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061章; 签书和离
杨铁娘和祝老爷子见祝咏文下定决心、梅生没有强烈的反对后, 便觉得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免得林家又出什么损人招数,故而赁了脚程快的马车, 即刻赶往双溪镇来。
路上花费的时间不如牛车多,赶到双溪镇的时候,天虽黑了, 但时间却不晚,客栈还有房间能住。
因着是要和离, 来的不止祝咏文一人。
虽没带梅生, 但杨铁娘和祝老爷子老两口、青壮年且识文断字的祝贺文, 外加一个嘴巴厉害、非要跟过来帮腔的明姐,足足五个人呢!
原本胡香娣也是想跟着的,可曹三巧月份大了, 杨铁娘怕家里头没个生养过的看着, 到时候出点情况, 祝秉文会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咯咯乱撞, 便叫她留下, 顺便开导开导伤心的梅生了。
从客栈到林家门口的时候, 他们都听见了里头说的那些话。
在祝咏文推门进去时, 杨铁娘狠狠的拧了祝老爷子一下。
“都是你看上的书香人家的姑娘!”
到如今这一步,林翠有问题, 养出林翠的林家人有问题,当年一眼挑中林翠这个书香人家的姑娘做长子长媳的祝老爷子也有问题——他眼瞎, 还蠢!
信誓旦旦说是家事清明的书香人家好姑娘,谁家好姑娘好成这样!
旁的不说,单一个自己生的孩儿不心疼,一心一意顾着实际上对她并没有多少敬意的娘家侄儿……
这分明就是伥鬼!
“和离?”林翠嘴唇颤抖, 她没想到祝咏文会此时此刻出现在她的面前,张嘴便是和离:“我不和离!我不和离……”
她虽被林家这群家人猪油糊了心,也糊了脑子,但在哪里过的日子更为舒坦,她心中还是清楚的。
在林家,她不仅要刺绣,还要做活,什么洗衣做饭、挑水扫地,甚至连弟媳银娘的小衣都需要她来洗。
可在祝家,她是几乎只用刺绣的。
做饭这事儿是轮着来,又因芙生想要练手,只要何娘子放芙生的假,芙生在家时,都是芙生忙活、其他人帮忙;洗衣裳只用洗自己这一房,祝咏文还心疼她,怕他伤了手,常常叫她攒一攒,自己休假时一块儿洗了;至于挑水扫院子,祝家院子里有水井,而日日早起,杨铁娘或祝老爷子都会顺带手的将院子给扫了,更别提如今明姐回来了,还带了个婢子桃春……
在祝家的日子,可不要太安逸——旁的哪家都没有这么安逸的。
“官人,是我没与你说清楚,是我糊涂心性,不要和离,我不要和离!”
这会子,也记不起冯招喜这个亲娘了,冲向祝咏文、扯住他袖子哭求的时候,直接将冯招喜撞的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屁股墩。
林翠是好看的,加之她常常哭泣,自然知道如何哭,能叫自己瞧上去分外可怜。
她通红着双眼,从鼻尖到两颊都泛着红,眼泪如珠子一般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若是往日,祝咏文瞧见她哭成这般模样,心早就被哭软了。
可今日,想着林翠做下的那些不刻薄旁人,专刻薄女儿的事儿,祝咏文却只觉得厌烦。
“废话不必多说,我今日带着父母弟妹来,为的便是将这一纸放妻书与你,趁着两家人齐全,署名、按指印,明日我好陈状州府,登记判离!”
一边说着,祝咏文一边拨开了林翠的手,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不是没与我说清楚,你也不是糊涂心性,你是心里全然没有孩子,也全然没有将我们父女当作一回事儿。你若是心中有我们父女,上回被送回娘家后,便不会做出后头这些事情来……我是真想不通,我在你心中算什么,大娘在你心中又算什么?你既觉得林家无论哪一个都比大娘重要,我便成全与你,日后各自安好吧!”
他说的很清楚,表情动作也充分展露了自己的决心——和离这件事,至少在他这儿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林翠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哭出来的红晕都遮盖不住她那难看的脸色了。
林长谷和冯招喜两人更是面色难看起来——虽说和离比着休妻好听些,可今日才吵了那么大的动静,立即林翠就和离回了娘家……
这夫妻二人都不敢去想,来日这些街坊四邻会如何说,他们的面子会被如何落!
