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021章; 姑妈姑妈
龙舟赛事, 最重头的自然是赛龙舟。
可等最激烈那场比赛结束后,百姓们所关注的重头戏便不在水面上了。
去年,杨知府订了上千个江米红枣的角黍, 但凡是来看了赛龙舟的,几乎人手一个。
今年,吴通判为了自个儿的面子好看, 自然是要比过杨知府去年的派头的。
角黍、水团、各色果子,何娘子、钱娘子那儿订的都是一小部分, 大头是从文州府的几家有名的酒楼食肆订的。
数量之巨, 若是看赛的、参赛的人少些, 都分不完。
何娘子是厨娘,这类吃食自是不缺的。跟在她身边的女娘,哪怕是贪嘴如银杏, 这会儿也不会去贪那几个角黍果子——实在是这两日做的多, 吃得也多。
那些角黍果子赛前送过来的, 虽说是新鲜的, 但滋味也远比不上刚出锅那会儿。
“你们自己去玩, 散场后便归家去。”
好容易从人最多的地方挤出来, 何娘子给银杏和芙生一人塞了五文钱, 便叫她们自己去玩了。
从甜水巷赶来的丹樨池的邻里不少。
虽说平日里何娘子管的严,但何娘子是不管几个女娘交朋友的。
从人群中挤出来前, 何娘子便瞧见了会上门找银杏玩的几个小姑娘,赶巧自己也想寻个清净, 干脆打发孩子自个儿去玩。
今日官府的人来回巡逻,人拐子可不敢当街闹事,且安全着呢!
芙生家里姊妹多,加之又忙, 倒是和甜水巷那些同龄小姑娘不甚熟悉,顶多能够瞧个眼熟。
银杏猜到她不认识,干脆主动介绍起来。
“三娘,这是鲍六婶家的润姐和涓姐,这是咱们甜水巷巷尾史家的小闺女芸豆。”
芙生笑着打了招呼。
这三个人,她都知道。不过,今儿倒是头一遭将人名和脸给对上号。
鲍六婶便是之前瞧不上张婆子送孙女去当奴作婢,反被张婆子言语讽刺的矮胖妇人。
这润姐和涓姐是她几个孩子里头最大的两个,老大润姐今年十一,老二涓姐今年九岁,长相随了鲍六婶,麦子色的皮肤,长得颇有福气。
正如鲍六婶所忧愁,想给闺女找个出路拜个师,结果处处没辙。
如今,这姐俩是接了杂活在家里头干,想什么折元宝、编筐子的,都是些零碎的活计,也没指望能挣多少钱,多少补贴点家用便是了。
两人也是鲜少有机会跑出这么远来玩闹,虽说穿的不是新衣,浑身上下的装饰只有脖子上用五色线编成的小兜子装的鸭蛋,但却丁点不影响脸上带着的笑意。
芙生因拜到何娘子名下的事儿,在巷子里本也算出名,润姐和涓姐羡慕有天赋去学手艺的人,自也是打心底里佩服她的。
芙生笑盈盈的和她们打招呼,她们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还分外真心实意的夸了芙生一番。
而甜水巷巷尾史家的小闺女芸豆,那就与润姐和涓姐不大一样了。
史家和鲍家有一样是相似的,那便是孩子多。
只是,史家当家人史老汉是方圆十里内最出名的伞匠,做的伞啊,那是出了名的结实耐用还好看,因此家中颇有些资财。
哪怕史老汉同样是生了六个孩子,且前头五个儿子都成了家,一人给他生了一个孙子。
他带着儿子做伞,那也是能够养得起全家的。
史芸豆便是史老汉六个孩子中最小的那一个,也是唯一的闺女,更是老来得女。
打落地起,吃得、用得便是挑好的来,养到如今七岁,更是矜贵的很。
今日浴兰节这一身,瞧着也就比看台上那吴通判家的二姑娘少一对儿金铃铛、一个玉项圈而已。
她略有些娇气,嫌这边人太多,一股子怪味,鼻子都皱起来了。
但她是不给人掉脸子的,更别提,她老早就想认识芙生了——
她吃过银杏带的吃食,何娘子做的那种,比家里做的、外头买的,滋味好了不止一点。
银杏近来总是夸芙生学厨学的特别快,她想,若是她和芙生做了朋友,是不是以后就能……付钱做个试吃的……甚至等芙生出师以后,她嫁人的时候,能请她来做婚宴!
何娘子那样的,等她长大成婚的时候,怕是和那大名鼎鼎的宋行头似的,早就开了自家的酒楼,只与高官家做宴席了。
她和芙生年纪差不多大……芙生又是何娘子的徒弟……芸豆想着,心里不由乐开了花。
到时候,她定是甜水巷最体面的新娘子!
因此,她对着芙生笑得很甜,且打算先卖芙生一个好,拉着芙生便往人少处的一棵紫薇花树下去。
紫薇花花期是五月到九月,如今虽才月初,树上已然盛开了不少花朵。
芙生不知道芸豆心中已想到好几年后去了,见她如此这般热情,自是不好拒绝,只能叫银杏她们一起。
好在,银杏她们与芸豆玩的时间长,早就见惯了芸豆的各种小脾气、小习惯,没一个有异议的。
花树下有一块大石头,很是平整,瞧着上面光可鉴人的屁股蛋印子——嗯,是一块常年被人当板凳坐的好石头了。
芸豆从袖里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将石头抹了一遍,这才拉着芙生坐下,说起了她要“卖的好”。
“三娘,”她先轻轻的叫了芙生一声,见芙生没有反对她叫的如此亲密,才把后头的话倒出来:“我娘说,这几日在你家附近瞧见你姑妈了!”
“姑妈?”
芙生被她说了一脑门的疑问。
她姑妈祝惠姐嫁的是城里头开杂货铺的小老板,姑丈的铺子离甜水巷也算不上特别远,前日她还上门来送了自家包的赤豆粽、艾香角黍……在她家附近瞧见她姑妈,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么?
这有什么好专门说的?
芙生看向芸豆的目光中疑惑更多了——实在是芸豆的表情……太过的一本正经了。
见她这样的表情,芸豆猛拍大腿一下,声音格外清脆。
“哎哟!我忘了前缀了,我说的不是你大姑妈,是你二姑妈!”
这下,芙生更加懵了。
“二姑妈?”
她从哪里来的二姑妈?
仔细地搜索记忆,也没有一丁点与之相关的。
若是她有二姑妈的话,那就应该叫祝惠姐“大姑妈”,而不是“姑妈”。
芙生挠了挠头——难不成,原身以前还失忆过?
“我娘说,也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儿给你婆婆说。虽说按照邻里辈分,你该叫我史姑姑的,但我心里将你当姐妹,这才分享给你的。”
芸豆软乎乎的手捏着芙生的手揉搓着,一抬眼瞧见不远处有货郎挑了新鲜花朵儿在卖,自觉“卖好”的话已经说完了,也不想在花树下头坐了,拉上芙生她们,就要去看花儿。
丝毫没留意,芙生脸上的疑惑都快凝实了。
这二姑妈到底是什么啊?记忆里没有,家中也无人提及的。
揣着这个事儿跟着一路玩,到了饭点后,她便辞了银杏回家去吃饭了。
也不是没钱在外头吃,而是心里揣着事儿,实在是想要回家揪根问底啊!
没瞧她逛的,连何时买了一支开得正艳的端午锦都不知道。
人全涌到丹樨池那边去,甜水巷这边人便少了。
芙生也算是了解婆婆杨铁娘,虽说她自个儿说的,今日大家都松泛一下,晚间不出摊了。
可今晚有水灯会,玉桥街和西河瓦子那边人只会多不会少,夜市且有的赚呢!
叫她放弃赚钱的机会?怎么可能!
故而,杨铁娘定是在家里的。
因芸豆说她娘瞧见了那什么二姑妈在祝家附近出现,进门前,芙生还专门左右扫视了一圈。
除了隔壁张婆子的懒儿子张四郎在不远处的树下,撅着个屁股,不知道是在挖还是在埋什么东西外,没瞧见一个人影。
芙生只能推门进院,去找杨铁娘了。
果不其然,杨铁娘是打算晚上出摊的,材料都备好了,正在往车上搬呢!曹三巧在旁边想帮忙,被她一个眼风扫的,捧着肚子坐槐树底下去了。
“三娘,你咋回来了?饭吃了不?”
家中这会儿只有杨铁娘和曹三巧两个,瞧见芙生回来,两人皆很诧异。
芙生和两个长辈问了好,见曹三巧目光放到槐树上喷香的槐花上去了,这才凑近了杨铁娘。
“婆婆,”芙生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有问题便直接问了:“史翁翁家的芸豆和我说,她娘瞧见我二姑妈在咱们家附近出现过。婆婆,我哪来的什么二姑妈呀?”
杨铁娘的动作顿了一下,装着脂麻香油的罐儿被她捏紧在手中,嘴角的笑也僵住了。
芙生离得近,自是瞧见了她这细微的变化。
她有眼色,看得出杨铁娘情绪不大好了,后头的问题便没说出口。
“噔”的一声,罐儿被杨铁娘放在了车子上。
芙生侧头,杨铁娘已恢复如常。
“三娘,跟婆婆一起到出摊的地方去,吃一碗热热的馄饨后,再去看花灯。”
杨铁娘声音平稳,绕着车子检查了一圈儿后,又对槐树下的曹三巧道:
“想吃槐花等老三一会儿回来给你打,肚子老大了,别自己乱来!”
言罢,杨铁娘叫上芙生,推着车子,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槐树下的曹三巧摸了摸肚子。
“奇了,三娘和阿婆说什么了?阿婆怎么瞧着有些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022章; 这要坏菜
“娘有心事。”
夜深, 灯会了,夜市散,祝家人皆回家歇下。东屋西间, 灯还亮着,祝贺文拿着梳子帮胡香娣通头发,忽地来了这么一句。
胡香娣正在往脸上抹面脂, 闻言手也没停,话倒是接了。
“我也瞧出来了。”胡香娣想了想杨铁娘那神思不属的样子, 抿了抿唇:“起初我还以为是阿婆一人出摊, 心里不舒坦, 可转念一想,阿婆不是那般小气的人。若她真是生气,当场就会发作起来, 定是不会神思飘忽的差点将调馄饨汤的调料都给放错了的……”
正说着, 胡香娣猛地转身, 扯到了头发。
“哎呀!”
梳子挂在头发上, 通顺的头发又扯到了一起去, 祝贺文着急忙慌的补救, 将梳子从头发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来。
“阿香, 你慢着些,这一下挂断多少头发且不说, 不嫌疼么?”
