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谢师宴
江亦一穿了一直没舍得穿的新衣服。
出门前, 他特地在院子里停了一会儿。
猫狗们齐刷刷地抬头盯他,大太监半耳橘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对趴趴耳说:“咱们老大可真好看。”
趴趴耳点头点头,作为院里唯一一只见过显示屏的小狗, 它没忍住“werwer”两声:“老大, 像电视里的小王子。”
半耳橘立刻嫌弃它, “什么小王, 是大王!”
趴趴耳又点头:“小猫大王也好看。”
“……”江亦一嘴角翘了一点, 又压下去, “我出门了,你们看好家。”
谢师宴定在市中心,离小院隔着大半座梧城。江亦一要先去花店买花,四点多就出了门。
挑了几只向日葵, 配了浅色的洋桔梗。
少年抱着花束,有人看花,有人看他。
到达市中心CBD, 江亦一正打算掏手机查查餐厅具体在什么楼层, 就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江亦一?!”
他动作一顿, 回过头。
不远处,吴渊手里拎着一个礼袋, 身边还跟着两个同班同学。
吴渊很快反应过来, 笑着走上前,“还真是你,我差点都没认出来。”他目光往江亦一身上一落, 语气听不出是真热情还是假调侃。
“打扮得跟个明星似的, 你是真发财了啊?这都穿上Louis Vuitton了。”
江亦一心里茫然了一瞬。
路易斯什么?
什么东西?
他面上半点不显,只淡定地“嗯”了一声。
吴渊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 预想的话一时没接上来,倒听一旁的同学语气兴奋:“江亦一,我看了你的直播!你太厉害了!”
“我也看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就敢那么翻阳台。”
江亦一态度并不热络,但别人问了,他也会认真回答。
不知不觉间,两个原先和吴渊一起的同学都围到了他身边,一左一右地拥着他往前走。
吴渊落在后面,攥着礼袋的手一点点收紧,脸色有些难看。
江亦一从没到过这样繁华的地方。
电梯一路向上攀升,透明玻璃外,灯火与车光在脚下汇成倒挂的银河。
同学兴致勃勃地问着他直播的事情,“所以你是真的能听懂猫狗说话吗?”
江亦一垂着眼睛,视线落在下方。
咪的天,这么高。
小猫!居高临下!
面上淡定回:“我只是对它们的行为模式非常了解。”
“对了,江亦一。”吴渊突然插话道:“晚宴要交入场费哦,你有钱吗?没有的话,我借给你。”
江亦一看了他一眼,“多少?”
“也不贵。”吴渊语气随意,“就六百九十八一个人。”
江亦一“嗯”了一声,“知道了。”
吴渊没等到他为难的表情,脸上的笑稍微顿了顿。
很快,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好似自然问:“不过你现在应该也不缺这点钱吧?我看你直播挺火的。”
电梯里的其他人也被带得看了过来。
吴渊继续道:“粉丝都快百万了,一个晚上打赏应该不少吧?听说主播来钱特别快,你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啊?”
江亦一说:“不太固定。”
“不固定也有个大概吧。”吴渊说:“大家都是同学,也让我们开开眼呗。”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高空大堂,江亦一侧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吴渊一怔,莫名觉得,江亦一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说是谢师宴,其实也不是多正式的宴席。
不知谁牵头订了这家高档自助,几位老师的钱由全班同学一起分摊,其余人各付各的。
江亦一面不改色地交完钱,心都在滴血。
六百九十八,精打细算一点可以买一百斤的鸡胸肉,够院里的小猫小狗吃上大半月了。
“江亦一?你怎么来了?”
“刘老师。”江亦一快步走了过去,把怀中的向日葵递给他。
“你这孩子,浪费这个钱做什么?”刘老师蹙着眉,也不知具体在指什么。
“这个不贵。”江亦一老实说。
刘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有些欣慰,“你今天很好看,就该这样,大大方方地把脸露出来。”
江亦一朝他笑了笑,师生俩还没再说上话,一旁斜插来道声音:“我就说刘老师偏心,你看江亦一一来,他就过来接,我们可没这个待遇。”
刘老师推推脸上的眼镜,语气也还是笑着的,“李齐齐,你要是能考上梧大,你别说接你,我送你去上学都可以。”
李齐齐一哽,班长这时探头,“人都齐了吧?彭老师在喊了。”
彭老师是他们的班主任。嘴上说的都是规矩,眼里看的全是人情。只因江亦一上台演讲时感谢的老师不是他,没少给江亦一脸色看。
也就是江亦一太过争气,他实在找不到能下手的地方。
这下瞧见了,他便笑了起来,转头对其他几位老师打趣似的开口:“哎呀,看来江亦一还是最尊敬刘老师啊。咱们班这么多老师都在呢,就单单给刘老师送了一束?”
江亦一歪了歪头,告诉他:“因为刘老师配啊。”
全场寂静。
小猫都毕业了还受你这气,不去教育局举报你都不错了。
江亦一回身,“刘老师,我们先吃东西吧。”
六百九十八,怎么也得多吃一点!
一顿饭吃的也不安生,还没吃上几口,那李齐齐又开始了。
“江亦一,我听说你现在做网红了?”
江亦一眼睛一抬,反问道:“我听说你现在不给周程做跟班了?”
李齐齐大概没想到江亦一竟然会回嘴,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你说什么?”
江亦一神色平静,“听不清吗?”他擦了擦嘴,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问,你现在不做周程跟班了?”
悉悉窣窣的笑声遮挡不住,李齐齐挂不住脸,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磕,“你少在这儿装。”
江亦一莫名其妙,“我装什么了?”
李齐齐冷笑一声:“不就是直播火了吗?真把自己当人物了?网红是干什么的,说白了不就是给人看热闹的?放古代,那就是婊子!戏子!”
桌边一下安静了些。
彭老师却笑着拍了拍那李齐齐的背,像是在劝他,“行了行了,不要这么激动。这都什么年代了?笑贫不笑娼,都是凭本事赚钱,哪还有什么职业高低贵贱。”
刘老师看不下去了,“彭老师,他们小孩吵架是小孩的事情。”
吴渊站起来做和事佬,“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是谢师宴,大家就别一直围着江亦一转啦,虽然人家最近热度——”
“有你什么事啊?”江亦一扬起脑袋,“其他老师都还没说话呢,你怎么就插上嘴了?”
吴渊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竟然敢反驳自己了,“你——”他气笑了,“这赚到钱了确实不一样,LV都穿上了,也有底气了。”
李齐齐冷笑说:“谁知道他那身衣服真的假的,这可是当季最新款,断货好久了。”
吴渊一听,“你就算想要面子,也不用穿赝品吧?”
江亦一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懒得掰扯,“我知道你嫉妒我。”
吴渊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不是,江亦一,你直播火了几天,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还我嫉妒你。”他扯了扯嘴角,“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一院子猫屎狗屎,嫉妒你没爹没妈?你不就是考上了梧大吗,有什么了不起啊?等我出国考研,比你那苦哈哈的本科学历不知高多少。”
江亦一静静看着他,平静说:
“我知道你嫉妒我,但你先别嫉妒,因为你说的那些只是我的起点。
“我还要考研,读博,还要当网红赚大钱,你现在就气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彭老师一脸痛心,“江亦一,做人要谦虚,老师知道你最近有了些关注,心态难免会有变化。可人不能因为一时被人捧起来,就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咪的猫呀,这群人是正常人吗?
江亦一感觉自己浪费了生命,还有六百九十八块钱。
刘老师简直听不下去了,他一推椅子,正要带江亦一走,那边的李齐齐也领着几个人站起来了。
“不就是仗着脸好看,你装什么?”
“吃青春饭的东西,你真以为自己能火长久啊?”
“网红这种东西,谁都能当。”
“那你为什么不去?”屈政彧问:“是因为不想去吗?还是知道自己丑。”
李齐齐看着这山一般的男人,“你、你他妈谁啊?”
屈政彧走到江亦一身边。
“你这么在这?”江亦一有些懵。
“饭局。”屈政彧扣起他的脑袋,凶道:“你出息呢?就让人这么骂你?”
平时挠他的那股劲儿去哪了?
算了,回家再收拾。
屈政彧压下心头火气,把江亦一脸摁进怀里,虎目一扫李齐齐,“我给你一次机会,向江亦一道歉。”
彭老师站起身,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你是什么人?这里是学生谢师宴,轮不到外人——”
“你管我是什么人?”屈政彧打断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这种人能为学生树立正确的三观吗?”屈政彧眉眼压得很沉,“教书育人,你这种把笑贫不笑娼挂在嘴上的也配?”
争执动静太大,餐厅经理赶了过来,“先生您好。您这边已经影响到其他客人用餐了。”
屈政彧压了压眉眼间的冷意,侧过身,语气缓了些,“抱歉。”
他放声道:“打扰各位,麻烦让我解决完小孩的事情,你们今晚的单都记我账上。”
他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卡,递给经理,“除去这桌。”
经理怔了一下,忙接过卡,“好的,先生。”
江亦一疯狂拧他腰肉,屈政彧眉梢极轻地抽了一下。
目光压着李齐齐,他冷硬道:“速度道歉。”
他身上威压太重,根本不是李齐齐这种只敢在学校里搞霸凌的小混混能招架的。
李齐齐嗫喏了半天,正想说什么时,彭老师一拍桌子,“哪来的流氓?你好大的威风!”
“怎么了这是?”背后却突然又插进一道声音。
许既喝得满脸通红,“找你半天了,你在这干嘛?”
彭老师一愣,“许总?”
许既打了个嗝,“你哪位?”
沈主任和赵科长也跟了出来,“怎么了,屈队?遇到什么事了?”
赵科长一扫饭桌,蹙眉问:“彭越?你在这儿干什么?”
彭越看着这几位自己平日里想攀关系都攀不上的人,此刻齐齐站在屈政彧身后,冷汗一下子就冒上来了。
第32章 电梯
世界骤然寂静。
江亦一在屈政彧的腰侧找了半天, 一块软的都没找到,只能扯住一块硬肉,狠拧下去。
屈政彧呼吸一滞,脖颈青筋瞬间暴起。
他低头, 对上江亦一凶恶恶的眼神。
两秒后, 到底松了手。
江亦一起身, 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打开录音, 刚刚那段争执被播得一清二楚。
从李齐齐说网红是戏子, 到彭越那句笑贫不笑娼,再到吴渊话里话外地挑拨和试探。
一句没落,播放完毕。
桌边几个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你们也知道我现在当主播了,也有点火了。”江亦一举起手机, 声音平静,“那你们觉得这段录音发到网上,能不能让主播更火?”
桌边安静得厉害。
片刻后, 一个女生忽然小声说:“他们以前就一直欺负江亦一。”
李齐齐猛地看过去,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女生吓得肩膀一缩, 却还是继续道:“扔作业本、拿他家里的事开玩笑,这些不都是你们干的吗?”
“还有这种事呢?”屈政彧眉梢一挑, 语气带笑, “还有吗?没关系,大家说,尽管说。”
有人开了头, 其他人也陆续出了声。
“彭老师开课外辅导, 江亦一不去。”
“他恶意扣江亦一分,那次奖学金评定, 要不是刘老师坚持重新审卷,江亦一的名额就被刷下去了。”
“我们都知道。”
那些声音一开始很低,却在有更强大的权威出场之后,慢慢多了起来。
“我们本来不想来的,六百九十八,贵死了……”
其他几个老师如坐针毡,彭越额头冒汗。
屈政彧笑了,“真有意思,我都不知道现在的学校是这样的。”他侧身问:“赵科长,教育部门的事情你们管吗?”
赵科长心里咯噔,明白这话不是在真问他们能不能管。
他笑了一下,语气很谨慎:“文教不分家,都是市里的工作,沟通渠道还是有的。”
说着,他看向彭越,脸色也沉了些,“教师师德师风问题,确实需要严查。”
彭越脸色更白,“赵科,我……”
赵科长没空听他解释,抬头对屈政彧道:“这事我问问教育局那边,看看该走什么程序。”
屈政彧点了下头,“麻烦你。”
等等等等,这和小猫想得不一样。
江亦一眼皮一跳,立刻往前一步,把话头截回来,“我要你们为过去的霸凌针对,以及刚才的羞辱,向我道歉。”
李齐齐脸色一僵。
吴渊的表情也变得难看。
彭越张了张嘴,下意识就要摆老师的架子。可目光一触到江亦一身旁那座山似的男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色一正,语气也端了起来:“江亦一同学,刚才是老师措辞不当,没有及时制止同学之间不合适的言论,给你造成了不好的感受。”
他停了停,咬着牙把后半句挤出来:“老师向你道歉。”
彭越都开了口,李齐齐和吴渊再不愿意,也没了继续硬扛的底气。
李齐齐脸色涨得难看,嗫喏了半天,才低声道:“对不起。”
吴渊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江亦一看着他们,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半分钟,在三人愈来愈憋闷的脸色里,他笑了一声:“你们承认了。”
三人还不理解他在说什么,江亦一一直握在身前的手机,这才放了下来。
“我在刚刚播放完录音之后,又开了录像。你们已经道歉,就代表你们承认对我做过的事是真实存在的。”
证据之后的证据。
江亦一抬起眼,淡淡说:“我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
但猫是特别记仇的猫!
