跌落至冰点。


    容意不说话,只直勾勾盯着傅清,看得傅清实在扛不住了,只好退一步道:“皇上今日还是松了口,允准我从正蓝旗下带一批人过去。我答应你,会挑选最勇猛的将士们去西藏,也会带几只富察家与皇上联络用的信鸽,如何?”


    容意听着这些安抚的话,只觉着自个儿对傅清的感情藏到了一个高点,终于溃不成军向外溢出。


    她只不住掉着眼泪,哽咽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索性倾身上前,闭目向傅清索吻。


    唇齿缠绵之间,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傅清喉结,灼热滚烫。


    一刹那间,那些有关富察家的历史记载便呈现在傅清脑海之中。


    他们兄弟九人,个个忠肝义胆。傅清战死之后,家中最小的弟弟傅恒便会接替上来,直至积劳病逝。


    往下一辈,如今尚且是稚童的富察氏子弟们同样没有辱没门户。


    富察明仁,于第二次大小金川战役殉国;


    富察明瑞,于清缅战争中自尽明志,壮烈殉国;


    富察奎林,戎马一生,立功无数,五十三岁带病出征,死于途中;


    福灵安,出任云南永北镇总兵时,劳累而亡;


    福康安,死于平定贵州苗民起义。


    再往下一辈,还有个叫做惠伦的侄孙辈在剿匪中战死。


    短短三代人,富察氏就付出了八条鲜活的性命。


    富察傅清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终清之世,富察氏都应当尽全力守好国门。


    这都是应当的。


    只是,他克制不住地心疼容意。


    这姑娘是个很难焐热的性子,可一旦焐热了,认定了,便是要飞蛾扑火在所不惜。他甚至不敢去想,若容意能知晓未来事的能力被皇上发现了,会受到怎样的苛待和盘剥。


    他心头一揪,下意识紧紧将容意搂在怀中,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后背,叫人慢慢回到冷静状态下。


    随后才无奈叹一口气,温声开口:“往后,千万要藏好自个儿的身份,莫要叫任何人知晓你预知未来的本事。别看咱们这位皇上为先帝的几位兄弟都平了反,可真要论起来,恐怕也不是一位能善待重臣的主儿。”


    皇上最看重臣子价值,总要极尽所能榨干榨透之后,再将人抛之脑后。


    他不愿意容意过那样的日子。


    容意知道傅清误会了自己的来历,可瞧见这人得知富察氏满门忠烈之后,还这般不当回事,有些恼了他,便只将脸扭向一边不吭声。


    傅清着急了:“宫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在长春宫呆的也不算短,应当知晓,一旦事发,皇后娘娘加上整个富察氏都救不了你。今日你能敞开心扉,叫我知晓此事,已经是我三生有幸。往后,即便我不在……不在京师了,也要好好照顾自个儿。”


    若傅清战死边疆,容姑娘的秘密也算保全了;


    若是命大,能有幸归来,再费尽心思求娶心爱之人又何妨。


    富察傅清想明白了一切,只温和地望着容意,弯起唇角,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


    容意知晓他心意已决。


    静默许久,开口问:“方才说的,今日任凭我惩治,可还作数?”


    傅清微怔,笑着点头:“自是作数的。”


    “那,便让仁柏取几坛子上等烈酒来,就当你我提前成婚的交杯酒了。”


    今夜,是容意头一次主动再三对他提出请求,傅清都狠着心没有应下。所以,这喝交杯酒的小小愿望,他终究是不忍心拒绝。


    或许,他私心里也根本不想拒绝。


    他放纵着自己和容意饮下一杯交杯酒,心中已然将面前女子当做此生唯一的妻子。


    可他不能说出来。


    那会成为困住容意的一张无形的网。


    他终究只希望让她过得称心如意,而不是一个被关在深宅大院里的望门寡妇。


    这一夜,容意将整整五坛烈酒都灌给了傅清,这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试图通过灌醉傅清来拖延时间。


    傅清自然是看出来了,却也顺着容意的意思,将一碗又一碗的酒倒入喉中。


    他不许容意多喝一杯,只眼神一瞬不瞬地扣着面前人,乖巧喝酒,展示空酒碗,示意自己没有耍赖。


    直至夜半,傅清终于昏昏沉沉倒在了容意身边。


    容意缓缓松了一口气,唤来仁柏和自己一道将人扶到东边的榻上,替他盖好被子,擦了脸颊和手指,就这么执拗地守在榻边。


    天将亮时,容意终于撑不住趴在榻前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人已经被抱到了榻上端正睡着,身上盖着一件傅清的披风,而原本应该醉酒的人却已经不知所踪。