疼?自然是有些疼的。
但胡香娣这会儿可顾不上这丁点疼。
她一把抓住了祝贺文的腕子,眉头微蹙, 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方才在厨房打洗脚水的时候,弟妹分了我块槐花饼子,还压低声音跟我说,下午的时候, 三娘从龙舟赛回来后,和阿婆说了些什么,之后阿婆看着就怪怪的……”
胡香娣心里琢磨着,手上使劲儿,在祝贺文腕子上拍了一下,响动清脆,腕子上都留下了个红彤彤的印子。
祝贺文龇牙咧嘴。
“呀!手下重了!”胡香娣回过神来,赶忙给他搓了搓:“弟妹和我说的时候,三娘都睡觉了。赶明儿早上,你早点叫我起来,我可得趁着三娘没出门,问问清楚!阿婆那样子,我不放心。”
祝贺文哪有反对的,连忙应下——他那小女儿每日起的早,好在每日都有固定项目在,到时只用听筠生何时惨叫,再将娘子叫醒就是。
与此同时,正房里头,杨铁娘躺在床上,双眼看着帐顶,却是睡不着的。
芙生不晓得家中还有个二姑妈,那是因为她年纪小,有些事情是她出生之前发生的,且闹得很是不痛快。
故而,别说是家里,哪怕是邻里,知道的也不多……
就像曹三巧这个儿媳妇,那也是不知道的。
杨铁娘这辈子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三个儿子且不说,两个闺女,大闺女惠姐是长女,头一个生的孩子,她自是疼爱万分,小闺女明姐是最小的孩子,她更是怜惜。
祝明姐打小爱娇,嘴又甜,时常嚷嚷着要嫁个像爹爹一样的、天底下最好的读书人,做娘亲这样顶天立地的大女子,哄得她们夫妻二人欢喜的很,更是偏爱了些。
谁曾想,就是这样的偏爱,叫明姐混了头,养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杨铁娘闭了闭眼睛,想起了当年的事儿。
那年,老二媳妇胡香娣才刚怀上筠生和芙生这一胎,胎还没坐稳。明姐也才刚满十七。
因着明姐打小就说要嫁个顶好的读书人,所以在相看婚事上面,算不得顺畅。
东家小子个头太矮,她不要。
西家小子长得太黑,她不喜。
南家小子只知读书,她不愿。
北家小子是个武夫,那更是万万不行!
……
整个文州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小伙子她也算是相看了个遍,愣是没一个她瞧得上眼的。
要不是当时给她介绍着相看的冰人1是史老汉的媳妇史婆子,而史婆子与杨铁娘的关系很是不错,明姐的名声早就臭了。
连续半年,相看了不下百个,史婆子给找适龄的男子都找到文州府下面的县城里去了,愣是相不中一个。
杨铁娘都在心中生出了——干脆给小女儿招赘,或者是干脆不嫁了,到了二十四要交罚金的时候,要么把那一年高过一年的罚金交了,要么找个快死的成个婚,当个年轻寡妇,一辈子住在娘家,她们老两口养着。
谁曾想,谁都看不中的明姐偏就看上了那个赶考途中被强人劫掠钱财、恰好叫去城外山上找木头的祝秉文救回家来的举子,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生了情愫,直接留下一封信,带着些钱财跟那举子跑了。
娶则为妻奔为妾……
那时她们也托关系找了,可人海茫茫,那举子的东西都被强人劫了,报给她们、以及官府的名字、籍贯居然都是假的……寻着那姓名籍贯找过去,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杨铁娘侧头看了眼睡熟的祝老爷子。
当年官人气狠了,后又实在找不到人,干脆对外说明姐远嫁了,家里头更是不许提。
其中内情,也就她们夫妻二人,老大咏文、老二贺文、老三秉文,以及发现了明姐留下来的信件,私底下把信件给她的老二媳妇阿香知道。
惠姐当时早嫁了,每日忙活杂货铺的事儿,根本不得闲,便没告诉她。
曹三巧当时还没进门,所以不知。
林翠是个嘴不严、心在娘家的,没敢叫她知道。
就连给明姐介绍相看的冰人史婆子,也只以为明姐是看上了个外地的,故而远嫁了。
史婆子那人比她还小一岁,眼神更是好的很。
她说是看见了明姐,那定不会有什么错……
虽然这些年她心中有气也有怨,可明姐终究是她疼了十七年的肉,哪有不想的。
都回来了,为何不进家门呢?
过的是好是歹……爹娘怎会生嫌……不过是骂几句罢了……
杨铁娘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她抬手将泪向上抹去,翻过身对着墙去。
她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她也要将这个狠心的小闺女给揪出来!
舍去爷娘整整七年,她要问问,她那心,莫不是铁疙瘩做的!
今夜,是难好眠了……
……
次日一早,听见筠生那句分外激昂的“三娘你莫急,阿兄这就起了”,留了只耳朵放哨的祝贺文便眯着眼将胡香娣摇醒了。
实话,芙生这个小女儿真是完美的隔代遗传了杨铁娘这个婆婆。
精力不是一般的旺盛。
仿佛是不会累似的。
胡香娣且困着呢,但她想着要问芙生的事儿,匆忙套了件衣裳,拢了头发、穿了鞋子,睡眼迷蒙的便朝着北屋去了。
成功的将芙生堵在了北屋外的檐下。
胡香娣算是祝家最贪睡的那一个,常常是杨铁娘打正屋里头出来,才在祝贺文的猛摇中,赶着杨铁娘吆喝全家人起床前起身。
在院里这么早便遇上胡香娣,芙生是意外的。
瞧着她身上套的那件明显是自家爹爹的外裳,又看了看她那随便拢的头发……
哪怕胡香娣还没有张嘴,芙生也猜出她是有话想要问她。
“娘,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芙生抬头看着胡香娣。
昨夜在外头看灯遇上人打架,她受了点无妄之灾,把前头的头发给燎了,她没给家里头说,只求大姐姐梅生帮她剪了个齐刘海儿。
这么个齐刘海儿啊,显得她脸更小了些,瞧着也分外乖巧。
胡香娣用力眨了下困得不行的眼睛,总算是瞧清楚了芙生的样子。
“这刘海儿不错,谁给你剪的?”随口说了一句后,她揽着芙生往院中僻静处走了走:“对了,娘问你个事儿,你昨儿下午回家和你婆婆说了什么?”
“大姐姐帮我剪的。”
芙生先回答了头一个问题。
杨铁娘昨日有些怪怪的,她也发觉了,但她问“婆婆,怎么了”,杨铁娘却是岔开话题。
昨夜回来太困,她本就打算今日找爹爹和娘问一问的,没想到,娘倒是先找过来了。
看来,这个“二姑妈”,有故事……
“昨日史家的芸豆和我说,她娘在咱家附近看见我二姑妈了,我不知道二姑妈是谁,就回来问了婆婆……”
芙生老实的始末说了一遍。
“天神奶奶啊!”
原本还有些许困意的胡香娣即刻清醒了。
“你确定,史家的芸豆和你说的是‘二姑妈’?”她压低了声音,急急追问。
芙生认真点头。
“我的天神奶奶啊!”
胡香娣脸上出来了一种“天塌了”的表情,猛地拍了个巴掌,转身就往自己屋冲。
“唉,娘!”
芙生不明所以,却见本已冲出去两步的胡香娣一个转身又跑了回来,弯下腰,抓住她的两条胳膊,神情格外认真。
“三娘啊,这话今儿和娘说了,就别再给旁人说了啊,姊妹们都不能说!外人更不行!”
明姐当年干的那事儿,虽说外头没人知道,但若是……那祝家出嫁的、没出嫁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名声都要完蛋!
“记住了没!”
胡香娣摇了摇芙生,见芙生点头,这才跑回了东屋西间。
屋门被她“哐当”一声关上,还上了栓。
祝贺文本在找自个儿的外裳,听见声音,回头看来,露出无奈的笑。
“你怎么把我衣裳穿去了。”
说着就上前来讨衣裳。
哪曾想,胡香娣却是将他往床上一推,钻上了床,将帘子都放了下来。
祝贺文有些疑惑。
“官人!”
胡香娣两只手拍在了祝贺文的肩上,神情认真又紧张。
“这要坏菜了!三娘说,史婆子瞅见二妹妹了!这要是传开的话,那真就坏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023章; 毫无收获
“二妹妹?”
祝贺文更懵的。
明姐这个妹妹, 家中已有足足七年未再提起了。
哪怕是惠姐这个大姐姐,偶有疑惑小妹怎得远嫁之后连封信都不来,甚至当初好端端就嫁了人, 也不告知她来送嫁……伴随着家中对“祝明姐”这三个字的避讳,虽不知原由,也慢慢的不问了。
胡香娣没说名字, 张口便是一句“二妹妹”,祝贺文那脑袋瓜子里头先想到的便是他大女儿兰生, 她是家里头行二的, 大哥家的梅生有时候是会叫她“二妹妹”的;再想, 祝贺文想起来的是胡香娣的亲妹妹胡倩娘,在家里头也是行二的,胡香娣最是喜欢这个比她还彪的妹子, 想起来时, 总会挂一句“我家二妹妹”在嘴上的。
所以……
“二姨来找你, 被史家婶子瞧见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祝贺文一边发懵, 一边将胡香娣口中的“二妹妹”认定为了姨妹胡倩娘。
胡倩娘和胡香娣年岁相差不大, 前后脚出嫁。
胡香娣嫁来了这文州府的甜水巷, 而胡倩娘则是嫁去了文州府下一个叫“润泽”的县里。
润泽县离文州府是有些距离的, 哪怕姐俩关系再好,这些年见面的次数也是少的。
上一回还是胡倩娘来找胡香娣诉苦, 说丈夫不体贴,然后祝贺文陪着跑了一趟润泽县, 才发现……那不体贴的连襟……人搁床上养伤呢!
这一回……
祝贺文的目光中充满了试探……
他家阿香刚刚可是说了……坏菜了……难不成他那连襟又做了什么……已经被……
丁点没想起来祝明姐这个二妹妹。
眼中全是对胡倩娘这个姨妹能力的肯定,以及对那远在润泽县的连襟身体健康的关怀。
祝贺文脸上那分外真诚的表情实在是太过明显,哪怕在床帐笼罩下的昏暗光线里,那份真诚也仿若自带光晕似的, 刺得胡香娣眼睛疼。
胡香娣的两只手还搭在祝贺文的肩上,瞧着他这表情,颇为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在他肩上狠狠的拍了两下,这才盘着腿坐回了床上。
“我说的不是倩娘,是明姐!倩娘来哪能坏菜啊!倩娘多温柔懂事又听话一孩子。”
她也不是不能接受祝明姐回来。
但你若要回来,那就大大方方上门啊!
躲躲藏藏的叫别人看见,转述到自家人耳朵里,这算什么事儿啊!
且如今还不知她与当年那举子的关系如何,会不会带来祸事……
她两个女儿再大些也是要说人家的,她儿子更是要考学的……若那胆大包天的妮子躲躲藏藏的再弄出什么事儿来……史婆子那人还好说,若是叫隔壁的张婆子窥探到……
那她真要哭老天奶了!
“啪!”
胡香娣在床板上狠狠的拍了一下。
阿婆神思不属,这小姑子算是个随时会嘣了她们一家子手的爆竹。
她就算是这几日少睡点觉,也得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妮子揪出来!
将身上披着的那件祝贺文的外袍扯下来丢还回去,胡香娣掀起床帐便要去穿衣洗漱,好方便一会儿出门在巷子里溜达着捉人。
祝贺文本还沉浸在“明姐”两字带来的头脑震荡、呆若木鸡中,轻飘飘的外袍落在怀里,才叫他回过神来。
他一把拉住了胡香娣的手。
“阿香,你说的明姐,是我想的明姐么?”
