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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猫猫也要养家糊口 20-30

20-30

    第21章 房租


    蒋越南, 跨境贸易起家。明面上是本地新闻里经常出现的慈善商人,背地里与境外犯罪势力长期勾结,从事重大犯罪活动。


    榆市公安追查了其两年。


    但蒋越南行事极其谨慎,鲜少公开露面, 名下产业也多由代理人分层打理。加之其背后疑有保护伞, 警方数次行动皆提前走漏风声, 始终没能拿到足以直接指向他的关键证据。


    “宠物问诊直播间是个什么东西?”


    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蒋越南专案组组长陈建中皱起眉问。


    他干了三十年刑侦,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还真没见过什么宠物问诊。


    年轻警员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陈建中没立刻接话, 只是盯着屏幕里的录播回放。看到一半,他忽然抬手点了点屏幕,“这些个骂主播的,又是什么情况?”


    年轻警员一愣, “有一部分是普通网友跟风,也有一部分账号发言很集中,像是有人在带节奏, 想让主播停播。”


    陈建中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人要是被他们骂停播了, 我们还怎么顺着这条线盯蒋越南?


    “联系网安,协调平台把这些发言全部毙掉。”


    江亦一对此一无所知。


    他严阵以待, 却始终不见邪恶势力的后续动作。


    小猫严肃思考, 举起的右腿悬在耳边。


    算了,吴渊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他懒得再想,脚尖一勾, 开始认真挠耳朵。


    “老大, 老大。”


    几只猫你挤我、我挤你,推推搡搡地把刀疤狸带到江亦一面前。


    江亦一放腿下来, 爬起身问:“你能走了吗?”


    刀疤狸瘦了许多,右眼旁又添了一道新疤,和旧伤交错成了一个歪斜的叉。尾巴折成一个不自然的拐角,没法再像从前那样灵活地抖动了。


    它放下口中的老鼠,嗓音也被毒哑了些:“送给你,谢谢你救了猫。”


    猫好,鼠坏。


    江亦一一腿把死老鼠拨到身后,踮起脚摸了摸刀疤狸的脑袋,“谢谢你,还有不客气。”


    刀疤狸上了供,就这样成了院中一员。


    它原先的手下锅盔头和其余几只猫身体健康,来去自由,也和院里有了默契。


    昔日街霸刀疤狸蹲坐在地,神情肃穆,“猫不能再带着你们了。”


    它顿了顿,又有些别扭地偏开头,“毕竟、猫也有猫的老大了。”


    锅盔头上前蹭蹭它,“你永远是猫的老大。”


    几只猫挨挨蹭蹭地围上去,刀疤狸勉强保留着一点威严,叮嘱说:“尽量远离人多的地方,有事就过来。猫的老大很好,不会撵你们的。”


    它们当然知道小猫医生有多慷慨。


    正说着,院门“吱呀”打开。


    几只猫同时抬起头,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风穿堂而过,吹得院角那棵杨树哗啦啦一阵响。枝叶筛碎了光,一片一片晃下来,落在砖墙上,落在墙根下。


    江亦一站在那片浮动的光影里,衬衫发白柔软,衣角被风轻轻鼓起一截。


    “我去菜市场了。”


    他拎着篮子,反手带上院门。


    几只自由的猫竖起尾巴,追在他的身后一路小跑,在街角散开了。


    江亦一终于攒够了房租,甚至还多出一千来块。这点钱当然算不上宽裕,但至少够他喘一口气。


    天气炎热,风都是烫的,江亦一却没觉得烦。


    这个点天时地利猫和。


    早市的忙乱已经过去,晚饭前那拨人又还没来,菜市场里难得空闲下来。老板们多半刚从躺椅上眯醒,蒲扇搭在肚皮上,人也懒洋洋的,很好说话。


    一大把有些发蔫的青菜才两块钱,一些卖不出去的菜帮子、碎缨子也一并送了。


    人吃有点埋汰,喂小狗足足的。


    “你今天没去打工啊?”卖豆腐的阿姨装着袋问。


    江亦一点点头,“今天休息。”


    “哎哟,那可真不容易。”


    他在这块也是出名,长这么俊又这么能吃苦的小孩,到哪里都是少见的。


    江亦一买了一圈,拎着一篮子菜晃到肉铺。


    “还是来老样子的?”肉铺老板剃着碎肉边脚装袋。


    江亦一却看了眼旁边挂着的牛肉,“……再来两斤牛腩。”


    两斤牛腩七十块。


    七十块!


    就你会吃!还牛肉面!


    江亦一调小灶火,垮着个小猫批脸,掏出手机。


    也没提前和他说,他要是没时间来怎么办……


    江亦一指尖在电话上悬了半天,还是挪开了。他面无表情地退出通讯录,开始划拉桌面,划到第一页,划到第二页。


    其实也没什么可划的,他这手机干净得很,除了必要软件,连个多余图标都没有。


    想了想,干脆把微信下了下来。


    他几乎不用社交软件,点开后麻烦的登录验证差点没把他给劝退。耐着性子折腾完,刚一登录进去,手机就像憋了很久似的,哗啦啦响起一连串通知音。


    班级群里有人@他:咱们班出了个网红。


    江亦一直接忽视,翻了翻群消息,发现都在讨论周程的事情。


    [我听说他是被抱错的,真少爷在外面吃了十几年苦。]


    [早就看周程不爽了,仗着家里有钱就装逼,结果自己是个冒牌货。]


    [成天炫耀自己高考两百分也没关系,家里会送他去新加坡读私立,混个本科再去澳洲读研。]


    江亦一只觉墙倒众人推。猫从不会因为血统而放弃同伴。


    都是些什么人啊。


    搞得之前笑哈哈巴结周程的不是他们一样。


    当然,也有周程的兄弟在打抱不平、污言秽语,还有说自己的短视频账号被莫名封禁的。


    江亦一懒得再看,正准备再卸载掉,就发现通讯录上有个红点。


    他点开一看,头像是辆车,验证信息上写着:屈政彧。


    “……”


    静了能有半分钟后,江亦一盯着那行“你已添加了屈政彧,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慢慢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


    他们奶牛猫敢作敢当,承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又过了两秒。


    江亦一把手机翻了回来,掀开锅盖,对着咕嘟冒泡的牛腩拍了一张:牛肉面。


    屈政彧正下班时,手机震了一下。


    老头:周末回来吃饭,你王叔家里有个侄女。


    屈政彧:不去。


    老头:你不回家你想干嘛?!


    纯黑的大G停在暮色里,屈政彧靠在车边,低头咬住烟。


    火光短暂映亮他的眉骨,也照出眼底很深的暗。


    屈政彧半眯着眼吸了一口,烟雾从硬朗的唇齿间慢慢散出来,指尖停在输入框里,正要回一句“我想上天”,就见顶端突然弹出一条好友添加消息。


    和一锅纯情火辣辣的牛腩。


    屈政彧低低笑了一声,把没发出去的四个字删干净:我要去约会。


    老头(吃饱了没事干版):


    什么时候找的?


    谁家的?


    长什么样?


    你带回来!


    屈政彧给他老子闭了麦,点进江亦一的聊天框里:


    龇牙.jpg


    马上到。


    江亦一看见这龇牙咧嘴的黄豆表情就后悔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感觉这人骚了哄的。


    但请都请了……江亦一挠挠脸,开始起锅烧汤。


    屈政彧到的时候院门没锁,但有五六只狗蹲守在旁,一看见他就露齿低狺。


    “是你们主人邀请我来的。”屈政彧和它们讲道理。


    大黄狗显然不吃这一套,慢慢站了起来,喉咙里低低滚着声音。


    屈政彧耸耸肩膀,对自己这一家子猫嫌狗憎的体质接受良好。


    “大黄!”


    院里传来一声呵斥,大黄狗眼睛霎时一圆。气势下去了却依然警惕,领着几条狗让开路,虎视眈眈地盯着屈政彧。


    屈政彧朝它们露出白牙,笑了笑。


    “你别逗它们!”


    同样一声呵斥,屈政彧闭上嘴,踏进院子。


    院里还是老样,亮着一盏昏黄的光。


    江亦一站在灯下,低头摆着碗筷。


    瓷碗落桌发出轻响,蚊香有着清淡的香。


    屈政彧停在门口,忽然没往前走。因为很奇妙、很古怪的,他在这个小孩身上体会到了一种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平静。


    像爆炸声平息、像枪响声消散、像□□倒地之后。


    “你傻站着干什么?”江亦一奇怪道:“快进来啊。”


    屈政彧笑了一下,“来了。”


    江亦一没再管他,转身去厨房端面。


    清汤已经滚开了,面条下进去,很快被热气顶得翻涌上来。江亦一拿长筷搅了两下,又往碗底舀汤,最后把炖得软烂的牛腩一块一块码上去,淋上浇头。


    屈政彧探头进来,“我看看这牛怎么样。”


    江亦一狠狠瞪他一眼,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出去!”


    屈政彧被烫得直嘶嘴,“你谋杀……啊。”中间莫名闪出的词语被他及时咽了回去。


    江亦一也端了碗面跟在后头,瞧见他被烫了还能笑,觉得这人可能脑子不大好。


    江亦一刚坐下,又想起来拍黄瓜还没拿,正要起身,屈政彧抬手挡住他。


    “坐着,吃,我去拿。”


    说罢不等江亦一反应,屈政彧弯腰走进厨房。


    这屋子格局很怪,看得出来被改造了不少。屈政彧端着拍黄瓜出来,路过走廊时突然往里看了一眼。


    没得到主人允许,最终还是没走进去。


    院里江亦一没动筷,屈政彧放下盘子问:“怎么不吃?”


    你当小猫和你一样馋啊。


    江亦一说:“哪有不等客人就先吃的道理。”


    屈政彧没再说话,一坐下去,小桌就被挤满当了。


    他人高腿长,膝盖往桌下一塞几乎抵住桌沿,只好把两条长腿往旁边斜支出去。


    江亦一被他碰到了,收了收腿也没地方收,干脆把脚拎起来,踩在凳腿的横档上。


    莫名其妙生什么气?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屈政彧一眼。


    夜色朦胧,两人吃着面一时安静。


    屈政彧果然是个饭桶,吃完一锅面不算,还把江亦一炖的牛腩连锅搬了出来。一勺接着一勺,吃得大刀阔斧,气势磅礴,酣畅淋漓。


    七十块钱!七十块钱!两斤牛肉这人一顿就搂干净了!


    江亦一斜着眼觑他,又觑他,使劲觑他。


    →皿→


    屈政彧其实吃饱了,他就是想看小孩那抠抠搜搜又斤斤计较的样儿。


    不是冷淡的、靠谱的,而是鲜活的、符合年纪的。


    “你连汤都要喝啊?”江亦一扯着锅把往回拽。


    屈政彧大手一揽,“那当然了,不吃完多对不起你忙了这么久。去,再去给我拿俩馒头。”


    猫给你拿个榔头!


    “没有!”江亦一眼不见心不烦,虎着脸,脚步重重地踩回屋子。


    屈政彧提着筷子,目光落在那一扭一扭的屁股上。


    还挺翘。


    江亦一正准备洗碗,发现下水道有点堵了。


    老房子的管道本来就窄,水槽下面又塞满杂物,江亦一弯腰也看不清,只好把东西一样样挪出来,半蹲下去,探身往里看。


    橱柜里光线暗,他半个人都几乎钻进去,衬衫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滑,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腰和臀线。


    屈政彧连锅带碗收拾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这么一个陌生的,强悍的,功能正常的男人待在家里,这小孩怎么就这么不警惕。


    屈政彧叹了口气,把东西一放,“出来,我给你弄。”


    江亦一被吓了一跳,差点没磕到脑袋。


    “哎哟哟,小心。”屈政彧眼疾手快挡着他的头顶,“怎么毛手毛脚的。”


    “是你突然出声吓人。”江亦一拧着眉,膝盖刚往后一挪,就撞到了人怀里。


    屈政彧敲敲他的脑袋:“看见没?”


    看见什么?


    江亦一拍开他的手,扬起的脸上有着疑惑。


    “家里进了个男人,你背对着人就往橱柜里钻。别人都走到你身后了,你还不知道。”屈政彧语气还是懒的,眼里却没什么玩笑意思:“这么粗心大意,家里被人偷了怎么办?”


    江亦一奇怪道:“你又不是其他人。”


    话音落下,厨房里静了一瞬。


    屈政彧垂眸,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睛。


    “你是警察啊。”


    “……”屈政彧偏头,屈指在鼻梁上轻轻抵了一下,“警察也要注意啊。行了,家里有扳手吗?去拿给我。”


    这人怎么自来熟到在别人家里吆五喝六的?


    江亦一不爽,又踩着重重的步子去拿东西。


    “这个行吗?”


    他拎着扳手回来,就看见屈政彧脱了上衣。


    男人侧身跪在水槽前,半个肩膀探进橱柜里,正伸手去够里面那截水管。地方窄,他不得不微微拧着身体,胸膛和腰腹便被灯光照得沟壑分明。


    他穿着衣服时身量就很有压迫感,脱了衣服简直魁梧。


    肩宽,背厚,微微一用力,肌肉就顺着骨骼绷出一道道清晰的弧。小臂上的青筋像山芋上的脉络一样凸凸鼓起。


    是江亦一非常羡慕的健壮。


    这要是只猫、是只狗,那这么大的体格,能抢多大的地盘啊。


    这位根本没开情窍的小猫没有一丁点的自觉性,瞧着眼热就摸了上去,“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这下差点跳起来磕到脑袋的换成了屈政彧。


    “江亦一!”他低声喊了一句:“你别搁这儿添乱。”


    我怎么就添乱了!江亦一眉毛一拧,正想和他理论,就听院里狗叫起来。


    江亦一收了作恶的猫爪,起身去看情况。


    屈政彧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两秒,伸手捞过一旁的上衣,盖在腰腹间。


    江亦一走到门口,发现是房东和他儿子陈浩。


    “你们有什么事吗?”


    陈浩没啥本事,人也一副混样,手插在兜里,眼睛不老实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你们这租金到底什么时候交啊?”


    江亦一看向房东,“不是还有两天吗?”


    房东有些尴尬,没吭声。


    陈浩倒是笑了一声:“还有两天不也快到了?我爸心软,这么多年租给你们这么便宜,现在说要涨点价,你们也没个准话。我们总得问问吧?不然谁知道你们还租不租?”


    江亦一搞不明白他们什么意思,“什么准话?不是说了涨两百,还是三年一续吗?”


    “是这样的,小江啊。”房东搓了搓手,“叔后来又打听了一下。现在外头房价都涨得厉害,咱们这地方虽然老了点,偏了点,但地方大啊,还是商用资质,哪怕涨了两百,也确实不太合适了。”


    江亦一看着他,“所以呢?”


    房东避开他的眼神,咳了咳说:“所以叔想着,合同就先不签三年了。要租的话,先一年一续。至于价格嘛,也不能只涨两百。”


    陈浩接过话:“涨两千。你们要是租,就这个价。不租我们也好早点去找下家。”


    涨两千?你们怎么不去抢。


    江亦一冷下脸说:“这地方什么情况,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房东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陈浩嚷了起来:“你怎么说话的?就算位置再偏,这也是梧城!梧城的房子现在什么价你不知道啊?”


    院里狗叫不停,屈政彧察觉不对,正要起身去看就听屋里“哐当”一声。


    顾不上脏不脏的,屈政彧扯起上衣往身上一套,快步走了出去。


    屋子最里侧是个小隔间,平时关着栅栏门。


    这会儿门被撞开了半边,老人摔在门口,赤裸着半边身子歪靠着门框。


    屈政彧大脑中的某根线猛地一绷,“高医生?”


    高良姜虚虚“嗯”了一声,皮包着骨的手臂哆嗦抬起,“麻烦、你,帮我上楼找两件衣服。”


    “你个小屁孩你懂什么啊?”陈浩说着就要上手。


    大黄狗猛地扑过来挡在江亦一身前,朝着陈浩发出狺哑的低吼。院里猫也跟着叫,此起彼伏的,渗人得不得了。


    “你你你,你们这太可怕了,我要打举报电话,你这一院子的猫狗是要吃人啊!”


    江亦一嘴角抿得死紧,半晌,他才偏过头,朝院里的猫狗低低说了一声:“安静。”


    房东本来觉得不好意思,这时撕破脸了也不再装,“小江啊,价就是这个价,或者你让你爷爷来说。”


    江亦一抬起眼睛,目色冷冷的,“你明明知道我爷爷生病去外地住院了,不在家。”


    “那这房子的租价是和你爷爷定的,你现在不租就算了,你要租就是新的价。”


    陈浩抱胸道:“你也不想你爷爷病好了回来了,家却没了吧?”


    他们就是笃定这家里如今没个大人做主,也笃定江亦一舍不下这一院子的猫狗,才敢这么登堂入室,像抢劫一样把房租翻倍往上抬。


    房东说:“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体谅你。你要是一时半会拿不出来这么多,也可以再加一点钱,一个月一付。等你爷爷从疗养院回来了,再——”


    “我们不租了。”


    屋里突然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


    江亦一猛地回头,“爷爷?!”


    高良姜被屈政彧半抱半扶着,脸色灰败,背脊却挺得很直,“一一啊,你过来。”


    江亦一扁着嘴巴,抬脚冲过去,和屈政彧一左一右扶着高良姜往外走。


    房东和房东儿子原来有恃无恐,这会儿倒不敢叫了。


    “这、高医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小江也真是的,大人在家也不说一声。”


    “不在家,你就欺负我孩子?”