    容意攥紧那披风,从书房昏昏沉沉出来,只觉头痛欲裂。


    仁柏就守在廊子底下,瞧见她出来,欢喜道:“二奶奶……不,不是,姑娘醒了。爷一早就打马出去了,说不许搅了您休息,等您自个儿起来了,再将这些东西拿出来。”


    仁柏说着,将小竹篓里头新鲜的莲子递给容意瞧。


    “这都是爷昨几个亲手摘得的,许是起得早,又剃干净了莲心。姑娘带回去直接就能吃,保准没有苦的。”


    容意垂眸,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拿起一颗生的莲子放入口中。


    的确不苦。


    可没有富察傅清,也不会再甜了。


    ……


    容意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园子里的。


    她一夜未归,即便有皇后娘娘的手谕,也该被慎刑司拿去按律责罚一通。可奇怪的是,没有人来找她的麻烦,就连弘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此事轻轻揭过。


    富察氏已经知晓自家二哥出发的消息,再看容意魂不守舍的样子,便猜到了事情大致的走向。


    她叹息一声,特意吩咐身边几个丫头:“这阵子,你们都别去那孩子跟前说些多余的话,叫她自个儿静一静。等二哥哥回来之后,由他亲自去请罪吧。”


    木犀几人相继应是,都有些担忧容意的状况。


    但出乎意料的是,归来第二天,容意便又像个没事人一般,能够冷静处理好各种繁杂的差事。顺道浇浇花,给高贵妃调整调整食方,甚至还能跟永琏和可可僧格一起笑闹着,逗一逗小永琮。


    只是到了夜里,她回到耳房躺在榻上,不再跟云苓谈天说地了。


    富察大人亲手缝制的嫁衣和打造的二十八件钗环,也都被她锁在箱笼里,压到了柜子最深处。


    唯有觉罗氏(富察夫人)先前送给她的那只玉镯,还照旧戴在腕子上。


    云苓发现了这一切,却是个傻的,只当容意生了富察大人的气在闹别扭,等富察大人得胜归来,诚心哄一哄应当也就好了。


    这一等等到了十月初三。


    和礼部原定好的吉日已经到了,富察傅清却依然没有音讯。觉罗氏这个当额娘的即担忧儿子,又有些愧对容意,亲自进宫一趟,请旨将婚期延期到傅清归来,顺道,也想瞧一瞧容意这姑娘如何了。


    觉罗氏比初见时瘦了一些,鬓边多了一缕藏不住的白发,想来是挂念傅清所致。


    容意的心在这一瞬忍不住又变得柔软起来。


    她扶着觉罗氏坐下,沏了安神养心的花茶,又在富察皇后为难时,开口安慰道:“夫人安心,此刻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二爷在前头忙于军务,夫人也要照看好自个儿的身子,这样,二爷、娘娘,还有我才能安心呐。”


    不知怎么的,家里人劝了一圈都不能叫觉罗氏定心,只容意一张口,她便真的放松下来。


    离开前,觉罗氏顺手将容意鬓边的发丝挽到耳后,笑道:“傅清临走前,说怕你在宫里受人欺负,还叮嘱他几个兄弟多帮衬你。如今也就是老九(傅恒)在皇上身边做个御前侍卫,其他人哪儿能随意进宫呢。”


    “你呀,若是想要什么吃食、胭脂、钗环了,就传个话给老九,咱们家养得起,啊。”


    ……


    乾隆三年十二月初,临近岁末,一场大雪翩然而至。


    容意穿着一身新做的冬衣,正跟木犀在明间商讨着今年的窗花怎么剪,赵德胜便顶着一脑门的雪从外头奔进来。


    容意瞧见他那副模样,心中“咯噔”一下,都顾不上行礼请人进殿了:“可是二爷有消息了?”


    赵德胜避开那双忽然迸发光辉的眸子,顾左右而言他:“万岁爷请皇后娘娘去养心殿商议此事……”


    “傅清怎么了,公公直说。”


    见富察氏从东暖阁也出来了,默默点头允准,赵德胜只得硬着头皮道:“边疆急报,驻藏都统富察傅清,副都统拉布敦被珠尔默特那木札勒叛军包围,富察大人于乱军中亲手砍了珠尔默特那木札勒的项上人头,只是……身中三枪之后,他不愿被俘送去准噶尔,刎颈殉国了。”


    “皇上此刻正为富察大人拟定谥号,想要追封个一等伯,大人的尸身此刻已经运送回京,今儿便能送到富察家,便想请娘娘过去商议丧仪之事……”


    赵德胜还在说些什么,容意早已听不清楚了。


    她失魂落魄,一路回了耳房,从木柜里头将嫁衣和钗环取出来,开始一件一件往自个儿身上穿。


    富察皇后带着几个丫头追出来,瞧见这一幕,眼眶骤然变红了。


    她垂下眸子,吩咐丹袖:“带容意去主殿上出嫁妆。今日,本宫定要叫他们二人在一处,谁也不能再阻拦!”