祝贺文的表情复杂极了。
“除了那天雷劈了脑子、胆大包天的活祖宗外,还能有谁!”胡香娣没好气道:“你也快些起,这两日咱们一块儿在巷子里头逛逛,若真是她回来了,可得早点找到她!不然,不说她那能捅了天的胆子会不会弄出什么事儿,单一个阿婆心里头想着她、记挂着她,若是引的得了那什么……相思病,那还得了!既然回来了,是好是歹先进门啊,以为自己是那治水的神,三过家门而不入……”
胡香娣依旧压着声音,絮叨着这些话,动作那是比说话更麻利。
她读书不多,更不爱诗词歌赋,说的话虽有引经据典的意思,但多少也有用错的地方。
这若是放在平日,祝贺文随口便给她纠正了——算得上是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情趣。
可今日,祝贺文满脑子只剩下“明姐”二字,全然是没功夫去纠正什么的。
夫妻二人急慌慌的收拾妥当出了屋门,连早饭都忘了,只想着先去外头逛一圈,看能不能遇上据说回来了的明姐。
赶巧,还没走到院门口,便与杨铁娘遇上了。
祝贺文是杨铁娘生的,母子二人是有些默契在身上的。
胡香娣和杨铁娘搭档着出摊卖馄饨、馉饳也有好几年了,默契甚至比和几个儿子的更足。
三人只是一对视,便清楚了对方的意图——都是为了芙生说的,史婆子瞧见了明姐而出门逛逛。
没有交流一个字,三人便一齐出了家门。
东屋东间窗边,林翠推开窗,对着铜镜梳头发已经有一会儿了。
林翠本是在给头发上抹祝咏文新给她带回来的香发木樨油,心里正美滋滋与祝咏文之间的感情回了温,一抬眼便瞧见了二房两口子和杨铁娘在院门口遇上,三人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不知说了什么,又一齐离开。
瞧着这场景,她手上梳头发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她本就是个爱多心的,不然也不会憋得性子别扭。虽说那在门口遇上,瞧着就是巧遇,那停顿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说什么话,她却又在心中钻了牛角尖。
为何大清早的阿婆要带着老二两口子出去?
他们方才在门口究竟说了些什么?
是不是因为二房有筠生这个儿郎,阿舅阿婆要将什么好东西私下里给了二房他们?
……
林翠用牙齿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已经没人的院门口,梳头发的动作莫明加快。
真不是她多想……
她想着。
虽说如今梅生被送去鼎鼎有名的严娘子那儿学绣了,未来定能给婚事增光添彩。
可绣娘,终究是比不上厨娘的……
芙生以后出师了,做一餐饭就能抵得上她点灯熬油绣好几宿了!
阿舅阿婆还是不公的……
林翠想着想着,便给自己憋出气来了,
她对着铜镜,从这面新打磨过的铜镜中窥探官人祝咏文这会儿的动作,拿瓶罐的手略微重了些,希望祝咏文能发觉她的难受,从而哄哄她,好叫她将心中的猜测透出来些。
可偏生祝咏文见她在镜前梳头梳的久,只以为她是喜欢这价贵的上好香发木樨油,穿了衣裳、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直戳戳的出屋子去了。
甚至此后一连好几天,林翠日日弄出些动静,也没能够叫祝咏文哄着她,并问出她想要他问出的那句话。
毫无收获这一点上,也就杨铁娘他们三个能与她一较高下了。
若不是杨铁娘提了东西去寻史婆子问了个清楚,确定下来是祝明姐的可能性很大,且史婆子不止一次的瞧见过她,杨铁娘还以为这几日是发梦呢!
“这个没长心没长肺的东西!哄老娘玩呢!”
这是杨铁娘这些时日最常挂在嘴上的话了。
事情她没给祝老爷子说,怕把人气出个好歹。
因此,最近这些时日,家中众人只当是外头有人寻了杨铁娘的晦气,才叫杨铁娘如此这般骂人的。
芙生记得胡香娣嘱咐给她的话,所以那什么二姑妈的话再也没说给旁人听过。
时人喜羊,作为厨娘,自是能做得出上台面又好滋味的羊肉菜的。何娘子最近在为日后教她烹羊做准备,每日各种羊肉、不同的部位都得认一遍,并从中挑出最好的。
忙碌叫芙生感觉自己都快被羊肉腌入味了,那还有功夫想那二姑妈。
就像今日,何娘子教到了如何挑选一块上好的羊肝。
为教导徒弟,她是舍得下本钱的,直接弄了一盆不同成色的羊肝来叫芙生看。
学完之后,更是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将那些羊肝配了枸杞,做成了枸杞炒羊肝,说是枸杞清肝、羊肝明目,以形补形最是好,叫她们几个年岁小的姑娘多吃些。
可……就算再怎么的以形补形,,那些枸杞炒羊肝也不是四个女娘一顿饭就能吃完的。
何娘子说羊味儿闻多了,腻味的慌,是不吃的。
后院赶车的车夫给分了一碗,却还剩下一碗。
过了夏至,文州府的暑气是越来越重了,那剩菜可经不住放。而庆奴、银杏和眉眉也不想再吃一顿炒羊肝了。
庆奴干脆找了个磕掉一块漆的食盒,并着庆奴自个儿练手做的酥蜜食和鹅鸭签儿一起,全装了叫芙生提回家里吃。
何娘子不会吝啬这么点东西,放坏了反而是浪费食材了。
因此,芙生提着个食盒从何娘子家那边回来,可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呢!
其中不乏有和张婆子不对付的,在那儿嘀咕张婆子就是个短视的。
耳力好就这么一点不好,旁人说悄声话,稍微大声一点,她就能听见。
掐算着回去刚好赶上下午饭,芙生加快了步子。
只是……
看着围起来的人群,听着只差顶上天的叫骂声……
她家门口咋又演起来了呢?
这回是为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024章; 泼妇骂架
总不能是张婆子又招惹她家的人了吧?
不能够啊!
前日她凑到婆婆面前嘴巴犯贱, 可是被婆婆赏了俩大耳巴子,脸上且带着巴掌印呢!
按照她那总是犯贱又莫明要脸的性子……听娘说,这几日夜市卖饼的都换成她儿媳妇刘四嫂了。
应当不会是她……
芙生提着食盒便想挤进去, 奈何人墙将路堵死了,她根本过不去。
至于绕路?
她家临水,若要绕路, 那可就是一大圈了!
“我骂你沐猴而冠!哦,听不懂是吧?那我说个你能听懂的!你不知廉耻、朽木难雕、不堪造就、小人行径!偷老娘的东西!你非人也!废人也!”
隔着人墙, 芙生清晰的听见, 这是个年轻的、没听过的女子的声音。
应是读过些书, 骂人都文邹邹的。
“不要脸的贼!老天怎么不睁开眼把你劈死在家门口啊!满口胡柴,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心牲畜!哼哼,老娘就是个泼妇!老娘不将你捶死, 老娘的姓氏倒着写!”
声音依旧像是捅了天, 且一直都只有她的声音, 仿佛是单方面的咒骂似的。
“梆!梆!梆!”
声音中夹着几声梆梆闷响, 听着像是大棒子打在人的身上。
芙生倒吸一口凉气, 心中却是被勾起了好奇, 想要越过人群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到底是谁和谁闹出的动静啊?
哪怕是何娘子逐出玉娘那天, 她家门口也没有围上这么多人啊!
她都张着嗓子喊“让让路,我要回家”了, 前面的人墙里,也就那么一两个转头来瞟了她一眼, 其他的都伸长了脖子瞧热闹呢!
芙生算是服气了。
正在考虑着要不要用她那把子力气将人墙给暴力冲开一个口子,人群里头便挤出来了一个人。
“三娘!果然是你!”
是芸豆。
她头发都挤乱了,头上绑的坠珠子发带儿蝴蝶结散开,松松的挂在丫髻上, 身上的衣服也是那种被挤惨了的皱巴巴,但眼睛却是亮的惊人。
“你怎么提了这么大一个食盒?这不好带你挤进去啊!”
她在浴兰节那日后,便常来找芙生玩,如今两人的关系很是不错。
也是里头的热闹她头一次见,所以才忘记了自己的小娇气。
在隐约听见芙生的声音后,更是从最佳站位挤了出来,想要将芙生给带进去——反正她俩都是小孩子,挤一挤,没人说什么的。
再说了,甜水巷的人,可没哪个敢随便招惹她。
她可是有一个爹、五个哥、五个侄子呢!
更别提,她们史家的女人,也不是好惹的!
但她没料到,芙生手里还提着个两层的食盒啊!
“罢了!我替你拿着,你跟我走!张四郎那个懒汉,还有他媳妇刘四嫂,以及张婆子那个嘴巴不干净的,可是被你二姑妈打惨了!你二姑妈一个打三个,根本不用你翁翁婆婆他们动手呢!”
说着,她便劈手将食盒从芙生的手中抢了过去,空着的那只手拉紧芙生的手,不由分说的带着她往人墙那头挤。
正如芸豆认知的那样,甜水巷是没人敢轻易招惹她的。
人墙里这些大多都是甜水巷的邻里,见她扯着祝家的三娘往里头挤,方才那些装作没瞧见芙生的,都给稍微让了让。
虽说到达人群另一边的时候,芙生的头发也快被挤散了……但好歹是过来了不是……
“……我骂他没骂你,打他没打你是吧?老虔婆,杂毛瞪眼的鬼!何不以溺自照……”
芙生站定后,一抬眼瞧见的便是一年轻丽人举着条又长又直、头上还带着几片绿叶的粗树枝,脚踩张四郎,手拽张婆子,还能空出点功夫,给那畏手畏脚的刘四嫂来一下。
丽人形貌昳丽,面皮粉白,穿一件葱绿色的褙子,更显白的耀眼,衬得脸上那愤怒都生动了几分。
方才芸豆说,是她二姑妈在打人……芙生仔细看了看丽人的脸,真从那脸上瞧出了她翁翁祝老爷子的几分影子。
若这真是她二姑妈,那倒是颇为肖父,应当算是这家里长得最像翁翁的人了。
那这是二姑妈,家里的人……
正纠缠的热烈的打场上没有,芙生便往自家门口瞧。
翁翁婆婆、爹娘、大伯娘……甚至连大着肚子的三婶娘,都在门口站着,却没一个上前去。
“三娘,你也是回来的巧,这才刚开场,你爷娘他们也才出来,要是再回来晚一点,怕就散场了。”
芸豆已经理好了自己的头发,见芙生盯着家门口发愣,上手帮她把乱了的头发顺了顺,又把食盒重新塞到她手里。
“我觉着,你翁翁婆婆方才怕是没认出你二姑妈,马上就要上手帮忙了!”
芸豆觑着张婆子那蠢蠢欲动的偷袭的手,贴近了芙生的耳朵说道。
果不其然,在张婆子瞅准时机要背后偷袭的时候,杨铁娘动了。
“好你个张婆子!自个儿养出个没脸没皮的贼偷,还敢打我明姐!”
杨铁娘大跨步走的如飞奔,仗着个子高、身子骨壮,忍着嫌恶一把抓住了张婆子脑后那油腻腻的低圆髻,用力的往后一扯。
等到张婆子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后,对着这张皱皱巴巴的老脸,照着还没有消下去的印子,啪啪就是两巴掌。
在听见外头吵嚷起来的时候,因为先听见张四郎的声音,又听见张婆子的叫嚷,祝家一众人本就烦张家人,除了曹三巧这个坐不住的出来看外,其他人都在屋里头。
偏偏曹三巧没见过祝明姐。
直到外头明姐的叫骂声响起,她们才从屋子里出来。
看见明姐的那一瞬间,杨铁娘只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懵了,下意识看向自家官人……祝老爷子虽然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但多年枕边人,杨铁娘还是能从他那平静的面皮上看出他的复杂情绪。
出来时,她听见的便只有小女儿的叫骂声。
虽说足足七年未见了,亦不知其间明姐经历过什么。
但作为一个娘,另一边又是那张婆子一家,她还是天然的相信自己的女儿的。
“啊啊啊!虎罗刹!你放开我!”
张婆子在杨铁娘的手下挣扎。
明姐闻声回头,瞧见杨铁娘那熟悉又添年岁的容颜,手下的动作慢了些。
张四郎是被她打惨了又踩到脚下的,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
可那刘四嫂不一样,且还有着一力能搏。
更别提,张家还有个躲在门后头怕被打的张平呢!