“以后我的直播间里,如果再出现针对我个人隐私的恶意造谣,不管是谁发的,我都会默认和你们脱不了关系。”江亦一说:“我会直接公开证据。”
屈政彧看着他,眼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把他看轻了。
漂亮,干净,也锋利。
这小孩好像总能让他大吃一惊。
江亦一撒完火了,刚才那股撑着他的劲儿一松,他后知后觉发现,不止这一桌人,旁边的客人也都在看他。
无数道视线落过来,他抿了抿嘴,把手机塞回口袋,“对不起,打扰大家吃饭了。”
“不要对不起!”旁桌有女生喊:“你根本没有错!”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鼓了掌,噼里啪啦的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屈政彧抬手,在江亦一的头顶呼噜了一把,“没吃饱就继续吃,努力吃回本。”
江亦一一把打开他的手。
屈政彧顺势拍手道:“请大家不要录像,不要传播不实信息,我们会走正规的程序去维护自身权益。今晚的餐费我已经结过了,大家吃得开心。”
说罢,他略微俯身,告诉江亦一:“我先去送人,等我回来接你。”
谁要你接了,你真以为自己是车啊。
江亦一坐下去,虎着一张脸,看起来倒有了点孩子气。
方婉隔着距离,看着屈政彧低头和小孩说话,看着他走了回来。
“阿彧,你有一些变了。”
屈政彧还在回头,确定江亦一能吃下东西,这才转过来脸问:“什么?”
方婉笑了笑,想说什么,背后却有人声:“彧哥,方老师,你们怎么这么久?”
陈清辞刚想走近,许既斜插一脚,一把揽住他的肩,“正好正好,清辞,咱俩去送送赵科和沈主任。”
陈清辞微微一顿,“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许既笑嘻嘻地把人往外带,“政彧和方老师说话,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陈清辞明显不太情愿,脚步慢了半拍,还是被许既半拉半推地带走了。
露台又安静下来。
方婉挽了挽鬓边的发丝,温声问:“等公益画展筹备完,你要不要来看一看?”
“我又没什么艺术细胞。”
屈政彧话没讲完,就听方婉说:“是关于流浪动物的,那个小孩要是也感兴趣,你可以带他一起来。”
屈政彧话锋一转:“那到时您告诉我。”
将方婉送上车,替她关上车门。
车子没入车流,屈政彧收回目光,再转身时,脸上一片沉冷。
回到自助餐厅,刚才那波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同学和老师也都散了,原本热闹的一桌空了大半,只剩靠窗那边还坐着两个人。
江亦一低着头,正安静听着刘老师说话。
“要继续上学,不能因为家里的情况就放弃读书。实在不行,请人帮忙照顾爷爷也要去上学,我借你——”
“您放心。”屈政彧说:“江亦一会去上学的。”
刘老师愣了愣,有些讪讪点头,问:“您是江亦一的?”
江亦一狠狠瞪向屈政彧。
小猫加密通话:你是不是有病?谁让你来了?你敢满嘴跑火车试试!
屈政彧(盯着小猫眉飞色舞)(试图接收小猫信号):懂了。
他大言不惭:“我是他哥。”
“哥?”刘老师疑惑:“是他父母那边的亲戚吗?”
“对,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现在找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小孩过得太辛苦了。”
屈政彧似是玩笑回:“是啊,心疼死他哥我了。”
江亦一:“……”小猫的沉默震耳欲聋。
这人嘴里不仅能跑火车,还能跑高铁。
可看着刘老师老怀宽慰,甚至抹脸的样子,江亦一没有反驳。
餐厅经理一直等到他们这边说得差不多了,才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将卡递还给屈政彧,“先生,请您收好。刚才受影响的几桌,一共二十八位,已经全部结清。”
江亦一握住一根蟹腿,狠狠掰开,放进嘴里咕吱咕吱,咕吱咕吱。
屈政彧摸了摸后颈毛汗,莫名清了下嗓子,“行。”
刘老师真的高兴,拉着江亦一又说了许久,不停叮嘱:“你这么优秀,不要浪费天赋。一定要好好读书,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屈政彧看小孩在人家面前就能那么乖,舌尖顶了下腮帮,笑说:“放心吧,刘老师,我会盯着他的。”
“好,好。”刘老师不住点头,拍着江亦一的手,“你要听你哥哥的话。”
小猫憋屈,只能狠狠瞪人。
屈政彧朝他呲牙,无声吐了两个字:听话。
小猫听你怪叫。
下楼的电梯里,屈刘两人似乎相恨见晚,一直在说。
从教育说到新规,从新规说到国际,话题天南海北。
江亦一听了两句,默默关上耳朵。
脚下夜色深沉,灯火越发繁盛,远处的摩天轮亮着光,巨大的圆环在夜色里缓慢转动。
直到“叮”声响起,江亦一收回视线。
两人将刘老师送上车。
目送车子远去,江亦一往后退了一步,刚要转身离开,手腕被人扣住。
屈政彧掌心一收,把他拉了回来。
江亦一被拽得脚步一顿,立刻甩手,“你干什么?”
屈政彧却没松开,眼里含着笑意,“带你看个东西。”
江亦一皱眉,“我不看。”
“就看一眼。”屈政彧哄道:“看完送你回家。”
“谁要你送——”
话没说完,屈政彧已经牵着他往前走。
男人的掌心又大,又粗糙,江亦一挣了两下没挣开,抿着嘴,趿拉着脚跟着他。
两人又回到了那栋摩天大楼里,路过电梯,屈政彧长腿一迈,带着江亦一绕进了另一处地方。
江亦一没来过这儿,被他拉着走了几步,脸还板着,视线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这到底要干嘛?
很快,他就看见屈政彧买了票,带着他走上了一部四面透明的观景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灯光很暗,玻璃外是整座城。
“这个是全景的,走得也慢。”屈政彧低头看他,“你能好好看。”
江亦一张了张口,撇开头,硬邦邦道:“谁要看了。”
“我看,我看行了吧。”
说完,屈政彧终于松开了手,抱胸往壁上一靠,侧头看向前方。
江亦一手腕一空,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他抿着嘴,把手背到身后,也若无其事地看向玻璃外。
不看白不看。
票都买了。
真的很漂亮。
原来晚上不是孤独的,原来人间如此热闹。
江亦一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双手撑在玻璃上。
前方有不知道什么光一闪一闪,他看得入神,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指尖也追着光点,一下一下轻轻点着玻璃。
屈政彧屈起一条腿,微微侧着头。
满城灯火入目可及,他垂眼看着他。
电梯上去又下来,似乎过了很久,倒也没多久。
江亦一走在前头,脚步迈得快,后脑勺分明是圆的,却倔得全是棱角。
屈政彧叹了口气,终于伸手拉住他。
江亦一又被拽得一顿,又回头瞪他,“又干什么?”
屈政彧垂眼看他,带着点无奈的笑,“怎么还生气呢?”
那不然呢,小猫生气怎么了?
小猫不该生气吗?
江亦一仰着脸,嘴角有些瘪着。
“一一,猫儿,咱们有事就说。”屈政彧叹气:“哥都快三十了,真的不懂你们年轻小孩在想什么。”
江亦一忍了又忍,“我要怎么还啊?”
屈政彧微怔,“还什么?”
“纸尿裤,猫零食,那多人的餐费,你有钱,你手一扬就付了,”江亦一问:“那我怎么还啊?”
屈政彧站直身体,两只手托着他的脑袋,把他脸扬起来,“你就在急这个啊?还什么还,我需要你还吗?”
江亦一抬脚就要踢他。
“不许闹脾气。”屈政彧长腿一锁,将人控在怀里,有些凶道:“要踢回家再踢,这么多人呢。”
“……”江亦一这才反应过来还在外面,周围全是兴奋盯着的眼。
气一下了、泄了,就很难再提起来,他蔫头耷脑地被屈政彧带上车,一路到了小院门口,才闷不吭声地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然后发现。
不会开门!!!
江亦一在门边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正常意义上的把手。
他沉默两秒,不信邪地又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小猫的脸慢慢臭了。
他看了看中控和车窗,抬腿就要直接爬出去。
屈政彧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腰,笑得肩膀都在抖,“别,别,我、我给你开。”
你笑什么!
江亦一气急败坏地又去拍他脸。
“好了,好了。”屈政彧没开门,把他锁在车里,“江亦一,你听我说。”
江亦一斜着眼看他。
屈政彧一手扶着方向盘,侧身看他,“钱对于你来说很重要,但对我而言不是。”
“这是我们的认知差异造成的,谁都不能说错。”他见江亦一满脸不认同,笑了笑:“但我向你道歉,没有在做事之前充分考虑到你的心情。”
“以后我会更注意一些,原谅我,好不好?”
可能是他的目光太过奇怪,江亦一忽然有些不敢再看。
脑袋扭开,他闷闷说:“我还是会还你的。”
“行。”屈政彧说:“那我就当一回债主。”
反正债多不愁。
江亦一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和他待在一起心里奇奇怪怪的。
小猫不想这样,小猫只想赚钱养家。
他又起身,“我要下车。”
屈政彧让他下车,自己也下车,抬脚就要进院子。
“你跟着我干什么?”江亦一抵着他的胸往外推。
屈政彧双手插兜,任由他推,脚反正不动,“我有礼貌,有素质,这都路过了,当然要和爷爷打声招呼。”
谁是你爷爷,你谁啊?
江亦一看着他无赖的样子,越想越气,“全都怪你!”
“我又咋了?”新晋背锅大王直喊冤枉。
“要不是你,我的椅子腿根本不会断!”
椅子腿又是什么东西?
屈政彧这下是真懵了。
几分钟后,他终于上了楼,看见了那把饱经风霜的椅子。
第33章 赔椅子
屈政彧长这么大, 第一次在一把椅子身上,看见了沧桑。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木椅。
普通到就算搁在垃圾堆旁边,都未必有人愿意费事去捡。
可它又实在不普通。
满身牙印、爪印,四条腿被磨得深一道浅一道, 其中一条尤其惨烈, 直接断了一截。高度差让它倾斜下来, 看起来就像磕头, 有一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悲壮。
屈政彧盯着它看了数十秒。
很难想象, 这把椅子到底承受了什么。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屈政彧回过头, 看见江亦一抱着一只老猫走了上来。
这个,也很难想象。
楼上其实是阁楼改的,地方太小,屈政彧这人高马大的, 想要转个弯都有些费劲。
“爷爷怎么样?”
江亦一走到床边,弯腰把老猫放到床上,“还是老样子。”
屈政彧蹲过去, 肩背把房梁照到床上的光都挡住大半, “总不能一直都是老样子, 有没有想过准备怎么办。”
江亦一沉默了片刻,睫毛低低垂着。再抬眼时, 视线正好落在屈政彧身上。
这个男人高大又强壮, 眉压眼,轮廓极深。他少见地收了玩笑,神色沉静而认真。
江亦一和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说:“一边去。”
屈政彧:“?”
江亦一冷酷道:“你挡到风扇了。”
屈政彧:“……”
看着小孩这副理直气壮又嫌弃的小表情, 他忽然很想笑, 怕笑出声,忙岔开话题, “椅子怎么断的?”
这你别管。
江亦一一脸不好惹,“反正你赔。”
“行,赔你。”屈政彧索性靠床坐了下去,长腿没处伸,只能屈着一条,“赔你一把小叶紫檀的。”
江亦一不知道什么小叶紫檀,大叶紫檀,他就要老伙计:“我就要这个。”
这椅子腿要是会说话,当场就得尖叫报警。
好在它不会。
但哪怕它就真会说话,屈政彧也是把它捆结实了,送回猫爪子底下去。
“行,就这个,我给你修。”屈政彧说:“但我得看看它平时是怎么工作的。”
“为什么?”江亦一狐疑。
“得判断受力点。”屈政彧脸不红心不跳的,“你看,这条腿不是正常断的,是长期受力磨损之后又遭受瞬间冲击,才从中段裂开的。”
江亦一低头看了眼椅子腿。
的确是这样的没错……它受到了小猫一记狠踹。
屈政彧继续说:“我不知道它平时怎么用,就不知道该往哪儿加固。万一修完受力不对,过两天又断了怎么办?”
江亦一皱眉,“这么麻烦?”
“修老物件都麻烦。”屈政彧语气稳稳道:“尤其是这种有沧桑历史感的。”
“好吧……”江亦一有些犹豫,走到一旁,停了下来。
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
长这么大,他还没当着爷爷外的人面变过身。
虽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从猫变成人,是人变猫,那都有毛的。
再说辛正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能变,而且人家还是领导呢……
没事,这是为了椅子腿。
小猫为椅子腿,两爪插刀都可以。
屈政彧原本松散的姿态,在衣服空下的瞬间微微一顿。
他不自觉坐直了些,目光落在那鼓起的小小圆弧上。
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随后,一只黑白色的小猫探出头来,身子还陷在衣服里,跟个卷饼似的。
真神奇。
这小玩意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呢?
屈政彧笑了一下,“来,我们看看是什么情况。”
江亦一弹了弹腿,踢掉挂在腿上的衣服,走到椅子旁边。
它现在耷拉了,他都不敢下劲了,直起身,两只前爪抱了上去,很迟疑地试探着抓了一下。
一下,两下。
抓着抓着,他抓起劲儿了,撇着耳朵库库咔咔就是挠。
椅子本就摇摇欲坠,被他这么一通折腾,立刻不堪重负地往旁边歪去,连带着猫也往下倒。
“小心。”屈政彧倾身过去,一把握住猫腰。
小猫站稳,反手给了他一拳,很不满的,很大一声:“咪啊!”