    富察氏说完,便气势汹汹带着云苓去了养心殿。


    二哥哥走的时候她没能争取,如今已经追悔莫及,总不能再一直软弱下去。


    容意心中感恩着富察皇后和几位同僚,可此刻她心中一片麻木和荒芜,似乎没法好好跟她们道谢。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


    罢了,等她见过傅清,好好道别之后,或许就能缓过劲来。


    鹅毛大雪仍旧不知疲倦地在长空中飞舞着。


    富察氏府邸门前,此刻已经挂上了白,和着天地之间的飞雪,似乎将这一片地界都染上了纯白色。


    觉罗氏由几个媳妇搀扶着,强撑心力,站在大门口等着自己的二儿子归家。


    雪越下越大,西北风将地上的雪粒子扬起来,形成一层雾色。


    远远的,有人扶着富察傅清的棺材从城门处过来。


    觉罗氏捂着心口,看清楚了那风雪之中,一步一个雪窝子的扶棺人竟是一袭嫁衣的容意。她再也忍不住,将泪水沾湿了襟前。


    作者有话说:


    富察氏满门忠烈。


    曾经想过改感情线为HE,但无论如何都有一种富察傅清崩人设的感觉,遂决意不改。这就是他原本该有的样子。


    乾隆现在的确还没喜欢容意,因为帝王的喜欢没那么纯爱,更多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欣赏,希望把这样出色的女人攥在自己手心里,为己所用。


    写多了傅清,就不想花太多笔墨写这种感情,所以这部分挪后了。容意和富察家扶持永琏夺权时,乾隆还以为是在拿捏一个女人。


    番外全员穿现代。


    会是容意和傅清的HE。


    以上,感谢阅读~


    第49章 帝王权术 永琮忽然吐


    按照满人习俗, 丧葬之事的丧主(主事人)一般是由死者的儿子或长孙担任。


    李荣保和觉罗氏为这这一点,特意请旨,将长子富察广成的孩子——明仁过继到傅清身下, 也好叫他后继有人。


    明仁今年不过六七岁, 正是猫嫌狗不理的年纪。


    放在寻常人家的小孩身上,恐怕连丧仪为何物都不知晓,更别说做这个主事人了。


    可容意作为死者之妻辅佐丧主时, 却察觉这孩子有着超乎寻常的沉稳与睿智, 哪怕只是带头跪在棺椁前,也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反而颇有武将的威势。


    这就是历史上参与过多次战役, 最终,在第二次金川之战中重伤殉国的富察明仁吗?


    此刻, 容意已经换上一身素衣,侧目静静望着炭盆前的明仁。


    她没能救下傅清。


    至少,要将这个性情酷似他的孩子保下来。


    招魂礼之后, 傅清的离世便已成为定局。大屋前的哭声慢慢弱了下来, 可见是富察家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觉罗氏白发人送黑发人, 却不是哭一场就能缓过劲的。


    只是眼下,当着容意的面, 她实在不愿意叫这孩子多添忧思, 便强打起精神,亲手将一只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玉蝉交过去。


    “‘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咱们满人注重饭含之礼, 也是希望能够延缓逝者尸身的腐烂。这玉蝉有金蝉脱壳,死而复生的寓意,又是老二亲手雕的, 你便帮他放在口中吧。”


    容意微微怔愣一瞬,将玉蝉接过来。


    傅清的尸身已经进行过沐浴之礼,不止头发和身体做了清洁,就连胡须、指甲都被打理的干干净净,此刻安静躺在浴床上,好似睡着了一般。


    容意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将手覆在傅清的脸颊上,感受到那异常冰凉的体温,眼泪又忍不住上涌。


    她闭目片刻,任由情绪在这一刻侵袭而来,随即睁开眼,只是温柔地摩挲着傅清的脸颊,将那枚玉蝉放入他口中。


    愿你果真能金蝉脱壳,去和平年代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诸侯之棺为三重,皆以蟒为纹饰图案。