张平是个听了他婆婆张婆子的话,用功读书的。虽还未考童生,却也不知从何处习得了个将“有辱斯文”挂在嘴上的习惯。
偏偏张婆子最喜欢大孙子的“文人风骨”,养他比养深闺中的姑娘小姐还要精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岁的男娃娃,硬是叫她给养出了个比玉娘还水灵的面皮。
方才他怕被打,躲在门后。
这会儿他见明姐发愣松了力气,觉着自己不救爷娘实在是“有辱斯文”,干脆举着他家抵门的砖,一声儿也不敢发出的冲着明姐奔来。
更有刘四嫂想要将明姐直接推到,好救她官人。
眼瞧着不好,芙生撂下手里的食盒,抢了旁边老柴夫立在地上的扁担便往明姐的方向冲。
谁曾想,比她更快的,是平日里儒雅随和的翁翁。
也不知他从哪儿寻来的大扫帚,举着便朝偷袭的两人扫去。
身后跟着想拦但不敢拦得祝贺文和筠生。
因着距离近,他没跑两步;又因他的举动太过的突然,刘四嫂着急往旁边躲,直接摔在了张四郎的腿上,那举着砖头的张平更是被扫着摔了个狗吃屎。
“啊啊啊!平哥儿!!!”
张婆子的头发还在杨铁娘的手里,见宝贝孙孙摔得不成样,挣扎着嚷嚷。
她这一嚷,反叫明姐回了神。
“好啊!”
明姐的脚从张四郎的身上挪开了,环视一圈,想要找个更趁手的东西。
转头便见拿着根长扁担站在不远处的芙生,那长相,瞧着就是她们祝家的人。
虽不认识,但她用脚趾头想就知道是自己的亲侄女。
“好姑娘!这玩意借姑妈用用!”
在老柴夫想要要回扁担之前,她将扁担拿到了自己手中,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叫骂着便要继续打人。
“好个不要脸得贼!一家子蛇鼠!看老娘的好打!”
扁担上是有铁链铁钩子的,这若是打下去,那可了不得。
“老二!”祝老爷子这会儿本是心里憋着火,不愿说话的,但也不能眼见着闹出人命:“去把你小妹拦着!”
他一声令下,别说是接了令的祝贺文了,打人的明姐也慢了一分,被抢了扁担的芙生也上前去拦了。
“明姐,窕窕,把这骇人的东西放下!”
窕窕是祝明姐的小名,自打离家后,再也没人叫过了。
她下意识的送了手,扁担被祝贺文卸下,越过芙生,直接递到了老柴夫的手中——祝贺文也看出了,他的小女儿,和他娘、他娘子一样虎!
“好了!”见应当是打不起来了,杨铁娘也松开了张婆子的油头发,正在擦手,被筠生扶着的祝老爷子发话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025章; 寡妇守业
祝老爷子因老秀才的身份, 在甜水巷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加之当事人一方是自己亲闺女,另一方只顾的上呼痛怜惜自己,在他的话音落下之后, 场面也算是进入一种新的格局。
以被祝老爷子丢在地上的大扫帚为分界线,左边是站的整齐的祝家人,右边横七竖八的则是挂彩程度各不同的张家人。
加上围观的人墙……虽没有人大声说话, 但也算是有种风雨欲来乌云起、暴风雨前夕的宁静感了。
张四郎被明姐踩在脚下之前,已是被打掉了一颗牙的。又被自家媳妇砸了腿, 倒是想说话, 可一张嘴, 先是倒吸气,后是牙漏风、嘴角痛,只剩“哎呦哎呦”。
他媳妇刘四嫂呢, 正连声关切他有没有被砸坏呢!
至于张婆子, 油头发披散, 搂着翻白眼、后仰身子十分抗拒的张平, 大喊“心肝肉”呢!
明姐本是有些怯于开口的——方才不管不顾的闹起来, 那是因为家里人没有出现在眼前, 她一心只想给自己讨个公道出来。
可如今, 瞧着爹娘,想着自己以前做过的混账事, 那一张嘴就像是被狗毛塞住了似的,半天没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下午的日头已在西边挂了红, 照在地上,也泛起了一层昏暗的、橙色的光,这样的光照在祝老爷子的脸上,就仿佛是给他添了几分怒气似的, 配着他凝重的表情,总让人觉得他即刻就要发火。
明姐心里藏着歉意,不敢再看老父,干脆将视线投向了张家那边。
这一眼,那可不得了,在祝老爷子开口催促把事情说清楚之前,她的情绪再次起来了。
“好哇好哇!”明姐的手一抬,腕子上的两只银镯子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方才说我污糟乱栽人,这不就是证据么!”
说着,她便要往张婆子和张平的方向冲,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张平脖子上挂着的一只银镶玉的小银锁。
若不是祝贺文拉了她一把,她已经冲过去了。
张了嘴、说了话,气上来了,这会儿也不觉得口中塞了狗毛了。
被祝贺文拉住,她也不恼,反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条帕子来,转怒为哀,呜呜的哭诉起来。
“二哥!那白面小子脖上戴的!那是我给兰丫头打的长命锁啊!银底的,背面刻的兰花,面上镶的是快上好的南阳玉啊!
她这一句,不说别人,至少胡香娣瞪起眼了。
“啥?!”
虽然没弄清楚前因后果,但有一句胡香娣听懂了——张家偷了她小姑子给她大女儿的锁!还是值钱的银镶玉的锁!
市井小户人家的姑娘,能有几个体面首饰啊!
胡香娣自个儿攒了这么些年,也就攒下来四根素银的簪子和一根嵌了宝的步摇,那步摇虽说是嵌了宝,但上头的宝石也就比石头好上一丁点。
一个银镶玉的小银锁,在大户人家虽算不得什么,但落在她们家,也是能够当压箱底的东西了。
胡香娣不疑明姐的话,如今满脑子是她女儿的东西被张家人偷了,还戴到了张平那个娘们唧唧、神经兮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男姑娘脖子上!
她想撕吧人了。
但明姐的话还没说完呢!
她的眼泪下来了,用帕子一擦,眼皮一下子泛红。
“是啊!我原是看见张四郎穿了我给爹做的袍子、挂了我给大哥订做的铜算盘在人前招摇,以为他偷了我前日放在家门口的东西,哪曾想……这是个惯犯啊!”
说完之后,明姐看向胡香娣。
“二嫂子,我且问一句,我往家门口放了四回东西了,家中可有收到?”
自打回到文州府,她的的确确是往回送了四回东西。
她不敢回家,观察了几日后,便只趁着人少的时候,掐着杨铁娘出摊的时间,将东西放在祝家门口就走。
因怕被人瞧见,没敢逗留。
谁曾想,就这么一个疏忽,没瞧着家里人出来拿包袱进去,就叫人钻空子了呢?
“啥四回?我们一回没收到啊!”
胡香娣这会儿已经气昏了头,忘记了明姐干的混帐事,看着张四郎身上那虽然脏了、破了,但却依旧能看出是顶好的料子的衣裳,以及他腰间那似乎是个小算盘的东西,只想撕吧了张家的贼。
祝家其他人……则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林翠只知道小姑子远嫁,不明白远嫁回娘家怎么就不敢上门,且一脑门子问号呢,又瞧明姐穿的气派,心中微酸,偏生祝咏文不在家,她想说话也没人能相诉。
曹三巧则是比林翠更迷茫——她娘家离府城远一些,自打进门就没听说过明姐这个小姑子,祝秉文出城找木头去了,其他人没工夫理她,没人给她解惑,她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团浆糊,且还需要时间消化呢。
张婆子有些心虚——家里头多了那一两样东西,她自然是知道的。
像是张平脖子上的锁,款式是有点不像男娃娃带的,但张四郎和她说,是自个儿挣回来的。
她只以为是张四郎赌来的,没当回事,还洋洋自得。
至于张四郎身上的衣裳?张四郎在家穿了有两日了,她只当儿子有本事呢!
早知道是从隔壁偷的,她说什么都会拿去当铺里换成钱,而不是叫张四郎和张平穿戴上!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这是我们玉娘在府里当差当的好,主家赏的!”心里埋怨着,张婆子嘴上却已经相出了应对法:“我儿身上的衣裳,还有那算盘,都是玉娘得的赏!天底下衣裳锁儿的,就那么样式,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她又把张平往紧里搂了搂,往地上呸了一口。
“一上来就喊贼,把我们打的这样惨!瞧你穿的妖妖绕绕的,七年都没回娘家,我呸!谁知道是不是给谁家当养娘、做外室呢!说我们偷东西,有证据么?我家里头可是清清白白,随便人搜的!”
这是开始造黄谣了。
这法子,张婆子以前常用,十次有五次能管用的。
而她家里头,由她一手把控,她确定是没有她所知之外的东西的。
张四郎也连声附和:“是啊!我家可没东西!你报了官来搜都无用!我身上这衣裳,是玉娘得的赏!”
张四郎脸上虽然青青紫紫,但那份自信是肉眼可见的,甚至能瞧出自得。
芙生自打她们说起来,便站在二姐兰生的身边,观察着一切——她的直觉告诉她,她好似是知道点什么的。
但这份直觉出现的突然,直叫她没头没尾,全然想不出最准确的点。
因此,她只能观察。
可这会儿,话说到这里了,这份直觉更加迫切了,直到看见张四郎脸上的表情。
芙生突然想起,浴兰节那天,她似乎是瞧见了张四郎撅着个屁股,在树下干什么来着。
是哪棵树来着?
芙生咬着唇,在明姐的哭喊声中开始回忆。
“……我的天神奶奶啊!我个寡妇守业的,官人死了,孩子被那虎狼似的族亲推没了,怕给娘家带晦气才没直接上门,却要被你们这些缺德冒烟的贼欺负!这料子,是文州府的么?这款式,大户人家会要么?天神奶奶啊!为何不把我……”
明姐喊着喊着,又上去撕扯了。
祝家众人自是上去帮忙。
人墙里,有人去找巡街的官差了。
芙生在这乱哄哄里想起了是哪棵树,朝着树的方向去了。
要说这日子啊,无论在古代还是在现代,过起来都像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芙生走到树前,瞧着明显是近来被翻过又伪装的土,挽袖子开始挖。
但古代和现代最大的区别就是——古人是不愿意轻易见到官府的差爷的。
这若是在二十一世纪,怕是早就报警了。
也不知甜水巷所在这片儿的坊正、户长去哪儿了,这都闹了这么长时间了。
虽说甜水巷因为张婆子这家伙,常有吵闹的,可今日的架势与往日不同啊!
怎得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人呢?
殊不知,坊正和户长不是不想来,是暂时来不了啊!
“两位大人,我家娘子是真的苦啊!寡妇守业本就不易,回到故里……”
桃春——明姐身边的婢子,早在明姐打张四郎之前,就被明姐派来找坊正和户长了。
她是接了令,要多多拖延些时间,好叫明姐多打会儿的。
她更是接了令,要在坊正和户长面前,将自家娘子的“遭遇”说的清清楚楚,好方便日后的。
明姐是近乡情怯,因为曾经的混账事不敢登门,但同样的,她也是想要回家,回到爹娘身边的。
但她孤身回来,免不得被人背后说长短。
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叫管理厢坊的役者知晓她的情况,做做铺垫了。
她本想着慢慢找机会,今日张四郎的事儿,虽令人愤怒,但也算是撞她枪头上,给了她机会了。
又想解气又想办事儿,桃春这个婢子,可不就得好好说道。
这会儿,已经是桃春喋喋不休说得第二遍了,话术不同,内容相似,坊正和户长都快将明姐的悲惨经历背下来了。
“两位大人……”桃春擦了擦眼泪,还想说什么。
“小娘子!小娘子,我们知道了!”坊正赶忙截断她的话,心里暗骂又是那张婆子家闹事,语气却很温和:“不如现在,就现在,我们去给你家娘子做主?”