    高良姜抬头看着房东,哑声说:“你说你收租少了,是我们占你便宜。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家狗走之前那么大的病,是我免费治的。”


    陈浩嘀咕:“那话不是这么说,我们都不准备给它看,不是你说让你治吗。”


    江亦一愤愤道:“你都丢我们家门口了,说没钱看,不要了。”


    高良姜拍拍他的手,对房东说:“房子还是原先的价,你们愿意租就租,不愿意租就算了,到期我们会搬走。”


    房东讪讪:“你别急啊,我们回去再商量商量,再商量商量。”


    屈政彧适时开口:“一一,你先带爷爷进去。”


    江亦一还想说什么,屈政彧垂眼看他:“听话。”


    江亦一抿了抿嘴,扶着高良姜往屋里走。


    屈政彧的身量完全显露出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推着房东他们,“二位,我送送你们。”


    两个市侩混子,道德有损,可法律层面上而言却算不得错。


    “你们这屋子,卖要多少钱?”屈政彧问。


    第22章 遭报应的房东


    将房子买下来未尝不可, 左右不过是钱的事情。


    但屈政彧在思考这么做的可能性。


    他不想让这两个趁火打劫的东西占到便宜,更重要的是,小朋友太要强了。


    陈浩一听他这么问,当即来了精神, “你要买?”


    屈政彧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有点兴趣。”


    陈浩立刻夸夸其谈, 从地段说到行情, 从商用资质说到梧城房价, 说得唾沫横飞, 好像这房子简直要比得上某个时期的总统府邸了。


    天已经黑透, 这段路外只有一盏不太高的灯,昏黄的光像一只倒扣的碗。


    屈政彧站在明暗交界里,有一半的身子始终都是黑的。


    “那你们想卖多少啊?”


    陈浩比了个巴掌,刚要张口, 就被房东一把拦住。


    “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房东干笑两声:“卖房子这是大事,还要问问他妈的意思呢。”


    屈政彧眼神微微一动,挑着眉笑道:“行, 那你们留个电话吧, 有意向了就联系我。”


    陈浩果断点头:“那我报给你。”


    屈政彧抬了抬下颌。


    陈浩等了两秒, 奇怪问:“你不拿手机记啊?”


    “直接报,我记得住。”


    目送两人走远, 一直到背影彻底消失不见, 屈政彧收回视线,回到车上去拿手机。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许既热情的嗓门亮起:“哟, 真是稀客啊, 屈大公子终于想起我这个旧人啦?”


    屈政彧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指间夹着烟, “许总这话说的,听着像我辜负过你。”


    许既啧了一声,“难道不是吗?吃饭不来,喝酒不去。祖宗!圈子里都在传你不想跟我们这些二世祖一起玩啦!”


    屈政彧点点烟灰,笑骂道:“瞎贫。”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许既声音静下去:“你有事找我?”


    屈政彧从鼻腔里应了一下,开口问:“你是不是有个姐夫在自规局?”


    “对,我二表姐。这你都能记得啊。”


    “他现在忙不忙,让他帮我查件事。”屈政彧报了街道和院子位置,“查下这栋房子的产权登记是在谁的名下。”


    “这个简单,让他找手底下的小科员查就行,等我去问问。”


    电话挂了没几分钟,许既的姐夫亲自打了进来。


    “喂,政彧啊。我刚帮你核了一下,这处院子的登记权利人叫王建波,人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姓陈的这家人与王建波是亲戚,之前一直帮他代理收租事宜。”


    屈政彧指间的烟停了一下。


    对方继续说:“不过后面一直没办继承登记,所有权也没有转移到陈家名下。”


    “他们有事实管理权的话房子能卖吗?”


    “卖不了。”那头说:“而且这房子一直没过户,我估计肯定是继承顺序有点猫腻。查人肯定是你那边更擅长,你查查看。我估摸着啊,八九不离十的,这房子还有其他的顺位继承人,说不定人还被蒙在鼓里。”


    屈政彧心里有了数,笑着说:“好,麻烦姐夫了。”


    “哎哟,这你客气啥。”


    猩红的火星在指间亮了最后一下,屈政彧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肩背往后一靠,隔着挡风玻璃望向那座小院。


    房东的事情不出所料。


    那高良姜呢。


    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还是赤身裸体,在那样狭小的隔间里。


    小家伙把这一院子的残疾猫狗都照顾得妥妥帖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病重的老人粗心大意。


    江亦一扶着高良姜进了浴室。


    老房子的浴室窄,瓷砖滑,他怕高良姜站不稳,先把小板凳拖过来,让他坐着,再去拿毛巾和干净衣服,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老人裤子上有着暗色的湿痕,江亦一很自然地要去给他脱。


    高良姜伸手挡了一下,江亦一也没当回事。


    他起身去开喷头,水雾上来了,他也跟着哗哗的水流,叭叭开讲。


    从猫讲到狗,从狗讲到人,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就往外冒,兴高采烈的。


    “爷爷,我给你洗头。”


    江亦一试着温度,调小水花,慢慢浇到高良姜花白的头发上。


    老人的头发很薄,湿了以后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更薄。


    江亦一指腹沾了洗发水,一点一点轻轻揉开。


    “你现在头发都长长了,等会儿我给你剪一下。”


    水声哗啦啦响。


    江亦一还在说:“刚刚那个人叫屈政彧,是个警察。


    “……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太能吃了!”


    说到这里,他有点懊恼:“早知道我就给你藏两块牛腩了,炖得特别软烂,你肯定能吃得动。”


    高良姜一直安静坐着。


    江亦一只当他累了,手上动作加快,“马上就好了啊,洗完就舒服了。”


    高良姜忽然抬起头。


    水珠顺着他深深凹陷的眼窝往下淌,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江亦一,像隔着很重,很远的雾。


    他问:“你是谁啊?”


    江亦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浴室里只剩水声流淌。


    时隔两年,高良姜再次拥有人身。告诉别人不许欺负他的孩子,然后重新坠入混沌。


    屈政彧进院时,没再有东西拦他。那群猫狗全都进了屋子,一个个安静地守在楼梯下,齐齐望着楼上。


    只有大黄狗扭头,朝着他龇牙“吠”了一声。


    屈政彧很配合地举起两只手,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去收拾厨房。


    江亦一下来的时候,他正单膝蹲在水槽前。


    上衣袖口挽到小臂,肩背压得很低,一只手托着下面那截管子,另一只手握着扳手,把最后一道接口慢慢拧紧。


    金属咬合,发出“咔”的一声。


    屈政彧又试着晃了晃,确认不漏才松开手。


    拔掉水塞,水槽里积着的水终于打着旋的往下退,咕噜一声,顺畅地流干净了。


    屈政彧洗干净手,看见江亦一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有点湿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爷爷睡了吗?没睡我去打声招呼。”


    江亦一点点头,又摇摇头,“睡着了。”


    瞧这蔫嗒嗒的小样儿。


    屈政彧把擦手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走。”


    江亦一抬眼看他。


    屈政彧说:“我带你去看星星。”


    江亦一慢半拍地眨了下眼。


    星星?


    现在的城市里哪有什么星星。


    “不去”二字还没说出口,屈政彧直接把他的手包进掌心里,拉着就往外走。


    江亦一愣了一下。


    男人的手很大,带着没完全擦干的潮意,指腹和掌根是粗糙的,覆着一层厚茧。


    不柔软。


    甚至有点硌人。


    他的手被那只手一拢,几乎整个都陷进去,像被某种宽大而强硬的东西牢牢兜住。


    江亦一动了动指尖。


    屈政彧捏捏掌心,没回头安慰道:“放心,不去远的地方,就在门口。”


    纯黑的大G停在院后,那块没灯,乍一眼还真看不到。


    江亦一被屈政彧牵到车边,才后知后觉停了下来。他迟钝地看了看车,又看了看脚踏板,还没想明白要干什么,腰上忽然一紧。


    屈政彧握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托了上去。


    江亦一愣了两秒,“你干什么?”


    “送你上车。”屈政彧语气理所当然,“不然看你在下面研究车门吗?”


    江亦一:“……”


    他没什么精神地别开脸。


    这车的后座也是方方正正、硬朗又阔。


    屈政彧探身按下启动键,仪表盘无声亮起,他出声道:“看头顶。”


    江亦一这才慢慢抬起头。


    黑色车顶上,细小的光点一颗一颗亮闪着,不时有一条长串的如流星划过。


    他愣了好一会儿。


    梧城夜里其实很难看见星星,城区灯太亮了,就算抬头,也只能看见模糊的云影。


    江亦一仰着脸看了片刻,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水汽。


    “假的。”他说。


    屈政彧“嗯”了一声:“就是骗小孩的。”


    他往后一靠,两条长腿大喇喇分开,一只手越过座椅,撑在江亦一颈后的靠背上。


    “我姐改的,我说丑,她非说洋气,把我的几辆车都拿去改了。”


    事实上屈蘩英以此敲了屈政彧不少钱。


    屈政彧骂她土匪、强买强卖,屈蘩英说万一哪天你要哄人呢?


    屈政彧那时骂她脑子里都是黄色和情情爱爱,这时问:“这洋气吗?”


    江亦一哪里知道什么洋气不洋气,他什么都没见过,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新鲜的。


    “你还有姐姐?”


    屈政彧回得懒洋洋的:“嗯,同父异母,大我七八岁。不是正常人,遇见了离她远一点。”


    江亦一这时没搞懂这句话的意思,抿着嘴说:“不能这么说自己的家人。”


    屈政彧笑了笑,揉揉他的后脑勺,“那你呢,爷爷是怎么了?”


    可能是头顶的星光,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原因。


    江亦一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对他吐露:“阿尔兹海默症,俗称的老年痴呆。”


    屈政彧说:“我看他刚刚挺正常啊?”


    “这个病不是一直好,也不是一直坏的。”


    好的时候和正常人差不多,坏的时候乱发脾气、乱拉乱尿、还会胡乱跑出门。


    “去医院看了没有?”


    江亦一没说话。


    屈政彧微微前倾身体,十指交叉,侧头看他,“是因为没钱?如果需要的话,我——”


    江亦一摇了摇头,“不光是钱的原因。”


    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屈政彧也没逼问,岔开话题讲:“告诉你个好消息。”


    这人卖了个关子,然后又不说了。


    江亦一觑了觑他。


    等了两秒。


    又等了两秒。


    忍不住踢了他一脚,“说话!”


    屈政彧偏头看他,眼底带着点笑,“想听了?”


    江亦一面无表情,“不想。”


    “那算了。”


    “……”江亦一慢慢扭过头,盯着他。


    屈政彧被他这副蔫巴巴还要凶人的样子看得心里发软,低笑了一声,终于不逗了,“那个烧烤店被查封了。”


    江亦一微微睁大眼睛,“是停顿歇业吗?”


    “永久吊销资格。”屈政彧说:“他本来就不规矩,在这次事件之前就有许多隐性犯罪历史,这次追究出来后被人指证性侵,属实的话就要坐牢了。”


    的确是个好消息。


    对人也好,对流浪猫狗也好。


    屈政彧走了,江亦一也回了屋里。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不能放弃。


    小黑白猫搓搓自己的脸,两只爪握拳,用力往下一拉,“加油!”


    虽说高良姜只清醒了片刻,但就这一丁点的功夫,也足够江亦一看见希望。


    他当然想带高良姜去看医生。


    想让他做检查,想让他吃药,想让他接受专业治疗。哪怕那些进口针剂贵得离谱,哪怕一年要十几万、几十万,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


    可不行。


    不只是因为没钱,更因为高良姜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变身行为了。万一在看病的时候,他突然从人变成猫,江亦一根本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仑卡奈单抗……”


    小猫窝着爪子,像背书一样,一字一顿念着屏幕上的药名,又低头去看下面那一串功效说明。


    两千多一瓶。


    一年的治疗费用要十几万。


    放在以前,这样的数字对江亦一来说近乎天方夜谭。别说十几万,就是全家上下一天的饭钱,都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现在不一样了。


    小猫一天就能赚到几千块。


    江亦一直不楞登地蹦下床,扭着明媚的猫步来到椅子腿旁。


    来吧,老伙计,我们来睡前运动一下。


    椅子腿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在猫爪下哆哆嗦嗦,咯吱呻吟。


    江亦一库库挠了一通,跳回床上,拖着小枕头躺到老猫身边,大字型摊开看着屋顶。


    “爷爷,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换个房子吧。”声音听着没什么大不了的:“换个便宜一点的,省一点钱给你买药吃。”


    可这是他住了十多年的地方,儿时养育过他的流浪猫狗长眠在院中的栀子花下。


    江亦一蜷缩起身体,有一声很轻的呜咽。


    “你买这房子干吗?”张青查着资料,满面不理解。


    这荒郊野岭的,位置偏僻,周边配套几乎没有。


    张青越看越觉得离谱,翻到最后,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屈队,你悄悄告诉我,是不是有啥拆迁指标啥的?”


    屈政彧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呢。”


    张青捂着脑袋,“那你图什么啊?”


    屈政彧淡淡道:“我什么也不图。”


    张青一脸不信。


    不过屈政彧此人行事一贯高调,花钱也大手大脚。


    其他大户子弟需要顾忌风评或者某些特殊原因,一个个手里有钱也只敢开个大众。他就敢开大G、开超跑,随便戴着玩的表,少说也是其他人一年的工资。


    这倒不是他真的无法无天,而是他的母亲,确实太有钱了。


    明面上的,正儿八经的富商,名下企业年年都是纳税大户,交上去的税能让地方财政开会时都把她拎出来单独夸一遍。


    钱太多了,又架得住查,畏畏缩缩反倒惹人猜疑。


    张青实在羡慕不来,但还是嫉妒人家投的这胎。


    “查到了。”他把电脑屏幕掰过去给屈政彧看,“王建波的亲生孩子都意外去世了,但还有个私生子。”


    “所以这房子正儿八经该归人家?”


    “那肯定啊,现在非婚生子女也享有继承权了。”张青调着电话和联系地址,“这也是个好命的,莫名其妙从天而降了一栋房子,还有人愿意出大价钱买。”


    屈政彧哼笑了一声:“找个律师,一并给他送过去,所有费用都算我的。”


    “啊?起诉陈浩那一家啊?”


    “那不然呢?”屈政彧撩起袖口,“明知道不是自己的房子,还敢拿着十几年的租金。让律师先按民事追,让他们返还不当得利,该吐多少就吐多少。要是材料够刑事的,就按刑事走。”


    真够记仇的。


    张青缩着肩膀,默默搬远了一点椅子。


    “屈队。”


    屈政彧掀眼看他。


    张青谨慎道:“我能问一句吗?”


    屈政彧高抬贵颌。


    “这姓陈的一家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屈政彧慢条斯理整理完袖口,“欺负小孩子。”


    张青灵光一闪,“那个叫江亦一的啊?”


    江亦一一早起来就去看了房子。


    他不信什么房产中介,干脆自己沿着附近的几条街一间一间找,想看看有没有房东直租的。


    这块本就是边缘地带,房子多半又破又旧。转了一圈下来,能看的不能住,能住的不能用,条件兼备的又贵得吓人。


    更麻烦的是,江亦一家情况特殊。


    猫狗就不说了,还有那么多的医疗设备。虽说爷爷现在不能工作,不找带商用资质的房子也没关系,可江亦一经常捡到受伤的小流浪,总得有个地方能让他开机器做手术。


    转了一上午,江亦一也没找到合适的。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倒也没什么太丧气。


    找不到就慢慢找,大不了先找个仓库把东西搬进去。


    小猫医生别的不多,力气和手段还是有一点的!


    千难,万难,还是搞钱最要紧。


    江亦一站起身,抻了个懒腰。正打算回家干活,就听路边几只猫在八卦道:


    “那家死人啦!”


    “真的假的?怎么死的?”


    “猫听别猫说的,那家老奶奶经常喂猫,今天没出来喵。”


    正听着,另一头跑来一只歪嘴巴的狸白猫,急得尾巴毛都炸开了,冲着江亦一喵喵直叫。


    “人,人,你跟猫来!”


    它绕着江亦一脚边转了两圈,又往前跑几步,回头催他:“快来,快来!奶奶不动了!”


    江亦一立刻跟上去,“你直接跑,我能跟上你。”


    歪嘴巴一愣,顾不上思考这个人类怎么能听懂猫话,转身就去带路。


    江亦一一边跑一边追,忽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打开直播。


    “大家好,我是猫猫医生,我现在要去救人。”


    第23章 泼天的打赏


    刚开播, 观众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屏幕里掠过街道,又闪过一只飞快往前跑的狸白猫。


    【?】


    【什么鬼?救人?】


    【这里不是宠物问诊直播间吗?】


    江亦一没空去看弹幕,脚下越跑越快,声音却还算平稳。


    “情况还不确定。这只猫来找我, 说经常喂它的老人今天没出来, 倒在家里了。”


    小狸白急得炸毛, 跑几步就回头催他:“快点!快点喵!”


    江亦一说:“你尽量走大路, 别走小猫路。”


    【等等, 我新来的, 他是在跟猫说话吗?】


    【这猫真在带路啊?】


    【剧本吧,哪有猫会找人救人?】


    【这人是我们学校的,还猫猫医生,他懂个****, 不就是靠脸卖惨吗?】


    【装神弄鬼,**骗子,****的东西, 这种直播平台不管?】


    平台当然管。


    喷子打了半天字正要点击发送, “不是, 我号呢?!”


    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员盯着后台数据, 开口报告:“陈队, 平台和网安那边已经把这个直播间列入重点关注了。正常的质疑不会管,但只要出现恶意造谣和人身攻击的账号,系统会第一时间识别, 进行禁言或封号处置。”


    陈建中点点头, “蒋越南有动静了吗?”


    “暂时还没有。”


    陈建中抱臂沉思,“蒋越南此人心思极深, 他会连线这个直播间绝非偶然。”


    直播开的后置镜头,画面因奔跑不断抖动,能听见少年微微喘息的声音。


    陈建中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个主播的资料查了吗?”