    此刻,朱棺在众人面前缓缓阖上,讣告也已外发,容意终于卸下劲儿来,感受到那种天人永隔的无力与悲凉。


    天昏昏沉沉,只炭盆里的火在风雪中燃得极旺。


    容意定定看着幼小的明仁,在棺椁前一脸郑重地行着三跪三拜大礼。


    直到风雪变小一些,炭盆中的火势不再摇曳飘摆,重归安定。


    她扶着觉罗氏的手才缓缓收紧,开口道:“这话虽不该在此时提起,但我还是不想瞒着夫人。二爷走了,我心中却早已认定他是唯一的夫婿。只是,娘娘身边这会儿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容意……怕是不能出宫了。”


    觉罗氏红着眼,用帕子沾了沾眼尾,双手轻轻握住容意冰凉的手,不许她躲开。


    “傻孩子,你不提我也是要提的。老二此番临行前,特意寻到我叮嘱说,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将你困在这深宅大院方寸之间。你是他认定的心爱之人,便如同额娘的孩子一般,额娘自然也希望你能照自个儿的心意活着。”


    又怎么会束缚着你,在富察家日复一日守这望门寡呢?


    “孩子啊,松甘身边的路同样不好走。你们都是额娘的女儿,额娘实在不愿搭进去一个,还要再陪上一个呐……”


    觉罗氏哽咽着说完这句,连忙侧过脸去,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担忧地看向容意。


    容意早便知晓,傅清和皇后的额娘是一位极好的人。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待自己竟也好到了这般……


    前世几乎没有感受过亲情的人,忽然有些抑制不住这一瞬间迸发出的强烈情感。


    这里头有对傅清的思念,有眷恋,有感恩,有不舍,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悔纠缠着她,叫她几乎溃不成军。


    容意将头埋在觉罗氏温暖的怀抱中,几乎哭成个泪人儿。


    觉罗氏跟着一边哭,一边轻抚她的后背:“哭吧,哭吧,大哭一场发泄出来,生者才好继续向前啊。”


    泪眼朦胧间,容意对上了明仁那双藏不住担忧的眸子。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想,明仁这孩子果真有几分像傅清。


    ……


    容意这一昏厥,高烧了整整六个日夜。


    再醒过来是在长春宫内。


    云苓在身边寸步不离地照看着她,丹袖刚出去药房,说是要盯着那帮小太监煎药,免得有人偷鸡摸狗导致药效不足。


    见她醒来,云苓高兴地不行,手忙脚乱的要去跟娘娘报喜。


    容意张了张口,想说一句“慢点儿”,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又痛又肿,沙哑地不行。


    云苓赶紧给她倒了杯温水,扶着人坐起身靠在床上。


    “你反反复复烧了六日,肯定是烧得嗓子都烂了。快喝点水润一润,我去请娘娘来。”


    说完,不等容意拦着,就小跑着去了正殿。


    没一会儿,富察氏由木犀扶着便过来耳房了。见容意退了烧,人虽然消瘦几分,精气神却是好的,总算放心一些。


    富察氏也不嫌弃过了病气,就这么坐在床边的绣凳上,唤道:“木犀,去小厨房叫徐公公弄些好克化的吃食来,这丫头瘦了许多,得好好补一补。”


    木犀应一声,欢喜退出去。


    富察氏又仔细打量着容意,问:“大病一场,心中那份积郁可解开了?”


    容意坦然回望着富察氏,浅笑道:“不敢瞒娘娘,心中自然还是有遗憾,只是,总该为了往后不再有此遗憾,去做些什么才是。”


    富察氏闻言不知想到什么,思索片刻,叹了口气:“听额娘说,你想留在宫中?”


    “是。”


    “若是担心我,你大可不必如此牺牲。皇上此番追封了二哥哥为一等伯,入祀贤良祠、昭忠祠。前几日你晕过去没瞧见,二哥哥的丧仪皇上也曾亲临祭奠,还亲口允准明仁承袭一等伯之位,赐白金万两,此后,子孙以一等子爵世袭。”


    富察氏一口气列举这么多荣耀,也只是想安抚容意,要她放心,不要为了自个儿在宫里熬过最好的年华。


    容意看出来了,只问:“那皇上近日可曾来长春宫陪过娘娘?”


    富察氏默然。


    弘历一直都是个擅于做明面上功夫的人。此番,他在前朝和子民面前给了富察氏百般荣耀,可私下里,却未曾开口宽慰过她一句,更别提为派傅清出征之事道歉了。


    富察皇后心中的确有气,为着二哥哥的死,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主动去过养心殿。而弘历那里或许是猜到了富察氏的气性,也刻意冷着她,没有如从前那般来好言好语哄着。


    容意不免冷笑一声。


    男人嘛,小事上愿意降下身段哄一哄,一旦牵扯到皇权利益或是君主意志,便不会允许任何人有一丝一毫的忤逆。


    即便这人是结发妻子。


    历史上的富察皇后怕也是看清了这份无情,才会在接连痛失两个爱子之后,将自己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早早病逝。


    好在,如今的永琏已经走过了死局,永琮也还好好的。


    就连可可僧格都比历史上更为强壮骁勇,瞧着能活一百岁!