听了半天,他也听出来了,那是祝老秀才的姑娘被张婆子一家欺负了。
以前只听说祝老秀才还有一女远嫁,没想到过的这般不顺,回个娘家还被张婆子家欺负。
这张婆子一家,真是岂有此理!
还未到达,坊正和户长的心,便已经偏向了祝家。
与此同时,芙生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的时候,从那树下挖出来了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026章; 槐花馄饨
厨房里, 芙生拨了拨灯芯,原本有些暗下去的油灯恢复了原本的明亮。
脚边是兰生和筠生坐着小板凳在择刚从院中大槐树上摘下来的槐花,面前是刚剁好的肉馅, 旁边是坐的端正、等着包馄饨的曹三巧和菊生。
这是婆婆杨铁娘叫她们包的槐花馄饨,据说是二姑妈明姐最爱吃的。
正房那边,灯亮着, 门关着,自打下午事儿了, 二姑妈他们已经在里头说了快半个时辰的话了。
屋里头说话的, 只有翁翁婆婆, 大伯、爹爹、三叔,以及二姑妈和她那个叫桃春的婢子。
林翠和曹三巧本也是想要凑进去听的,但一个被杨铁娘亲自指派了跟着胡香娣出摊去卖馄饨、馉饳的任务, 另一个则是被派来厨房帮她们几个小孩子干活。
不用往深里想便知, 这是谈话的内容不想叫这两个知道呢!
芙生猜测, 二姑妈的事情, 怕是有不能往外说的地方。
林翠什么都爱往娘家说, 虽说近来似乎是改了, 但谁能知道以后呢?
曹三巧爱听八卦, 也爱和人扯闲话,虽说嘴巴算是严的, 但也有一秃噜招呼出去的可能。
至于她娘胡香娣?
芙生瞧得清楚,她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进去听, 而是想要出摊的。
她娘这个人啊……凶是凶了点,但最是会看眼色、懂情况了。
而要问芙生自己好奇吗?
不好奇是假的。可芙生这会儿急需要耳朵清净一下——实在是外头张家的事儿处理完之前,她的耳朵遭了大罪了。
下午的时候,芙生从树下挖出被布包着的包袱一角时, 一切都还算平静——除了张四郎。
直到在旁人的帮助下,被芙生挖出一角的包袱全部挖出,现场再次沸腾起来,等到坊正、户长他们来后,更是沸腾到了另一个高度,吵得人耳朵发麻。
原因无他,只因挖出的那包袱里头不仅有明姐送回家的部分东西,还有甜水巷邻里丢的一些玩意儿。像什么铜钮子、银扣子、檀香木的手串子……甚至还有没人愿意认领的红肚兜子。
林林总总许多杂碎的东西。虽说在场的人墙并不是甜水巷的所有居民,但能够从那包袱皮中找寻到疑似自家东西的,却占了八成。
这下,可不是祝家和张家之间的矛盾了,生生上升到整条巷子的安全问题——巷子里出了个惯偷的贼啊!
张家一家子对上甜水巷一巷子,虽说张四郎做这些事的时候,大多数都是瞒着家里人自己独个儿享受,只送了张平一次银锁的,但那时他自家清楚的事,外人看来全然不是这样。
人赃俱获的,尤其是里头有些赃物上头有着独有的标记,可不是他们能够轻松抵赖的。
坊正和户长来之前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未料想,事情还能更坏。
全然不是他们能够处理的了。
只能报官。
而一报官,一切就简单多了。
张四郎这个贼被捉了,偷窃的赃物,还在的还回去,不在的,照价赔偿就是了。
芙生这会儿脖子上就挂着个银镶玉的小银锁。正是明姐给侄子侄女们订做的、因偷去的时间短、还未被张四郎拿去当了的。
明姐显然是打听过家里头的情况的,这银锁做了六个,连曹三巧肚里那个都有。
这会儿,除了不在家的梅生,和锁被张平戴过的兰生外,其他几个都带上了。
当时明姐叫她们带上的时候还嘀咕,兰生那把被张平带了的银锁定是要去翻新重做了才能上身的,免得沾了张家的穷酸晦气。
胡香娣更是对着张家骂了八倍祖宗,并扬言要让张家丢人丢到十里地外去。
话骂的脏,却无一人制止。
也就是这会儿时间晚了,早一刻钟,外头还能听见其他人家对张家的叫骂声呢!
张家院门紧闭,如今天黑了,却是连灯都没敢点。
“三娘,我瞧你带回来的食盒里头似乎是炒羊肝?一会儿热了吃么?”
曹三巧不是能憋住话的,她伸长耳朵听了半天,也没能听见正屋里的半点声音,满足不了好奇心,干脆和一厨房的小辈搭起话来。
“对,还有那酥蜜食和鹅鸭签儿,一会儿一起上锅热热。这几日暑气愈发大,咱家人多,现成的饭菜最好别隔夜。”
芙生从筠生手中接过择好的槐花,打算切碎拌馅儿。
“大郎今日书读的怎么样了?”曹三巧又抛了个问题给筠生。
筠生挠了挠头,还没洗的手上沾得槐花碎瓣粘在了头发上:“还行。”
他略有些尴尬——虽与三婶娘同住一个屋檐下,但之前天天往外跑着玩,如今被芙生管束着日日苦读,与三婶娘实在算不上特别的熟悉。以前从未收到她如此的关切,今儿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这么一问,着实有些怪怪的。
可他怪凭他怪,曹三巧的眼睛早就换了人看着了。
“二娘。”
出去泼洗菜水的兰生回来了。她才是曹三巧最想要问话的目标。
“二娘,明姐,也就是你二姑妈,你还记得她么?我嫁进来这么些年,咋就没听家里人提过呢?”
这才是她最想问的问题,老早就想问了,只可惜没机会。
本来吧,一会儿问祝秉文也行,可是她等不及啊!
胡香娣和林翠两个倒是更好的问话对象,可她们俩被阿婆派出去摆摊了。
正房那边没叫她一起去听,剩下的这些人里头……菊生是她生的,她都不知道,菊生一个五岁小娃更不可能清楚了……筠生和芙生七岁,明姐远嫁七年,算一算时间,明姐在家的时候,这俩还在二嫂子肚子里呢,也不可能知道。
而兰生,九岁了,虽说一两岁的时候可能记不住事儿吧……但兰生是家里头出了名的记性好、主意多,指不定……指不定天降奇才,能记得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呢?
曹三巧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兰生,很难叫人猜不出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三婶娘,你也太高看我了。”
兰生将洗菜盆放回原位。
“三岁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二姑妈对我来说,也是头回见呢!”
得!白问了。
曹三巧解决不了自己的抓心挠肝,芙生又把槐花肉馅儿给拌好了,只能老老实实的开始包馄饨。
她心里下了个决定——晚上回屋睡了后,她就问她家官人去。
反正祝秉文是没胆子跟她扯谎的。
随手捏出个元宝形的馄饨,曹三巧的嘴角挂上了甜腻腻的笑。
小姑子日后应当是住家里头了,瞧着是个多财又手散的,她肚里的娃娃也真是有福气,还没生下来呢,家里头就越来越好了!
心里想的美极了,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厨房内的氛围也欢乐起来。
与此同时,正屋内的谈话进入了尾声,气氛也没有方才那样的严肃了。
明姐已被杨铁娘揽入怀中,正拿着帕子擦眼泪呢。
祝老爷子盘腿坐在胡床上,手里捏着个没有水的茶杯转着,叹了口气。
“你既对外说了是寡妇守业,官人死了,肚里的孩子没了,带着家产和婢子回来投奔娘家的,那这话就要记死,莫要说错了话。”
说完,瞥了一眼明姐,见她点头,便继续道:
“你确定那赵娘子一切皆办妥,不会引来后患?”
这下,明姐不仅是点头了,她坐直了身子。
“赵姐姐出生宗亲,虽是没落了的,但七拐八弯的亲戚且多着、且有能耐着呢!再醮1受了骗,又怜惜我苦命,一切办妥后便与我一同自汴都出发,她带子回了先夫老家,我带着桃春回文州来。不仅不会有麻烦,还叫人替我看着汴都的家业……爹爹且放心就是。”
这话,已是她说第三回 了,眼中真诚,显然是极信那赵娘子。
祝老爷子没见过真人,无法评价太多,听她说的这般的真,便就且信了。
“家里人多,西屋西间给你腾出来,你带着这……桃春,且住着,差什么和你三哥说,叫他给你做。至于行李,赶明儿叫你三个哥哥跟你去客栈搬。”
三言两语定下后续的处理,祝老爷子从胡床上下来了。
“窕窕,”祝老爷子一双眼如鹰般锐利,格外认真的看向明姐:“如今也大了,那不着四六的事儿,莫再做了!”
虽说因心疼女儿而原谅了她做下的错事,可发生过的事情哪里那般容易从心里抹去。
如今家中孩子愈发多了,做一件出格的事,影响的不是做事的那一个人,而是一大家子。
祝老爷子要为家里的小辈考虑。
明姐心中有愧,面上也现了出来。
“知道了,爹爹。”
她低下了头……这些年来,她从未有一日是不悔的。
瞧她此般模样,祝老爷子终是又叹了口气。
儿女都是冤孽,都已经生下来长这么大了,都已经吃了亏知道错了……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只要一家子和乐就好!
“吃饭去吧,你娘叫三娘做的你最爱的槐花馄饨。也是你回来的早,再晚几日,院里的槐花就谢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再醮:醮指的是古代婚礼的酌酒仪式。再醮指的是第二次婚礼,专指女子二婚。
第27章 第027章; 吴家做席
明姐的归来并没有带给祝家太大的变化。
除却多了明姐和桃春两个人外, 也就是多了一辆牛车而已。
一辆被年轻力壮的黄牛拉着的牛车,在这年代也算得上是普通人家的上等财产了。
整个甜水巷里,拥有这样牛车的, 统共也不超过五户。如今祝家补上了,倒是足了这一巴掌的数,也让不少人家羡慕。
曹三巧如今更是和明姐要好。
一来是明姐的确阔气, 送了她一只坠着珊瑚珠子的钗不说,她这些时日出门去, 常被人羡慕恭维有福气;二来是, 那晚回了房, 她便压着自家官人寻根问底,从官人口中得知了明姐苦命的“寡妇守业”的故事,对这个命苦的小姑子便是格外的怜惜。
用曹三巧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女人家立世本就难, 寡妇守业是难上加难, 我听着就觉得心酸”。
总之, 这些叠加在一块儿, 曹三巧主动示好, 明姐想要好好相处, 没出一天, 两人的关系便好的跟姐俩似的。
同样是心酸,曹三巧的心酸是这样的, 在祝家,还有一个人的心酸却是另一副模样。
“寡妇守业”的故事是祝家那晚谈话的几人商量好的话术, 因此,林翠听到的,是和曹三巧所听的完全一样的版本。
与曹三巧觉得明姐吃了大苦、从而心酸心疼不同,林翠的重点放在了“寡妇守业”的“业”上。
她虽没说出口, 可她觉得,明姐虽是死了官人,虽是被官人的族亲害得没了孩子,但她得到了偌大一份家私啊!