    技术员立即接道:“已经联系过梧城警方,确认没有问题。”


    陈建中抱着手肘,手指点着大臂,“那这样。”


    他放下手,点点屏幕,“联系平台给这个直播间推流,确保蒋越南能收到推送,看他会不会再次进来。”


    江亦一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被推上了今日的直播榜第一。


    他跟着猫一路跑进居民楼。


    小狸白熟门熟路地蹿上台阶,停在三楼一户人家门前,冲着门缝直叫唤。


    江亦一追上来,敲门问:“你好,有人吗?”


    小狸白在他脚边急得团团转:“里面!人在里面!”


    “你确定吗?”江亦一问。


    “确定,确定。猫从阳台爬进去看到了!”它急得直扒门,“奶奶在地上,猫叫她,她不动!”


    江亦一脸色沉了沉,又重重敲了几下门。


    旁边的住户被声响惊动,开门问:“你干什么的?”


    江亦一立刻回头,“你好,你认识这家的住户吗?是不是一个老奶奶?”


    邻居愣了下,“对啊,是张阿姨。”


    江亦一心里一沉,又问:“她家里还有别人吗?子女或者亲戚在不在附近?”


    “没有。”邻居也紧张起来,“她女儿在外地上班,平时就她一个人住。怎么了?”


    江亦一说:“她可能出事了,我敲了几次门,里面都没有人应。”


    “她有心脏病啊!”邻居脸色顿时变了,也朝门里敲门喊:“张阿姨?张阿姨你在家吗?”


    几番敲门都没有反应,邻居急说:“我先报警吧。”


    小猫也急得直用脑袋去撞江亦一的小腿,“很久了!猫叫了好久好久了!人味都淡了,猫害怕!”


    江亦一顾不上思考太多,看向邻居问:“你家阳台和她家挨着吗?”


    邻居连忙点头:“算挨着,但中间隔着一块,空隙也不小。”


    “我看一下。”


    江亦一跟着进屋,推开阳台门观察了一眼距离,把手机递给邻居,“我在直播,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你要翻过去?”邻居手忙脚乱接过手机,镜头对着地面一阵摇晃,“不行不行,这太危险了!”


    【这是几楼?】


    【我的天哪,邻居大哥你快拦住他!】


    【主播你别冲动啊!】


    【已经报警了,先等警察来吧!】


    “没事的,不要怕。”


    手机镜头终于被邻居扶正。


    江亦一清亮的声音和他的脸一起,猝不及防地闯进了所有人的视野。


    【……】


    【卧槽!!!】


    【这是主播????】


    【不是,他长这样平时为什么不露脸啊?!】


    【太浪费了,用这张脸开直播,居然只拍脖子往下!】


    【别舔颜了!他站阳台边上呢!】


    江亦一踩着台壁,蹲上栏杆,估算着对面距离。


    邻居嗓子都在哆嗦:“你下来吧,真的太危险了。”


    “没事,别怕。”


    他又说了这句话。


    随后手掌在栏杆上一撑,腰身一折,抬腿荡了过去。


    风声掠过镜头,少年的身体在半空中舒展开来,轻盈跃入对面阳台。


    那一瞬间,直播间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明明在线人数在不停疯涨。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可如此多的观众,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直到江亦一站稳,回头看向镜头,打了一个手势,“我去开门。”


    世界开始喧哗。


    【我草!】


    【太帅了……】


    镜头随着邻居的奔跑剧烈颠簸。


    对面屋门已经大开,江亦一跪在老人身侧,双手交叠压在她胸口,一下接一下地做着胸外按压。


    邻居喘着气蹲到一旁,想帮忙又不敢乱碰,“情况怎么样?”


    江亦一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不太好,没有正常呼吸,打急救了吗?”


    邻居连忙点头:“打了打了!”


    说完他不敢再吱声,狸白也不叫了,一人一猫守在一旁,镜头里只有江亦一。


    汗水从江亦一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砸到地上。


    他没有擦,甚至没有抬头。


    只有肩背随着按压一次次下沉,又一次次抬起。


    【我第一次看直播看得不敢发弹幕。】


    【独居老人真的太危险了,我奶奶也是一个人住,我现在手都在抖。】


    【不是,重点是这猫真的去找人求救了???】


    同样不可置信的不止直播间的观众。


    技术员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晌没落下去。直到一声提示,他猛然回神:“陈队!蒋越南进来了!”


    陈建中俯身盯紧。


    民警和急救来的都挺快。


    一直到医护人员接手,江亦一才终于停下来。


    他甩甩手,站起身。指尖细细发着抖,酸痛从掌根一路爬到手腕,连小臂都木了。


    民警接到上头通知,走过来时语气还算温和:“麻烦你跟我们做个笔录。”


    江亦一手指还麻着,第一反应却是解释:“我开了直播,过程都有记录。我不是随便闯进去的。”


    民警放缓声音:“别紧张,现场情况已经同步过了,做笔录只是固定一下经过。”


    江亦一这才慢慢松了口气:“好的。”


    时值午休,屈政彧和队里的警员一起吃饭。


    他这个领导当得没什么架子,出手也爽快。碰上加班、出外勤,奶茶宵夜饭钱基本上都是他顺手就结。


    还没几天,队里的年轻人就都爱往他身边凑。


    王明轩坐在他旁边,正低头扒饭,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关注推送。


    他连忙嗦了下筷子,点进去看了一眼:“这姓江的小主播要干嘛?”


    屈政彧懒洋洋夹菜的动作一停,“谁?”


    王明轩没听出他语气变了,还盯着屏幕说:“就之前那个宠物问诊主播啊,江亦一。好像有只猫带他去找独居老人,结果老人真倒家里了。”


    屈政彧看着屏幕上少年跳跃进阳台的身影,放下筷子。


    “你们先吃,我去结账。”


    他笑着起身,直到出了店门,那点笑意才从脸上彻底褪了干净。


    三楼。


    但凡手上没抓稳,脚底滑一下,后果都不敢设想。


    行。


    很行。


    这只胆大包天的小崽子。


    大到欠收拾!


    他下意识想去摸烟盒,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烟落在办公室里了。


    屈政彧低低“啧”了一声,掏出手机,下了直播软件。


    等他进入直播间时,江亦一已经做完笔录,拿着手机走在回家的路上。


    镜头对着小路,只能看见少年发白的鞋尖。


    【主播你真的能听懂猫说话吗?】


    “其实也不算能听懂它们说话……”江亦一打了个哈哈,“养过猫狗的人应该都知道,它们有时候会拦人、叫人,或者反复往某个方向跑。


    “比如饿了、受伤了、幼崽掉进缝里了,它们表达不清楚,就只能一直带你过去。”


    【这个确实是的!我在小区里就遇见一个,跟过去发现是小猫掉下水道了,联系物业救出来的。】


    江亦一说:“我看那只狸白猫急成那样,怕真出什么事,就跟过来看了看。后来发现情况不对,又担心说不清楚,才开了直播做记录。”


    他顿了顿,认真道:“谢谢大家帮我作证。”


    手机上接连炸起小礼物特效,弹幕刷刷往上滚。


    【主播!主播你开前置啊!让我再舔一舔呜呜呜!】


    【刚才那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猫猫医生,你平时为什么不露脸!为什么!】


    【求你了,给孩子看一眼吧,就一眼!】


    江亦一挠了挠脸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露了脸。


    “不看脸。”他干巴巴道:“看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宝宝是不是害羞,宝宝!】


    江亦一绷着脸,假装没看见,“请大家关注猫猫医生的能力,有关宠物的问题欢迎咨询。”


    弹幕上忽然炸开一朵烟花嘉年华。


    绚烂的特效铺满屏幕,江亦一心脏都跟着砰地跳了一下。


    他努力回忆自己临时恶补过的主播流程,赶紧端正语气:“谢谢这位‘小宝的父亲’的烟花嘉年华。”


    小宝的父亲——屈政彧本人,终于找到了给别扭小孩塞钱的方法。


    屈政彧勾唇看着屏幕,指尖一点,又一个烟花嘉年华砸了下去。


    这回总不能退给他了吧。


    一个是一万,两个是两万,哪怕平台抽走一半,剩下的钱也足够让小猫心脏狂跳。


    房租钱,买药钱,好像都近在眼前。


    江亦一被满屏特效晃得有些目眩,刚要按流程继续道谢,就见屏幕上又炸开一朵颜色不同的烟花嘉年华。


    只有不同账号打赏同一种礼物时,特效才会自动区别颜色。


    江亦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开始念:“谢谢这位‘玉米的哥哥’送来的烟花嘉年华。”


    【玉米的哥哥:^ ^ 不用谢,谢谢你上次替我问诊。】


    江亦一反应过来:“你是小白的主人?小白还干呕吗?”


    【玉米的哥哥:已经好了,确实是声音影响的。】


    屈政彧“操”了一声:“这他妈的谁?”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指尖在礼物栏上一点。


    下一秒,屏幕上又炸开一朵烟花嘉年华。


    江亦一刚要张口道谢,另一朵不同颜色的烟花紧跟着炸了出来。


    【玉米的哥哥:一点心意。】


    屈政彧冷笑了一声。


    一点心意。


    谁没有似的。


    他往后靠了靠,指尖又是一点。


    【小宝的父亲送出烟花嘉年华×2】


    对面几乎没有停顿。


    【玉米的哥哥送出烟花嘉年华×2】


    屈政彧这下真来了脾气。


    和他比有钱?


    眼底那点懒散的笑意彻底沉了下去,拇指在屏幕上重重一摁。


    一下,又一下。


    烟花就这么被他哐哐砸进直播间里。


    屏幕亮得像炸了半条街。


    江亦一已经看不清其他弹幕了。


    红的、金的、蓝的、紫的烟花层层叠叠,特效铺满整个屏幕,连他自己的镜头都被遮得一干二净。


    他只能看见满屏纷飞的烟花。


    以及烟花背后,哗啦啦烧掉的钱。


    江亦一:“……”


    小猫瞳孔地震。


    “别送了。”他慌忙开口:“真的别送了。”


    话音刚落,又一朵烟花炸开。


    【玉米的哥哥:^ ^ 主播比我想的还要有趣。】


    江亦一第一次嫌钱烧手,疯狂摇手:“小宝的父亲和这位玉米的哥哥,你们两个不要再打了。”


    没人听。


    两个人像是隔着直播间较上了劲,一个送一个跟,一个加倍另一个也加倍,礼物提示一条压着一条往上跳。


    这泼天的打赏让小猫压力好大,好想舔毛。


    江亦一都没意识到自己局促的同手同脚了,“哐当”一声,结结实实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


    他捂着额头,手机从掌心里滑了出去,“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手机!


    小猫新买的二手手机!


    你坚持住!


    下一秒,直播中断。


    “……”陈建中端着茶缸,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沉默了好几秒,“这个和人打榜的是蒋越南?”


    技术员抓耳挠腮,“嗯……”


    陈建中又沉默了片刻,“他跟人打了多少?”


    “两个账号都砸到新手主播的收礼上限了。”技术员看了眼后台数据,语气也有点恍惚,“加起来,四十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建中端着茶缸,半晌没喝下去,“这些个狗娘养的东西,是真他妈的有钱烧啊。”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女声:“蒋越南有情况了?”


    陈建中放下茶缸,“曦红,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王曦红没多寒暄,松了腰间的枪套扣,径直走到屏幕前,“把录播调出来我看看。”


    “好的,副队。”技术员连忙操作。


    陆续有外出队员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讨论着蒋越南的情况。


    王曦红托着下巴,眉头越皱越深,忽然开口:“这个主播……”


    “怎么?”陈建中看向她,“你也怀疑他和蒋越南通过直播间接头?”


    有警员插话:“我和梧城那边再三核实过了,这个主播身份正常,才刚成年没多久,还是个三好学生呢。”


    “我不是说他和蒋越南有关系。”


    王曦红接过电脑,把录像往前倒到江亦一和狸白对话的那一段。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拇指慢慢蹭过下巴,若有所思道:


    “这个小孩,是不是猫科的变形人?”


    第24章 变形人


    变形人本质上仍是人类, 只是基因里携带着某一动物种属的返祖因子。


    这种因子具有遗传性,但并不稳定。家族中若有相关血脉,可能隔代、甚至隔数代后突然显现。觉醒时间和程度也因人而异,有人能够完整转换成动物形态, 有人则只拥有部分返祖特征或能力。


    国家对这类人群有登记备案制度, 公安内部也有对应的特殊人口资料库。其存在高度保密, 所有知情人, 哪怕是亲属, 也都必须签署保密协议。


    “我去申请调阅变形人档案库。”陈建中沉声道:“如果他真是变形人, 肯定会有记录的。”


    “这也未必。”王曦红说:“档案库里有记录的前提,是他被发现过。”


    “变形人的专项筛查,是近五年才被悄悄并入普通体检项目里普及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中的少年身上, “如果他的家族遗传记录缺失,这五年里又因为经济拮据没有做过正规体检,那他一直没被发现, 这也正常。”


    王曦红的声音低了下去:“换句话说, 他可能还不知道, 自己这样的存在是被允许的。”


    *


    小黑白猫抱起手机,跟黄皮子讨封似的, 对着天郑重一举。


    “开机。”


    你是一部很坚强的手机, 你可以开机。


    小猫神情虔诚,碎成蜘蛛网的屏幕安静如鸡。


    “……”江亦一怒而举爪,赏了它一巴掌。


    猫不行了, 猫不中了, 猫才买的手机又报废了。


    江亦一瘫倒在地,神情忧伤地看着天空。


    一千一百块, 可以买三十斤牛腩,一百斤鸡胸肉。


    他越算越气,一溜烟爬起来,对着手机又是一巴掌,恶猫咆哮:“没用的家伙!”


    小猫撞到电线杆额头就鼓包而已,你这科技产品没血没肉的凭啥这么脆弱!


    他岔开腿悲痛地坐了半天,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


    哎……真没招了,只能重买一个了。


    江亦一起身回屋,换了件外出的衣服,打算趁着回收店还没下班再去挑一个二手的。


    大黄狗跟前跟后,江亦一塞着衣角嘱咐:“你们看好爷爷。”


    正说着,门口有狗卫报警:“老大,那个大卡车又来了!”


    截至目前,能被小猫小狗喊大卡车的,只有屈政彧一个。


    男人脸上没什么笑,少见地沉着眉眼。他本来就生得高大,平时散漫一些还好,这时一收了笑,便显出一种近乎迫人的沉郁。


    江亦一莫名其妙:“干嘛?你来干什么?”


    话刚说完,他面露警惕:“我已经吃过饭了。”


    屈政彧被他这小气吧啦的样子气笑了。


    他走到江亦一面前,垂眼看了他一瞬,忽然伸手扣住他的腰。


    江亦一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托了起来。


    “喂——”


    屈政彧一脚踩上大G侧踏,另一脚蹬着轮胎借力,哐哐两下举着人就上了车顶。


    江亦一两脚悬空,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始扒拉他的手,“你干什么?你有毛病啊?”


    院里的猫狗齐齐炸毛,大黄狗伏低身形,朝着车顶狂吠。


    屈政彧原本就压着火,被它们这一吵,额角狂跳。


    他猛地低头,虎目怒瞪,冲着下面沉声喝道:“大人说话,你们不许插嘴!”


    一院子的猫狗被他吼得齐齐一愣。


    大黄狗眼神懵逼,张嘴,想再叫一声,结果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短暂的死寂后,江亦一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他:“你凭什么凶我家狗?”


    屈政彧冷笑一声:“我不仅凶你家狗我还凶你。”


    江亦一气得抬手就去拍他的脸:“你脑子不好,你跑这里来发什么颠?”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一下,正拍在屈政彧的脑门上。


    屈政彧皮糙肉厚,眼都没眨。


    江亦一反倒被自己的手震得掌心发麻。


    更气了。


    他又拍了一下,两条腿气到乱蹬,“屈政彧!你放我下来!”


    屈政彧手臂纹丝不动,仰头看着他:“这时候知道要下来了?”


    江亦一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东西,推搡道:“你到底要干吗?!”


    屈政彧任他动作,声音沉沉的:“从三楼阳台往外跳的时候,你怎么没想着下来?”


    江亦一一愣,“你因为这个生气?……”他懵了一瞬,又立刻梗起脖子,“你是谁啊,你干嘛管我?”


    “我是警察。”屈政彧精厉的目光对着他,“警察就是要管这些事的。”


    这是什么歪理?


    江亦一瞪圆了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掉下去了,你这一院子的猫狗,你爷爷,他们要怎么办?”


    江亦一张了张嘴。


    屈政彧直接打断他:“你想说你不会掉下去?”


    江亦一抿住嘴。


    他的确想这么说。


    屈政彧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可外物呢?


    “万一栏杆是松的,万一那户阳台上有水,万一楼上掉下来个花盆,正好砸到你。”


    江亦一睫毛动了一下。


    屈政彧一字一句问:“你让他们怎么办?”


    院子里安静下来。小猫小狗围在车边,眼巴巴地抬头看着他们。


    江亦一垂着眼睛,小声嘀咕:“我有把握。”


    “你有个屁。”屈政彧道。


    江亦一被骂得一噎,立刻又炸毛:“你凭什么骂我?”


    “这你别管。”屈政彧强势霸道,“你说,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干了。”


    这人正常吗?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江亦一气得牙痒,抬手又去拍他的脸:“你放我下来!”


    屈政彧没躲,也没松手。


    江亦一原本还想骂回去,骂这人多管闲事,骂这人脑子有毛病,骂这人凭什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管他。


    可对上屈政彧平静的眼睛,忽然又卡住了。


    江亦一长这么大,没有人这样管过他。


    “不说,就在上面耗着。”屈政彧淡淡道:“你可以试试,是你的体力好还是我的体力好。”


    “……”神经病!


    江亦一别开脸,许久后,超小声说:“不这么干了。”


    “大点声!”


    “我说不这么干了!不这么干了!你耳朵聋啊!”


    江亦一喊完才觉丢脸,耳朵烫得厉害,又恼羞成怒地去拍他的脸:“听见了就放我下来!”