    富察氏看着容意眼中迸发出的生机,无奈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罢了,此时叫你出宫,不在眼前反而挂念担忧。你就留在我身边,往后有什么事,我们一块儿扛过去。”


    容意垂眸,轻轻“嗯”一声。


    富察家的人真是有一种温柔的魔力。


    轻易就叫她失去理智,愿意沉沦下去。


    富察傅清殉国之事虽是大办,却因为恰逢年关,只七日便草草揭了过去。等到乾隆四年的正月一过,各处开印恢复日常,礼部和内务府便将今年的秀女大选小选一并提上日程。


    宫内宫外又忙碌起来,傅清的事便如过眼云烟,再无几人提起。


    好在,弘历总还记着自个儿给富察氏的承诺。


    傅清去了,他其余几个兄弟又是擅文不擅武的料子,索性将最小的老九富察傅恒提拔起来,除过御前行走外,又做了个总管内务府大臣。


    这一职务满语称为“包衣按班”,虽是从二品,却实打实地统管着内务府官员任免、财务收支,是皇室最亲近可信的用人。


    这也算是弘历正式对朝臣们宣告,富察氏是他首选的重臣。


    永和宫内,纯妃听愉嫔提起此事,只将贪吃贪睡的五阿哥和六阿哥哥俩打发给奶嬷嬷抱出去晒晒太阳,这才哂笑一声。


    “咱们这位万岁爷,倒真真玩得一手好权术。”


    “你瞧着他称赞富察大人‘揆几审势,决计定谋,心苦而功大’,可事实上,也不过抠抠搜搜封了个不世袭的一等伯罢了。圣祖爷时候,佟佳氏一门两公爵震惊朝野,愣是养出个佟半朝来。咱们万岁爷如今大权在握,哪儿会允许富察氏再做大呢。即便富察氏满门忠心,毫无此意,万岁爷也会防患于未然的。”


    愉嫔嗑着瓜子,听纯妃头头是道说着,忽然觉着嘴里的瓜子也不香了。


    她担心问:“那皇后娘娘……岂不是会很伤心?”


    纯妃觑她一眼,叹了口气:“只看皇上会不会看在夫妻情分上,对娘娘和富察氏一门宽和些了。”


    然而,弘历到底突破了纯妃的设限。


    二月初三当夜,一向身板儿康健的永琮忽然吐了奶,啼哭不止,甚至还发起了热。


    永和宫收到消息时,弘历刚揽着纯妃躺下。


    赵德胜立在外间,小声探问:“万岁爷,木犀姑娘既然亲自来传话,您看……要不要去瞧瞧小阿哥?”


    纯妃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也在旁劝着:“皇后娘娘养着三位阿哥公主,此刻定是分身乏术,疲于应对了。皇上,还是过去瞧一瞧吧。”


    弘历垂着眸子,思忖许久,直到外间赵德胜跪的腿都麻了,才淡淡开口:“皇后对朕有气,朕心中知晓。只是,朕不能因为傅清的死一直纵着富察氏,免得惯大了胃口,才真是不好收拾。”


    “你亲自走一趟太医院,派几个擅长小方脉的太医都过去瞧瞧便是。”


    话毕,他翻个身背对纯妃,不再搭理。


    纯妃躺在一边,此刻也禁不住感到浑身上下凉飕飕的,血液都如同被冻住一般。


    皇上平日里做惯了夫妻情深的模样,又是个处处留情的主儿,倒真是叫她忘了,这位本就是人世间最无情的君王。


    只希望,皇后娘娘那头莫要有事才好。


    不然,她可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八旗大选 钮祜禄之女


    永琮是佛诞日出生的孩子。


    生辰当日, 恰逢陕西河南等地大旱多日,忽降甘霖,喜得弘历大手一挥, 破例给这孩子提早赐了名为“永琮”。


    琮, 有承继宗社之意。


    富察皇后原本还暗地蹙了眉,总觉着皇上给亲兄弟两人都赋予厚望,反而不美。弘历却安慰她说, “朕与松甘的嫡子本就如星似月, 永琏与永琮,自然配得上这样的名字。”