带着这么一份家私回了娘家,不仅能反哺娘家,还能在再醮时增加筹码——先夫家私代表着嫁妆丰厚,失过孩子代表着能够生养。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令她羡慕、令她内心泛酸的。
她和胡香娣都是与未出阁的明姐相处过几年的。
那时候,明姐便与胡香娣的关系更好些。
如今,明姐又是与胡香娣以及曹三巧的关系更好、更亲密。
因此,林翠还觉着,明姐是有意来排外她的——这便更叫她心酸了。
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林翠开始日日躲在屋内刺绣,不轻易搭理人。哪怕是面对面遇上了,也不给个好脸——好叫明姐她们知道自个儿的委屈。
可偏偏她以往常常这样的。以前还有个梅生因为日日与她待在一处,能注意到她的情绪。如今,梅生和严师傅学绣,时常有住在师父家的时候,她的态度……也就得来了明姐的一句“大嫂子如今怎么愈发的不爱出门了”。
亏得这话不是在她面前说的,不然,她定是能气得够呛,叫自己背过气去。
家里头这算不上汹涌的暗潮就这样平静的翻涌着,日子也一日日的过着。
天气越来越热,没有什么大的节庆,大热天也少有人成婚,故而来请何娘子做席面的单子也少了些。
对此,何娘子倒是颇为享受这份闲适,将更多的精力都分出在了教导芙生做菜上。
几个简单些的羊肉菜在这段时日里已经是教的差不多了,这两日则是在教芙生做适合暑日的宴席菜。
像什么莲房鱼包、夏冻鸡、荔枝白腰子……因着芙生学得快,何娘子教导起来仿佛是没什么规律似的,向来是买到什么食材,便教什么菜的。
何娘子教的开心,芙生学的高兴,有时何娘子给她放假,在家里,她也会将学会的菜做出来叫家里人尝尝。
家中众人自是夸赞,甚至才回来不久的明姐都赞芙生的手艺在汴都,也是能上台面的。
这话叫芙生格外的高兴。
她心中本就是打算等日后筠生成了举子、上京赴考时,要说服了翁翁婆婆去汴都发展的。
二姑妈是从汴都回来的,又听说死了的那个二姑父曾是个高中了的,又留下那样大一份家私,定是吃过汴都的上等席面。
二姑妈都赞她手艺不错,她再好好学、多多练,到时定能在汴都站住脚。
她的心里,更是愈发想要上进了。
甚至想见识见识这年代一桌子上等席面是什么样的。
——虽说她已经学起了席面菜,可还没见识过完整的席面是何模样呢!
师父何娘子在教她席面菜之前可是说过的,一个好的厨娘子,不仅仅要会做席面菜,更是要会安排席面。
做菜是基本功,定菜那更是大学问。
芙生本以为想见识这个,姑且得等到来年这个时候——明年这个时候,她做什么都更加熟练了,师父何娘子定是会带着她一起出去做席面,叫她打下手的。
没想到,机会永远来的猝不及防。
六月二十五那日,吴通判府的白管事来请何娘子去做吴通判老娘吴老夫人七月初二的寿宴席面。
七月初二,何娘子出发时叫上了芙生一起,说是芙生也到了去见识一下正经席面的时候,更可以打打下手。
就这样,芙生被眉眉收拾了一番,与何娘子、庆奴姐姐一起,坐着轿子去了通判府。
自上次龙舟赛事后,这是芙生第二次到达官显贵的地盘。
上次龙舟赛的看台布置的格外华丽,但那终究是丹樨池边本就有的台子,是临时搭建出来的华丽,与这通判府精心养护了七年的通判宅子,自是没有可比性的。
接人的小轿是直接入了府内的,到了一个叫“西园”的地方才停了轿,又有一婆子将她们一行人迎进去。
原本,芙生瞧着这西园格外清雅幽静,以为是通判府哪位主子住的地方,进了园门后,又瞧见园中有一花池,池中种着荷花,池边更是有着一个叫“莲清阁”的小房子,更是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却未曾料想,绕过那小房子,后头便是极为热闹的厨房了。
她悄声问过庆奴后才得知,这西园根本就是通判府的大厨房。
庆奴说,以前的通判府厨房并不是这么大的,还是吴通判来了后,因连任,且家中人多,又对吃格外的讲究,这才并了个院子,和原本的厨房合在一起重新建了,得了这样一个名叫“西园”、瞧着不像厨房的大厨房院子的。
旁的人家,哪怕是杨知府家里头,也是没有这样规格的大厨房的。
甚至为了夏日冰镇瓜果、羹汤方便,这西园还专门凿了一口井,用来冰镇菜品的。
芙生听得咋舌……果真,无论什么年代,有钱……就是任性。
冰镇个东西,还专门凿口井。
芙生想,若不是修建冰库太过靡费麻烦,而文州府的冬日没那么冷、不足以形成厚冰,怕是这吴家还能修个冰库呢!
“……食材是按照何娘子之前送来的宴席菜单子准备的,何娘子说前席冷盘的水晶脍和夏冻鸡会随人带来,到时只用冰镇,我们便没费事,寿雕花果垒中的香圆未能寻到,便换了宁州的水晶李,其余的真柑、石榴、新荷莲蓬、荔枝、甜瓜都已备齐。正席大菜的蟹酿橙,澄湖的蟹黄少不新鲜,故而换了……”
进了厨房后,这吴家厨房的管事娘子许娘子便凑了上来,将一切情况详细的与何娘子说了。
她是吴家高大娘子的陪房灶头娘子,虽说往日里是这大厨房的管事,大厨房所有人都得听她的。
可在这主家请了厨娘做席面的情况下,在外头请的厨娘子面前,她还是低一头的。
不过,何娘子显然是与她相熟的,两人沟通起来没什么困难,很快便将前期准备工作做完,开始忙活起正事了。
就连芙生,也被安排跟着庆奴一起,庆奴是帮厨,她便是帮厨的帮厨,一起赶紧先将前席的冷盘忙活起来——冷盘这些都是做好了准备工作的,收尾一点都不难。
庆奴是即将出师的,全然能够上手。
而何娘子?她且要忙正席那几个大菜呢!
蟹酿橙、莲房包鱼、荔枝白腰子、山海兜、寿桃鸭,那都是主味又吉利的大菜,且费时费力呢!
大厨房里头忙的热火朝天,外头,负责采买的管事娘子带着手底下的毛丫头过来送东西了。
之前何娘子定下的雕花寿果垒中的香圆一直买不到好的,故而才换成了宁州的水晶李,虽说没什么大碍,但那寿果垒原本定下的材料,合在一起,求得是个“多子多福、福寿绵长”之意。
因此,许娘子虽选了水晶李替上,却依旧叫人去市场寻摸好的香圆。
负责采买的管事娘子本是个惫懒的,可想着这寿宴是给吴通判的老娘办的……吴老夫人可是这家里头的定海神针,不出面则已,一出面是能压当家的高大娘子一头的人物!
单单为了讨好吴老夫人,不管是谋财还是谋前程都能有个希望,恁般惫懒的人,愣是鞋底跑薄了三双,终于在寿宴席面开始之前,找到了合适的香圆,乐颠颠的送来了。
“许大妹子!许大妹子!你瞧我给你送什么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还没瞧见她半片衣角呢,大厨房里原本忙中有序的氛围,硬是被这充满喜意的声音撕破了个口子,叫大家伙儿不由的往门口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028章; 玉娘记恨
瞧清楚是谁, 许娘子有些无奈。
通判府负责采买的管事不止一个,哪怕是大厨房,掌管采买事宜的也不止一个。
这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毛娘子, 是通判府的众多采买娘子中的一个,却不是专门负责大厨房的。
采买这事儿能捞油水,可她管的那部分, 却是捞的最少的那一部分。
大厨房油水大,最是能捞好处的地方。
上月里, 原本管大厨房水果采买的耿娘子因着家里头男人犯事被牵连, 一家子被大娘子赶去了庄子上, 将将好空出来一个厨房采买的位子。
大娘子说不急着,瞧瞧府里头这些妈妈婆子的能耐后,再商酌谁来顶这个缺。
于是乎, 这个厨房的肥差便成了吊在青花大叫驴前头的萝卜, 但凡是想要往上爬的妈妈婆子, 少有人不眼馋的。
其中, 以毛娘子这个多年来一直在“穷差事”上头打转的为最, 为着这厨房里头的肥差, 她也算是左右逢源、拼尽全力了。
可她这人平日里懒得很, 手底下几个毛丫头明明是要跟着她做事的,却被她当成了自家的婢子使唤。
加之她是吴家的家生子, 并不是高大娘子的陪房,作为高大娘子陪房的许娘子是瞧不上她的。
这段时日以来, 毛娘子觉着老夫人的寿宴可以叫她谋前程,那是没少往大厨房跑,听说了老夫人寿宴上的果垒少了一样果子,更是积极的不行。
甚至立下军令状来, 说自己定会将那少的果子给找出来。
许娘子没少被她烦扰,各色的香圆没少往大厨房拿,可却没一样是能用的。
偏生告诉她不能用,她还不信,非拿了东西往她的眼睛前头凑。
昨日更是告诉她,时间来不及了,哪怕是找来了也用不上。
哪曾想,今日正儿八经要做宴席的日子,外头请的厨娘子也来了,她偏还要带着她手下那两个叫菱角、山栀的毛丫头过来现这个眼。
许娘子是见了她,就觉眼睛疼。
“许娘子,你瞧瞧!我这回找来的香圆好不好!”
毛娘子转身从山栀捧着的盘子上取过一只香圆,伸长了胳膊,递到了许娘子的眼皮子底下。
这香圆的确是不错。
至少在芙生瞧来,是不错的。圆润饱满且光滑,色呈金黄。
只可惜,这香圆就算是能用,今天也用不上了。
果垒里头用的香圆不是赏玩的,那是要吃的。香圆若要吃,那便得蜜渍、糖腌做成果脯。
当日腌是来不及的,若想好吃又好看,那都是要提早做准备的。
芙生摇了摇头,正欲低头继续做活呢,余光便瞥见毛娘子身后的一个人。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许久未见过人影的玉娘。
和山栀捧着个盘子,盘子上只放了三只香圆不同,玉娘是抱着个篓子的,且瞧着那篓子里冒尖的香圆,分量定是不轻的。
自从上回在何娘子家见过她那回后,哪怕是张四郎被关进衙门大牢,也没见她回来。
如今看来,都混到管事娘子身边跟着的女使了……似乎……玉娘还挺适合张婆子给她选的这个前程的?
芙生没放在心上,低头继续处理手下的食材。
可玉娘在瞧见何娘子后就满屋里瞅,看见芙生后,便低着头,用眼睛瞥她。
之前张四郎进大狱的时候,她虽没回去,但张婆子来找她要钱的时候,什么都和她说了。
她如今,心里且记恨着芙生和何娘子她们呢!
日日给毛娘子当使唤丫头,她根本不知今日被请来做席面的是何娘子,若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她也没法子阻止!
心里更恨了。
“毛姐姐啊!”许娘子略微客气了两分,手在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擦了擦,将眼皮子底下的香圆推远了些,摇了摇头:“你这香圆是好,可我上回便与你说了,今日送来的香圆,就算是好到了天上去,那也是用不上的!这香圆入菜啊,至少得提前三日处理,才能入味!”
说完,许娘子看了看刚碰过毛娘子袖子的手,又瞧了瞧毛娘子那略有些泛油光的袖子,终究是没再碰食材。
今日毛娘子穿的瞧着挺干净,她还以为这家伙因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利利索索的将自己收拾了呢!
哪曾想,依旧是个驴屎蛋子——表面光!
被推回手的毛娘子愣住了。
之前许娘子说,她只当是许娘子唬她,作为大娘子的陪房,瞧不上她这个吴家家生子出身的,全然没放在心上。
她觉着,只要自己找到了食材,便能够邀功。
可如今……又是腌又是渍的,必须得提前弄?
毛娘子不擅庖厨,自家房子里头是买了个小丫头使唤的,还真不知道许娘子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但无论是真是假,她都有些不甘心。
这般好品质的香圆,那真是她费了老鼻子劲儿找的。
旁的不说,单单这中间搭线托关系费的银钱,便已经不是一贯两贯能了的了……她本想着,费了这些银钱,日后成了大厨房的采买也能回了本。
现下东西拿来了,却成了回不了本的事儿了。
毛娘子是心疼、肝疼、肉疼,哪哪儿都疼啊!