    屈政彧仰头盯了他两秒,确认他不是随口糊弄,这才把人往怀里一带,抱着从车顶上跳了下去。


    男人落地很稳,膝盖只微微一屈。他松手将江亦一放好,转身似乎要去车上拿东西。


    江亦一双脚踩实,见人家背对自己,抬脚就踢人家小腿。


    屈政彧回头,断眉一挑。


    江亦一也瞪他。


    屈政彧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长臂一伸,兜住江亦一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身前一带。


    江亦一猝不及防,脑袋撞到他的胸口,刚要发火,头发就被男人粗糙的大手一顿乱揉。


    “去,给我做点吃的。”


    江亦一目瞪口呆:“凭啥?你想得美!没有!”


    还凭啥,打了二十万的赏钱就吃你一点东西,瞧你那抠的。


    屈政彧打开后备箱,拎了食材出来,抬脚就往厨房走,“那我自己做。”


    臭不要脸!


    江亦一刚骂完,一摸脑袋才发现,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被贴了消肿的膏药。


    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贿赂小猫!


    江亦一虎着脸,踩着重重的步子……我盯!


    屈政彧撩起袖子,江亦一的围裙穿在他身上就像小孩的肚兜,“你真吃过了?”


    “……”江亦一目光游移,有一瞬间的心虚。


    屈政彧哼笑:“行了,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吃饭。”他切着菜,状似不经意问:“爷爷呢?要不要给他单独做点?”


    江亦一无知无觉,“爷爷吃过了,在睡觉。”


    屈政彧“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等到江亦一走了,他偏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小隔间门前趴着一只狗,旁边还蹲着两只猫。


    屈政彧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院里摆上晚饭,江亦一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你做这么多干吗?”


    屈政彧脱了围裙搭在一旁,“吃你的去,吃不掉的我扫光。”


    “饭桶。”江亦一小声蛐蛐。


    “说谁呢?”屈政彧敲他脑袋,又问:“你刚出门要做什么?”


    这么一提江亦一才想起来,眉毛一拧怪道:“我要出去买手机。”要不是屈政彧来这么一出,这会儿新手机都到家开直播了。


    “买什么牌子的?”


    江亦一愣了一下,硬邦邦道:“不知道。”


    屈政彧看他:“不知道你买什么?”


    “买便宜的,二手的也行。”


    “还有呢?”


    江亦一想了想,认真补充:“能开直播的,不卡的。”


    屈政彧看着桌上碎了屏的杂牌手机,“这买了多少钱?”


    “一千一。”


    傻不拉几的,一副要强精明的样子,怎么这时就能被忽悠。


    屈政彧掏出自己的最新版顶配水果机,一边格式化一边说:“那我的卖给你吧,正好要换新的。”


    江亦一把他当强盗,警惕问:“多少钱?”


    屈政彧简直想揪他脸,狞笑一声:“一千五。”


    “凭什么这么贵啊?”江亦一挑剔毛病:“这么大,这么厚,一点都不轻巧。”


    “那你想多少?”


    江亦一也摸不准,看着比之前那个好看一点,犹豫砍到:“一千一?”


    “那不行,最起码一千三。”


    就在屈政彧逗他的时候,手机开始黑屏清除数据。


    屈剑虹拨了屈政彧两通电话都提示关机,咬牙骂道:“兔崽子到底要干嘛?”


    闵书君穿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抹着面霜。


    镜子里的女人保养极好,眉眼温柔,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他又不是第一天不接你电话了。”


    屈剑虹火气更大:“周末不回家,打电话也不接,我看他是要上天了!”


    闵书君指腹点着眼尾,头也不回,“阿彧爸爸,咱们的控制欲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强?”


    屈剑虹被说得拉不下来脸。


    “他又不是小孩子,”闵书君说:“刚从罂市调回来没多久,周末总要和朋友聚一聚的。”


    屈剑虹憋着气,实在憋不住,“那我都和人家老王约好了,让姑娘和他吃饭见一面了。”


    “你和老王约的,你和老王去呀。”闵书君坐到他身边,托着他的后脑勺安抚道:“政彧心里又没那些东西,你非强迫他去做什么?”


    “他都快三十了!”屈剑虹满脸不乐:“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成家立业了。”


    “你成家早,离得也快啊。”闵书君拍拍他的脸,“别瞎操这心了。”


    “……”屈剑虹越想越觉得不对,开始打小报告:“我那天打电话让他回家,他说他要去约会。”


    “是吗?”闵书君这下有些惊讶,“或许是和朋友?”


    “你儿子你不清楚啊?从小到大也没用过这个词啊。”


    “这倒也是。”闵书君弯起眼睛,“那你没问你那小细作是什么情况吗?”


    “什么小细作。”屈剑虹为张青正名,“那是人家工作!”


    “哦,那人家正儿八经的机关人员,工作就是给你盯你儿子动向呀?”


    “你怎么老拆我台呢?”屈剑虹老脸挂不住,“那我问了,人家也没告诉我啊。”


    “不告诉你是对的。”闵书君起身道:“您都这么大的人了,请尊重小孩的恋爱隐私。”


    十分尊重小孩恋爱隐私的闵女士,第二天就去找了屈蘩英。


    “政彧是不是有对象了?”


    屈蘩英想打哈哈,“我不知道啊,君姨。”


    闵书君弯着眼睛看她,抬起掌心,拍了拍沙发扶手,“阿英,你过来。”


    屈蘩英头皮一麻,磨磨蹭蹭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扬起脸看她。


    闵书君抚着她的脸颊,笑意温温柔柔的,“对妈妈也说谎呀?”


    屈蘩英没招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死弟弟不死姐姐,屈政彧你自求多福吧。


    “我没亲眼看见。”屈蘩英老实交代:“他拿了张速写过来,让我帮他给那小孩挑几件衣服。”


    “小孩?”闵书君秀眉微蹙,“多大年纪?”


    屈蘩英嘿嘿一声:“刚满十八岁喔。”


    “差了十岁呀。”闵书君垂下眼,指尖在掌心里轻轻点了两下,“倒也不算大。”


    “啊?”屈蘩英呆了。


    不是,就一点也不反对吗?


    她倒不爽了,立马接道:“还是个男生哎!”


    闵书君笑道:“那你爸爸要不开心了。”


    “……”屈蘩英憋屈问:“小妈,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啊?”


    她当年出柜,老头就不说了,她妈差点没把她淹死。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闵书君笑意淡淡的,“只要阿彧能开心一些,怎么都可以的。”


    个死屈政彧,命这么好。


    屈蘩英嫉妒得质壁分离。


    闵书君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阿英,都过去了。”


    屈蘩英抿嘴笑笑,又咧开嘴笑说:“我看那小孩家里的条件不大好,屈政彧送个礼还提心吊胆的怕人家嫌贵不收,两三万一件的衣服硬说一百一件。”


    那屈蘩英还是说贵了。


    江亦一两百块打包来的衣服,到现在都挂在橱里没舍得穿。


    小猫穷得叮当响,手机又花了一千两百块。


    他搬出账本,打开手机,打算核一下自己还剩多少钱。


    新二手机反应就是快,不枉江亦一多花了一百,爪垫刚拍下去,滋溜一下就加载进了后台钱包。


    江亦一盯着余额看了看。


    又看了看。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猫脸,看向安静立在床边的椅子。


    又低下头,爪子拨拨手机屏幕。


    没有卡,不是卡了,是真的有十六万。


    他知道‘小宝的父亲’和‘玉米的哥哥’打赏了很多烟花,可那特效繁华,远没有数字来得质朴。


    十六万。


    房租有了,爷爷的药钱也有了,他或许还能给狗买肉吃,给猫买猫抓板。


    小猫的尾巴一下子竖成了天线。


    他绕着椅子腿转了两圈,液体般的身体贴着一根木头绕来绕去,快乐得像一条通了电的黑白毛毛虫。


    蛄蛹。


    再蛄蛹。


    他缠着椅子腿,来了一段钢管舞。


    江亦一开心到梦里都在跑酷,挠椅子腿。


    直到再次登录短视频平台,看见了一条私信。


    玉米的哥哥:主播你好,可以加一下微信吗?


    江亦一立刻警惕。


    后悔了?


    来要钱的?


    要小猫到手的钱来的?


    但的确太多了……江亦一算了一下,去除平台分成和税费代扣,玉米的哥哥为他打赏了足有二十万。


    江亦一抿了抿嘴唇,还是回了过去:您有什么事情吗?


    短视频平台的私信功能毕竟不是常规通讯,江亦一以为对方要过一会儿才会回。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划走,聊天框里就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玉米的哥哥:是这样的,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一听不是要钱而是寻求帮助,江亦一松了口气,回道:如果是宠物相关的问题,那可以的。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账号。


    两人更换了联系软件。


    也就是在这一刻,短视频平台上的监测链断了。


    榆市刑侦支队里,技术员盯着后台,脸色微微一变。


    “陈队,蒋越南和江亦一脱离平台联系了。”


    陈建中顾不上喝茶,“怎么回事?”


    “他们交换了站外联系方式。”技术员飞快敲了几下键盘,“我们这边只能监测账号行为,看不到他们具体聊了什么。”


    毕竟平台有用户隐私保护机制。即便警方可以依法调取数据,也必须走对应程序,不能直接查阅用户的私聊内容。


    “现在怎么办?”有警员问。


    陈建中思索说:“我亲自去趟梧城,让江亦一配合我们工作。”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目色沉肃地进入办公室,“是谁申请的调阅变形人档案库?”


    王曦红站起身,“是我。”


    领头的人问:“那个疑似未登记的变形人在哪?”


    第25章 一百万


    江亦一和玉米的哥哥加上了联系。


    对方的头像是一只黑色的狸花猫。


    年纪看起来不小了, 毛色斑驳,但神情很安详。它趴在窗边晒太阳,眼睛半眯着,像一团快要融化的芝麻糖。


    江亦一原本还绷着的警惕心, 看到猫以后不自觉松了一点。


    对面率先招呼:[你好, 打扰了。我是玉米的哥哥, 我叫蒋越南。]


    江亦一抱着手机, 回复问:[你好, 我是江亦一。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呢?]


    蒋越南:[你真的能听懂猫说话吗?]


    江亦一回得谨慎:[大概判断出它们想表达什么是可以的。]


    蒋越南:


    [我的猫叫玉米。


    [它去世前, 留下了一段视频。


    [我想知道它说了些什么。]


    江亦一指尖顿住。


    沉默一会,才慢慢打字:[你发给我看看吧。]


    蒋越南没有立刻回复,过了片刻才回:


    [抱歉,请问可以线下见面吗?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但我会支付你所有费用和足够的酬劳。你直接开价也可以,请尽管提。]


    足够的酬劳。


    这几个字对江亦一来说,实在很难不动心。


    可他很快又看了一眼对方的账号资料。


    IP属地是在榆市。


    江亦一慢慢抿住嘴。


    他不能离开梧城。


    准确来说, 他连离家太久都不行。


    江亦一抱着手机坐了很久, 最后还是慢慢打字:[不好意思, 我不能离开梧城。]


    蒋越南:


    [抱歉,是我疏忽了。


    [我可以飞去梧城, 让司机接你去对应位置, 这样可以吗?]


    江亦一同意了。


    因为蒋越南说:[我想很珍重地听见,这场迟来的告别。]


    榆市位置靠北,梧城地处南方。


    江亦一本以为对方就算真要过来, 少说也要隔上一两天, 没想到当天下午三四点钟,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看样子是保镖, 长得人高马大,跟屈政彧似的。


    “你好,蒋先生派我过来接你。”


    江亦一莫名有些警惕,开始犹豫问:“要去多久?”


    “请放心,来回我都会接送你,时长不会超过五个小时。”


    小半天的功夫,那应该没问题。


    可说不上来为什么,江亦一的心里有些犯嘀咕。


    小猫的第六感是很准的……


    大黄狗一直跟在他的腿边,没有叫,没有龇牙,只是尾巴压得很低。


    江亦一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我先跟家里交代一下。”


    男人很客气地后退半步,“当然。”


    江亦一关上院门,转身回屋。


    老猫躺在格子间里,不大精神。


    虽说他以前也没什么精神,但这种状态不一样。那勉强来的一次清醒就和回光返照一样,耗费了他所剩无几的心力。


    他实在很老了。


    蒋越南头像上的黑狸花也很老了。


    江亦一摸了摸老猫呼吸清浅的腹部,起身叮嘱大黄狗:“我要出去一会儿,你们一定要看好爷爷。”


    大黄狗轻轻吠一声,舔了舔江亦一的手指。


    那保镖和车就停在院口,见江亦一出来,他上前一步,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车子一路疾行,出了郊区边际又开了一段距离,渐渐驶入岔路,愈发偏僻。


    江亦一越看景色越迷惑。


    荒郊野岭的。


    这些人不会是拐子吧?


    还不待他脑子里出现小猫被五花大绑的样子,车头一转,绕过一片高林,眼前柳暗花明。


    山水开阔,白墙黛瓦,原来是座度假宅园。


    但比起景色,更让江亦一惊讶的,是站在门廊下的人。


    男人一身纯白唐装,身形俊雅,气质温和,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见车停下,他抬眼看过来,唇边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江医生。”


    “我是蒋越南。越过的越,南山的南。”


    *


    江亦一坐在桌边,接过侍应生递来的茶水说了声“谢谢”。


    湖面空旷,余霞成绮,偌大的露台上只有他们这一桌。


    有许多人在忙碌,一篮篮的鲜花沿着湖边次第摆开,如祭奠般围绕露台众星拱月。


    “抱歉,准备太过仓促了些。”


    蒋越南像是沐浴过,换了一身黑色的唐装。


    保镖为他拉开座椅,他落座后,期盼地看向江亦一,“江医生,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小猫心想你做事可真别致。


    面上安安静静点了点头,“可以。”


    蒋越南又是起身,在侍应生捧着的金盆里洗了洗手,再三擦净后,一脸郑重地接过保镖手里的平板,放在桌上。


    江亦一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平板亮起,那只苍老的黑色狸花出现在了屏幕里。


    “玉米,咱们坚持住好不好?哥哥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玉米侧身躺着,很虚弱地对着手机话筒叫了一声。


    “玉米。”蒋越南的声音听着有些发抖:“玉米,乖宝儿,不要睡,我马上就到家了。”


    玉米费力地又叫了一声。


    扬声器里,蒋越南一遍一遍呼唤着它的名字,它也一次一次,费力回应着呼唤。


    可最终,它的哥哥还是没有赶到。它就那样对着话筒,一点一点,闭上眼睛。


    视频也到这里结束。


    蒋越南十指交握,目露挣扎与踌躇,“它……它会不会怪我。


    “怪我没陪在它的身边,怪我让它一个人走?”


    江亦一垂着眼睛,轻声说:“它没有怪你。”


    一阵风骤起,呼啸着卷起漫天纷飞的花瓣。


    江亦一很认真地告诉他:“它让你不要难过。


    “它说:阿南,要开心。阿南,你要开心。几乎都是重复着这样的话。”


    风静了下去,花瓣落在水面,涟漪波澜。


    “是吗……”蒋越南笑了一下,泪水滚落,“是这样啊。”


    去停车场的路上蒋越南送了一程,他看起来仍然忧伤,撑着一抹笑说:“真是麻烦你了,江医生。”


    江亦一挠了挠脸颊,“我没有兽医执照,你喊我的名字就行。”


    蒋越南温温点头,“好的,亦一。”


    他为江亦一拉开车门,“真的非常感谢你,酬劳你报,我会让人打到你的卡里。”


    江亦一都没打算收,但见蒋越南如此认真,他只好竖起一根指头,“一百。”


    蒋越南弯了弯眼睛,“好。”他转身面向保镖,声音依然温和,“将亦一安全送回家。”


    “……明白。”


    车门已经半阖,江亦一隔着玻璃看向蒋越南。夜色中他的脸不太明晰,唇边的话听着是:“再见,江亦一。”


    中文博大精深,再见是就此告别,还是下次相见,江亦一无暇顾及。他现在只想回家。


    手机低低一震,江亦一拿起一看,是条转账提醒。


    [蒋越南向您转账:1,000,000元。备注:诊费。]


    “……”


    江亦一眯着眼睛凑近屏幕。


    又重新数了一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


    江亦一茫然地抬起脸。


    猫的天。


    啊?


    “啊?”屈政彧扬起眉,看着眼前这一群站在江亦一家门外的人,“你说你们是榆市公安?”


    陈建中看着这人一脸匪相,语气像在盘问一群冒牌货,心里先不快活起来。


    他把证件往前一亮:“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陈建中。我们想找江亦一了解情况。”


    屈政彧垂眼扫过证件,“找他了解什么情况?”


    陈建中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同志,你哪位?”


    王曦红却有些认出他,“你是屈政彧?”


    屈政彧:“你认识我?”


    王曦红也掏出证件,“我在罂市的特警联合演习上看见过你。”


    “你说他也是警察?”陈建中一脸荒唐。


    那何止是,如果不是人还侥幸活着,这个时候你只能脱帽俯身追悼他了。


    王曦红敬礼道:“请问您与江亦一是什么关系?”


    “我、”屈政彧默了一下,“是他哥。”


    兼债主。


    “你是他哥?”另一队人马立刻追问:“那你做体检了吗?”


    什么鬼?


    屈政彧没搞明白,“你们又是什么人?”


    王曦红拦住双方,立马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正在追查一名犯罪嫌疑人……”


    哪怕屈政彧也是警察,在没有正式协查手续和明确的参与权限之前,案件细节是不可能与他过多透露的。


    王曦红简单说明情况:“蒋越南与江亦一私下会面,我们想找他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屈政彧面无表情听着,忽然抬手打断,侧目看向远方,“他们回来了。”


    王曦红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屈政彧已经越过她,沉声道:“把车开走,跟着我,速度快点。”


    他语气中的威压太甚,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照着他的命令行动起来。


    几辆车跟着大G刚刚驶离,没入藏处,小院门口就停下了一辆黑色轿车。


    后座车门推开,一个少年从车里下来,他站了一会儿,直到车子开走,这才转身开了院门。


    一直到目标车辆彻底驶出视线,屈政彧等人才重新下车。


    陈建中肃目看向屈政彧,“有点本事。”离了那么远的距离,他是怎么发现有车来的?