    如今, 永琮烧得小脸通红, 咳嗽不止,他汗阿玛竟都不愿过来瞧一眼。


    富察氏心中只觉荒谬可笑。


    容意将今夜请来的几位太医都送出去, 端了汤药进来时,就瞧见富察氏这般神色。


    想想也是。


    乾隆这个人,会在富察皇后去世数十年后还保持长春宫原貌, 直到嘉庆继位, 才允许撤掉长春宫原有陈设;也会在妻子去世两年后的新年, 写下“那忘琴瑟娱良夜,忽寂珩璜向两年”的悼念亡妻之作;


    可这些都不耽搁他马不停蹄地宠幸妃嫔, 甚至将原本侍奉富察皇后的宫女——魏佳氏纳为妃子, 并一路扶上后位。


    他自以为用情极深,可供后人瞻仰;


    实则,却是多情到可以同时与五个女人合葬。


    好在, 皇后娘娘今时今日终于看透了这份“多情即无情”,往后的路,便也不会更难走了。


    容意抿着唇, 用手腕试了试汤碗的温度,这才捧到富察氏面前:“娘娘,汤药如今正正好,奴婢扶着小阿哥,您来喂他喝下吧。”


    富察氏有事情做,心思也不会一直放在糟心的人身上。


    看着永琮喝下汤药,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容意也松了口气。


    按照历史上的节点,永琮是在出生后次年的除夕夜,因为出天花而离世的。满打满算这中间只剩下不到一年时间,容意打算等这孩子养的壮实一些,寻个机会,建议富察氏早早将牛痘种了。


    旁的姑且不论,这清宫里的孩子,就像一个拿到手就稳妥养老的项目。富察氏在历史上接连失败了三个大项目,换到容意自个儿身上,也必定是要心态大崩的。


    这样一想,谁敢坏了老板的养老大项目,她头一个不答应。


    富察氏给永琮喂完了药,才一抬眸,就被容意眼神中的斗志昂扬弄得一愣。随即无奈温和问:“你这丫头,又琢磨什么呢?”


    容意眨眨眼,只笑着压低声音道:“奴婢琢磨着,等小阿哥病好了,便开始添用一些营养的糊糊做辅食,好养壮实身子。”


    至于断奶的年岁,还得跟着清代宫廷的规矩走。只是一岁之后适量开始增添辅食,的确是有益于宝宝身体发育的。


    唉,要是造办处能鼓捣出破壁机就好了。


    容意和木犀她们几个自然而然的围坐在富察氏身边,小声商议着往后的日常。


    殿外西北风仍旧带着刺骨的寒凉,可长春宫这方地界内,有这么几个同心同德的丫头陪着,富察氏便也不觉着孤单了。


    ……


    给小孩儿用药实在是一件叫人头大的事。


    好在,容意她们想辙儿坚持了三日,永琮的病便好了大半,也有精神握着拳头,对她们几个手舞足蹈了。


    小家伙如今还没学会走路。


    倒是能一骨碌翻个身,爬到富察氏身边,指着边上虎视眈眈的可可僧格使劲儿嚷:“额、额凉!”


    富察氏瞧见可可僧格贼兮兮伸着一双手,又打算揉捏弟弟的小脸玩,忍不住笑道:“让额娘瞧瞧,可可僧格这阵子脸蛋儿可长肉了?”


    说着,作势就要去咬她脸颊。


    可可僧格吓得一声欢呼,从南窗的榻前一下子蹦到了东暖阁的槅扇边上,藏起大半个身子,调皮笑道:“额娘!你又吓唬我,看七弟那小得意的样子。”


    殿内几个人便都去瞧永琮。


    小家伙岔开腿坐在榻上,正望着他三姐姐的方向开心地笑。似乎高兴极了,还举起一只脚,使劲儿抱在怀里打算去啃。


    吓得木犀连忙上前拦住:“小祖宗,可使不得!”


    富察氏也是笑出了泪花儿,掏出帕子沾了沾眼角,转头对容意道:“七阿哥估摸着是饿了。你不是说要试着加些辅食么,去弄一些来试试吧。”


    容意笑着福了福身,转身要往小厨房去,才掀开帘子,正遇上弘历带着赵德胜过来。


    弘历这阵子前朝诸事顺遂,又不用操心孩子,即便只穿一身常服,也遮掩不住好气色。他今日心情不错,见了容意还能笑着调侃:“朕瞧着这丫头是养过来了,比年前傅清才走那阵儿圆润了些。”


    容意心头一空,像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


    她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奴婢不敢。七阿哥病着,娘娘衣不解带的照看了五六日,奴婢们也只能从旁帮衬一些,无法越俎代庖。阿哥这会儿饿了,奴婢还要去小厨房忙。”


    说完,半福了福身,就匆匆离去。


    弘历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生气。


    只抬脚迈进暖阁后,便跟富察氏抱怨:“容意这丫头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朕也没说什么,她倒是一通阴阳怪气。也不知是傅清走了心有怨气?还是在心疼皇后替你出气呢?”