“好好好,”屈政彧也不管是骂还是啥的,点头就是答应,“包给你修好。”
大晚上的,屈政彧给他老头打电话:“你朋友圈那个打木头很好看的那个,你把他推给我。”
屈剑虹坐在床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刚翻开一本书,“什么叫打木头的?人家那叫木作师。”
“木是木头,作是制造,师是师傅。这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这怎么就一样了?你给我闭嘴!”
父子俩不惹对方浑身难受,惹了对方伤敌一百自损八千。
闵书君靠在另一边翻财报,听这对父子大半夜隔着电话吵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屈剑虹被气得要下床找降压药,她才慢悠悠翻过一页,“你推给他呀。”
屈剑虹瞪着眼,转头看她,“你还帮他说话?”
闵书君语气平静:“不推,他能烦你到明天早上。”
免提里屈政彧立刻道:“就是,你看我妈多明事理。”
“妈妈是要睡觉。”闵书君终于抬眼,叠着手里的纸张,“这大晚上的,你找人家木工师傅做什么?”
屈政彧糊弄道:“家里椅子坏了,我想修一下。”
闵书君指尖一停,“坏了换新的就是。”
“我倒想,这不是猫非要那把吗。”
屈剑虹立马抓住重点,夺命连环问:“什么猫?你养猫了?你还能养猫?你养得明白吗你?”
屈政彧被烦得不行,“哎呀,你推不推,不推我换人了。”
老头火气“噌”的又上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求人办事你——”
眼看父子俩又要吵出新一轮来,闵书君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抽走手机,挂掉电话,找到那位木作师的微信,转手推给屈政彧。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塞回屈剑虹手里,“乖,去睡觉。”
屈剑虹憋了半天,最后气哼哼地,背对着闵书君躺了下去。
闵书君看得好笑,伸手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说你,你理他做什么呀。听话,下次就不要接他的。”
屈剑虹背对着她,闷了半天,“谁知道他是不是真有急事。”
闵书君笑着,也没再说话,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不对。”屈剑虹猛地翻过身来,“就他那狗性子,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能有什么猫不怕他?”
闵书君慢悠悠道:“也许那猫胆子大。”
“还是不对。”屈剑虹越说越清醒,“再说了,他那还有条蛇呢。”
屈剑虹一提起那蛇就不痛快,带回来的第一天就把他刚到手没几天的鹦鹉吃肚子里了,给屈剑虹气得,连人带蛇一起轰了出去。
记起那只聒噪的鸟,闵书君收了手,一拉灯道:“睡觉。”
“就是不对,我明天得去问问张青。”屈剑虹又嘀嘀咕咕了半晌,才贴着闵书君的枕头睡着了。
闵书君摸了摸他的头发,在黑暗中兀自沉思。
她在今早收到了一笔几百万的房产支出提醒,也收到了私家侦探传来的资料。
屈政彧花钱向来大手大脚,请客吃饭几百、几千都是常事,却鲜少有什么特别大额的支出。
毕竟车子,房子,衣食住行,那都是闵书君早早就准备好的,哪里需要他再去买。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江亦一。
闵书君相信自己儿子的眼光,不会怀疑对方人品,也不是心疼那点钱,洒洒水罢了。
只是有些担心。
十八岁。刚成年。成绩优异。家境贫寒。
肯定不是坏孩子,但对屈政彧的过往而言,太稚嫩了些。
闵书君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要亲自去见一见的。
就在屈政彧的父母入睡,屈政彧连夜学习木工活的时候,一个直播间悄悄爬上热榜。
主播是个探店博主,ID叫“汤圆不月半”。
女生,人如其名,靠搞笑探店和大胃王挑战起家,粉丝数量众多,算是这个赛道的顶流选手。
不过她平时发布的都是剪辑视频,几乎不开直播。
这会突然开播,粉丝都在奇怪呢,就听她语气里满是憋不住八卦的激动:“家人们,我等不及了,顾不上回去剪视频了,我立马就要和你们唠唠。”
【啥情况?】
“梧城的小伙伴们对云庭酒店应该不陌生吧,我刚打卡了这边的自助餐厅。”
【知道,风景好,价格不便宜但挺好吃的。】
【是要推荐这家店吗?】
“不是不是,和店关系不大。你们绝对想不到我刚在店里遇见谁了,我靠,巨帅!”
【谁?哪个明星也去吃自助了?】
汤圆不月半一脸“我有瓜但我先吊你们十秒”的表情,“不是明星。”
“但真的巨帅,比直播切片里还帅。”她伸出手,激动得差点把镜头拍歪,“我之前看他摘口罩那段那么火,还以为多少有点镜头加成,结果现实里更夸张。
“肩宽腰窄大长腿,比例好得离谱。我的妈呀,原谅主播语言贫瘠啊,能想到的只有一句长得真牛逼。”
【到底在说谁?】
汤圆不月半也不卖关子了,“就是最近特别火的那个猫猫医生。”
【是看出警犬装病只为爱却痛失蛋蛋的那个?】
【我记得我记得!还有个阿姨心脏骤停,是他跟着猫上门去救的。】
【哈士鲸也是他吧?笑死,别人以为海边有鲸鱼叫,他听一耳朵说是哈士奇在等外卖。】
【所以汤圆遇见真人了?!】
“对,就是他!”汤圆不月半重重点头,“我跟你们说一下是什么情况啊。先声明,我不是故意偷听,也没有拍人家。我当时就在隔壁桌吃饭,离得很近,动静闹大以后,基本上半个餐厅都听见了。”
【别卖关子了,快说!】
“他应该是参加同学聚会还是谢师宴什么的,本来一开始还好,后来就有几个人一直阴阳怪气他。”
她皱起眉,“都不能说是阴阳怪气了,其实大家都懂,就是那种很微妙恶意。”
她简单说明情况,弹幕瞬间炸了。
【???】
【这不是霸凌吗?】
【我有看他直播,他之前直播的时候就有几个账号很奇怪,说他可怜,希望大家给他捐款。】
【对,我也看到了,就语气非常奇怪,主播刚刚的形容就很好,非常微妙的恶意。】
“你也搞不懂人的嫉妒有多可怕,”汤圆不月半语气忿忿:“而且最恶心的是,有个老师也在场,不仅不制止还添油加醋。”
“我的妈呀,家人们。”她表情夸张,“就你能想象,一个老师能说出来笑贫不笑娼这种话吗?”
【我靠,等一下,这个老师是不是姓彭?】
汤圆不月半愣了一下,“好像是吧,我听人家好像喊他叫什么彭雨?”
【彭越!就是这崽种,贱得不得了。
【我毕业七八年了,至今想到他做的那些破事都觉得恶心。】
“这个,我也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就事论事啊,我只说我看见的这个事情。”
任何一个人,能在一个赛道内做到顶尖,她都有其机灵之处。
汤圆不月半没有提后来的那些领导,只说了自己看到的情况。可即便如此,这场吃瓜爆料的直播还是冲上了热榜前排。
到了第二天,相关切片又和光头大哥夫妻俩与哈士奇主人连夜拍出来的“走近科学”系列视频撞到一起。
一个是谢师宴霸凌反击。
一个是海边鲸叫变哈士奇外卖点歌。
两边热度叠在一起,硬生生把江亦一送上了头条第一。
而江亦一还不知道。
他这会儿正蹲在自家阁楼里,严肃监工!
第34章 搞定续租
屈政彧连夜学了木工的活, 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工具上了门。
大黄狗一见他就警惕,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给我开门。”屈政彧敲敲铁栏,指挥道:“省得他还要过来走这几步路。”
大黄狗巍然不动, 其余猫狗也围了过来。一双眼和一堆眼, 大眼瞪小眼。
屈政彧刚要抬手, 都还没碰到门呢, 就听那只叫梵高的橘猫张开嘴大声嚎叫:“喵——”
声音尖得不得了, 一点都不可爱。
屈政彧“啧”了一声
怎么都是猫, 小爱心的叫声就不像这样。
小爱心叫起来细声细气的,哪怕凶人,也是“咪啊”一声的。
梵高一嗓子嚎完,没多久, 里面就传来动静。
江亦一走了出来,头发乱乱翘着,脸上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困倦, “你怎么又来了?”
屈政彧把工具箱往上一提, 懒懒地拖着调子, “来为你修椅子啊。”
江亦一一下子就清醒了,揉了揉眼尾, 拉开门栓, “真的能修好吗?”
“我什么时候对你撒过谎?”屈政彧提着工具箱进了门,“说了能修就是能修。”
经过大黄狗身边时,屈政彧垂眼看它, 它也仰头看他。
一人一狗对视两秒。
屈政彧忽然冲它呲牙。
大黄狗:“汪!汪汪汪!”
猫嫌狗憎的屈政彧当着所有小猫小狗的面儿, 得意洋洋地进了院,进了屋, 甚至还上了楼。
大早上的,江亦一事情很多,没空和屈政彧多说话,把他带到地方了,抱起床上的老猫就下了楼。
楼梯有些老旧,屈政彧听见江亦一下楼时,木板被踩出细微的吱呀声。那声音一级一级往下,渐渐远了。没多久,院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猫狗也叫了起来。不是警惕的狺吠,是快乐的、热闹的,绕在人脚边转来转去的。水声持续了一会儿又停了,片刻后,燃气灶“哒哒”两声,再之后,热油下锅,“滋啦”一声。
世界随着江亦一的步伐一点一点响了起来。
屈政彧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指腹压在把上,半天没有动,就那么垂着眼睛,静静听了许久。
江亦一调小灶火,“你们注意看着点火,要是扑锅了就喊我。”
半耳橘蹲在案台上,被热得吐舌头,“你放心吧老大!”
江亦一没忍住弯了嘴角,揉了揉它的脑袋,“别靠太近了,小心火。”
他脱了围裙,挂在墙上,转身往楼上走,有点好奇屈政彧要怎么修。
还没走上去就能听见锉刀摩擦木头的沙响。
屈政彧背对着楼梯,屈腿坐在地上。
这个人实在太大只了,从江亦一的这个角度看过去,除了他什么也看不到,满满当当占着视野,空间都逼仄起来。
江亦一不太想跟他人挤着人。
但小猫可以,小猫小,不占地方。
屈政彧嘴里叼着钉子,低头比划椅腿的位置,准备把加固用的木料先固定上。刚要落锤,余光里忽然多出点毛茸茸的东西。
他动作一顿,低头看去,一颗黑白色的小脑袋从他手边冒了出来。
见他不动作了,扬起的猫脸上有着疑惑,“咪?”
“……”屈政彧指尖动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直接上手,硬生生收回来,他清了清嗓子,“你别待在这里,去楼下去。”
凭啥?这是小猫家!
江亦一一拍爪子,“咪!”
屈政彧看着那只重重拍在地板上的小白手,半晌抬起头,几乎带了点求饶的意思说:“我待会磨起来粉尘多,你就行行好下去吧,修完了我喊你,行不?”
江亦一狐疑地瞧了他一眼。
听着语气很诚恳。
但不行,小猫必须陪着椅子腿。
江亦一往旁边挪了两步,勉强离那堆木屑远了点。随后就往地上一蹲,尾巴绕到爪子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屈政彧。
……真是造孽。
屈政彧沉沉吐了口气,要不是在别人家里,他这会高低得点根烟缓一缓。
阁楼本就日晒,江亦一家里别说空调了,那风扇都磕碜,吝吝啬啬吹不来什么风。
屈政彧热得要死,一把撸了上衣,丢在一旁。
身为警察的家伙理所当然地拥有一身强悍又结实的肌肉,但并不是那种异常夸张的健硕,而是自然的、野性的,你能轻而易举地从他身上感受到那种勃发而健美的力量。
他嘴里咬着钉子,肩背一动,肩胛骨的肌肉就像蓄势欲发的羽翼,薄汗顺着麦色的皮肤滚滚而落。
江亦一盯着屈政彧的肩背往下看。
看着看着,毛脸逐渐严肃。
这人身上怎么都是馒头。
特别是腹部,一个一个,鼓鼓囊囊的,还是排列整齐的棕色杂粮馒头!
小猫严肃地左脚踩右脚,思考一顿饭吃一锅面,是不是就能长得跟他一样健壮。
下一秒,目光却顿住了。
屈政彧弯腰去拿工具时,裤腰被动作带得往下落了一点,露出一道横贯腰椎的巨大疤痕,粗粝,狰狞,像只蜈蚣蛰在皮肤里。
“这是怎么搞的?”他下意识问。
可听在屈政彧的耳朵里,只有一声喵叫。他取下钉子,“等急了?马上就好。”
江亦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只是目光偶尔扫过伤疤。
屈政彧忙着活没有察觉,他捏着椅腿,嵌了一小块颜色相近的木料进去。
“江亦一。”他突然喊。
江亦一还在犯楞,突然被点了名,下意识地歪头看人。
“磨损太严重了,我只能给你添点新的进去。”屈政彧拇指压着木料,将细钉敲进木头里固定,“你看这样行不行?”
断掉的椅腿被重新接了起来,只是补的到底不是完全一样,怎么看都有些陌生。
江亦一慢慢走过去,试探着在新补的地方挠了一下。
爪感也还行。
江亦一绕着椅腿转了几圈,换着角度又抓了几圈,这才转身走到屈政彧身边。
屈政彧正要去拿最后的装饰品,脚上忽然多了一点重量。
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搭了上来,小猫仰头看了他一眼,“咪。”
看在你受过伤的份上,小猫监工宣布验收合格。
*
屈政彧修完椅子,稀里哗啦扫光了一锅粥。
江亦一坐在对面,平着一张俊脸,抱着碗。
屈政彧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看什么?”