    屈政彧只问:“你们跨省办案,程序走了吗?”


    王曦红先一步道:“已经报了,手续正在批。情况紧急,我们先行跟进,属地这边也已经同步过。”


    屈政彧看了她身后那队人马一眼,“那一起吧。”


    他抬脚就要往小院走,王曦红道:“屈警官,这事你得回避。”


    屈政彧蹙眉道:“我不会过问你们案情,我只关心江亦一的安全。”


    王曦红身后领头的人却往前一步,“很抱歉,请您暂且回避。”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递到屈政彧眼前。


    纸页最上方是直属抬头,右下角盖着鲜红的章。


    屈政彧只见过一次这样高权限的授权文书。


    靠。


    他舌尖抵着腮帮,眼睁睁看着一行人敲响了江亦一家的院门。


    妈的,怎么想都不对。


    屈政彧蹙着眉,想了想,打电话给他老子。


    屈剑虹冷哼一声,拿乔道:“干什么?没事挂了,我忙得很。”


    “这大晚上的你能忙什么?我妈有空搭理你了?”


    屈政彧自动过滤了电话那头他老子暴跳如雷的骂声,蹲下身点了根烟,说道:“哎,我问你件事。”


    屈剑虹真后悔怎么生了这么一个不省心成天只知道气自己的兔崽子,“有屁快放!”


    “你见过这个抬头吗?”屈政彧描述了文件内容和章印样式。


    电话对面沉默一瞬,随即屈剑虹紧张问:“怎么了?你是不是突然哪里不舒服?有人找你了?不对啊,你从小到大都体检这么多次了。”


    “……”屈政彧无比确定,他老子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告诉他。


    第26章 组织


    江亦一刚到家, 才给老猫换好毛巾,正准备点火烧饭,院门就又响了。


    “……”这一天天的,一到饭点就敲敲敲, 这里又不是什么猫猫餐厅。


    他以为又是某个大饭桶, 提着锅铲就出了门, 结果一瞧, 是七八个根本不认识的生面孔。


    江亦一本想开门的动作停了, 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握着锅铲的手, “你们是谁?”


    王曦红掏出证件,隔着铁栏递给他,“你好,江亦一。我是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王曦红, 我们正在追踪一起案件,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这也是警察?


    江亦一脑袋一懵。


    他接过对方的证件看了看,又看了看, 但其实他也分不出来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请等一下。”江亦一抿了抿嘴, “我可以拍个照片发给朋友吗?”


    “当然可以。”王曦红笑了一下, 有些惊讶他会如此警惕。


    江亦一把锅铲交给大黄狗,拍了证件照发给屈政彧:[我家门口来了几个人说是警察, 这个是真的吗?]


    远处坐在车上的屈政彧收到消息, 肩背一展,哼笑一声。


    不给我跟又怎么样,小朋友遇见事情还不是来问我。


    真不想说是真的。


    他摩挲着下巴, 半晌还是“啧”了一声, 回:[不是假的。]


    江亦一收到消息,松了一口气, 又提起一口气,“那你们找我是?”


    王曦红接回证件,“我们进去说,好吗?”


    院中昏黄的小灯点亮,江亦一端了几个碗出来,给他们倒上水。


    “谢谢。”王曦红说。


    有一个国字脸且面容严肃的男人在院里逛了好几圈,又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几条狗,再次回到桌边时,看着江亦一的眼里隐隐压着感动。


    “……”江亦一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自在问:“怎么了吗?”


    陈建中放下水碗,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江亦一,我——”


    “请等一下。”国字脸男人沉声打断他:“不管你们现在查的是什么案子,江亦一本人的优先级最高。”


    院子里静了一瞬。


    江亦一抱着水壶,茫然地看着陈建中,又看看国字脸。


    男人郑重道:“你不要怕。组织已经找到你了。”


    “……”江亦一:“啊?”


    组织?


    什么组织?


    小猫一生清清白白,除了干活搞钱,什么时候还加入过组织?


    更离谱的是,这个男人说完这句话后,身形忽然一矮,方才站着人的地方,只剩下一套散落在地的衣服。


    陈建中和王曦红显然还不太习惯这种场景,齐齐背身扶着额头,没有话说。


    江亦一差点没当场报警。


    这什么!这什么!


    小猫心里尖叫。


    江亦一白着一张脸,看着衣服里窸窸窣窣动了动。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领口里钻了出来。


    脸是方的。


    眼神是空的。


    表情是严肃的。


    它顶着一张仿佛已经上了二十年班、见惯世间疾苦的国字脸,慢吞吞抬起头,看向江亦一。


    江亦一和他对视了三秒钟。


    “你……”他迟疑道:“是狗?”


    那东西沉默片刻,开口,声音依旧低沉稳重:“藏狐,我是犬科变形人。”


    变形人是什么东西。


    江亦一木着脸,往后退了几步……撒开脚丫就跑。


    藏狐追道:“你不要怕,我是你的同类。”


    你别搁这跟小猫怪叫!


    小猫怎么可能跟一只方脸的狐狸是同类!


    陈建中无语地扶着脑门,低头和王曦红小声吐槽:“就不能直接了当地说明情况吗?为什么要变身?”


    “……”王曦红说:“他们变形人很多都是这样,脑回路有点不太一样。”


    脑回路不一样的辛正阳终于堵住江亦一,和他说明白了情况。


    真相落下来的那一刻,比起高兴,江亦一只是茫然。


    一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被人搬开了,他本该松一口气的。可胸腔空出来的地方太大了。


    它让小猫的心里漏着风。


    “带我去看看高良姜先生吧。”辛正阳说。


    一提到爷爷,江亦一很快振作起来。


    “这边。”他领着辛正阳去了隔间。


    守着门的半耳橘被吓得跳起,弹簧一下抖了几下,慌忙弓起背脊对着辛正阳哈气,“你是个什么东西?”


    藏狐平着一张四大皆空的脸,默然不语。


    江亦一有些奇怪,“你听不懂小猫说话吗?”


    辛正阳这才回:“变形人只能听懂自己种属的动物语言,我只能听懂犬语。”


    “可是我能和小狗说话。”


    这句话一出口,江亦一自己也怔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高良姜其实也听不懂大黄狗它们说话。


    辛正阳看着他,“你很特殊,你能听懂猫和狗的语言,说明你的血统里可能同时存在猫科和犬科的基因。混血是很正常的,你不用担心,详细的情况等做完检查就会知道了。”


    江亦一拉开栅栏门,没有立刻接话。


    隔间里空气流通不大好,但收拾得很干净。老猫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背脊随着每一下呼吸缓慢起伏。


    “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江亦一抱着腿缩在墙边,“我不敢带他去医院做检查。”


    藏狐观察着老猫的状态问:“多久了?”


    江亦一半张脸埋在膝盖里,声音有些闷:“快三年了,高一刚开学没多久就开始了。”


    藏狐蹲坐在他面前,“你就一边上学,一边照顾他?”


    也许是因为面前蹲着的是一只长得很古怪的狐狸,江亦一点点头,说:“我没把他照顾好。”


    辛正阳抬起前爪,轻轻搭在他的脚面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老年痴呆,这个听起来或许还带着一点调笑的词语。在其家属背后,是漫长、琐碎,能看见的,又看不到的尽头。


    而江亦一那时才十六岁。


    他要上学,要赚钱,要照顾满院子的猫狗,还有开始遗忘他的爷爷。


    辛正阳方脸严肃,“等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我会安排你爷爷去正规机构接受康复照护。”


    江亦一睁大眼睛,连忙问:“是专门针对我们的医院吗?有吗?”


    “医院倒是有,但去的不是医院。”辛正阳一本正经,“是老猫大学。”


    这是正经机构吗?


    江亦一歪着脑袋好半天O.o……


    “痴呆了也要上大学吗?”


    “就是痴呆了才要上的,越痴呆越要上。”


    辛正阳说:“自然赐予了变形人独特的天赋,也让他们的大脑比普通人承受了更多负荷。作为阿尔茨海默病的高发群体,老猫大学就是为了帮助他们训练认知而建立的。”


    拐子在拐小孩时也是这么说好话的。


    江亦一有些怀疑。


    辛正阳叼起衣服钻进浴室,再次出来时恢复人形,领着江亦一回到院中。


    “明天上午,你先带着这个手册去一趟公安局,做身份采样和基础登记。后续会有梧城这边的联络员跟你对接,带你走流程。”


    辛正阳说完,看了陈建中等人一眼,“至于协助办案的事,也会有专人指导,你只需要配合自己能配合的部分。”


    他重新看向江亦一,声音放缓:“不用害怕。变形人协助侦查有固定流程,也会有相应的补助和奖励。”


    江亦一脑子里的小猫理着毛线球,关于变形人的毛线球还没扯清楚,旁边咕噜噜又滚过来一个乱七八糟的。


    什么协助办案?


    他目露疑惑。


    “辛处,这里就交给我们吧。”王曦红说:“您放心,我们一定按流程走。”


    辛正阳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随行人员先一步离开。


    院门重新合上,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榆市刑侦支队的三个人。


    陈建中没有绕弯子,挑能说的部分,把蒋越南目前牵涉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江亦一迟疑着确认:“你们说他非法进行人体器官交易?”


    王曦红说:“是的,我们已经追踪他两三年了。”


    江亦一回忆着蒋越南的泪水,有些不敢相信他会是那样的人。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抓呢?”江亦一不太理解,“不是直接抓回来审问就可以了吗?”


    “你当是小孩子打仗啊,直来直往。”陈建中说:“这里牵扯着很复杂的东西。”


    王曦红责怪地扫了陈建中一眼,转向江亦一,尽量放缓语气:“因为我们要找的不是蒋越南本人的犯罪证据,而是他手上的中枢账本。”


    江亦一一顿,“账本?”


    “可以这么理解。”王曦红说,“那里面记录着一整条链上的资金往来、人员流向和上下游关系。只抓蒋越南,最多抓住一个人,可如果拿到账本,就能牵出来一整张网。”


    江亦一听懂了,却不觉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那你们是想让我做什么?”


    王曦红说:“你不用主动做什么,只需要等待他联系你。如果蒋越南再来找你,你要第一时间通知警方。


    “蒋越南此人防备心极重,这几年里,你是唯一一个与他近距离接触过的外人。”


    一行人大张旗鼓地来,浩浩荡荡地走。


    江亦一干完活,倒在床上,慢慢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一百万的诊费,变形人,蒋越南,还有什么老猫痴呆才能上的大学。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像是小说里的故事。


    小猫躺在床上,越想越不真实。


    他举起自己的爪子,看了看,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嘶,疼。


    很好,不是做梦。


    江亦一呼呼痛痛的肉垫,决定不想那么多。既来之则安之,什么都没有搞钱重要。


    他只要配合完自己该配合的,然后接着干活。


    第二天一早,江亦一揣着辛正阳留下的流程手册,按照上面写的地址,一路找到了梧城公安局门口。


    确定是正儿八经的国家机构,他松了口气。


    将手册交给门卫,不多时,就有一个人从里面快步出来接他。


    “江亦一?”男生看见他,眼睛一亮,“终于来了,你没吃早饭吧?”


    江亦一握着背包肩带点了点头。


    那人笑了一下,“辛处昨天夜里就把你的情况同步过来了。别紧张,我是梧城这边的属地联络员,姓周,叫周明。之后登记、检查、补助申请,还有你爷爷的照护对接,都是我负责带你走流程。”


    周明领着江亦一往侧楼走去没多久,一辆重型机车呼啸着驶入大门。


    屈政彧长腿撑地,摘下头盔,随手挂到车把上。


    停车场里清一色十几二十来万的代步车,就他这么一个肆无忌惮的。


    “早啊,屈哥。”有熟悉一些的笑嘻嘻就过来打招呼:“你怎么又换了辆车?”


    “早。”屈政彧懒洋洋地笑了下,“昨晚回了趟家,随便骑了台出来。”


    “嚯,这也叫随便?这太帅了。”


    屈政彧把手套摘下来,“喜欢可以借你。”


    “真的假的?”那人被他说得直乐,“那我先拍个照。”


    “真的,骗你干吗。”屈政彧脸上的笑意在对方不注意时慢慢淡了下去。


    昨晚连夜赶回家,也没能从屈剑虹的嘴里撬出话来。


    江亦一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江亦一跟着周明进了侧楼大门,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声音一下轻了许多。


    周明刷卡开了第二道门,“这边。”


    就在江亦一进门的一瞬间,头顶忽然垂下来一团黑影。


    那东西倒挂在门框上,四肢细长,尾巴一晃一晃,贴着江亦一的脸发出一串尖细的怪叫:“吱——!”


    江亦一瞳孔一缩。


    小猫本能比脑子快上一步。


    周明脸色一变,刚要呵斥:“八戒,不许吓——”


    啪。


    江亦一已经一巴掌拍了上去。


    那团黑影“唧”的一声,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江亦一僵在原地,手还举着。


    地上的东西也僵了一下,随后灰溜溜爬起来,尴尬地挠挠脸挠挠头,尴尬地扭着步子远离江亦一,“吱……”


    “你活该。”周明骂它,又问江亦一:“没吓到你吧?话说你是猫科的变形人吧,反应能力是快。”


    江亦一这才看清,那竟然是一只小猴子。


    “你?……”


    周明笑笑:“对,我是猴科的变形人。”


    江亦一见他承认得这般光明磊落,抿了抿嘴问:“像我们这样的人多吗?”


    “怎么可能多呢,百万里挑一。”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不要担心,我们这个群体,最讲究互帮互助。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不懂的,直接问就行,大家都是朋友。”


    周明告诉他:“我们这类人大多是遗传,家里多少都有记录的。”


    像江亦一的这种情况确实少有。


    周明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还是猫科,这是非常稀少的。”


    “猫科变形人很少见吗?”江亦一有些不懂,他和爷爷都是猫。


    “非常、非常少。”周明说:“变形人大多集中在灵长目,像我这种猕猴最多,再往后就是猩猩、长臂猿这一类。”


    周明看了他一眼,“猫科、犬科的变形人,特别是生活里常见的小猫小狗,在刑侦系统里特别吃香。”


    江亦一慢慢眨了下眼。


    周明笑道:“所以像你这种,就会很抢手。”


    从小到大都提心吊胆讨生活的小猫,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存在是被允许的。


    “来,我们先抽血。”周明拿出采样管,“还有毛发样本,用来做谱系比对。”


    江亦一听话地伸出手。


    周明处理好东西,拉开旁边换衣室的门,“变回猫形吧,我要再监测一下你的猫形心率和体能。”


    江亦一站着没动,好一会儿,才迈步进了换衣室。


    小猴子处理好了尴尬,又摸了过来,蹲在门前探头探脑,被周明一把揪住脖子皮拎在手里。


    没过多久,“咔哒”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周明睁大眼睛,看着一只黑白色的小猫试探着迈出一只脚。


    “吱——吱!”小猴子激动直叫,给了主人一巴掌就跳下地,飞快蹿到一边,拿着一根香蕉吱吱叫着又冲了回来。


    “吱吱吱!”猴子伸手。


    小猫无措地后退了两步。


    周明说:“它说给你吃。”


    江亦一咪:“谢谢。”


    在场的不是猫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小猴子却是捂着胸口一副要晕厥过去的样子。它丢下香蕉,虎狼一般扑向壁橱,拉开把手就往外狂掏零食。


    周明给了几个大逼斗才把它大脑里汹涌而出的多巴胺给拍了下去。


    江亦一有些不好意思,侧头舔了舔毛。


    “来,你把这个带上。”周明一手拎着猴,一手给江亦一套了个检测环,“出去跑一会,常规速度就可以,间歇性加点冲刺,到点了会提醒的。”


    江亦一不太习惯地挠了挠脖子上的东西,准备好后,拖着尾巴小跑出门。


    梧城经济发达,市政绿化做得极好。单位的道路两边,正是梧桐烂漫的季节。


    翠叶,金影,一只黑白色的小猫绕着路跑圈。


    一圈。


    两圈。


    屈政彧拿着资料从楼里出来,眉眼一抬瞧见时,还当自己恍惚了。


    四只脚白得像穿手套,屁股根还美得很,长着一个爱心花纹。


    屈政彧盯着小奶牛的尾巴根看了许久,确定没错,这就是自己那天晚上瞧见的那只。


    半晌,屈政彧低低笑了一声:“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懒洋洋地倚着梧桐,抱胸看了一会儿热闹。


    那只小猫显然还没发现他,跑得全神贯注。跑到拐角时,尾巴一甩,漂移切弯,时不时还会突然冲上一下,神经兮兮的。


    屈政彧看得眼底笑意更深。


    直到小猫吐着舌头跑过,已经冲出去两三步了,又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四只爪子在地上急急一刹,倒着小碎步退了回来,歪着脑袋看了屈政彧一眼。


    大卡车?


    天蓝色的猫瞳,与黑色的眼睛其实并不相像。


    可鬼使神差的,屈政彧站直了身体,低垂眼睛,喊道:“江亦一。”


    “……”江亦一懵了一下,以为他也知情了。


    小猫舌头收进嘴里,对着他:“咪。”


    第27章 掉马


    屈政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着一只猫喊江亦一。


    但一只黑白色的三角饭团蹲在你面前, 仰着脸,朝你“咪”了一声。


    正常人该怎么做。


    屈政彧选择直接上手。


    他蹲下身,长指朝着小猫的后颈就去。


    下一秒。


    啪。


    一只雪白的小拳头精准拍在屈政彧的手背上。


    干什么?