    这话一出口,整个殿内的好气氛彻底凉下来。


    富察氏打量着弘历的脸色,知道这人此刻应当心情不错,没有动真格儿的。


    便浅笑着要木犀奉茶来,才道:“容意今冬里瘦了许多,这才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儿,皇上可不能再说她。臣妾感受得到,这丫头心中并无怨气,只是有个难以消解的疙瘩,一直折磨着她自个儿,还需要时间来慢慢养好。皇上,日后就莫要在她跟前提起二哥哥了。”


    弘历探出富察氏对傅清之死似乎没有怨怪,心里莫名一轻,连忙点头应道:“谁能想到,到了最后,这丫头竟是个情深义重的。朕听皇后的,往后会注意。”


    等容意盛着熬好的米浆糊糊过来,帝后两人已经岔开话题,聊起了今年秀女大选的事。


    今儿的糊糊是徐公公特意熬了一个早上才弄好的,里头按照容意吩咐的,添加上适合小婴孩可以用的苹果、山药和少分量的小米,大米则特意用了京西稻田新产的胚芽米。


    也不知是不是徐公公又细细过了筛,糊糊里头不见一丁点固装的渣子,细腻极了。


    富察氏原本还担心永琮不愿意吃,可小家伙皱起鼻子嗅了嗅,上手就要抓着往嘴里放。


    木犀笑道:“小阿哥愿意吃便是好事,奴婢抱出去跟奶嬷嬷一块儿喂吧。”


    永琮如今在西边的碧纱橱里头睡,木犀便将孩子抱到了明间,唤了一个乳母进来喂了米糊,便哄着睡下了。


    容意则跟在富察氏身边照应着。


    弘历见永琮能吃能睡的,啜了口茶,安心笑道:“瞧见这臭小子安然无恙,朕和皇后也便放心了。此番八旗大选是朕登基之后的头一遭,王公大臣们都盯着宫里的动向,还要皇后多多上心,帮着朕从中斟酌才是。”


    富察氏垂眸应一声,不见有什么情绪。


    容意却忍不住想,乾隆打从进屋就没有问过一句永琮的身子状况,闹了半天,原来是为着八旗大选的事儿来寻皇后的。


    这就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吗?


    许是弘历自个儿也觉得不妥,权衡半晌,才伸手拍了拍富察氏的手背:“朕想着,二月之后重开亲蚕礼,届时,由皇后率领妃嫔命妇们主持祭祀嫘祖,求桑献茧。如何?”


    亲蚕礼已经有许多年未曾施行过。


    弘历此举,也算是暗暗地将皇后地位抬高一些,以此作为对富察氏痛失一子的交代。


    富察皇后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心,旋即在弘历看过来之前抚平一切情绪,握着拳心,露出温和笑意:“何必花心思弄这些阵仗,无论发生什么,臣妾总是与万岁爷站在一处的。不是吗?”


    富察氏几乎很少唤这一声“万岁爷”。


    弘历虽觉着哪儿有不对头的地方,但被自己的妻子恭维,总归还是欢喜得意大过了警醒。


    于是笑着应和:“松甘乃朕知心之人,自当得起这亲蚕礼。”


    ……


    依循礼制,亲蚕礼一应筹备也是麻烦事。


    富察皇后须得在祭祀中先身穿冬季朝服,随后在采桑仪式上又改一身吉服。除此之外,陪祀的妃嫔、诸王福晋等人同样得准备一身朝服、一身吉服。


    容意懒得管旁人,只时时跑着广储司衣库绣房,盯着富察氏那身新做的吉服和朝冠。


    除此之外,亲蚕礼流程繁杂,她和木犀还得帮着皇后娘娘核验好每一道流程,贴身提醒;在这之上,又得记住诸王福晋与高位朝廷命妇的长相出身,即便是容意这样的特助出身,也难免感到疲乏。


    亲蚕礼结束后,容意倒头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富察氏特意给她和木犀放了一日假做休整。


    毕竟,休整之后,还有个八旗大选要对付。


    提起这件事,富察氏也是头大。


    “太后那儿已经派闻瑛姑姑来请过一次了,我推托说午后过去。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太后若是想塞人进后宫,可真真儿是找错人了。”


    木犀也无奈叹气。


    皇上和太后也真是的,母子俩打擂便打擂,总是殃及娘娘做什么?从前为了逼着西二所开枝散叶,娘娘总要在永寿宫抄经到宫门落锁前。如今,宫中好不容易添了四位阿哥,又想着塞新人进来了。