看你是个饭桶。
江亦一看了眼空掉的锅,又看了眼那人英姿勃发的胸肌,迟疑问:“你吃饱了吗?”
屈政彧往椅背上一靠,“没吃饱又能怎么办嘛?”
江亦一没接话,只放下粥碗,转身进了厨房。
屈政彧挑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端着东西回来了。
把碟子往屈政彧面前一放,他声音有点硬:“吃。”
屈政彧看了眼俩白花花的大馒头,又抬眼看他,忽然笑了,“嘿,地主家今天给发馒头了。”
江亦一耳尖一热,直不楞登地坐回去,低头扒了口粥,“爱吃不吃。”
屈政彧笑得明显,拿起馒头,蘸着江亦一炒的小菜,“吃,怎么不吃。”
刚咬一口,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江亦一抬着脸歪了下头,放下筷子,起身过去开门。
屈政彧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把那口馒头咽了下去。
门一打开,外头站着两个陌生男人。
左边那个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拎着公文包。右边那个穿得普通些,目光落在江亦一身上,停得比寻常多了两秒,那眼神没有恶意,更像是好奇。
江亦一微微皱眉,“你们是?”
右边的人收回视线,笑着开口说:“你好,我叫张青,我是来收租的。”
“你是收租的?”江亦一怔了一下,“陈浩呢?”
左边的西装男这时上前半步,递上名片,“您好,我是屋主的代理律师。”他说话很客气:“关于这处院子的产权和租赁情况,我们需要和您做一个简单沟通。”
江亦一接过卡片,安静听他说完,过了片刻,他才抬眼,“所以陈浩父子代收了这里十几年的租?”
律师点了下头,“是的。”
“请等一下。”江亦一神色平静,转身进了院里。走了几步后,两条腿哒哒哒快步跑起来,把名片往屈政彧手里一塞,“你、你能不能帮我看看,门口来了两个人,说他们才是真正的房东。”
“是吗?咋这样?”屈政彧一脸惊讶,“你别急,我先帮你查一下。”
江亦一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喂,麻烦你帮我查个事情,对……”
电话刚挂,江亦一就开口问:“怎么样,是真的吗?”
“是真的。”屈政彧点了下头,起身往外走,“陈浩父子只是这栋院子的代理收租人。真正的房东早就去世了,房子一直没办过户,直到最近才转到他儿子名下。”
江亦一简直听懵了,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跟在他后边。
屈政彧走到门口,看向两人:“怎么称呼?身份证和房产证明带了吗?”
律师:“……”
张青:“……”
一大清早的,谁家好人光着膀子,跟孔雀开屏似的。
张青想我一档案文员,也没受过卧底培训啊。演得面露菜色,“嗯……这是我的身份证。”
江亦一在屈政彧身后露出脑袋,一会看看他,一会看看对面,直到核对完信息,才有些紧绷开口问:“那你们现在是要?”
张青说:“我有住所,这里太偏了我也住不上,你要是还愿意租的话,我还租给你。”
江亦一当然想租,只是没立刻应下,拿腔了几秒才问:“那房租怎么算?”
张青不动声色看了屈政彧一眼,然后说:“是这样的,我有些着急用钱。”
江亦一听到这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是一个狮子大开口的。
“你要是愿意五年一缴的话,就按两千一个月来算。”
小猫要走猫屎运了!
江亦一当机立断道:“可以。”
一下子付出去十二万,江亦一的小金库下去了一大大半,脸上却没什么心疼的样子,拿着合同和收据翻来覆去地看。
屈政彧瞧他那样,莫名也勾了唇角,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去送送他们。”
张青想起早上屈剑虹打来的电话,忽然很想拨回去老实交代:
您老人家可以放心了。
您儿子确实有情况。
而且看起来,情况还挺严重。
“屈队,你干嘛不直接告诉他?”张青不理解:“就说房子你买了就是了。”
屈政彧回头看了眼院子里,江亦一还低着头,不知道在第几次检查合同。半耳橘绕着他脚边转,大黄狗也凑过去,被他伸手挨个摸了摸脑袋。
“告诉他干什么?”屈政彧收回视线,淡声说:“以他的能力,买下这栋院子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们再帮我出面,按市价过户给他就行了。”
张青一愣,递了根烟过去,“那他也不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啊……”
“不需要他知道。”屈政彧不以为然,接过烟说:“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记得别给我露馅了,改天请你吃饭。”
张青笑嘻嘻地报了个米其林餐厅,“我能带我女朋友一起不?”
“想带多少带多少。”屈政彧咬着烟说:“一家老小尽管带。”
回到院里时,江亦一正在提水洗猫狗的食槽。水桶搁在脚边,他一手扶着食槽,一手拿刷子,刷完一个就顺手往旁边一扣。
屈政彧静看了会儿,开口问:“我帮你?”
“不用。”江亦一站起身擦了下汗,“他们都走了?”
“嗯。”
江亦一走近时,闻到了屈政彧身上淡淡的烟味。说不上难闻,反正不好闻。抽烟对身体不好……
江亦一犹豫自己该不该开口时,屈政彧说:“那我也该走了。”
原本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江亦一看了屈政彧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干巴巴“哦”了一声。
屈政彧却像是听出了什么,垂眼瞧他,忽然倾身靠近,“怎么?”
江亦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扭开头,“什么怎么?”
屈政彧低头看着他,眼里带了点笑:“舍不得我啊?要留我吃中饭吗?”
江亦一立刻反驳:“谁要留你了?”
“行,不留就不留。”屈政彧笑了声,也不再逗他,拎起上衣随意套回身上,“明天不能过来了,得上班。”
江亦一没接话。
屈政彧扣着衣服,偏头看他一眼:“周末再来蹭饭。”
江亦一瞪他,“你要不要脸?”
“脸哪有我对象重要。”屈政彧两指并拢,在太阳穴边轻轻一扬,笑容不羁,“拜了,猫儿。”
“谁是你对象?!”
江亦一拿起刷子朝他丢去,男人头也不回地偏了下身。刷子落空,啪一声砸在门框上。
给猫气成炮弹了!
小猫炮弹发射上楼,发现了自己焕然一新的老伙计。
椅子从上到下都被加固了一遍,外面还用剑麻绳一圈圈缠了起来。四条椅腿中间多了一张用剑麻编成的小网,像吊床似的挂在下面。
多此一举!
小猫斜着眼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轻轻一跳,窝了进去。
嘿嘿。
老伙计,虽然你穿上了衣服,但我还是认你的,你放心吧。
他翻着肚皮,在网上使劲扭背。
剑麻绳粗粗糙糙,蹭得江亦一爪子都张开了,尾巴尖一甩一甩,差点直接睡过去。
好一会儿,江亦一想起正事,翻身跳下地,竖着尾巴哒哒哒跑去找手机。
不行。
小猫要奋斗,小猫要赚钱,等小猫赚大钱了再来和你庆祝。
江亦一干劲满满地打开手机,打算刷会短视频学习经验,就发现后台多了一条商务私信:猫猫医生您好,请问您有兴趣接推广吗?
第35章 小狗乐乐
看见邀约, 江亦一的第一反应是食品广告。
毕竟从小到大,他对“消费”这两个字最直观的理解,就是买吃的。
本来还有一些犹豫,毕竟食品涉及食品安全, 不能因为人家愿意付推广费, 小猫就拍胸脯说好吃。
可点开才发现, 对方不是食品公司, 而是一家麦克风品牌。
原来品牌方是看见了趴趴耳唱歌的直播切片, 觉得很有意思, 才特地找上门的。
江亦一开始细看邀约,直到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直接酬劳:十万元。
江亦一:“……”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
真是十万。
而且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推广期间产生的销售额,可按比例计算分红。
江亦一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刚交完房租、委屈瘪瘪的小金库, 仿佛在这一刻自己伸出了爪子,扒住了他的裤脚。
小猫要接广告了!
江亦一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 可眼睛已经先弯了起来。
他按捺住激动, 先和对方确认了试用和后续流程, 最后才把地址回了过去。
忙了一天,很快又到了晚上的固定开播时间。
刚开播, 弹幕就哗啦一下涌了出来:
【主播, 汤圆不月半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主播,汤圆不月半说的人是你吗?】
这些都是什么。
江亦一有点迷惑,开口问:“汤圆不月半是谁?”
【看完走近科学来的。】
【还是有点太玄了, 我来直播间蹲后续。】
江亦一懵得不行, “走进科学又是什么?”
别人直播为了留住观众,唱歌跳舞, 抽奖连麦,恨不得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而江亦一就那么戴着口罩往那一坐,和弹幕一问一答慢慢说着事情,在线人数就能直线增加。
江亦一搞懂情况了,“那天晚上我的确在云庭餐厅吃饭,那位主播说的人也的确是我。”
【天呐,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事情?主播你就应该把他们的资料都爆出来!】
江亦一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阴差阳错。他还什么都没做,那些想要伤害他的人就已经引火烧身。
“走近科学什么的,如果能通过更科学的方法彻底验证是哈士奇的叫声,当然是好事。”
后续光头大哥夫妇和哈士奇的主人要不要借着这波热度继续发视频、开账号,那也不是江亦一能管的事情。
就在江亦一耐心回复着弹幕的问题时,屏幕有连线接进。
对面是个女生,脸白得厉害,眼下青黑严重,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你真的能够听懂狗在说什么吗?”
江亦一看了看她的背景环境,意识到了问题,“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女生声音哑得厉害:“我家狗得了骨肉瘤,已经转移到肺部了。医生说,现在再做截肢和化疗,意义也不大了。”
江亦一轻声问:“它现在怎么样?”
“已经完全不能站起来了。”她抬手搓了下脸,“刚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可以手术,可以化疗,也可以做止痛治疗。我们都试了。它很乖,打针、抽血、拍片子,都乖乖趴着。
“它那么乖,可是没有用。”
她脸上露出近乎忍耐不住的痛苦,“到后来,止痛药也压不住了。它疼得睡不着觉,想翻身都翻不过来。
“可哪怕是这样,看见我时,它也要努力地抬起尾巴。”
“我想问,”她抹了把脸,声音哽咽着一度说不下去,“我想问……它,它愿不愿意接受安乐。”
江亦一安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好,我帮你问问它。”
女生不住点头,推开旁边的门,走进一间诊疗室。
它就趴在里面的软垫上,脸颊凹陷,瘦得厉害。看见女生进来,很费力地往上抬了一下尾巴。
女生将手机摆在它面前,江亦一问:“你能听见我吗?”
过了好一会儿,小狗很轻、很轻地,溢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女生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江亦一轻声和它讲了一会儿,问出了最后的一句话:“你想要接受安乐吗?”
小狗费力地掀开眼皮,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女生几乎将江亦一当成了救命稻草,流着泪问:“它、它说什么?”
江亦一说:“乐乐说它想。”
“真的吗?你没有骗我对不对?你是真的能听懂它在说什么对不对?”
江亦一看着屏幕里近乎崩溃的女生,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乐乐说它很疼。”
女生死死捂住嘴,眼泪不停往下掉。
“但不是因为疼,它才想要离开的。”江亦一说:“它只是知道,自己生病以后,你一直很难过,很痛苦。你每天陪着它,照顾它,给它治病,可它没有办法好起来。
“它说,谢谢妈妈将它捡回家,谢谢妈妈喜欢它。
“它说它这辈子很开心,每天都有妈妈的陪伴。妈妈也要很开心地过完这一生。
“它是这么说的。”
【我受不了了,我一直在哭。】
【可是乐乐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真的是乐乐自己的决定吗?】
【我知道它很痛苦,但主播真的能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你发誓。”她声音破得不成样子:“你发誓你说的是真的。你没有骗我。你不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
“我不会骗你。”江亦一很平静地告诉她:“我只是把乐乐告诉我的话,说给你听。”
她想要一个答案,却又不相信,畏惧、痛苦这个答案。
江亦一的话像是终于替她松开了一道绳索,又像是把最后一点侥幸也一起剪断。
直到某一刻,她混乱的思绪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女生怔住。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等一下……你怎么知道它叫乐乐?”
江亦一弯了弯眼睛,说:“再见。”
连线挂断,直播间里静了很久。
不是没有人在看。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还在往上跳,弹幕却像是忽然被谁按住了,半天没人说话。
过了许久,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发了一句:
【等等,你们又是怎么知道小狗叫乐乐的?】
【我不知道啊,我看主播说乐乐,就跟着喊了。】
【从头到尾主人都没有说过名字啊。】
【我回放了!真的没有!】
【所以主播是怎么知道它叫乐乐的?】
“时间不早了,大家也再见。”江亦一选择下线。
这场直播为了他带来了超过千万的播放量,也让他一跃成了平台上最受关注的新晋主播之一。
可江亦一本人心情却很平静。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离别。
小猫会死,小狗会死,人也会死,生命都有其终结的一天。能够好好告别,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了。
江亦一跳上床,贴着老猫蜷缩起来。
周一一早,江亦一按照周明发来的地址,去了老猫大学。
这座“大学”建在梧城近郊,依山傍水,很是安静。
安检也很严格,工作人员几次确认完身份,这才带着他走进里面。
入目是一片开阔的中庭。
喷泉修在正中央,池子里立着一座铜猫雕像。它半蹲在石座上,尾巴绕过前爪,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晒太阳。
雕像前方放着一块不大的景观石,底下刻着四个圆乎乎的字:老猫大学。
江亦一有些好奇问:“这里只有猫科的变形人吗?”