金黄的香圆在手中拿着,已不是早上看见时那种如同见着了金疙瘩的样子,她如今只觉得这香圆是在笑她白忙活一场的圆疙瘩。
呆愣愣的站在那儿,毛娘子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半天都没挪动脚步。
今日事且忙着呢!她站在这儿便是碍事。
许娘子急着洗了手继续做菜,想着反正得洗手,便就伸手拉着她往外头走。
“毛姐姐啊,妹妹知道你好心,但下回真得听劝呀!”她把毛娘子直接扯到了西园门口去:“我一个做厨的,也是为主家做事的人,老夫人的寿宴,我哪里敢乱说呢?之前说换了水晶李,香圆来不及要了,那便是真换了。我瞧你找的这些香圆品质不错,不如去找白管事,叫他拿去给大官人、小官人们摆在书房里头增增香气。今日灶间且忙,便不招呼你们了!”
说完,许娘子给了门口守门的两个婆子一个眼神,示意她们不要再将人放进来裹乱了。
两婆子哪有不听的,忙守好了门户。
等到毛娘子回过神来的时候,这西园,便是她想进去,也进不去了。
山栀手上捧的、玉娘怀里抱的,以及她手里头拿的,全成了笑话。
毛娘子没处撒心中的邪气,伸手在山栀和玉娘的胳膊上一人拧了一下,这才气呼呼的往回走。
两小的皆是被拧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府里头下人有下人的规矩。
像今日,老夫人寿辰大喜,虽不是整寿的喜事,那也是不许府里头见哭声的。
尤其是下人。
再疼,两人也只能将眼泪憋回去。
“我这是倒了什么霉。”瞧着毛娘子在前头走的飞快的背影,山栀瞪了玉娘一眼:“原本我是该在花园伺候花草的,偏你多口多舌惹是非,毛娘子挑中了你,还连带着要挑一双,把我也牵扯过来!菱角,你就是个祸害!”
想着如今在花园里头伺候花草的那几个,都是一批进府的,都比她滋润,山栀便更加埋怨在管事挑人的时候多嘴多舌的玉娘了。
若不是玉娘巴结毛娘子,又说什么好事成双,还提了一嘴她们是一块儿被管事娘子赐名的。
毛娘子哪里会选了她!
硬生生将眼泪憋回去,山栀白了玉娘一眼后,便去追毛娘子了——若是追不上,一会儿回去又得吃挂落。
被白了一眼的玉娘倒是没有加快速度。
她只是怨毒的看了山栀一眼,然后低头瞅着脚下的路,慢慢的走。
当初重新分配活计,被各个管事娘子挑选的时候,毛娘子看中了她长得好,她知道自己一个外头买来的是没可能拒绝的。
有张婆子那么一个婆婆,玉娘自是能瞧出些毛娘子的底色。
逃不脱,毛娘子又不是什么好人,那她就要拉个垫背的。
故意说些“好事成双”的吉祥话,为的就是把山栀这个“抢”了她名字的拉下水——也方便她日后往上爬,能够有个垫背。
而事实证明,她的选择全然是正确的。
毛娘子这人把身边本该是做府里活计的女使当自家婢子使唤,还非打即骂,若不是拉下水一个山栀,这些就要她一个人承受了。
至于今日遇上何娘子和芙生她们……倒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毛娘子虽有些小聪明,但今日刚折了钱,正肉疼呢!
若是叫毛娘子闹起来,说那厨娘明明有好食材不用,偏偏用差一等的别的……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不管是毛娘子折了,还是何娘子、芙生她们遭罪,都能叫她痛快。
哪怕是她们都造不了罪,能恶心恶心她们,她也是极痛快的!
玉娘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她已经想出要如何同毛娘子说了。
在通判府当下人,旁的她没学会多少,但下头这些想要从家生子、陪房婢口中撕下一块肥肉的外聘婢子为了好差事乱斗的手段,她还是学了些皮毛的。
姓何的,姓祝的……可惜没法子弄死你们……
玉娘突然加快了脚步。
你们都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029章; 想的简单
宴席菜做的好, 主人家是会赏饭的,这也算是文州府厨娘行当里头的规矩。
虽说有那毛娘子闹哄哄的拿了香圆来表功,扰了大厨房的清净一会儿。
但有许娘子叫人看紧了西园的门, 后头便再也没人来添乱了。
寿宴的宴席,在何娘子和许娘子的配合之下,圆满完成。
主人家赏的饭, 则是从外头的酒楼里头抬来的,何娘子带着庆奴和芙生, 在西园那个叫莲清阁的小房子里用的。
其实这主人家赏饭的规矩, 芙生觉得有些好笑——厨子做完饭后, 大多是吃不下的,哪怕这饭菜是外头酒楼里头抬来的,也比不上这会儿拿了金银家去歇息。
没见何娘子对着这一桌子好菜好饭, 也不过是略动了两筷子, 便捧了茶碗, 倚着桌子清了口品茶去了嘛!
芙生倒是吃得下。
但也不是胃口好, 只是纯饿, 得吃点东西来填填胃。
更别说, 这外头酒楼里头抬来的饭菜, 说不好吃,那便是假的。
只是比不上她师父何娘子的精细手艺而已。
傍晚的风掠过外头的荷花池, 吹进莲清阁中,风里都带着荷花的香气, 叫这莲清阁里更添了几分宁静。
芙生和庆奴刨干净碗里头最后一颗米,刚用帕子擦了嘴,想要与何娘子说吃好了,外头原本的宁静有序被打破了。
许娘子边走边拿手里头的汗巾子拍打着身上的灰, 用的力道大的,哪怕不去瞧她的脸也能够知道,她是心里存了气的。
“遭了瘟的毛婆娘,听不懂人话也便罢,听了谁的胡谗,大喜的日子跑去老夫人那儿乱嚼舌头!脖子上头长了个球不成?若真是长了个球,她不如直接抹脖算了!恁般大个人了,都能做了管采买的管事娘子了,还能做出这种底下毛丫头斗法才做的事情!我呸!她爹娘当初怎么不多生个脑子,叫她多长个脑子想事情啊……”
毛婆娘?
芙生侧头看向门外。
这说的是之前拿着香圆过来裹乱的毛娘子?
“许姐姐,你勿要气了,那毛婆子不都被大娘子赏了板子,又被老夫人卸了采买的职了么?手底下的毛丫头也被散到了旁的地方去,她想要使唤人,都不能够了!以后啊,在这府里头也没指望爬高了呀!”
一面圆体宽的妇人慢了许娘子半步,紧紧的跟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把蒲扇替许娘子扇着风,话儿也是专门想了、顺着许娘子的气儿说的。
却未料到,许娘子听了她这话,心中并不觉得顺畅,反倒是送了她一白眼。
“哼,不就是挨了板子卸了职么?今日她在老夫人的寿宴上闹起来,虽瞧着事儿是了,但咱们大娘子在老夫人那儿的体面呢?老夫人还不得记大娘子一过啊?大娘子的体面折了,咱们这些陪房还有体面吗?遭瘟挨宰的蠢货!万不要叫我知道……”
正欲放些狠话,许娘子一抬头,瞧见了莲清阁内的芙生她们。
本来喷沫的嘴闭上了,掐着腰的手也放了下来,瞪了旁边的妇人一眼后,才笑嘻嘻的对着芙生她们道:
“何娘子和两位小娘子吃好了?大娘子叫人备的轿就在西园外头,今日老夫人寿辰喜气,专门备了一篓子果子,娘子带着回去尝尝鲜。”
笑脸相迎,态度极好,但话里头已有了送客的意思了。
方才她说的话,该听的、不该听的,全然是听全了。知晓吴家寿宴闹出了叫上头主子不痛快、下头仆人也不痛快的事情,主家必然是不愿让外头的人知道的。
本就打算走了,这会儿更是不能多留。
何娘子笑着对许娘子颔首,领着庆奴和芙生便离开了。等三人到了西园门口,瞧见那轿子旁放着的一篓子香圆,无论是何娘子,还是庆奴,亦或者是芙生,都愣了一下。
这是……警告不要说出去,还是吴家主家嫌弃毛娘子惹事,所以连这香圆也不要?
大户人家做事的方式,还真是……独特呢!
何娘子未多说什么,沉默的坐上了轿子,脸上的笑容略淡了些。
甚至回到家后,对着这一篓子的香圆,情绪也不怎么高。
“三娘,这篓子香圆你带回去吃吧!东西是好东西,就是拿这玩意儿点我……我又不是他家的奴才。”
何娘子最终没有留下这篓子香圆,反手送予了芙生。
接过篓子时,芙生并未想明白何娘子这么说的原由,反倒是回到家后,明姐瞧见她带了这个回来,问她哪来的时候,她说了来源,明姐的一句话点醒了她。
“这通判府老夫人还真是高高在上,把谁都当奴才训。这哪里是送果子,分明是训何娘子这个厨娘做事不周到,怨她没收下果子,反叫个下仆为了这点子事,搅合了她的心情呢!”
明姐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个金黄的香圆,嘴巴都快撇出二里地了。
芙生明白了师父兴致不高的原因,却不懂吴老夫人这么做是怎么想的。
“我师父是他家请来做厨的厨娘,她家自有厨娘管这个,作甚给我师父难看?”
明姐却是戳了她一指头:
“大户人家,老夫人再怎么的镇宅子,当家管事的是大娘子。估摸着厨房里头管事的是大娘子的人,儿媳妇的人她不好训,高高在上久了,不找个人恶心恶心、撒撒气,心里不舒坦~”
说完,明姐将芙生搂到怀里,压低了声音。
“要我说啊,也是这文州府的厨娘哪怕再出名,也没有背景。这若是放在汴都,请了厨娘子上门做席面,她还敢给没脸?前脚给了没脸,后脚叫那厨娘子常去的宗亲、大相公知道了,隔天就弹劾她家靡费。三娘啊……”
明姐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我听爹娘的意思,大郎若是考学顺利,日后定是要去汴都赶考的。你二姑妈我在汴都也有两分资财,你做厨天赋瞧着也不错,可有想过日后去汴都?”
这自然是芙生想过、且一直努力的。
但是……
“二姑妈不是说,此番回来,日后便一直陪着翁翁婆婆么?”
事以密成,再怎么的有这样的念头,也不是这时候要说的。
若她这时候说了,家中其他人知道了,泼她冷水怎么办?
再大的热情,早早的泼冷水,时日长了,也是会熄了的。
还不如等筠生得了举子的身份,她再趁热打铁的提出来,到时翁翁婆婆为了自家未来,定是会脑袋一热的答应。
等他们觉得风险太大的时候,人都到汴都了,反悔也来不及。
这可是她观察了全家之后,想出来的万全之策,肯定管用!
明姐摸了摸鼻子:“好个三娘,拿话堵二姑妈的嘴呢?二姑妈是瞧你有出息才和你说这个的!算了算了,反正你还小,回头再说这个!”
说完,她站起身来叫桃春。
“桃春,去打桶水来将这些香圆洗了!今日且新鲜,趁着香气足,腌了存起来,这么老些,能吃到冬日去呢!”
是啊!
香圆这东西没谁会日日吃,且能吃到冬日去呢!
“秋妮!秋妮!我的那些香圆呢!快给我搬进来!还有菱角那个贱丫头呢!我叫你去叫她,人叫来了么?!”