    江亦一瞪他。


    屈政彧看了他两秒,又伸手。


    啪。


    又是一爪。


    这回拍得比刚才还快。


    屈政彧低低笑了一声, 手腕一转, 换了个方向去碰猫脑袋。


    小猫脑袋一偏, 躲开。


    他指尖又往左, 小猫往右。


    他往右, 小猫往左。


    一人一猫摇头晃脑, 在树下斗上了法。


    没几下江亦一就不耐烦了,等屈政彧又伸手过来,他两只前爪一抬,扒住人的手腕就是一顿连环拍。


    “啪、啪、啪。”


    拳击小手套敲得飞快, 敲得梆梆响。


    屈政彧看着他,喉间溢出一点笑,“你怎么这么凶?”


    这还叫凶?小猫都没露指甲。


    江亦一毛脸一板, 朝他哈了口气, 懒得再搭理他。


    恰巧颈间的检测环滴滴响了几声, 他耳朵一动,转身就走。


    屈政彧慢悠悠地站起身, 双手往颈后一搭, 长腿一迈,闲闲散散地跟了上去。


    他第一次遇见不怕自己,还敢打自己的猫。


    有点想养。


    屈政彧跟在猫屁股后, 擅自决定给这只脾气和某人一样很不好的猫取名叫江亦一, 于是懒洋洋开口喊:“江亦一,我请你吃饭吧。”


    一个猫罐头应该能拐回家?实在不行再加一车。屈政彧一向大方。


    江亦一因为体检没吃早饭, 这会确实有些饿了。


    而且这大饭桶每每到他家吃饭,恨不得把锅底都舔得反光,现在轮到他请小猫吃一顿,也算礼尚往来。


    小黑白猫脚步一顿。


    过了两秒,他尾巴尖很矜持地弯了一下,慢慢扭过脸,冲屈政彧短短“咪”了一声。


    就像回他的话似的。


    屈政彧有一瞬间极细微的怔愣。


    搭在颈后的手缓缓放下,他看着那只猫加快速度,跑进侧楼。


    屈政彧调回梧城不久,回到市局也不过几天,对这栋侧楼并不熟悉。先前看楼层分布图时,约莫扫过一眼,只记得这里挂着个冷门科室,名字长得像临时凑出来的。


    这时想来,一个冷门科室,凭什么占着一栋单独的楼?


    屈政彧盯着门边那块不起眼的牌子,眯了眯眼。


    而后,下一瞬,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他白得有些不可思议,不是那种冷惨惨的白,是如珍珠般莹润的白。


    眉眼锐利而不锋利,鼻梁挺拔而不过分彪悍,嘴唇不薄不厚,颜色艳而不深,一切都恰如其分。


    他走到自己跟前,明媚的日光下黑色的眼睛泛着浅浅的琥珀色。


    屈政彧忽然闻到了一种气味。


    “不是要请我吃饭?”他说。


    风摇晃着梧桐叶,簌簌作响。


    不打自招。


    屈政彧笑问:“你想吃什么呀,小猫。”


    小猫随便吃什么都可以。


    江亦一不挑食。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夹在一群警察中间吃这顿饭。


    王明轩看见他一愣,“江亦一?你怎么在这儿?”


    屈政彧提了一提汽水过来,撂在桌上说:“他来找我的。”


    “你们认识啊?”王明轩惊讶:“这也太巧了。”


    王明轩刚坐下,陆续又有几个警员瞧见屈政彧,笑呵呵地凑了过来,“屈哥,今天又请客啊?”


    “一起吃吧。”屈政彧拿了菜单递给江亦一,“想吃什么随便点。”


    “哇,那太好了。”立马就有人笑嘻嘻地坐下来,“我想吃这家的肥肠鸡很久了。”


    屈政彧说:“那你点。”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屈政彧笑着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看我干什么?”


    看你跟个呆子一样,还看什么。


    江亦一拍开他的手,闷头下去,在菜单上勾了个最便宜的青椒土豆丝。


    “你吃这玩意干什么?”屈政彧啧了一声:“那不是有桂鱼吗?”


    小猫爱吃鱼,这应该没错吧。


    结果江亦一说:“不点,就要这个。”


    屈政彧拿他没办法,笑了一下,“行,行,给你点土豆丝。”


    那个点了肥肠鸡的人一脸好奇问:“屈哥,这你弟弟啊?”


    屈政彧“嗯”了一声,极大方的样子,“长得好看吧。”


    那人也不是纯恭维,还真偏头仔细看了看江亦一。


    少年坐在屈政里侧,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眼睛,但睫毛长到能打出倒影。脸小,下巴尖,安安静静坐着,俊俏得有些打眼。


    那人顿时乐了,“好看,真好看。话说,这不是你亲弟弟吧?”


    屈政彧唇边挂着笑,像责怪又不像真恼,“怎么说话呢?”


    那人笑得更厉害,“不是,我意思是你这弟弟一看就乖,和你嘛……”


    服务员来收菜单,“先生,你们点好了吗?”


    “好了。”屈政彧把菜单递过去,顺口道:“麻烦跟厨房说一声,别做太辣。”


    旁边立刻嚷嚷:“肥肠鸡不辣哪好吃啊。”


    服务员知道是谁付钱,“好的,先生。”


    屈政彧谢过服务员,回头笑了一下,“小孩吃不了太辣,你们要吃,下回再点就是了。”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江亦一却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自己不太能吃辣的……


    等到菜上了桌,里面赫然有道清蒸桂鱼。


    江亦一也没在意,闷头吃着自己的青椒土豆丝。


    “你昨天怎么没直播?”王明轩顺手给他递了张纸。


    “谢谢。”江亦一接过来拿在手里,“昨天事情有点多,就没播。”


    “我说呢。”王明轩笑了笑:“我现在可是你的忠实粉丝,昨晚还特地蹲了直播间,结果等半天没等到人。”


    江亦一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有些红,还没等他也回个笑,旁边就插过来一个小碟子,“吃。”


    碟子里夹了几块鱼肉,刺挑得干干净净,淋着一点点的料汁。


    “这家桂鱼很不错。”屈政彧说:“你尝一尝,实在不爱吃再交给我。”


    “……”江亦一捏了捏筷子,抬眼看了看他。


    “还有这个肥肠鸡,牛蹄筋,你多吃一点,你看你瘦的。”屈政彧一个劲儿的往他碗里塞菜,忙得江亦一顾不上再跟王明轩讲话。


    王明轩扒了口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


    屈政彧这人请客很常见。


    但吃了这么多顿饭,王明轩还真没看见过他照顾人。


    王明轩嚼着饭,忽然想起来屈政彧第一天入职时,自己正好在核查江亦一的直播间。


    当时他以为屈副队只是随口一问。


    现在看来……


    王明轩默默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屈政彧结账的时候,江亦一看了一眼,将近五百块。


    几个蹭饭的人吃饱喝足,勾肩搭背地回了单位。


    屈政彧低头问:“你吃饱没有?”


    江亦一点点头。


    “我下午还要上班,来不及送你回去。要不你在办公室里休息会?等下班了,我——”


    “你是不是傻啊?”江亦一突然狠狠瞪他。


    屈政彧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一顿饭五百块你就结啊?人家点的菜你付什么钱啊?”


    “啊,你说这个。”屈政彧笑了,“又没多少,顺手的事情。”


    这人正常吗?!


    江亦一无语。


    屈政彧垂着眼睛看他,忽而露出白牙,促狭一笑:“干嘛?你管我花钱啊。”


    江亦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那又不是他的钱,又不是他的便宜,和他一点也没关系。


    他转头就走。


    屈政彧忙去拉他,“错了,错了,我跟你开玩笑呢。”


    江亦一转身就踢他脚。


    “干什么?”屈政彧扣着江亦一的后脑勺凶道:“我告你袭警了啊。”


    神经病!


    江亦一又踢他。


    爷爷上老猫痴呆大学,你也一起去吧,你比爷爷适合。


    屈政彧觉得这猫脾气简直有够臭的,但怎么办,他都是小猫了。


    大人有大量,不和小猫计较。


    “行了,行了。”他使劲呼噜呼噜江亦一的脑袋,“不就一顿饭吗,你看你小气吧啦的。”


    江亦一忽然抬起头,“五百块钱足够小流浪们吃半个月了。”


    “……”屈政彧怔了怔,抬手盖住他的眼睛,许久后说:“下次不这么请了。”


    视线被遮住了,有些奇怪。


    江亦一眨了眨眼。


    屈政彧的掌心很热,贴在他的眼前,睫毛每动一下,都会感受到一种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江亦一抿了抿嘴,一把拉下对方的手,“又不关我事。”


    屈政彧看着江亦一踩着重重的步子上了公交,坐到靠窗的位置上,后脑勺的弧度都写着倔。


    车子走远,屈政彧闭眼,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


    片刻后,他睁开眼,一声很轻的笑。


    屈政彧下班回家的时候正赶上饭点。


    老头一见到他,立刻拉了个脸,“你回家吃饭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啊?”


    屈政彧换着鞋,反问得理直气壮:“谁回家吃饭还打招呼啊?”


    “你不打招呼谁知道你要回来吃饭?阿姨做你饭了吗你就回?”


    屈政彧脚又塞回鞋里,“那我走?”


    老头脸更黑了。


    “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怄气。”闵书君从楼上下来,看了佣人一眼,“让厨娘烧些阿彧爱吃的菜。”


    “好的,太太。”


    闵书君走到屈剑虹身边,挽着他的手拍了拍,“看不见人成天念叨,人一回来你又拉着个脸。”


    屈剑虹冷哼:“他哪次回来像个回家的样子?”


    “回自己家还要什么样子呀?”闵书君笑了笑,又看向屈政彧,“你也是的,回家吃饭不知道提前说一声?厨房好安排。”


    屈政彧往沙发背上一靠,懒洋洋道:“知道了,下次提前给领导打报告。”


    “不许这样说话。”闵书君嗔怪道:“把你爸爸气坏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屈政彧坐没坐相,问闵书君:“你今天不加班啊?”


    他妈是个大忙人,饭点能在家里碰上她,对屈政彧来说,比碰上屈剑虹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还稀罕。


    “让你泰勒姐姐忙去了。”闵书君一手拉着一个,往餐厅走,“先吃饭吧。”


    屈家饭桌上一贯安静。


    屈政彧舀着银鱼羹,瓷勺轻轻碰在碗沿上,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他开口问:“咱们家能变什么动物啊?”


    屈剑虹咳了一声,差点没被呛到。


    闵书君伸手替他顺了顺背,抬眼看向屈政彧,“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靠!


    还真是!


    屈政彧惊道:“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不告诉我?!”


    “你又没觉醒,告诉你干嘛?”屈剑虹说:“不知道的时候你都要上天,知道了你不得直接上天啊?”


    闵书君捻起帕子擦了擦唇角,“从你太爷爷那辈开始,屈家就没再出过变形人了。”


    靠!


    叫变形人!


    屈政彧一炸炸了个干净,也不吃了,靠着椅子抱胸问:“那咱们家是什么?猫?狗?”


    “什么猫狗!”屈剑虹拿碗盖砸他,“是狼!是狼!”


    屈政彧接住东西,扣回桌上。


    不对啊。


    “那妈你呢?”


    闵书君笑了笑:“你外公家里有蛇的血统,不过也已好几代没有出现过变形人了。到了我这一辈,就只剩下基础留档而已。”


    屈政彧:“……”


    难怪。


    他爸那边是狼,他妈这边是蛇。


    屈政彧总算把自己这一家子猫嫌狗憎的原因找到了。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呀?”闵书君弯着眼睛问。


    这下轮到屈政彧遮三瞒四了,“工作上遇见了。”


    “是吗?”闵书君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是小猫吗?”


    屈政彧夹菜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妈真是太敏锐了。


    前头不过几句话,她竟然已经从里面听出来,他遇见的是猫。


    屈政彧低头猛扒了两口饭,含混地“嗯”了两声,“我吃完了,我去洗澡。”


    话音没落,人已经起身上楼。


    屈剑虹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皱,“这兔崽子什么情况?”


    闵书君舀起汤羹,吹了一吹,唇边带着一点笑,“长大了呀。”


    屈剑虹一张老脸又拉下去,“都快三十了,就你还一直把他当小孩,还长大了,我看他是老黄瓜!”


    “你呀。”闵书君嗔嗔地看看他。


    又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


    是要查一查,那只让他儿子连饭都没有心思吃的小猫,到底什么样。


    小猫就是小猫样,小猫躺在地上,白花花的肚皮正对着天。


    小猫心里烦,小猫不得劲。


    那一百万到底能不能花?


    归根结底,不管是一百也好,一百!万也好,这都是小猫的劳务报酬吧?


    可是……要是蒋越南真的是邪恶势力,那这算不算赃款啊?


    他们奶牛猫祖上可是黑猫警长。


    江亦一愁了半天,还是打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点开王曦红的微信:[王警官您好。]


    他发了一串文字说明了情况。


    王曦红回得很快:[我要和上头先汇报,问题应该不大,但保险起见你先不要动这笔钱。]


    江亦一:[哦,好。]


    一!点!都!不!好!


    太可恶了,小猫的钱!小猫的钱!


    他抬腿就给了椅子一脚。


    王曦红:[蒋越南有再联系你吗?]


    江亦一:[没有。]


    他和蒋越南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之前的那几句对话上。


    江亦一后来也好奇点进过他的朋友圈,可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王曦红:


    [这样,你还是照常直播。他如果再进直播间或者申请连线,你不用主动试探,也不要刻意引导他说什么,正常交流就行。后面我们会安排你上相关的刑侦课程。


    [另外,我已经跟上面申请过了。在案件结束前,你的每场开播都会有固定协助经费,不多,一场两百。]


    一场两百!这还不多!


    小猫一握拳头,当即决定开播。


    第28章 大卡车很苦恼


    假的。


    小猫骗你们人的。


    小猫今天不开播。


    嘿嘿。


    江亦一爬上床, 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老猫身边,两只白爪搭在老猫的肚子上。


    一下。


    两下。


    小奶牛低着脑袋,爪垫一张一合,慢吞吞地开始踩奶。


    老猫迷迷糊糊动了动耳朵, 没有醒, 只从喉咙里漏出一点很轻的呼噜声。


    江亦一动作一顿, 尾巴比脑子先快一步, 噌地一下竖了起来。


    他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 喉咙里也忍不住跟着“呼噜噜”起来。


    踩踩踩, 踩踩踩,小猫使劲踩。


    一直踩到累了,他低下头,把下巴搭在老猫背上。


    “爷爷。”江亦一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想不想去上大学?”


    他等了好一会儿, 等不到回答,就慢慢低下头,把脸贴到老猫斑驳的毛里, 自己小声替他接:“你应该想去吧。”


    江亦一埋着脸, 过了很久, 他说:


    “我先去看看。


    “要是不好,我就不送你去。


    “要是好……”


    小猫的声音低下去:“你就去试一试, 好不好?”


    江亦一已经不上学了, 也没有固定工作,日子过得不太分得清工作日和周末。


    直到早晨手机弹出日历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发现, 今天是周六, 已经立秋了。


    还没到处暑,天气依然热, 一大早气温就奔着三十度去了。


    江亦一把牙杯放回窗台,抹掉脸上的水,正打算继续出门找房子,手机就响了起来。


    周明说:“你的体检结果出来了,辛处推测得没错,你身上确实有猫科和犬科两边的血统。”


    江亦一其实不太在乎这个,握着手机安静了一两秒,还是问:“能看出来是来自父母哪边吗?”


    “这个无法确定。”周明说:“如果要追溯具体来源,得让父母双方也一起接受检测。”


    江亦一低低“哦”了一声。


    “不过你的谱系融合度很高,不太像父母双方各占一边。”周明说:“大概率是你父母其中一方的家系里,早几代就已经出现过猫科和犬科混血。”


    江亦一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就回忆了一下姑姑江小荷,可想来想去,也没觉得她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猫科或犬科特征。


    至于母亲那边,就更没什么可想的了。


    “你的猫科和犬科谱系占比其实很接近。”周明说:“只是猫科稍微占了一点优势,所以外显形态才是猫。”


    他顿了顿,又笑道:“如果犬科那边再强一点,你现在就是小狗了。”


    小狗猫也是猫!江亦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等到下周一,你带高良姜先生过来做一次检查。”周明继续说:“我这边会提前联系老猫大学,根据他的评估结果安排入学。”


    江亦一有些紧张问:“我想先去老猫大学看看,可以吗?”


    周明愣了一下,很快笑道:“当然可以。你是家属,本来就有提前参观和了解的权利。那我待会儿把地址和联系人发给你。”


    江亦一轻轻“嗯”了一声。


    爷爷的事情暂时有了安排,他心里总算松开一点,想起来问:“警察都知道变形人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周明说:“变形人的存在保密级别很高,王曦红能认出你是因为她参与过相关案件。


    “像我们市局,至今还没有警察知情的。”


    不对啊,如果梧城市局没有警察知情,那屈政彧是怎么知道他是猫的?


    江亦一猫都傻了。


    *


    屈政彧一大早开着辆西尔贝呜呜啦啦出了门。


    周六的梧城不动产登记中心人不太多,只有提前预约了延时服务的一些人坐在大厅里等号。


    屈政彧推门进来,等在窗口旁的男人立刻起身,朝他走来。


    “屈先生。”


    屈政彧看他一眼,“东西齐了?”


    “齐了。”律师把文件袋递过来,“所有材料都在里面,卖方本人也到了,待会儿窗口叫号后,您只需要核对信息、签字确认就行。”


    屈政彧“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律师身后的那人身上。


    “陈浩父子那边怎么样了?”


    原房主的儿子一听这个名字,立刻压不住火气,“我已经告他们了。非法侵占我爸的房子十来年,我一定要让他们坐牢!”