“怎么可能。”工作人员笑说:“猫科变形人是非常稀少的存在,院里从开办至今也就只有几只而已。”
江亦一疑惑,“那为什么叫老猫大学?”
“因为咱们学校的第一个学生就是一只老猫,他的伴侣为了他创建了这所学校。”
原来是这样。
江亦一莫名弯了弯嘴角。
这里环境很好,建筑面积倒不算特别大,毕竟能来到这里的客户实在稀少。
“医护和安保人员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其中不少祖上都有变形人的基因,所以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
江亦一跟着他逛了一上午,也去体验了相关恢复课程,越看越觉满意。
“那这里的费用是怎么算的?”他开始问。
“基础的治疗费、照护费,基本都由国家报销。”工作人员顿了顿,又解释:“不过有些进口药、特效药,或者不在报销范围内的辅助治疗,就需要家属自己承担一部分费用了。”
他把一本小册子递给江亦一,“具体的收费项目、照护内容和服务流程,上面都有说明。你可以先带回去看看。
“如果确定要来,直接打上面的电话就行。到时候我们会安排专车过去接你。”
“好的。”江亦一攥着包带,轻轻点了下头:“我回去以后再看一下,确定了就联系你们。”
工作人员笑着说:“不着急,可以先和老人商量一下。第一次来,家属和本人都会有个适应过程的。”
老猫都痴呆了,又怎么能商量。
江亦一出了老猫大学,心情少有地轻松不少。
这里很靠谱,这是小猫的直觉。
就是太偏僻了一些,到最近的公交站要走将近二十分钟。
江亦一看着导航,刚走到一处围墙拐角,就听见绿化带里传来一点细小的猫叫。
他脚步一顿,立马弯腰去找。
那是一只布偶,身上都是血、脓,还有烂掉的味道。
它的状态十分不好,可讽刺的是,一见到江亦一,它下意识地就开始打呼噜,发出讨好的声音。
江亦一抿了抿嘴,将它小心抱进怀里,“别怕,我带你回去。”
可真要带走,却没那么容易。
公交车停靠时,司机一眼看见他怀里的那只猫,立刻皱眉,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猫狗不能上车,而且这猫都瘟成这样了。”
江亦一抱着猫站在站台边,没有再争。正低头要找叫车软件,余光看见车道上有车减速,慢慢停在了他的身侧。
车窗降下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江亦一?”
江亦一怔了一下,抬起头:“蒋先生?”
第36章 一百万解封
江亦一长这么大就坐过几次私家车, 几次都是豪车。
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也完全无法想象这样一辆车能价值上千万,甚至于, 他对千万这个概念的本身都是模糊的。
可即便这样, 上车之后, 他也下意识地避免碰到车里的东西。
布偶蜷在他的腿上, 身上的血腥气和脓臭味一点点散开, 很快盖过了车厢里原本清淡的木质香。
江亦一小心动作, 检查着它的身体情况。
“用这个。”蒋越南脱下西装外套递了过去,“把它包起来吧。”
江亦一怔了一下,抿了抿嘴说:“不用了,我会小心一点不碰到车的。”
“与那些没有关系。”蒋越南语气温和:“是你身上都被晕湿了。”
江亦一低头一看, 才发现血脓已经浸暗了裤子,黏腻地贴上了皮肤。
“垫一下吧,你和它都会好受一些。”蒋越南倾身过来, 张开外套守候着。
“谢谢。”江亦一将猫抱起放进外套里, 再抱回腿上。
蒋越南回“不客气”, 侧靠着座椅看向他们,“小猫是生了什么病?”
江亦一用袖子擦了擦布偶的脸, “我还不知道。”
蒋越南神情略微诧异, 眼角又挂上一些浅浅的调笑问:“猫猫医生的小猫超能力消失了吗?”
江亦一检查着布偶的耳朵,告诉他:“它听不见。”
蒋越南笑容微顿,敛色道:“我很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江亦一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又不是你造成的。”
蒋越南看着他, 许久说:“你对待这些事情好像总是很平静。”
江亦一侧过头,有些不理解他的意思。
“昨晚的那场直播我看见了。”蒋越南说:“你为什么能这么坦然地面对死亡呢?”
他有些好奇, “我不知道那只狗是不是说了愿意,但不管怎样,你既然说它愿意,让她下定了决心,那你就承担了它生命的业果。”
“承担就承担,我又不信那些。”江亦一说得平静:“而且我送走过太多的小猫小狗,已经免疫了。”
蒋越南问:“多少?”
“什么?”江亦一没太懂。
“你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离别?”
江亦一想了想,“没数过,大概快一百?”
“都是什么样的?”
江亦一说:“有被残害的小流浪,也有生病被丢弃的宠物,还有救回来后自然老去的。”
“这样啊。”蒋越南的声音里有些很淡的叹息:“人可真坏啊。”
他伸手过来,完全没有在意那些血污和脓水,指尖避开溃烂的伤处,很轻地摸了摸猫。
布偶疼得一直在抖,却仍旧下意识地呼噜噜着发出讨好的声音。
“好小猫。”蒋越南脸上心疼怜悯,“你受罪了。”
他实在是个很好看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美丽。容颜俊雅,气质温和,江亦一很难将他与警方口中的犯罪分子联系到一起。
“怎么了?”蒋越南轻声问。
江亦一摇摇头,低下去,继续检查布偶猫的情况。
车子一路疾驰,到达小院门口。没等保镖动作,蒋越南下车走到另一边,替江亦一打开车门,抬头挡住门框,“小心碰头。”
“谢谢。”江亦一踩下地,隔空就喊:“大黄开门。”
门栓“咔哒”一声响,一只黄色的大狗露出身来,朝着江亦一摇晃尾巴。
“这些都是你养的?”蒋越南看着满院墙上探头出来的猫狗问:“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江亦一有些犹豫,又怕被他看出端倪,只好点头说:“可以。”
蒋越南朝保镖扬起手,“你不要进。”随后迈腿,与一大帮猫狗一起跟在江亦一的身后。
江亦一抱着布偶进了检查室,放在台上,轻声安抚:“不要害怕。”
布偶听不到,也不会猫猫的语言,只是很小声地发出着在人类耳中听着乖顺可爱、在同类耳里却没有任何意义的叫声。
江亦一摸了摸它,启动机器,转身出门。
这只布偶本来就被剃过毛,身上的创口一眼就能看见,江亦一做了基础体征检查,拍了片,又抽了血,送进机器里做快速筛查。
结果很快出来,江亦一坐在显示屏前一一比对着指标。
蒋越南站在旁边,问:“情况怎么样?”
“开放性子宫蓄脓,还有轻度肾衰。”江亦一以前跟着爷爷治疗过类似的病例,“肚皮很松弛,□□明显肿大,大概率是后院用来做繁育的。”
他没回头,自然看不见蒋越南的脸,只能听见他问:“也就是说,它的价值在被榨干后,就被扔了?”
江亦一在思考方案,顾不上回他,只拿过纸笔,低头记录着情况。
蒋越南安静许久,问:“你要给它开刀吗?”
“现在不能开,它感染很重,还有脱水和肾功能问题,麻醉风险太高了。”江亦一说着,又查了一遍库,“而且我这里没有手术耗材……”
江亦一在心里算了算账,现在手里有了一点余钱,明天得联系爷爷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把常用药和手术耗材都补上一些。
蒋越南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低头忙碌。
直到江亦一给布偶打完消炎药和止痛针,又一点点清理完外部创口把它安置进了隔离笼里,他轻声开口:“江医生,我先告辞了。”
江亦一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啊,好的。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蒋越南笑了笑,“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保镖替他拉开车门。
蒋越南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回头看了江亦一一眼,缓声说:“再见,江医生。”
车子慢慢驶离,江亦一关上院门,赶紧联系王曦红。
王曦红:[你处理得很好,不要疏远,也不要刻意接近,就按你原来的样子来。]
江亦一:[好的。]
王曦红:[你在和他的交流中,有发觉什么异常吗?]
江亦一:[没有。]
王曦红:[下周会安排你进行相关培训,之前的那一百万处理结果也下来了,是你的合法劳动收入,放心使用吧。]
一百万,合法,放心花。
江亦一把手机揣进口袋,低头看见大黄狗正跟在脚边。他弯腰,一把握着它的两只前爪,带着它在原地蹦了两圈。
嘿嘿,小猫开心。
放下茫然但跟着他一起开心的大黄狗,江亦一进了屋子准备收拾卫生,这才发现蒋越南的外套落了下来。
天本就热,衣料沾了血和脓水,已经干得发硬。
江亦一拿起来泡进水里,打算清洗干净了,下次见到蒋越南再还给他。洗了几遍才洗干净,江亦一抖开衣服,挂到晾衣绳上。
到了傍晚,江亦一总算忙完了这一天的事情,端着晚饭坐到小桌旁,肩膀一松,两条长腿也跟着往桌下一抻。
没有某个大饭桶抢位置,也没有另一双腿非要和他挤来挤去,小桌底下空空荡荡的。
江亦一慢慢扒了口饭,正吃着,就瞧见原本趴在门口的大黄狗龇着牙站了起来。
熟悉的散漫声在晚风中响起:“大黄,速速开门。”
大黄狗:“汪汪汪!”你谁啊!
一人一狗隔着栅栏,激情开吵。
“……”江亦一放下筷子,收回伸在桌下的腿,起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才发现自己脚步有点快。
于是又放慢了一点。
门口那边,屈政彧还在和大黄狗讲道理:“我告诉你啊,你在这哇哇叫就是浪费时间,直接给我开门还给你老大省事。”
江亦一板着脸过去,“你怎么又来了?”
不是说要上班。
屈政彧提起手上的一大袋,呲牙笑道:“中午发现一家很好吃的馆子,想让你也尝尝。”
小猫又不是你这种大饭桶,好吃鬼。
江亦一眼睛斜他,手上拉开门,“我今天就煮了自己的饭。”
“我哪敢吃地主的饭啊。”屈政彧用脚和大黄狗互搏了一下,“我自己带了。”
江亦一转身就踢。
“哇,你这小地主真是好不讲道理,我自己带饭带菜,怎么还要踢我?”
小猫再踢你两脚!
江亦一借题发挥道:“谁让你打我家大黄的?”
屈政彧一手囚着他,拖着就往桌边走,“你怎么这么偏心?不说这狗回回都冲我龇牙咧嘴呢?”
江亦一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得低头去掰他的手腕:“它是看门狗,它不冲你冲谁?”
“我。”屈政彧低头看他,“怎么都是熟人了吧?”
“谁说你是熟人了?”
大黄狗在旁边:“汪!”
屈政彧偏头,“你看它承认了。”
江亦一:“它说你不要脸。”
屈政彧笑了一声:“你翻译得有私人恩怨。”
他把袋子放在小桌上,一打开,热气先冒了出来。
五花八门的数量,江亦一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把人家饭馆菜单都点了一遍。
“快吃。”屈政彧摆着东西。
“我不吃。”江亦一闷头坐下去,“我有饭。”
“你那个叫饭?”屈政彧瞥了一眼他碗里,“米饭配咸菜,地主这么吃能长肉啊?”
“不要你管。”
“嘿,我还偏要管。”农民工以下犯上,伸手就把地主面前那碗米饭挪开半寸。
江亦一想要小猫护食,但没拦住,“你干吗?”
“查封。”屈政彧把自己带来的饭盒一字排开,“经检查,该地主饮食结构严重不合理,现责令整改。”
这还不算完,他把江亦一的饭直接倒进一碗扣肉里,扒拉扒拉放在地上,“赏给你了,大黄。”
大黄狗朝着他就吠,吠了一声,看看饭,犹豫吃一口……再吠,再吃一口,还吠……
江亦一不可置信地看狗这副阵仗,在屈政彧张狂的笑声里,抬脚就踢。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江亦一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反正多吃了一碗饭。
这些菜数量多,分量倒也还好,屈政彧这大饭桶最后老龙归海,一扫而光。
江亦一想起什么,掏出手机说:“上次的那些钱,我转给你。”
屈政彧吃饱了有些懒,眼皮微抬,“非要还啊?非要伤我心。”
江亦一闷声重复:“多少钱。”
屈政彧长吁短叹,正在思考说多少合适,就瞧见了院里挂着的一件衣服。
Brioni的当季新款,他衣柜里也有一件。
“那是谁的?”屈政彧问话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尾音却没了刚才的笑意。
江亦一不明所以,跟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额……是一个姓蒋的先生。”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蒋越南,一时间有些愣。
就在这时,院门口有人喊:“江亦一先生在家吗?蒋越南先生捐赠了您一批医疗物资,请您签收。”
屈政彧当即怒道:“江亦一!你竟然敢收别的男人东西,不收我的?”
第37章 关窍
江亦一气急败坏踩他脚面。
踩到了, 然后被屈政彧一个锁腿,顺势一带,绞在怀里。
“干什么?”屈政彧恶人先告状,“我要告诉爷爷, 说你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江亦一睁大眼睛, 不可置信, 抬起巴掌在他脸上拍来拍去。
这人脖子上顶着的, 这是脸吧?怎么感觉不是呢?