挨了板子的毛娘子趴在自家的木床上,对着屋外喊着秋妮。
而秋妮,则是她为了在家不做活儿,花了五百文和一袋粟米,从牙婆那儿买来的干活、伺候她的小丫头。
才五百文和一袋粟米,便买断了秋妮足足十二年,于毛娘子来看,这价贱得很。故而,在她眼里,秋妮也是贱得很,素来是没什么好话好脸对着她的。
她一家子都是吴家的家生子,男人带着儿子在汴都替吴通判管着两个庄子,女儿则是在汴都吴府里头伺候花草。
当初她跟着吴通判一家子到文州府来,想的便是争不过汴都吴府里头那些人,难不成还争不过这边儿么?
哪曾想,来了七年了,虽叫她混到了采买娘子,却是油水少的可怜,一直备大娘子的陪房压在下头。
好容易寻着个向上爬的机会,结果放松了警惕,又叫个毛丫头哄得昏了头,居然不过脑子的用了底下毛丫头斗法才使的昏招……好端端采买娘子的位置也丢了,还挨了打!
想到这儿,毛娘子心里就怄得慌。
趴在床上也不能平心静气的养伤,心中除了想着以后还能干什么差事外,便是想着她花了大价钱的那些香圆,以及趁她焦躁上头坑了的那个菱角。
她怎么就被那菱角的两句鬼话给说昏了头呢!
找老夫人告状!
简直不要想的太简单!
真是脑仁子被菱角那个贱丫头给吃了!
隔壁花婆子脑壳昏了都不用的招数,她居然在老夫人的大喜日里头用上了!
越想越气,毛娘子狠狠的拍了下床板。
门外缩头缩脑的秋妮听见这动静,再不想进去,也只能进了。
只是,手里头没有香圆,身后头也没有人。
毛娘子瞧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聋了不成?我的香圆呢?菱角那个贱丫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030章; 香圆蜜饯
“香、香圆被老夫人拿去赏了人, 菱角、菱角说、说她被新分了活计,管事的妈妈叫她、叫她去训话,今儿就不过来了。”
毛娘子的模样叫秋妮害怕, 缩着脖子,声音也结结巴巴的。
她始终站在距离毛娘子的床十步远的位置,哪怕毛娘子发怒, 想要伸手去拧她,也是够不着的。
听了她的回答, 毛娘子又开始狠拍床板了。
若是她的手劲能够再大上三分, 床板都能给拍穿喽!
“好个今儿不过来了!好个今儿不过来了!”
毛娘子是不敢因为香圆被赏了人而怨怪吴老夫人的, 因此,所有的怒火全都集中在了撺掇她去闹事的玉娘身上。
若不是那个贱丫头趁着她头昏脑胀的时候,跟她说了些稀里糊涂的哄人话, 她怎会大喜的日子去找老夫人的晦气!
若不是找了老夫人的晦气, 她怎么可能被打了板子!
若不是被打了板子, 她怎么可能忘记了她的香圆!
若不是她忘记了她的香圆, 她的香圆又如何会被老夫人赏了人!
毛娘子的脑中各种念头像是无头苍蝇似的嗡嗡乱飞, 但指向的唯一错误中心, 一直都是玉娘。
她心里恨得牙痒痒, 但一来她如今被卸了职,二来她如今挨了板子, 屁股疼的下不了地。在好全之前,她是不能够拿不来她这儿的玉娘如何的。
后槽牙咬得嘎巴巴响, 毛娘子也不得不先将这口气给放下。
她伸手从床板下头摸出来一个钱袋子,数了四十枚铜板出来,叫秋妮过来接。
“这四十文,你拿着去给我割一块猪后臀肉回来炖了, 剩下的再买一包糖回来!我都算好了价得,别想着贪!”
她可得早点将自己的身子骨给养好了!
一个刚入府得毛丫头,算计到她毛娘子头上来了!
虽说她待的位置的确是没有油水了些,可她一个家生子,还能没有人脉?
等她好全了,立即要菱角那个贱丫头的好看!
白折了的香圆,也要让那贱丫头给她赔偿出来!
在她充满杀气的目光之中,秋妮颤颤巍巍的从她手中拿过了钱,小跑着离开屋子。
至于她说的不要贪?
怎么可能不贪!
出了屋子后,秋妮便朝着屋里头的方向狠狠的啐了一口。
“头臭、嘴臭、脚也臭的脏心烂妇人!挨了板子床上躺着了,还想管我?买些臭肉给你吃,多多的下料,你也尝不出!这钱我贪了藏外头,你也找不到!”
秋妮的嘴里咒骂着毛娘子,但因还要在她的手底下讨生活,声音压得极低,全然不敢叫她给听见了。
“我也是倒霉,叫你买了去,若是我能像那山栀、菱角一样,进府里头做活……都怪那人牙子!也就我自个儿能心疼心疼自个儿了!”
一边说着,秋妮一边快步往外走去。
直到远离了这一片吴家下人住的地儿,她才从袖里摸出来半块芝麻酥——这是她奉命去找玉娘的时候,玉娘教她如何从下不来床的毛娘子那儿扣钱时塞给她的。
“菱角真是个好人!”
秋妮嘴里念叨着玉娘好,心里更加咒骂对她分外坏的毛娘子了。
活该她的香圆白折了!
活该!
*
白折了香圆的毛娘子在肉疼,可白得了香圆的芙生却是在手指头疼。
熟透的香圆固然是气味清香袭人,但处理起来,却颇为麻烦。
最开始的洗干净,只是所有的程序里头最简单的那一道,后头的去皮、挖瓤、切薄片或雕花,才是最麻烦的。
香圆皮厚,且有些结实,用大刀去皮容易损了肉,用小刀去皮,则是需要用力,且费手指头。
像二姑妈明姐这样瞧着就不怎么能玩刀子干灶房活的,虽说开始的时候,信誓旦旦的称自己一定能帮上大忙,推着叫兰生去忙自己的,但真当使刀子使的手指头疼的时候,她便主动拿了钱要去买上好的梨花蜜,坚决不碰那简陋的小刀子了。
最终,还是桃春陪着芙生,将那一篓子的香圆全都处理了。
但全部切好了,还只是第一步。
香圆本味虽有清香却微微发苦,需得用井水略焯一沸,去掉其中的苦涩味后,再换清水浸泡一宿,才能完全去苦味。
而第二日,还需将浸泡过清水的薄片全部压干了水分,才能进行下一步。
所幸何娘子大多出去做了宴席的第二日是不上课的,芙生才能一口气的将这香圆处理好,并用了蜜浸和蜜煎两种法子制成蜜饯。
“三娘虽小,手艺却是能和汴都的蜜饯师傅比一比了,这蜜煎香圆,吃着比汴都酒楼里头卖的还要香几分!甜而不腻、香而不郁、柔韧中带着几分清脆……就是这梨花蜜终究是有些次了!若是能用汴都白蜜做,那如凝脂、甘美耐久的白蜜,配上清香袭人的香圆,再有三娘的手艺……啧啧……”
明姐左手拿着个小盘子,右手拿着根竹签子,尝了还略有些锅气与余温的蜜煎香圆后,连连感叹。
她的话略有些多,才“啧啧”了两声后,便被杨铁娘赏了一个后脑勺的脑瓜嘣。
“三娘明明是要全做成蜜浸的,偏你这个做姑妈的嘴馋,大热天火烧火燎的做了些蜜煎的,还净说话,吵得人耳朵疼!该打!”
杨铁娘早起趁凉快带着兰生去城外草市赶集了,回来时,芙生都已把两种蜜饯做好了,身上的水红色夏衫都热的汗湿了,菊生在旁边给打着扇子。
而她这个小女儿明姐,一个做姑妈的,没个正形的在那儿装老饕。
偏偏三娘这个傻的,还在那儿笑得傻兮兮的。
当时她就想打闺女。
当然,这个点还在屋里头,凑在曹三巧旁边扎花儿躲懒的二儿媳胡香娣,她也是想打的。
但那做好的蜜饯还没收起来呢,杨铁娘瞧着觉得闹心,认为不收起来、放整齐,心里就不舒坦,干脆就先动手干活了。
哪曾想,她就收拾个东西的功夫,明姐就来了这么长一串的点评。
杨铁娘虽觉得,孩子是需要鼓励的。
但谁家鼓励孩子是这么鼓励的?
明姐说的那些话,她听着都觉得脸上烧的慌。
她家三娘才多大啊!
也得亏是三娘,天女娘娘托生的,实心眼又上进,才不会被明姐这话给哄得不知东南西北。
所以,这明姐啊,该打!
“娘!”
挨了打的明姐扭着身子便想往杨铁娘的怀里蹭——反正爹爹哥哥们都不在家,院门又关着,几个侄女早被她收服了。
撒个娇,比喝口水还简单。
杨铁娘是很受用的。
但这并不妨碍她将明姐从自己的怀中推开,并往她怀里塞了个小罐子。
“我看三娘专门将这两罐子放在边上,想来一罐子是给何娘子的,还有一罐子是给惠姐的。”瞧着明姐的鬓发叫她撒娇蹭乱了,杨铁娘给她拢了拢,而后便麻利的将她往门外推:“给你找点事情做,去给你大姐姐送去!免得在家折腾我孙女!”
明姐瘪了瘪嘴。
她是有些不乐意的——不是不想去,是觉得抹不下面子。
她回来第二天,惠姐知道了她回家的消息,着急忙慌的便回来看她了。
听了她“寡妇守业”的故事,又是抹眼泪,又是心疼的搂着明姐骂那心狠短命的。
原本吧,多年未见的姐俩气氛挺好的。
哪曾想,不过就一转眼的功夫,两人便拌起嘴来了。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只杨铁娘一副“又这样吵架”的模样,叫芙生她们姊妹几个知道,这是长辈们司空见惯的姊妹拌嘴。
如今瞧着嘛,也的确是这样。
虽说明姐一副瘪嘴不乐意的模样,可杨铁娘一推,她也顺势出门去了。
芙生瞧了瞧天上的日头,如今还没挂正当午,气温还没那样的热,扯了扯身上有些汗湿的衫子,决定趁着凉快把做好的蜜饯给何娘子送去。
“婆婆,我换身衣裳,把蜜饯给师父送去。,今晚摊子上是不是要加冷淘卖?今日愈发热了,咱们晌午吃槐叶冷淘吧?”
自家的槐树上面且还有嫩叶呢!刚好能做最为经典的槐叶冷淘吃。
杨铁娘恰有此想法,干脆应下,便招呼筠生出来歇歇脑子,从树上弄些嫩槐叶下来。
等芙生换了干净衣裳出门的时候,筠生都已经快要上树了。
自家有就是方便,就地取材!
芙生抱着小罐子,瞥了一眼笑得比太阳灿烂的筠生,便往外走。
她这个哥哥,自从拿捏住了后,便愈发的好拿捏了。
这几日,也不知是天太热,还是人自觉,早起全然不用她物理唤醒了呢!
嘴角噙着笑出了院门,一抬眼,笑却僵住了。
“哟!这是哪家的臭厨娘啊!”
是张玉娘。
和昨日见着的跟着毛娘子的缩头缩脑毛丫头比,今日她瞧着可精神多了,身上穿的也不是吴家最下等女使的粗布衣裳了,而是一身豆绿色的细麻布夏衫,陪着条米黄色的裙儿,梳成丫髻的头发也别上了好颜色的绢花,虽只有两朵,虽只有拇指大,但瞧着是体面多了。
她身边是张婆子,多日来耷拉着的苦脸,今日有笑了——咧到耳朵根的那种。
面对她的阴阳怪气,芙生是不理会的。
但架不住,张婆子声音更大、更阴阳怪气啊!
“有些人,学厨一辈子,就是个围着锅头打转的。我家玉娘啊!被吴家二姑娘要去院子里头伺候了!虽现在只是洒扫的,但架不住姑娘看重,日后指不准就是主子了呢!那二姑娘啊,可是养在大娘子房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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