    屈政彧对这些事没太多兴趣。


    陈浩父子要怎么判,后续该怎么追责,自然有律师和司法程序去处理。他今天过来,只是要把房子稳稳当当地落到自己名下。


    流程走完,确认无误,屈政彧把后续交给律师,又开着车风风火火地走了。


    十几分钟后,他停在一家宠物用品店门口。


    店员隔着老远就听见了超跑的引擎声,立马殷勤地迎了出来,“您好先生,请问需要什么?”


    屈政彧扫了一眼店里,“养猫需要什么?”


    店员一喜,立马意识到了这是个养猫新手,“这需要很多,您家宝贝是只什么猫呀?”


    您家宝贝。


    屈政彧垂眼笑了下,“奶牛猫。”


    “奶牛猫呀。”店员态度热情,“宝贝多大啦?”


    屈政彧想了想,“十八。”


    “十八……个月?”


    屈政彧:“岁。”


    “那是老年猫了。”店员斟酌道:“可以看看适老猫粮、关节营养品,还有软一点的主食罐头。”


    屈政彧没再解释,也没什么耐心,“各个年龄段的应该都有,还有几条狗。我分不清,你都看着装吧。”


    店员大喜,刚要点头,就见对方蹙了蹙眉。


    “……算了,还是我看看吧。”


    贵不贵的倒是其次。


    问题是,要是买了一堆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江亦一未必会高兴不说,可能还要赏他一套连环猫猫拳。


    挑了一些吃的用的,屈政彧拎着大包小包到了小院门口。


    一路上,他脑子里模拟好了江亦一的反应。


    小孩大概会先愣一下,耳朵尖一点点红起来,再抿着嘴说不要。


    屈政彧想着哄人收下东西的台词,结果院门一开,对上了江亦一虎着的脸。


    “……”屈政彧第一反应就是喊冤,“我又怎么了?”


    江亦一盯着他,脸色很臭,“你诈我。”


    屈政彧一顿。


    江亦一越想越气,“你昨天为什么对着一只猫喊我的名字?”


    屈政彧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语气十分无辜,“我就随口那么一喊,谁知道你自己走出来承认了?”


    江亦一:“……”


    道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但小猫觉得憋屈。


    屈政彧垂眼看他,笑得有点欠,“我喊江亦一,那只小猫回头。”


    江亦一脸色一僵。


    屈政彧慢悠悠道:“我说请江亦一吃饭,那只小猫还答应。”


    江亦一:“……”


    “我合理怀疑,结果还真猜中了。”屈政彧说,“这也不能怪我吧?”


    江亦一忍无可忍,抬脚就踢他。


    屈政彧没躲,挨了一下还笑,“行了,多大事啊,我去看看爷爷。”


    “谁是你爷爷?”


    这人脸皮比小猫的毛还厚!


    江亦一拦都拦不住他。


    屈政彧熟门熟路进了屋,对着朝他龇牙的大黄狗露齿一笑,正大光明地拉开栅门走了进去。


    隔间里空气流通不好,带着一股沉闷的气味,屈政彧脸上收了笑,很难将这只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主能力的猫与那位老人联系在一起。


    “他每天怎么吃饭?”


    江亦一收拾着脏污,“就一点一点慢慢喂啊。”


    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手上的动作那样驾轻就熟。


    屈政彧指尖微动,想要去碰一碰他垂下去的眼睫,却又收回手。


    屈政彧看着他,就那样看了许久。


    “江亦一。”


    江亦一团好毛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干什么?”


    屈政彧笑了笑,“就喊一喊你。”


    小猫合理怀疑他脑子有点问题。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拿着东西出去清洗。


    收拾完,他拿着干净的毛巾回来准备换上,就看见屈政彧正在给老猫穿纸尿裤。


    屈政彧说:“我问了店员,这个好用。”


    江亦一低头去掏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谈钱多伤感情。”屈政彧笑了一下,“你帮我个忙吧,江亦一。”


    小猫和你才没有感情。


    江亦一抿了下嘴,“你先说什么忙,能帮我就帮,钱我也会——”


    “你去上学吧江亦一。”屈政彧说。


    江亦一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他眉头蹙起来,“我上学和帮你忙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有啊,当然有联系。”屈政彧耸了耸肩,“你看,我想让你上学,但你不上,我就总惦记着。”


    屈政彧说得理直气壮:“你去上学,我就不用惦记了。这不就是帮我忙?”


    江亦一沉默了好几秒,“你是不是有病?”


    “可是你不上学,真的会让我很苦恼。”屈政彧说。


    江亦一没忍住,上前摸了摸他的脑门,“你真的没事吧?”


    “有点事。”屈政彧按着他的手腕,语气听着很严肃:“还是你的事。”


    江亦一:“?”


    “我想跟你处对象啊。”屈政彧说:“但你这么小,又不上大学,显得我像个犯罪分子。”


    他看着江亦一,眼底带笑,“所以你说,我苦不苦恼?”


    世界安静了。


    江亦一呆住了。


    老猫也睁开眼了。


    一老一小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


    高良姜老猫痴呆,没有听懂。


    江亦一是只聪明小猫。


    江亦一听懂了。


    下一秒,小猫举起巴掌,彻底疯狂!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谢谢大家的投喂,下一次加更是营养液1w/评论5k


    这章写得不太顺手,开头写了好几版又删除了


    删掉的放在下面大家随便看看,肯定接不上剧情


    住得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


    比如夜晚时分,一只比格歌兴大发,扬起脖子“werwer”开唱,也不用担心第二天被邻居敲门投诉。


    【我真该睡了……为什么会刷到一只比格在唱两只老虎啊……】


    【唱得好,赐名妙音比子。】


    【主播也是神人,竟然能忍受比格这种坏狗。】


    江亦一一心两用,一边给趴趴耳打着节拍,一边扫过弹幕。


    看到这条时,他动作顿了顿。


    “趴趴耳是好狗。”


    他手一收,趴趴耳立马停了嗓子,乖乖蹲在原地,仰着脸看他。


    江亦一朝它招招手,它就抬起脚慢慢走过来,尾巴在身后小幅度摇晃,把下巴搁到江亦一的手心里。


    【但这只看起来好像不是太符合我对比格的刻板印象。】


    【拉倒吧,比格纯魔丸,高精力、乱叫、拆家、犟种。】


    江亦一在和那台老人机告别之前,几乎没怎么接触过真正意义上的网络生活。


    他看着弹幕才知道,原来比格犬在很多人眼里的印象这么不好。


    “可它是小狗啊,小狗就是要叫的。”


    就和小猫一样。


    小猫开心的时候就呼噜噜,生气的时候就大哈特哈,想和人玩就喵喵喵喵。


    “小狗开心的时候会叫,不开心的时候也会叫。害怕会叫,兴奋会叫,想让你看它一眼也会叫,这是它想要和你沟通的方式。”


    【那也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叫吧?就像你家这样的,大晚上让狗叫,这不严重扰民吗?】


    江亦一认真解释说:“我住在郊区,附近几乎没有人。”


    弹幕上对于比格犬的评价让江亦一很疑惑,他才知道原来比格犬让大众的印象这么不好。


    “我也不好说是个体差异,还是什么。”江亦一斟酌着说:“但小猫小狗,都是需要引导的。”


    晚风习习,蝉鸣,还有树叶轻轻摩挲的声音。


    “比格犬是实验犬里最常用的犬种之一,因为它们性情相对温顺、攻击性低、耐痛力强。”


    他的声音清亮,落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却莫名显得柔和,让人不自觉地也平静下去,想要听他继续说下去。


    “趴趴耳就是一只实验犬。”


    江亦一对着镜头,翻开小狗的耳朵。


    它耳廓内侧的毛比别处稀一些,皮肤上印着一串已经有些发浅的编号。大概是被摸得有点痒,趴趴耳耳朵动了动,却没有躲,只有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江亦一。


    “我捡到它的时候,它不是现在这样的。”


    江亦一回忆着。


    “那时候它很瘦,肚子是瘪的,经常被采样的地方毛都被剃掉了。打针抽血时根本不反抗,脚垫也不像正常小狗那样厚实。”


    他停顿了一下,摸了摸趴趴耳的脑袋。


    “它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好好在外面走过路。刚来的时候,连院子里的土都不敢踩,踩一下就把爪子抬起来,因为它不知道地面原来是软的。”


    弹幕一下慢了下去。


    【……】


    【别说了,我有点难受。】


    趴趴耳其实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它喜欢他的声音,很喜欢,很喜欢。于是它忍不住,对着江亦一“汪”了一声。


    第29章 连线暴增


    屈政彧顶着满脑门的巴掌印出了门。


    人是被赶出来了。


    但东西留下了。


    于是喜滋滋地开着那辆骚哄哄的西尔贝呜啦啦走了。


    两天没回自己的住处, 屈政彧一推开门,肩上一沉,一条蛇从门框上掉了下来。


    小宝绕着他的肩背,疯狂用头砸他脑袋。


    “滚滚滚, 你哥扇我巴掌得了, 你还跟上了。”屈政彧笑着撇它一下, 撕吧下来丢到沙发上。


    小宝不依不饶, 滑下地, 又拿脑袋撞他。


    “差不多得了啊, 我现在不待见你这没长毛的。”


    只听猫猫笑,哪听蛇蛇哭。小宝一吐信子,瘫在地上,眼里几分被辜负的凄凉。


    屈政彧看都没看它一眼, 径直打开冰箱,拿了只仔兔出来放进温水里化冻。


    “行了,下周去猎场, 给你打几只雉回来。”


    小宝脑袋一抬, 信子一收, 刚才那点悲怆顿时烟消云散。


    屈政彧低头看它,忽然陷入沉思。


    他一直觉得小宝过于通人性, 只当这蛇是自己救回来的, 多少有些依赖。后来养久了,一人一蛇之间自然也就有了默契。


    可现在想想……


    “儿,你能听懂爹说话不?”


    小宝把自己盘成大便, 张开嘴, 示意他快点的喂。


    想多了,这就是一条贪吃蛇。


    屈政彧喂了东西, 盘腿坐在地上和小宝约法三章:“来,爹给你捋一捋。”


    他唰唰画了张速写,举起画板告诉蛇:“这是小猫,这是小帅哥,这俩是同一个。”


    缅甸蟒吃饱了懒得跟条大肥虫似的,睁着黄豆眼,勉勉强强吐吐信子。


    “咱们先预习一下,你要乖一点,不然人家一进门,看见你这么大一条蛇直往人身上蹿,扭头走了咋办。”


    小宝慢吞吞把脑袋搭到地上,一副听课听到昏迷的样子。


    屈政彧眯了眯眼,拍了它一巴掌,“听懂没有?”


    蛇开始耍赖,卷着人的腰就往领口里钻。


    屈政彧“啧”了一声,懒得搭理这不懂事的玩意儿,自己又看看画板。


    可爱。


    正欣赏着,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起来。


    他掏出扫了眼屏幕,来电显示的是许既。


    刚一接通,大嗓门就从听筒里炸出来:“喂!屈政彧!周末啦!”


    屈政彧把手机稍稍拿远了点,“周末就周末,至于这么激动。”


    “怎么不至于嘿,上次帮你忙,你还没谢我呢。”


    屈政彧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手顺着小宝冰凉的鳞片往下摸,“你姐夫都没找我要谢,你急什么?”


    “他我不管。”许既说得理直气壮:“反正你得出来和哥们吃饭。”


    屈政彧眉梢一挑,“都有谁?”


    许既嘿嘿一笑,“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屈政彧:“不去。”


    “别啊。”许既见他真不感兴趣,这才老老实实说:“方老师要筹备画展,遇见了点问题。”


    屈政彧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过了几秒,他探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烟盒。


    “怎么不早说。”


    “她老人家怕你忙,非不让我告诉你。”许既嘀咕:“这不是我实在搞不定吗。”


    屈政彧咬住烟,火机“咔哒”一声响,细小的火苗映过眉骨。他垂着眼吸了一口,白烟从唇齿间慢慢散出来,才问:“什么时候?”


    许既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是应了,立刻道:“明天晚上七点,在云庭,清辞也在。”


    屈政彧点点烟灰,淡淡道:“知道了。”


    小宝吃饱喝足,蛄蛹着爬回自己的饲养间调节体温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屈政彧垂眼看着地上那张速写。


    一只黑白色的小猫。


    一个眉眼干净的少年。


    他看了片刻,拇指蹭了蹭纸页边缘,似是自言自语,“你又在干什么呢。”


    江亦一在骂人。


    当然,小猫没有喵喵叫骂得很脏,小猫有猫德,小猫独自在心里骂的。


    老流氓。


    臭痞子。


    花钱不过脑还满嘴胡说八道的大饭桶。


    江亦一靠在椅子底下,正好窝在四条椅腿中间,坐得很没形象,骂得很有章法。


    小猫在心里恶猫咆哮,尾巴一下下甩着地面,啪,啪,啪。


    啪着,啪着,那人懒洋洋的声音不知道怎么就钻出来了。


    ——你帮我个忙吧,江亦一。


    ——你去上学吧。


    ——我想跟你处对象啊。


    小猫尾巴啪不动了,咻地一下贴回屁股,盖住肚皮。


    烦死了,胡说八道。


    小猫翻过身,把脸埋进爪子里。


    烦死了,


    烦死了。


    烦死了!


    小猫怒而睁眼,向后一拱屁股,猛踹椅子腿。


    那椅子被他强制爱了十来年,早已不堪忍受折磨,其中一条受他宠爱最多的腿,中段已经磨得很细条了,这下正中一记兔子踹。


    “咔嚓”一声。


    它断了。


    旧情也不在了。


    江亦一两条后脚还举在空中,茫然地听着椅子猛一磕头,矮了下去。


    小猫僵住,小猫震惊,小猫爬起来扑了过去,抱住那截断掉的木头,用力往断口上一怼。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小猫追爱,火葬场预备。


    呜,不要啊,小猫的椅子腿。


    小猫一脸心碎地捧起跟了自己十来年的老伙计。


    都!怪!屈!政!彧!


    江亦一接连受了两大刺激,心里已经蔫成了一条晒过头的腌黄瓜。


    但小猫要搞钱!要赚钱养家!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打开直播。


    【终于开播了!】


    【我要举报主播消极怠工!两天了!整整两天没开播了!】


    【你知道你现在有多火吗!你竟然敢不开播!】


    江亦一看着齐刷刷滚过去的弹幕,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大家好。”他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声音认真:“我家里这两天出了些事情,就没来得及播,怎么了吗?”


    【你火啦!】


    【张阿姨被抢救回来了,她女儿全网找你呢。】


    江亦一听言正要去看私信时,屏幕上忽然弹出了数条连线申请。


    一个两个三个,眨眼间,申请列表就排了一长串。


    占线的情况下,连线不会直接接进,需要手动选择。


    有的主播为了避免占线,会提高连线费用,热度高的主播一次连线费甚至能开到一万。


    江亦一是一百块,列表已经完全看不到头了。


    【妈呀,这密密麻麻卡得我返回都返回不了。】


    以前江亦一是烦恼没有连线,现在是不知道该连那个,一时间都有一些不知所措。


    他犹豫了下,问:“张阿姨的女儿有申请连线吗?”


    弹幕立马就有人回:【我申请了!主播我ID叫张张,头像就是那只小狸白!】


    可留言实在太多,她发出去的评论很快就被刷了上去。


    好在有热心网友看见了,跟着帮她一起复制刷屏,江亦一这才注意到。


    “好的,请稍等一下。”江亦一点开列表往下翻,可一百来条,还有不断的新线往上跳,实在很不好找。


    “可以麻烦大家先断线吗?先让张阿姨的女儿接进来好吗?”


    他的声音清冽如水,娓娓而平静,让人下意识地愿意听他把话说完。


    申请列表里很快少了一截,却依然数量众多。


    江亦一抿了抿嘴,微微前倾身体,一点点找。


    “找到了。”


    他轻轻松了口气,指尖点下接通,重新坐直身体。


    屏幕短暂黑了一瞬,开始加载连线页面。


    等待的几秒里,江亦一还觉得屈政彧的二手机好卡。殊不知要不是这部顶配机死死撑着,刚才一百多条连线申请同时弹出来的时候,他就该连人带播一起卡掉了。


    “主播你好。”屏幕对面是个戴着眼镜的女生,“真的非常感谢你救了我母亲。”


    江亦一说:“不用客气,救人是应该的。”


    女生情绪有些激动,语无伦次说着感谢的话和母亲情况,弹幕却有质疑声起。


    【我看回放了,还是觉得有点像剧本。】


    【我也觉得。就算真的发现有问题,当时不是已经报警了吗?为什么还要翻阳台过去开门?等警察和救护车到不就行了。】


    【为了流量呗。不这么搞怎么吸引关注?你看他短短几天粉丝都快百万了,我的妈,不敢想赚了多少钱。】


    【而且刚才连线费才一百,说不定就是故意立人设,后面再割。】


    女生摘下眼镜擦泪,看见弹幕后,忍不住反驳:


    “不是的,你们怎么能这样说?


    “我妈当时心跳都要停了,要不是主播翻过去开门,及时给她做心肺复苏,她根本等不到救护车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颤起来:


    “警察和救护车当然会来,可从报警到他们赶到,中间也要时间啊。


    “那几分钟,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直播里的几分钟。可对我来说,我差点就没妈妈了。”


    江亦一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一遍遍重复:“不要害怕,已经过去了。”


    【我发现很多人真的无脑,急性的心衰和心梗,黄金抢救时间就那几分钟,时间一过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女生止不住抽泣,起身抽了张纸,“不好意思,我有些激动,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后怕。”


    “没关系的。”江亦一放轻声音:“那阿姨现在好些了吗?”