屈政彧任他不痛不痒地拍了两下, 第三下时忽然偏头, 懒洋洋地张嘴,作势要咬他手指。
江亦一吓了一跳,立刻缩手。
晾晒着的西装外套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挂扣和绳子摩擦,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江亦一却莫名觉得四周安静下来。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屈政彧圈在了怀里。他们离得太近,近到他一抬头, 就能碰到屈政彧的下巴。
“江亦一先生, 您在家吗?”门口的快递员再次出声喊道。
江亦一蓦然回神, 猛地一推开人,抬脚快步就走, 好像身后有狗, “来了。”
屈政彧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舌尖抵了下后槽牙, 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正在得意, 视线一转过去又看见了那件外套,瞬间不爽地“啧”出音来。
他双手抱胸, 吊儿郎当地跟在江亦一屁股后头晃悠过去,斜睨着眼看他和快递员讲话。
“这个我不能收。”江亦一看着送货单上零零总总的药物、针剂和手术耗材,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东西都很有用,甚至有几样,正好是他刚才盘算着明天要去补的。
快递员也有些为难:“江先生,这边已经付款了,我们只是负责配送。捐赠人备注是为您救助流浪动物使用。”
屈政彧听了半天,脸色越来越不爽,接过快递员手上的送货单问:“这些东西多少钱?”
送货员:“啊?”
屈政彧垂眼扫着单子,语气不咸不淡:“我问,这批货要多少钱。”
快递员被他问得有点懵,“这边已经付过款了……”
“那就退回去。”屈政彧说:“我转给你们。”
江亦一立即看他,“你钱多烧的啊?”
屈政彧面色不虞,还没再说,又听他言:“今天城管明天交警,各个工种跑来跑去的,你都稳定不下来,你赚点工资容易啊?”
合着这小家伙当自己和他一样,到处打零工呢?
屈政彧脸上的不爽一点一点散了,勾着唇角,低头问道:“你心疼我啊?”
这人的脑回路连狗都不如。
江亦一震撼地看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对快递员说:“蒋先生还有说什么吗?”
快递员忙不迭地点头,翻了翻送货单说:“蒋越南先生这边还留了备注。他说,希望您不要有负担。这批物资要是能够帮助到小动物,对他而言,就是一笔再好不过的投入。”
“还有就是,”快递员补充说:“蒋先生希望您方便的时候,可以把那只布偶猫的后续情况告诉他。”
江亦一闻言不再纠结,接过送货单签了字,“麻烦你们了。”
快递员连忙摆手,招呼同事开始卸货。
一箱一箱的医疗物资被搬下地,屈政彧站在旁边,阴阳怪气:“哟,还蒋先生,蒋越南谁啊?”
这要咋说?已经被他诈过一回的小猫立马警惕。
江亦一避重就轻,简单说了一下今天的情况。
屈政彧“哦”了一声:“那你们之前是怎么认识的?”
“你查户口啊?”江亦一瞪了他一眼。
“我问问咋啦?”屈政彧理直气壮。
这人跟赖皮蛇一样,江亦一要是不理他,他能一直搁身后念念叨叨,无奈回:“他是我直播间里一个经常打赏的观众。”
屈政彧眼皮一跳。
直播间,经常打赏。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屈政彧当即想问是不是那个什么玉米的哥哥?
但不能问。
一问就暴露了他也蹲过直播间,还和玉米的哥哥打过榜,怕不是又要收获退款警告。
屈政彧硬生生憋回气,抱着胳膊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阴一阵晴。
江亦一扫见屈政彧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堆箱子,路过时踢了他一脚:“帮我搬。”
屈政彧立马眉开眼笑,“来了来了,你放那我来。”
将东西分门别类地装进存储柜,江亦一核对并记录下批号和有效期,忙完这一轮,终于有空去看布偶情况。
止痛药起了作用,它的身体已经不再像白天那样控制不住地发抖,看见江亦一走近,它费力地抬了下头,紧接着就是讨好的呼噜声。
江亦一蹲下去,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布偶听不见,也不理解他的意思。可是摸在自己身上的手,那样温暖、那样温柔。它将脸颊蹭在他的掌心里,很委屈地发出一些声音。
屈政彧在江亦一身边蹲下,看了看这只瘦得几乎脱相的布偶,“这只猫什么情况?”
江亦一的脸色平静,“后院繁育猫。生了又生,生了又生,然后生病不能再生了,就被丢出来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只是垂着眼睛,一下一下抚摸猫的身体。
屈政彧抬手,在他低垂的后颈上按了一把,“知道那崽种的地址吗?”
“谁?”江亦一愣愣抬头,“布偶的主人吗?”
“崽种算个屁的主人?”屈政彧不屑道。
江亦一迟疑了一下,“你要去打人吗?”
“你想哪去了?”屈政彧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我是警察,正儿八经的,怎么会干这种事情?”
江亦一捂住额头瞪他,对他的话十分怀疑,毕竟这人看着表情就跟个土匪似的。
“没有专门保护猫狗的法律。”江亦一说:“找到了也没有用。”
“那就从旁边走。”屈政彧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布偶的脑袋,“有没有证照,经营场所合不合规,消防、卫生、税务,真要计较,合法合理的办法多得是。”
“不用了。”江亦一拍开他,“不值得费那么大劲。”
“怎么不值得?”屈政彧淡淡说:“能让你开心起来,就很值得。”
江亦一有些茫然,“我没有不开心。”
“那是我不开心。”这个男人强势霸道得要命,站起身,自说自话道:“我太不爽那崽种了,我必须去查,你在哪捡到它的?”
江亦一垂眼看着布偶猫,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报出地址。
“行,那我回去了。”屈政彧记下来。刚要转身,忽然听见江亦一开口:“我没有不开心。”
屈政彧停住脚步,抬手搭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撒谎。”
谁撒谎了,这怎么能是撒谎呢?
江亦一觉得他有病。
这个男人总是大张旗鼓地闯进院里,稀里哗啦吃个一通,胡言乱语说个不停,又风风火火地走。
江亦一回到院里准备清扫饭桌,才发现垃圾都被屈政彧带走了。
只有一件外套落下了,看着像制服,抹布似的裹满了汤汁。江亦一都怀疑他是不是直接拿外套擦桌子了。
“……”江亦一无语地拎起衣服,转身放进水池里。
制服料子比蒋越南的那件西装粗硬得多,江亦一使劲搓了半天,等洗完拧干,他拿了个衣架,也挂到了晾衣绳上。
刚好挂在蒋越南那件旁边。
“大黄,把门锁上。”江亦一熄了院子里的灯,回屋准备干晚上的活。
猫狗也都跟着他进了屋,院里就只剩下两件衣服。
风一吹,制服外套晃晃悠悠地荡过去,湿漉漉的袖口啪嗒一下扫在西装上,把本来快干的衣服又染湿了。
晾衣绳被风带着摇,老旧的滑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听起来笑得张狂。
*
屈政彧在查蒋越南这个人。
倒也不是真醋坛子翻了,而是一种直觉。他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本能察觉到了异样。
蒋越南是榆市人。
而那天晚上来找江亦一的两个警察,同样也来自榆市。
榆市地处北方,靠近国境。早些年,边境贸易和地下势力混杂,治安形势一度复杂。后来经过几轮扫黑除恶和专项整治,才渐渐安稳下来。
屈政彧不信巧合,当然,与江亦一的相遇除外。
[ 江亦一,直播间,变形人,王曦红,蒋越南 ]
屈政彧在白板上写下几个词,一一串联起来。
几乎是在连好的瞬间,他猜到了其中关窍。
蒋越南在被榆市警方追踪。
而江亦一的直播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进入了蒋越南的视线。
警方顺着蒋越南这条线往下查,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被他关注的小主播。再往后,直播间里那些看似玄乎的动物沟通,让某个接触过变形人的警察意识到,江亦一可能是个没有登记在案的变形人。
梧市公安局的那栋侧楼,大概率是变形人的办公场所。所以江亦一那天过去是做登记检查的。
他刚知道自己是变形人,还不清楚变形人的情况,在被屈政彧喊了一声名字后,就以为警察都知道变形人的存在,就那么把身份给暴露了。
不需要再继续推理,屈政彧就知道王曦红他们打着什么目的。
靠。
屈政彧点了根烟,榆市的这群人是智障吗?
做事如此儿戏,竟然让一个刚刚年满十八岁,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些事情的高中生去替他们做卧底。
他狠狠咬着烟,“不让人省心的小猫崽子。”
江亦一打了个喷嚏,有些怀疑自己对着电风扇吹了一夜肚皮,吹感冒了。
小黑白猫站起身,两只前爪钩在椅面上,给自己来了一个拉伸。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小猫松松筋骨,撸撸袖子,准备开始干活。
在此之前他给蒋越南发了信息:[蒋先生,您好。谢谢您昨天捐赠的那批医疗物资,我已经核对收下了。今天准备给那只布偶做手术,后续情况我会再告诉您。]
蒋越南:^ ^ 好的,亦一,期盼你。
第38章 买买买
针对布偶猫的手术方案, 江亦一想了一夜。
子宫蓄脓属于急症,感染源留在身体里,拖得越久风险越大。第二天一早,江亦一重新给布偶做了血常规、生化和肾功能检查。几项指标比昨晚好了一些, 虽然远远算不上稳定, 但至少已经到了可以尝试手术的程度。
他从小跟着高良姜救助流浪动物, 刚拿笔的年纪就认药名、记剂量, 等到再大一些, 高良姜就教他清创、缝合。这多年下来, 他对绝育类的手术流程已经很熟悉了。
但这次情况复杂不少,手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好在过程比江亦一预想中的顺利。
感染的子宫被完整取出,没有破裂,也没有污染腹腔。最后一针缝合完成, 江亦一慢慢呼出一口气。
脱下手术服,手套从指尖剥下来时,掌心都在滴水。他坐在地上缓了几秒, 这时才察觉到累。
趴趴耳叼着水瓢走过来, 尾巴小幅度地摇了摇。
江亦一接过, 有些脱力地说了一声“谢谢”。
他确实渴得厉害,仰头灌了几口。
微凉的井水顺着喉结一路滚下去, 大约是喝得太急, 有一点没来得及咽下,沿着唇角滑过下巴,又顺着修长的脖颈没进领口。
江亦一闭了闭眼, 湿透的额发贴在眉骨上, 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汪!”大黄狗警惕叫喊。
江亦一放下水瓢,抬起手背抹了下嘴, 撑着膝盖站起来,“谁啊?”
这也没到下班时间吧。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江亦一以为的那个人,来人甚至比他预想的更出乎意料。
江亦一警惕地看着周程,“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周程站在门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也才过去几天,他却像是被抽空了,脸颊瘦得厉害,眼底压着很重的青黑,往日的张扬与风光不再。
“我问了吴渊。”
呵,小猫就知道。
江亦一没开门,隔着栅栏问:“你有什么事吗?”
周程看着他,那目光很奇怪,他沉默了很久,才哑声说:“我讨厌你,江亦一。”
大黄狗压低喉咙,发出警告似的沉吼。
周程却像是没听见,只盯着江亦一,眼睛一点点红起来,“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知道自己不是周家的孩子。”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江亦一心里平静,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说:“我当时已经问过你了,我问你,能不能承担问诊的结果。”
周程一怔,半晌,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是啊,是这样的。”
他站在门外,肩膀慢慢垮下去,整个人忽然显出一种很狼狈的茫然,“我该怎么办啊,江亦一。”
他似乎也不想要江亦一的回答,抬手抹了一把脸,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了。”
他的父亲姓周,他的母亲姓程,所以他叫周程。本来是代表两人恩爱的结晶,可现在却成了一个笑话。
他在院门口嚎啕大哭,哭到一院子的猫狗都受不了,纷纷撇着耳朵。
江亦一无语,真的很想问他:人,你要干啥?
周程哭得像只打鸣的鸡。
江亦一忍无可忍,怒喝一声:“差不多得了!要哭上一边哭去!”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凶?”周程崩溃道:“我都这样了,你还要对我这么凶?”
江亦一:?
最近大脑不正常的人是批发放送吗?
周程哭得满脸都是泪,声音也破得厉害:“你为什么不接受我的示好?”
江亦一隔空点了点他的大脑,“你管霸凌叫示好?”
周程嘴唇动了动,“因为、因为你拒绝我,不理我,我只能想方设法让你注意我。”
“你神经病啊?”江亦一说得不客气,“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谢谢你想方设法让我注意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程嘴唇抖了抖,“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没有人会这样交朋友。”江亦一冷冷道:“你别侮辱朋友这两个字了。”
“对不起……江亦一,真的对不起。”周程抹了把脸,像是觉得自己这样很难看,很快又把手放下去,“我会弥补你的。”
江亦一皱眉,“我不需要。”
周程却像是没听懂这句话,脸上慢慢浮出了一种近乎固执的神情,“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他说到这里,像是终于给自己摇摇欲坠的人生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方向。
过去十八年里被他理所当然拥有的一切,都在这几天里塌得一干二净。
可至少还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他欠了江亦一。
周程抬手狠狠擦了一把眼睛,“你要小心吴渊,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完,他深深看了江亦一一眼,转身走了。
这人来这到底是干什么的?江亦一只觉莫名其妙。
提醒他吴渊不是什么好人?