    容意给富察氏盛了一盏银耳雪梨羹,笑道:“即无人戳破,娘娘也只管装傻便是了。待会儿,奴婢装一些太后喜欢用的糕点带过去,咱们只当是去探望一番。大不了,就给皇上做个传话筒嘛。”


    有什么糟心事,都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他,叫他自个儿操心去吧。


    容意记得,乾隆登基后,早年间几乎没有什么通过八旗大选入宫为妃嫔的。只乾隆五年前后,有一位正黄旗满洲的叶赫纳拉氏被指定为贵人入宫。


    这便是日后的舒妃。


    而通过内务府小选入宫的倒是一直有,只是位份都不高,大部分人一直做着官女子。要到乾隆十年之后,才有魏佳氏一跃被封为令嫔。


    而今,历史的时间线已经错乱,她也说不好舒妃和令妃会不会今年入宫。


    提起令妃,容意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有人说,历史上的魏佳氏曾是长春宫宫女,因与皇后肖似而得荣宠;


    也有说法是,魏佳氏一开始便是通过内务府小选被选为官女子入宫,只是她这种内务府三旗出身的后宫主位,需得在上三旗主位下学过规矩,才可封妃封嫔。


    而教魏佳氏规矩的,便是富察皇后。


    不论是其中哪一种,都已渐渐湮灭在纸册之间。


    容意更相信自己亲身所历。


    会计司内管领魏清泰与她也算是老熟人了,那人品性上佳,甚至因为过于正直,内务府改制之前,一直被压在底下做事,功劳都被高家的旁系冒领了去。


    后来,高贵妃抽出空来提醒高斌整顿家务,还曾派人给魏清泰送了一笔银子赔罪,可他愣是没收。


    有好几次,容意做多了的面包糕点都会给春宁、魏清泰他们各自分出一份。


    唯有魏清泰家中的女儿——魏大妞会问了做蛋糕的法子,认认真真给容意也做一份回礼。


    容意尝过那蛋糕,实在不算好吃。


    可能感受到一片诚挚的谢意。


    她想,这样真性情的小姑娘,若果真今年进宫,就交给娘娘来判断去留吧。


    ……


    今年的八旗大选推到了二月中下旬才开始阅看。


    弘历只在前两日阅看了上三旗的两千多名秀女,挑着捡着,选出来兵部左侍郎、正黄旗满洲副都统永寿之女叶赫纳拉氏进宫为贵人。


    除此之外,又给弘昼选了个侧福晋,还想给弘瞻也相看一个福晋。转念想到这小子如今才七八岁,相看实在早了些,也便作罢了。


    算起来,再过两年,永璜和永琏这兄弟俩倒是可以相看福晋了。


    想到这一茬,弘历不知怎么的心中有些不舒坦。他只当是自个儿看着这些秀女有些累了,便吩咐富察氏往后自己决断,以朝务为由拍拍屁股走了。


    富察氏挑了挑眉梢,看向不远处即将登场的钮祜禄氏的女儿。


    这是太后嘱意钮祜禄家安排进宫的。


    那日去寿康宫,太后也委婉跟富察皇后表示,这姑娘也无需封嫔,给个贵人安排进宫便是。


    富察氏转头将此事禀报去了养心殿,却不见弘历有什么动静,只笑着跟她说“你我夫妻情深,松甘自拿主意便是”。


    想到这句话,富察氏有些嘲讽地弯了弯唇角。


    弘历从前便是如此。


    不愿直接跟皇额娘对上的时候,总会温柔推她上前。要么,就独个受罚,要么,就去做那个忤逆亲长的不孝之人。


    皇上爱惜名声,又怕撕破了脸,惹得钮祜禄氏将他努力想要遮掩起来的事情公之于众。


    所以,就要把她的名声丢在地上踩吗?


    富察氏其实并不在乎这些身外之名。只是,彻底看清楚枕边人的虚伪面孔之后,又有哪个正常人想要继续付出呢?


    一念至此,富察氏缓缓睁开眸子,浅笑着看向那明媚却稚气未脱的女子,语气轻柔问:“叫什么名字?”


    女子跪地俯首答:“臣女名叫钮祜禄·雅尔檀。”


    富察氏听着一旁内务府的太监报完此女阿玛未曾任职官位,点点头,怜惜道:“你阿玛阿克敦去岁忽然离世,叔父穆克登却已承袭了云骑尉。钮祜禄这一支祖上是弘毅公府出身,安心,皇上不会薄待了你。”


    说完,给赵德胜递了个眼神。


    被弘历单独留下的赵德胜眨巴眨巴小眼睛,憋出一声:“钮祜禄之女,留牌子,赐香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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