    “已经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的话后天就能出院。”


    女生看着镜头,眼眶还是红的,神色却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辞职了,准备回梧城工作。还有那只小狸白,我也收养了。”


    江亦一听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眼睛,“那太好了。其实最该感谢的就是那只小猫,要不是它,我也不会发现阿姨出事。”


    女生又认真谢了他几次,这才断开连线。


    屏幕重新回到单人模式。


    江亦一还没来得及说话,上百条连线又接了进来。


    “……”


    他沉默片刻,只能先随便点了一个。


    对面染着黄毛,一开口就是:“主播,你看我像不像狗?汪汪汪!”


    = =……


    江亦一断线退费,又接了两个。


    一个抱着玩偶熊问诊,一个对着镜头喊“老公,看看脸”。


    【我真求你了】


    【绷不住了哈哈哈哈】


    【这都什么牛鬼蛇神!】


    【连线费!快去改!】


    江亦一看着满屏提醒,迟疑了一下,还是关了直播,低头点进后台。


    操作有些麻烦,弄了好一会儿,他再次开播。


    “大家好,现在的连线费是一千。


    “但确认是正常宠物问诊后,系统会自动退还九百,实际还是按一百来收。”


    江亦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如果情况确实比较困难,可以提交申请。除了必要的十块钱,我都会退的。”


    十块已经是平台能设置的最低金额,分成之后,真正到江亦一手里的只有五块。


    【那主播还怎么赚钱?】


    江亦一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大家每次送的礼物加起来,已经比连线费多很多了。”


    【啊?这么实诚的吗?】


    【确实啊,一人一朵小烟花,一千个人就是五千啊。】


    【比我打工赚得多多了好吧。】


    【那咋了,那人家不也是凭自己本事吗。】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让我赚到钱。”江亦一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妈耶,真是乖宝宝。】


    【其实主播你长这么帅,但凡露脸一晚上最起码都是六位数吧。】


    【能不能不要总关注主播的脸(虽然我也馋)


    【但人家都说了是正儿八经的宠物问诊,能不能把猫猫医生留给毛孩子啊?】


    【就是就是。】


    江亦一原本还有些紧张,见弹幕里大多都是善意的调侃和提醒,才慢慢放松下去。


    屏幕上骤然炸开一朵烟花嘉年华。


    江亦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身体,立刻道谢:“谢谢这位……‘和奶牛猫自由搏击过’送来的烟花嘉年华。”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昵称?


    【和奶牛猫自由搏击过:呲牙.jpg】


    江亦一:“……”


    没给他多愣的时间,屏幕上又弹出连线。


    【来了来了!让我们看看这下是什么。】


    屏幕对面是个光头大哥,一口怪语:“猫猫医神是哇?你这能看不能看鸡鱼伐啦?”


    江亦一没反应过来,“鲫鱼?还是金鱼?”


    “哎牙啥牙,鸡鱼!鸡鱼!”


    一旁踹来一条腿,“什么鸡鱼,那叫鲸鱼!”一个女人插进屏幕,“不好意思啊,我老公他大舌头,讲不好话。”


    【笑出猪叫。】


    江亦一摸了摸后颈,迟疑说:“鲸鱼我不了解,只读过一些基础书籍。”


    他想了想,又认真说:“我可以看看,但不能代替专业诊断。后续还是要联系专业的海洋动物兽医。”


    “爱牙,不素不素。”光头大哥舌头不仅大,还爱说:“素鸡鱼唱锅。”


    “滚一边去。”女人接过手机,“不是给鲸鱼看病,再说了我家也没鲸鱼。”


    她说:“是这样的,我家每天到这个时候就能听见鲸鱼的叫声,就想让你听听是什么鲸。”


    “鲸鱼叫声?”江亦一看了眼他们身后的家居,奇怪问:“你们不是住在船上吧?”


    “不是啊。”女人往阳台走,一拉窗,对准外头,“但我们家住在海边,然后每天下午都能听见鲸鱼的叫声。”


    大片的海面撞进屏幕,阳光落在海上,碎成粼粼金光。


    景色非常美,但江亦一说:“岸上几乎不可能能听见鲸鱼的叫声。”


    女人一愣,“为什么?”


    “鲸鱼的声音主要在水下传播。”江亦一解释道:“人站在岸上,隔着空气和这么远的距离,基本没有能够传播过来的可能性。”


    【我记得鲸鱼的叫声只能在水下听到吧?】


    【对,还要专业的设备才行。】


    “那不可能啊。”女人还没说完,光头大哥就插嘴:“喏喏喏,你听哇,鸡鱼又叫了。”


    女人把手机探出阳台,海风一下子灌进麦克风里。


    几秒钟后,远处果然传来一道悠长、空远的叫声。


    声音很低,拖着长长的尾音。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


    【我靠,怎么听着的确是座头鲸?】


    【不是,这怎么可能啊?别说这是在岸上了,我在船上工作这么多年,都没在水面上直接听见过鲸鱼叫。】


    女人说:“我就说吧。这是不是人家说的那个什么,大翅鲸的叫声啊?”


    【简直神奇。】


    【是座头鲸,不是大翅鲸。我们传统印象里的鲸鱼歌声就是座头鲸的。】


    【赶紧去请走近科学,这根本不合常理啊,哪怕是座头鲸,叫声也不可能会传播这么远啊!】


    江亦一:“……”


    江亦一:“首先,大翅鲸就是座头鲸,其次,这根本不是鲸鱼。”


    光头大哥满脸不信:“你不要瞎嗦,这不是鸡鱼能是啥?”


    小猫无语:“这是哈士奇。”


    第30章 猫条


    直播间里一阵寂静……


    “你不要瞎嗦。”光头大哥表示不信。


    江亦一又听了会, 确定道:“是哈士奇,它在等外卖上门。”


    【?】


    【不是,兄弟,这越来越扯了。】


    这就叫扯了?


    小猫心里哼哼。


    你还没听见这只哈士奇在唱什么呢。


    “狗滴家在02, 01啊啊啊~狗在家等狗滴~麻辣小龙虾啊啊啊~”


    但江亦一肯定不能直接把地址说出来, 于是拐了个弯问道:“你们家住在几楼?”


    “十一楼。”女人应道。


    江亦一说:“那你们可以去找一找, 根据这个声音传来的位置判断……”他斟酌了一下, 说:“楼层位置不会高, 大概就在二三层, 最外面靠海的那一栋,可能性比较大。”


    光头大哥是个较真的人,听他这么一说,立马就要去求证。


    结果可想而知。


    十几分钟后, 夫妻俩和开了门的狗主人面面相觑。


    身后,一只蓝眼睛的哈士奇狗脸严肃,歪着头, 突然开嗓:“小龙虾啊啊啊~~~”


    【啊~原来是哈士鲸来了】


    【座头二哈……】


    【我不行了, 破案太快了, 这换走近科学来最起码要拍上中下三集哈哈哈】


    女人还是有点疑惑:“但感觉近距离听着就不太像了呢?”


    江亦一解释说:“因为声音在楼体和空地之间反复反射,又混进了海风, 传到高层以后, 才会被拉得又空又远。算是特殊环境下造成的偶然现象。”


    【感觉主播懂得好多啊。】


    【那肯定懂得多啊,人家可是梧大录取生呢。


    【可惜家里太穷了,上不了大学, 只能出来直播赚钱。大家有钱的多打赏一点吧, 帮帮我们江同学呀(可怜)】


    【啊?真的假的?】


    【天呐 ,是真的吗?】


    警方和平台设置的禁言系统是AI检测, 针对刺激性用语一封一个准,可对于这种一个脏字没有的恶意却识别不出来。


    弹幕里滚动着质疑和求证,江亦一看见了。


    他敛下眼,长睫压出一点浅淡的阴影。


    【和奶牛猫自由搏击过:造谣和恶意引导都要负法律责任的啊,说话注意点。】


    高额打赏的用户在直播间里会有特殊标识,昵称前缀很亮眼,江亦一想不注意到都难。


    看着这条醒目的弹幕坚持了两三秒,往上消失,江亦一抬起眼,看向镜头,


    “关于刚才那条弹幕,我简单回应一下。


    “我确实收到了梧大的录取通知书。


    “我的家庭也的确并不富裕。”


    【真是高材生吗?】


    【啊……这是要卖惨了吗?】


    【这怎么能是卖惨呢?这是真实情况,大家有钱的就帮一把呀(双手合十)(拜托)】


    江亦一微微低头,指尖搭上口罩边缘,摘了下来。


    镜头里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


    黑发白肤,眼尾上挑,五官并不是那种昳丽。单单就长相而言,是很有攻击性的俊帅。


    可当他微微弯起眼时,眉目间干净锐利的冷感淡了下去,少年气就扑面而来。


    “但请大家不用担心,因为我拿了梧大的全奖。”


    江亦一保持微笑,“学费全免,也有生活补助。至少就学习本身而言,我不是这位观众口中所说的上不了学。


    “我希望大家看见的是猫猫医生能做的事,而不是猫猫医生这个人。


    “谢谢大家,今天的直播时间上限到了,我们明天见。”


    镜头一暗下去,江亦一的嘴角就往下降了五十个像素点。


    以为我不会露脸是吧,以为我有自尊,不肯承认自己缺钱是吧。


    可惜了,小猫不吃这一套!


    小猫缺钱,小猫要脸,小猫还拿了全奖。


    看猫气不死你!


    他干脆利落下了线,全然不知自己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江亦一踩着重重的步子下了楼,昨天屈政彧拎来的大包小包还堆在院里,没有拆。


    他站在那堆东西面前,板着脸看了两秒。


    半耳橘蹭了过来,“这里面有东西,好香猫哦。”


    江亦一抿着嘴蹲下去,把袋子拎到跟前,三两下扯开封口。


    里面零食和玩具占了大多数,有一袋是专门的宠物保健品,分门别类地放好了,还附上了宠物店的说明书。


    他整理了半天,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谁要你买这些东西了……”


    半耳橘仰着脸看他许久。


    江亦一余光扫到它,拆开袋子里的长条,问:“是这个香吗?”


    半耳橘弯了弯嘴巴,脑袋蹭了蹭江亦一的脚踝。


    江亦一看了看上面的文字说明:主食猫条,快乐补水。


    补水直接喝水不就行了吗?江亦一心里嘀咕:多此一举。


    这些东西不知道要多少钱……


    江亦一扒拉着自己的小金库。


    刚刚的直播收益一千多块,他现在手上能用的钱加起来有十几万。房租不能再拖,实在不行的话,换一个稍微贵一些,一年一续的。


    江亦一的目光落在左侧,那里种着一株栀子。


    花期已经过了,绿叶依然葳蕤。


    江亦一在它的枝桠下忘了移开眼,半晌,他捏紧手中的袋子,掏出手机给房东打电话。


    一个月加一千,还不行的话,那就算了吧。


    可电话响了许久,都没有人接。


    奇怪……


    续租的日期昨天就到了,那边怎么也没动静。


    可能是手里的这个什么猫条实在太香,猫狗都凑了过来。


    江亦一放下手机,撕开一条。


    不是人类饭菜的那种油香,而是一种对猫狗来说格外要命的鲜味,黏黏糊糊,带着鱼肉和鸡肉混在一起的香气,刚挤出来一点,半耳橘的眼睛就直了。


    原本还只是在旁边探头探脑的猫狗,顿时全都围着江亦一的脚,忍不住哼哼唧唧起来。


    “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满满当当的一袋子,少说也有百八十条。


    小猫赚钱不就是为了花的吗?就让它们吃吧。


    江亦一蹲在地上,一条一条拆开,最后连蹲在墙根下假装自己不感兴趣、其实眼睛一眨不眨的刀疤狸也蹭了过来。


    “吃吧,吃吧。”小猫格外大方。


    江亦一喂完一圈,指尖不小心蹭到一点。


    他动作顿了顿,迟疑着放进嘴边……


    然后,江亦一决定也奖励自己一根。


    衣服一落。


    一只黑白色的小猫从T恤领口里钻了出来。


    两只前爪抱住猫条,扭头就是一撕。


    没有一只小猫咪可以拒绝猫条,没有!


    江亦一好吃得眼睛都水汪汪,手机却在旁边嗡嗡响了两下。


    他搂着猫条,伸出一只爪子把手机扒拉过来。


    是吴渊的信息:[班里要开谢师宴,你来吗?]


    谢师宴,小猫看是鸿门宴吧。


    吴渊:[在云庭,云庭你应该听说过吧?刘老师也在。]


    江亦一本就打算解决那些邪恶势力,哪怕刘老师不在,他也会去的。


    小黑白猫低头把剩下的猫条吧嗒完。


    吃饱。喝足。准备出征。


    江亦一爪子一拍:[去。]


    *


    梧城云庭酒店位于市中心的地标高楼里,数百米之上,居高临下,云庭因此而来。


    屈政彧到时,天色还带着一点青。


    银灰色的超跑停在门口,门童立刻迎上来替他拉开车门。


    屈政彧下车,随手把车钥匙丢给泊车员。


    酒店外墙映着城市灯火,玻璃旋转门里暖光流泻,满城衣冠楚楚。


    屈政彧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些,却也没正式到哪儿去。深灰西装,黑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松松开着,胸前别了枚暗银色的蛇形胸针。


    电梯抵达餐厅所在楼层,服务生迎上来,微微俯身,“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许既。”屈政彧报了名字。


    服务生很快核对完信息,侧身引路:“屈先生,请跟我来。”


    靠窗那桌已经坐了四个人,许既一眼看见他,立刻抬手招了招,“这,这儿。”


    其余人也跟着抬头。


    其中一个男人坐在里侧,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见屈政彧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彧哥。”陈清辞站起身,“好久不见。”


    他身边的位置空着,椅背微微拉开,桌上的餐具也已经摆好。


    屈政彧点头笑了下,“是蛮久。”他走到许既身边,踢了踢椅腿,“坐一边去。”


    许既嘀嘀咕咕起身,换位子,“你这人是真差劲。”


    屈政彧拉开椅子坐下,侧过头,语气难得规矩了些,“师娘。”


    方婉看着他,眼底掠过一点无奈,“我就让许既不要告诉你。”


    屈政彧懒洋洋地靠进椅背,“那他是挺不听话的。”


    许既立刻喊冤,“方老师,你们咋这样!”


    方婉和屈政彧对视一眼,都露出一点笑来。


    屈政彧抬眼看向桌上另外两人,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这两位是?”


    


    方婉介绍道:“这位是美术馆展览部的沈主任,这位是文化公益项目的赵科长。”


    两人依次点头,沈主任看向屈政彧,客气问:“您贵姓?”


    “敝姓屈,屈政彧。”


    都是老油条,知道能让许既请来的,不会是什么简单货色。


    “姓屈……屈剑虹是您的?”


    “正是家父。”


    “哎呦,哎呦,早听说屈书记有个儿子,这真是久仰大名。”


    许既捣了陈清辞一肘,努了努嘴吐槽说:“还得是咱们屈大公子能装。”


    “这怎么能叫装。”陈清辞不悦道:“彧哥本来就有实力,哪怕他不姓屈。”


    “这话让你说的,显得我不是人了。”许既小声嘀咕了一句。


    说归说,他脸上却已经挂起笑,很快也跟着接上话头。


    推杯换盏不过半个小时,方婉耗了小半年都没能推进的画展主题,就这样落了定。


    那两人喝得有些上头,许既也跟着聊得热火朝天,话题早不知偏到哪里去了。


    屈政彧略微侧身,低声问方婉:“要不要去观景露台坐坐?”


    方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好。”


    屈政彧起身,顺手替她拿过搭在椅背上的披肩,“清辞,这边你看着一点许既。”


    陈清辞本都坐起身了,只好又坐回去,点头说:“好的,彧哥。”


    露台在楼下几层,外头夜色深沉,灯火被高空拉成细细的光线。


    方婉拢了拢披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提包里掏出烟盒。


    屈政彧替她点火,火光在玻璃上映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他把打火机收回掌心,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方婉笑笑:“我没病没痛的,还不是老样子。”


    “也过五十了,少抽点烟吧。”屈政彧说:“对身体不好。”


    “这话人家说,我还能听听,你还能说上了。”


    只有他们俩时,气氛倒是轻松不少。


    方婉吐了口烟,看着他硬朗的脸问:“你呢,最近怎么样?看着像是瘦了点。”


    屈政彧懒懒往后一靠,“你们长辈看小辈,是不是总觉得都是瘦了。”


    方婉手背搭着嘴,被他逗笑了,“也是,你这高高壮壮的,再怎么也和瘦不搭边。”


    屈政彧耸耸肩,“遗传基因。”


    “你爸妈个子都高,都好看,你怎么也长不差的。”方婉又问:“回梧城还习惯吗?”


    “有什么习不习惯的。”屈政彧说:“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又不是陌生地方。”


    “感情生活怎么样啦?还单着呢?早点成个家多好呢。”


    屈政彧受不了,“您怎么也跟我爸似的啊,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方婉笑得不行,“你爸爸那是担心你。”


    屈政彧:“担心什么呢,有什么好担心的。”


    “……”方婉灭了剩下的一点烟,“腰上的伤怎么样?”


    “挺好,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给你妈妈吓的,我第一次见她那样。”


    方婉静了许久,抬手去握屈政彧搭在桌上的手,“阿彧,人要往前看。你师父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你……”


    话没说完,另一侧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露台接着云庭的自助餐厅,中间只隔了一道半开的玻璃门。


    方婉的话停住。


    屈政彧也抬了眼。


    两人的目光同时越过玻璃门,看向餐厅里。


    那里像是起了冲突。


    隔着玻璃和半个餐厅,声音听不太真切,只能看见靠近自助区的一桌人站了不少起来。


    其中一个年轻人最激动,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开。他手指着对面,脸色涨红,嘴唇开开合合。


    屈政彧学过唇语,骂得挺脏。


    视线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移过去,屈政彧倒想看看是谁能被骂‘不就是仗着脸好看,你装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啧。”


    “怎么了?”方婉皱眉问。


    屈政彧起身道:“我过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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