拜托,能不能说点小猫不知道的事情。
懒得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身上耽误时间,江亦一回到隔离室,先看了一眼布偶的情况。
麻醉还没完全退去,布偶安静地趴在保温垫上,呼吸很浅,但比手术前平稳许多。
江亦一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蒋越南:[手术顺利。]
消息发出去,他正要退出,视线却扫见聊天列表里,屈政彧的头像旁边挂着两个红点。
江亦一动作顿了顿,点进去一看,第一条是张照片。
照片里是碗凉面,面条拌得油亮,黄瓜丝、花生碎和辣椒油铺在上面,还拌着满满的臊子。
屈政彧:[这个好吃,晚上给你送。]
江亦一看着那两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许久。
久到半耳橘仰着头,担心喵了一声:“老大,你发烧了吗?脸怎么红了?”
“谁脸红了!”江亦一立刻反驳,按灭屏幕,直不楞登地就往楼上走。
才不是什么发烧什么脸红,他是热的!
对!小猫是热的!就是热的!
天太热了,手里又有了余钱,他准备出门给家里添点东西,买两台空调。
每次去市中心,江亦一都有一种进城的感觉。他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最后把上次谢师宴上穿过的那套拿了出来。
刚抖开衣服,他忽然停住。
上次在餐厅,李齐齐和吴渊好像说什么,LV?
江亦一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对牌子什么的完全没有概念,只感觉这衣服好看,料子也好。可联想起屈政彧的前科,他开始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狐疑……
这衣服,到底多少钱?
江亦一越想越不对劲,掏出手机,打开淘宝,对着衣服拍照识图。
页面往下一刷,全是差不多款式的衣服。
【Louise Vuiton少年感夏季薄款】
【高级感短袖秀场款L-V】
【miumiu同款平替小众设计mimi】
价格从七八十到一百几十不等,通通包邮。
江亦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悬起来的心慢慢放了回去。
一百来块。
那还好。
他就说,衣服再好看也只是衣服,怎么可能贵到哪里去。
“……”怎么感觉还是不对,江亦一又仔细对比了一下,又感觉确实是一样的。
算了,晚饭的时候问问屈政彧。
江亦一换好衣服,背上单肩包,到了商场门口。因为提前做了功课,他跟着路引直奔家电区,货比三家,敲定了一个性价比高的品牌,又定了两台新风扇,一起送货上门。
付款的时候,江亦一看着跳出来的金额,心口还是轻轻抽了一下。
几千而已,不怕不怕。
小猫赚钱就是用来花的!
支付密码的时候,江亦一停顿,抬头看向导购:“有没有赠礼什么的?”
导购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有的,空调的话,送您两套替换滤网和两次清洗,您又加了两台风扇,我再给您申请一个插排。”
江亦一认真听完,点点头,“还有吗?”
“……”导购看了看他的脸,面带微笑,从柜台后面翻出一个小箱子,“再送您一个小夜灯吧。”
江亦一想了想,小夜灯可以放在隔离室里,以后半夜起来照看猫狗的也方便。
于是他很矜持地点了下头:“谢谢。”顿了顿,又问:“这个袋子也送吗?”
导购:“……送。”
江亦一提着一堆小赠品,心满意足地出了店门。
商场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来的时候一路直奔家电区,江亦一还觉得路线挺清楚。这下出来,左右一看,才发现好像不是一开始的那个门。
江亦一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决定跟着人群走。
这一走就走到了化妆品区,空气里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甜丝丝的。
江亦一以前没时间,也没机会来这样的地方,这时脚步慢了一些,有些好奇地往左边看了看,往右边看一看。
这一看,就看见了一家店,门头上写着:Louis Vuitton。
透明的玻璃橱窗里,灯光明亮,通体雪白的人台模特安静地站在里面,身上穿着一套衣服。
江亦一看了两秒。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再抬头看了看橱窗里的。
江亦一抬脚走进店里。
店员扫了一眼他的穿着,立马迎了上来,“您好,欢迎光临 Louis Vuitton,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江亦一心平气和,“你好,我想请问一下我身上这套衣服买的话要多少钱?”
答案揭晓。
江亦一沉心静气地出了店门。
屈!政!彧!
你敢耍小猫!!!+皿+
他踩着重重的步子往前走,身边不断有人擦肩而过,前面忽然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
一个女士的身影被奔跑嬉闹的两个小孩撞到,身子往旁边一歪。
江亦一反应比脑子快,几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小心。”
女人堪堪站稳,抬起头看他。
那一瞬间,她脸上似乎掠过一点惊讶,很快又化成了温和的笑。
“谢谢你呀,小朋友。”
江亦一看着她,也微微愣了一下。
岁月从不败美人,女人眼尾有着细纹,却并不显得衰老,妆容淡雅,衣着大方,气质温润从容。
只是江亦一听见“小朋友”三个字,还是抿了抿唇。
他都十八岁了,不是小朋友。
江亦一低下头,正想退开,忽然看见她一只高跟鞋的鞋跟断了半截,“我扶你去那边坐着吧?”
女人扶着他的手臂,笑着说了声“好”,她的脚踝被鞋扣划了一道,伤口不深,微微冒血。
江亦一拉开背包,翻到创口贴递给她,“这个,你贴上吧。”
“真是太感谢你了,”她抬手接过,“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江亦一愣了一下,点点头说:“我叫江亦一。”
“一一呀,真是可爱的名字。”她笑着说:“我叫闵书君。”
第39章 你敢耍小猫
江亦一有些想走。
他只是顺手扶了一把, 又递了一片创口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反复感谢的事。
可闵书君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江亦一几次开口想要告辞,话到嘴边, 又被她温和的目光看得咽了回去。
“还在读书吧?”
江亦一点点头, “再过半个月就要入学报道了。”
“哪所学校?”闵书君问得很自然。
江亦一说:“梧大医学院。”
“梧大医学院呀?”闵书君眼里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 和真真切切的赞赏, “真是太优秀了。”
江亦一不太习惯被长辈这样夸奖, 抿了抿唇, 视线往旁边偏开一点:“还好。”
“这可不是还好。”闵书君笑着说:“梧大医学院很难考的,你很厉害。”
“谢谢……”
闵书君看他努力绷着脸,却连耳尖都红起来的样子,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 “真可爱。”
“妈妈!”一道带着异国口音的女声焦急插进。
江亦一转头看去,就见一个身量高挑,成熟明艳的外国女人提着纸袋快步走来, 蹲下身去看闵书君的脚踝, “您还好吗?”
“没关系, 一点小伤。”闵书君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东西买了吗?”
女人点头, 提起一个纸袋递了过去。
闵书君接过,拉过江亦一的手,将纸袋放进他的掌心, “这家的点心很好吃。”
江亦一怔了一下, 下意识要推回去:“不用……”
“要的。”闵书君温声打断他,“刚才要不是你扶我一下, 我可能真要摔得不轻。”
她说话轻声细语,手上的力道却很稳,纸袋已经妥帖地落进江亦一怀里,“谢谢你帮了阿姨。”
大波浪卷的女人正在替闵书君换鞋,闻言也抬起头看向江亦一,语气很郑重:“非常感谢你帮助了母亲,我叫泰勒,我欠你一个人情。”
“……”江亦一挠了挠后颈,“我真的就是顺手。”
“顺手也要谢。”闵书君换了鞋,脚踝落地,看向江亦一手里提着的东西:“你今天买了不少东西吧?一个人回去方便吗?”
“方便。”江亦一立刻说。
闵书君也不反驳,只温温柔柔地看着他:“商场这边绕,出去还要走一段。你提着这么多袋子,打车也不一定好走,阿姨送你,好不好?”
江亦一还想拒绝。
闵书君已经转头对泰勒说:“让司机把车开到最近的电梯口吧。”
“好的,妈妈。”
江亦一:“……”
不是。
他还没答应。
闵书君回过头,温和地看着他:“走吧,一一。”
江亦一莫名其妙地被安排上了车。
车子一路往外开,路过几家店时,闵书君吩咐泰勒下车。
“前面那家点心也好,带两盒。
“这家的烧鹅不错,多买些肉,小孩子不能只吃甜食。
“再买点水果吧。”
等江亦一到了小院门口,下车时,左手右手已经满满当当提了七八个袋子。
“点心放久了就不好吃,回去记得早点吃。”闵书君坐在车里,叮嘱他:“还有,要多吃饭呀。
“阿姨家里的小孩呀,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快两百斤啦。”
江亦一抱着满手袋子,茫然了一下。
两百斤……的小孩吗?
那很庞大了。
闵书君看着他的神情,眼睛弯了起来,指尖朝着掌心轻轻拍了两下,“快进家吧,一一。”
车子启动,慢慢驶离路口。闵书君收回头,脸上的笑意浅淡下去,“那两个孩子的家长找到没有?”
泰勒指尖划过平板,低声汇报:“报警后已经联系商场调了监控,家长也找到了。”
闵书君问:“怎么说?”
“说孩子不懂事,只是在商场里跑着玩,不是故意撞人。”泰勒顿了顿,“还说您也没有摔倒,脚只是小伤,希望不要把事情闹大。”
闵书君安静听完,抬手看了看自己裸色的指甲,淡淡说:“联系法律部。”
泰勒点头,抬眼问:“妈妈,刚刚那个男生是什么人?”
闵书君放下手,弯弯眼睛道:“叫江亦一呀,就是阿彧看上的那个小朋友。”
“是他?”泰勒有些惊讶:“长得未免太好了些。”
“是吧,阿英挑的衣服也很衬他。”闵书君拍了拍手,“以后给阿彧挑衣服的时候,看着合适的,给他们挑挑配套的。”
泰勒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闵书君神色冷了下去,“去查一下他的母亲是什么情况。”
*
屈政彧今天骑的还是那辆杜卡迪。
机车从路口拐进来,低沉的引擎声压过傍晚的蝉鸣。到了小院门口,他单脚撑地摘下头盔,刚要下车,视线一顿。
土地上留着两道新鲜的车辙,胎印很宽,压得也深,轮距比普通的小轿车大出一截。
屈政彧冷着一张刚硬的脸,拎起挂在车把上的凉面,举手拍门。
兴师问罪的架势刚摆出来,院门一开,他正对上了一张更冷的脸。
江亦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屈政彧:“你别想小猫先告状啊,我告诉你。”
江亦一冷着脸看了他一会儿,忽而两手一抓衣摆,直接就往上掀。
屈政彧精神一震,连忙去喊:“别别别,虽然我是很想,但这也太快了吧,宝贝儿。”
江亦一的一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不是羞的。
是气的。
“你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他一把把衣服脱下来,劈头盖脸砸到屈政彧脸上,“还给你!”
屈政彧被糊了满脸,扯下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江亦一,表情居然还有点纳闷,“这你不都花钱买了吗,怎么叫还给我?你要退货啊?”
江亦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雪白的皮肤上迅速盛开大片红潮。
屈政彧原本还想继续装傻,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住,停在那两点格外醒目的艳色上。
小小的,圆圆的,超级可爱。
江亦一跟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反应过来后差点没爆炸,“你看什么?!”
屈政彧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挪开视线,低声嘟囔了什么东西。
江亦一没听清,他咬咬牙问:“这衣服到底多少钱?”
屈政彧不敢看他,望着天说:“我不知道啊。”这还真不是撒谎,卡都是直接刷的,他看也没看价格。
江亦一攥着掌心,指节泛白,“屈政彧,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屈政彧脸上认真了些,解释说:“我真不知道,衣服是让我姐挑的。”
“那一百一件呢?”江亦一盯着他,“也是你姐让你说的?”
屈政彧一顿,眼睛垂下去,难得有点低声下气:“我这不是想送你生日礼物,又怕你不收吗?”
江亦一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所以你就骗我?”
“这是善意的谎言,怎么能叫骗呢。”屈政彧强词夺理:“那我要是不这样,你也不会收啊。”
“我为什么要收?”江亦一反问:“这么贵的东西,你说送就送,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还?”
“怎么又要还?”屈政彧眉头皱了起来:“说了是礼物,谁让你还了?”
“可我不想欠你的,不想和你有这种关系。”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骤然安静。
屈政彧看着他,眉眼一点点沉下去,“你不想和我有关系?”
江亦一抿紧嘴唇,没有立刻说话。
他不是这个意思。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这样得到过。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会有无缘无故的好,江亦一习惯了每一份的东西背后都有价格。
江亦一看到自己的脚,把鞋也踢了下来,声音冷硬说:“反正我不要。”
屈政彧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行,不送了,如你所愿,以后都不送了。”
屈政彧把手里的凉面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院门被他拉开,又在身后落回去,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江亦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白袜子。
脑子有毛病的人走了,这样很好。不会有人和大黄狗吵架,和他吵架,这再好不过了。
可胸口为什么一点也没有畅快起来,反而空了一块。
他就不是什么好人,是流氓!是土匪!
江亦一看着地上的凉面,隔着塑料袋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他的鼻腔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酸涩起来。
江亦一用力眨了一下眼,没关系的,很快就会好的。
小猫只是眼里进沙子了,小猫要去揉眼。
他刚抬起手,院门又“哐”的一声被人推开。
屈政彧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我凭什么不送?我就要送!”
江亦一刚才的那点酸涩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眼眶也还泛着红,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和屈政彧对上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静了半秒。
屈政彧脸上由气转喜,江亦一脸上由懵转怒。
“你不要脸!”江亦一脱口而出。
屈政彧立马接上,“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他大步跨过来,越说越理直气壮:“我给喜欢的人送东西还有错了?
“我告诉你,我就喜欢给你花钱,明天也花后天也花,以后还花。
“你不要你就丢垃圾桶。
“我喜欢,我就要花!”
左一句喜欢,右一句喜欢。
江亦一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弄惊了,“你凭什么喜欢我?”
屈政彧往那一站跟个山似的,眉梢一挑,答得毫不害臊:“就凭我霸道,我强权。”
江亦一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把不要脸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可那点荒唐过后,心口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坠。
这个人凭什么会喜欢他?
喜欢他穷?喜欢他犟?喜欢他一身麻烦?喜欢他家里一堆吃饭的嘴?
他有什么好值得他喜欢的。
江亦一扯了下嘴角,眼神冷下去:“你不就是喜欢我的脸吗?”
“那怎么了?”屈政彧反问。
江亦一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痛快,神情微微一顿。
屈政彧看着他,坦荡得近乎嚣张:“你长得就是好看,我就是喜欢,这有错吗?”
江亦一唇线抿直,面若冰霜。
想说果然如此。
想说你和别人没有区别。
可是他突然有些疲惫,他想回楼上待着。
只是不待他动作,那人跟机关枪一样叭叭叭又开口了:“你勤劳勇敢刻苦努力,又善良又机灵,我喜欢你这不是人之常情?
“我喜欢你记仇,喜欢你炸毛,喜欢你抠抠搜搜掰手指算钱的小样儿。”
谁记仇炸毛!谁抠搜了!
江亦一怒瞪着他。
“你聪明,谨慎,嘴硬心软,明明自己也怕,遇到事还是要往前站。”
屈政彧看着他,一字一句问:“你说我凭什么喜欢你?那我凭什么不喜欢你?”
江亦一的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从耳尖烧到耳根,再一路烧上脸颊,臊着一张脸,咬牙道:“你别说了。”
屈政彧还说:“我就要说。”
他低头看着江亦一:“我还就告诉你了,江亦一。
“我从小到大,就没这么喜欢过谁。
“我就要给你送,送吃的送穿的送用的,有多少我送多少。
江亦一绷着一张通红的脸,凶巴巴道:“屈政彧!我让你别说了!”
“就说。”屈政彧扬起嘴角,得意洋洋的接着道:“我劝你还是尽快习惯比较好。”
叭了个叭叭那个叭,他跟鸣笛似的吵个不停。
是可忍孰不可忍,孰可忍猫不能忍!
“你能不能闭嘴!”江亦一急得去捂他嘴。
屈政彧像是早料到他会扑过来,退都没退,任由那只手结结实实地按在自己嘴上。
江亦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腰肢就被人扣住了。
屈政彧手臂一收,顺势把人箍进怀里。
江亦一猝不及防撞过去,肩膀抵在他胸口,人还没僵完,掌心就被舔了一口。
“屈政彧!”他怒斥着缩回手。
“到。”屈政彧懒洋洋应道:“这可是你自己要扑我的。”
江亦一气急:“谁扑你了!”
“你。”屈政彧眼里压不住笑,“投怀送抱,人赃并获。”
江亦一简直没招了,抬脚踢他踹他。
屈政彧“嘶”了一声,捏着他的后颈,凶道:“我通知你啊,你成年了。”
这人到底在讲什么狗话!
“我是想坐怀不乱的,但你要再这么扭下去,我可不姓柳。”
啊啊啊啊啊,气死小猫了!
“臭流氓!”
屈政彧笑嘻嘻的:“臭流氓就喜欢你这样的。”
“我再警告你最后一次,你松不松?!”
屈政彧低头看他,笑得混账又得意,“就不松。”
江亦一气得眼前一黑。
下一瞬,屈政彧怀里忽然一空,紧接着,脸上一重。
黑白色的小猫精准扑到他脸上,举起小白拳套,左右开弓——
\+皿+/
第40章 闵书君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鸡胸肉和牛肉都已蒸熟, 屈政彧捞出来,倒进盆里。
看来小抠门猫最近是赚到钱了,这都舍得给猫狗买牛肉吃了。
他这么想着,眼前几乎能浮现出江亦一买肉时的样子。脸上白白净净, 神情淡淡的, 心里大概已经抱着钱包眼泪汪汪了。
屈政彧想到那个画面, 唇角刚刚往上一勾, 就扯到了脸侧被猫挠出的红印, 立刻“嘶”了一声。
他抬起手, 指腹慢慢擦过有些红肿的抓痕,低低笑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但小猫的肚皮,香香的软软的,盖在脸上, 简直给屈政彧吸美了。
江亦一过来监工,一眼就看见屈政彧不干活,摸着脸在那笑。他毛脸一板, 迈着步子突突进来, 举起爪子就往人脚面上拍, “咪!”
“在干,在干。”哪怕听不懂他在咪咪叫什么, 屈政彧都知道他的意思, “这不正要拌肉呢嘛。”
江亦一很凶狠地瞪着他。
他现在还维持着猫形,倒不是变不回去,主要是刚才人形的时候丢脸了。
小猫是很要脸的。
但屈政彧这人不要脸, 脸皮厚得像城墙, 明明都被他挠成这样了,还能赖着不走。
小猫实在不想变回人形去面对屈政彧那张欠揍的脸。
于是小猫只能忍辱负重。
让这个臭流氓干活。
江亦一迈着小步子绕到灶台边, 仰头盯着盆里的鸡肉和牛肉,又抬爪指了指旁边还没处理的鸡蛋,“咪咪。”
屈政彧低头看他,“要压碎了?”
江亦一:“咪咪咪。”
屈政彧又看了眼旁边的小锅:“南瓜泥也要拌进去?”
江亦一尾巴尖点点,勉强算他理解正确。
两个人鸡同鸭讲,猫同人讲,竟然还挺默契。
“你先出去吃你的,不用等我。”屈政彧哐哐拌着饭,“我这马上就好了。”
谁等你了?
江亦一尾巴一甩,给他留下一个冷冰冰但圆溜溜的后脑勺。
灶台上的火终于关了。
屈政彧把分好的猫饭狗饭一盆盆端出去,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等一大家子都开了饭,屈政彧洗了手,坐回小桌旁。
江亦一已经变回人形,两只手抱着碗,一张脸冷冷淡淡的,根本没有在等谁。
屈政彧一瞧他那小样,心里又开始犯痒痒。
啧,想摸。
他坐下去,余光扫到桌上摆好的两盒点心。
江亦一买牛肉,屈政彧还能理解,毕竟家里这么多张嘴都能吃。但这牌子的点心价格挺高,怎么想小孩也不会舍得买的。
联想到门口的车辙印,屈政彧心里的不爽又泛起来,一提长腿,把腿叉人腿中间。
江亦一直接给了他一腿,给他踢到一边,不乐地开始拌面。
凉面放了一路,酱汁沉在底下,臊子、黄瓜丝和花生碎堆在上面。
江亦一拆了筷子,低头挑散面条。
他手指生得白,指节清瘦,握着筷时,腕内侧那道青筋被力道牵动,浅浅浮起。
屈政彧瞧着瞧着,心想等他拌好了我给抢过来就吃,他会不会变成猫再扑我脸上。
嘿。
江亦一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侧身护住碗,低头吃了一口。
屈政彧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我还能抢你这口面啊?”
江亦一斜了他一眼,谁知道你了。
屈政彧简直想拧他脸,又拧不到,目光一瞥又看见那点心,心里更不舒坦了。
他伸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装模作样问:“这还挺好吃,你在哪买的?”
江亦一咬断面条,“不是我买的,是一个阿姨送我的。”
屈政彧盯着小孩好看的脸,立刻警惕,“阿姨?什么阿姨?”
江亦一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在商场里遇见的阿姨,她要摔倒了,我扶了她。作为感谢,她送了我点心,还送我回家。”
屈政彧自己图谋不轨、贼心泛滥,就觉得人家也和他一样,开始在心里编排起来。
“而且那个阿姨很温柔,名字也很好听。”
“哟。”屈政彧拖着调子,“是嘛,什么名字能让我们一一说好听,有多温柔啊?”
江亦一总感这句话从头到尾都在阴阳怪气,像是不信一个名字能有多好听。他心里也顿时不服,蹙着眉问:“闵书君,这名字不好听吗?”
屈政彧:……
坏了,这是收我来的。
“快吃,快吃。”屈政彧低头扒面,筷子飞快,三两下就把一碗面干去大半。
“这家凉面不错吧?”他含糊道:“好吃明天再给你带。我听他们说前头有家炸鸡味道也不错,明天也给你带着吃。”
江亦一低着脑袋,筷尖戳着面条,好一会儿低低“哦”了一声。
*
屈政彧骑着摩托一路风驰电掣,到家,换了鞋就往楼上走。
“我爸呢?”遇到佣人他问。
“先生去外地考察了。”
屈政彧扫了眼她手上的茶托,转身往书房走,推门就是:“妈!”
闵书君坐在书桌后,手边摊着一本书,一旁的白瓷茶盏里刚斟了茶,细白的水汽袅袅。
她抬眸看过来,轻轻嗔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人了,动静小一点。”
屈政彧拎起一把椅子放到书桌旁,长腿一跨,反着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压过去,开门见山问:“你怎么查我私生活啊?”
闵书君气定神闲地翻了页纸,“你这是和妈妈说话的语气呀?”
屈政彧和他爸能吵个不停,拿他妈是真没辙,挠了挠头说:“那你怎么认识江亦一的?”
闵书君抬眼看他,唇边带着一点笑问:“妈妈关心你也有错呀?”
屈政彧:“……”
她语气很软,眼神也温和,可就是这副温温柔柔的样子,最让人没法反驳。
屈政彧在他老子面前再横,到她面前,也只能硬生生把脾气往回咽,“你关心我,也不能这样去接近人家小孩啊。”
“妈妈真要伤心了。”闵书君合上书,放在一旁,“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屈政彧嘀咕:“那不一样啊,这小孩性子要强……”
闵书君替他斟了杯茶,语气里带着调笑说:“我还记得大半年前,某人躺在病床上告诉爸爸说他宁愿从楼上跳下去,死了,都不会去找什么鬼对象的。”
屈政彧也不害臊,接过水往嘴里灌了一口,“这谁知道,而且我这不也还没谈上呢嘛。”
闵书君看着他,“真喜欢?”
屈政彧“啊”了一声:“真的。”
闵书君抬手摸了摸他发茬硬硬的脑袋,“妈妈知道了。”她靠回椅上,解释了缘由:“今天的相遇真的是碰巧。”
屈政彧听完,一直起背,当即去查看她的脚踝,“让医生来看了吗?怎么没贴药?”
“又不是什么大事,就一个小伤口。”
屈政彧“靠”了一声:“那两个熊孩子找到没有?家长呢?”
比起小猫那不痛不痒的记仇,这母子俩记仇的本领才真真是厉害,且能伤人筋骨。
“当然找了,已经告了。”
屈政彧不满,“你这穿的什么鞋啊?随随便便就断跟,还划伤人。我看还不如人家那三十块钱一双的呢。”
“瞎说。”闵书君点点他的脑袋,“是断根好,还是根不断了崴脚好?”
“就不能跟也好,也不崴脚啊,那平底鞋多舒服。”屈政彧实在不理解部分女性对于高跟鞋的热爱。
闵书君笑而不语,把话题拉回江亦一身上,“他变形人的形态是什么样子的呀?”
屈政彧看了他妈一眼,“还说没查呢,您这什么都查清楚了吧?”
“妈妈错了。”闵书君笑着说:“但你也不许和妈妈阴阳怪气。”
屈政彧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反正您以后别这样了。”
说完他没忍住炫耀,嘿嘿笑了一声,挑着眉和他妈说:“是只半黑半白的奶牛猫,特可爱,我跟你说,屁股上还有个规规整整的白色小爱心。”
闵书君眼里带着温和的笑,就那么看他眉飞色舞说个不停,等他讲完才开口:“什么时候带回家?”
屈政彧讲了半天,口都干了,自己给自己续了杯水,“再说吧,人家还没同意呢,等谈上了再说。”
“行,那妈妈等你的好消息。”
屈政彧刚放下茶杯,就听她又问:“他妈妈的情况你查清楚了没有?”
屈政彧一口水差点没呛到:“我查他妈干吗?我没查。”
闵书君笑笑,不置可否,“两岁大,父亲去世、母亲失踪,一个大活人就能这么了无音讯?”她抿了口茶,“你要是不查,那我肯定要查的。”
屈政彧对他妈完全没招,坦白道:“关姿这个名字实在小众,我都核了,没一个能对得上的,我怀疑他姑姑江小荷只是囫囵听了个音,实际的名字不是这个。”
闵书君若有所思。
屈政彧连忙拦道:“江亦一也不一定就想知道抛弃自己的人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要去查了,等后面我再探探他的想法吧。”
闵书君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好笑地摇摇头,“行,我不查。你们小情侣之间的事情自己解决吧。”
屈政彧可没有不好意思的意思,蹬鼻子就上脸说:“等老头回来,我也得给他知会一声。要不你先给他做个心理准备吧。”
“我可不管,”闵书君又拿起书,“你们父子俩之间的事情也自己解决吧。”
“行吧。”母子俩就此敲定。
屈政彧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又想着要去处理潜在风险。
正好之前还欠了许既一个人情,他掏出电话问:“明晚有空吗,把人都喊出来,我请客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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