“沉默是金”的林长谷说话了,越过祝咏文,对着祝老爷子说的。
“亲家,”他捋着自己的长须,仍旧一副仙风道骨的老神仙样子:“亲家,我家有哥虽是偶有糊涂,但都是小错,可以更正,并未犯七出之条。贸然和离,是否太不近人情?有哥她毕竟给你家做了十年长媳,哪怕无甚功劳,也是有苦劳的。”
他话出口之前,在心里盘算了一圈。
他这女儿不过是太顾及亲情、疼惜娘家罢了,并未沾惹七出之条,夫妻两人同度十年,哪怕仅有一女,也未纳妾的,应当是感情极好,不属于能够和离的范畴。
再说了,祝家大娘是林翠生的,母亲管束孩子,并不是什么大事儿。
因此,林长谷认为自己分外的占理。
“哪里就到了和离的地步?岂不是儿戏?”
这句话尾音落下之时,林长谷的眼睛睁大了些、眉毛挑高了些,倒是显出几分与冯招喜一般的刻薄气来。
祝老爷子是站在杨铁娘身侧的。
从林长谷那个角度看过来,应当是先瞧见杨铁娘,后瞧见祝老爷子半张脸的。
可他却似是没瞧见杨铁娘这个人似的,“亲家”这两个字只对着祝老爷子说,甚至还不留痕迹的翻了杨铁娘一个白眼——哪怕杨铁娘的话,在眼前这事儿上头,比祝老爷子说话更起效果,他也很是瞧不上。
一个撞了大运、嫁给秀才的杀猪娘罢了!
可祝老爷子已经被杨铁娘教训过好几下了,就因当年一意孤行、拍板决定给大儿子定下林家这门亲。
他的胳膊且疼着,估摸快要青掉了呢!
他是读书人,是会说话,可他怕他一张嘴说错什么话,影响了儿子和娘子的计划。
“老大做事是有章程的,我老了,支持他的决定。”说完,想起大孙女梅生伤心难过的模样,添了一句:“我心疼我孙女!”
前面一句话,许还有叫人缠着说话的空余。
后面一句话,直接将说话的空余全堵上了。
他心疼孙女,不想瞧见多次刻薄孙女的林翠,也不想与林翠的家人说废话,这有错么?
这没错!
林家众人安静了一瞬,只能听见林红“咔吧咔吧”嗑瓜子的声音。
眼瞧着没人说话,银娘急了。
“谁家做娘的不教训女儿的?都说先开花后结果,她连个弟弟都带不来,教训教训怎么了?”
她说着自己的歪理,全然不期望林翠和离归家,不然谁给她从祝家顺好东西回来:
“再说了,我阿舅说的也没错,大姐姐未犯七出,和大姐夫感情也不错,哪里就要和离了!”
她情绪激动起来,差点将音量飙上去,若不是保持沉默的既得利益者林承祖拉了她一把,那么一通叫唤,估摸着能引来不少人。
两边墙头都扒上人了,再叫唤,外头能挤满!
非要过来帮腔的明姐等得就是她说话。
如林长谷、冯招喜这样的长辈说话,她若插言,会被指摘祝家女儿的教养。
可怼着银娘说话,都是同辈,可无人能够指摘她的。
她憋了许久了。
“我呸!”明姐直接往前蹿,杨铁娘没能拉住,就见她一口啐在了银娘的脸上:“恁般厚的脸皮,还好意思说没犯七出!”
瞧银娘脸上挂了她的唾沫,她满意的指向林翠。
“她可是犯了七出中的盗窃,若再严谨些,连不事舅姑都犯了呢!”
说到这儿,明姐开始掰指头算着说。
“之前我见她鬼鬼祟祟,便就盯着她,自打大娘去学绣,就没想过去给大娘送吃食,偏家里丢了东西时去了。爹娘大哥送给大娘的东西,她问都不问,偷偷拿给你们。还有那次,她难得出一次门,我叫婢子跟着她,她去卖了绣品后,偷偷摸摸给她塞了不少东西!你们真当我们不知道啊!这擅偷家中财物的,可不就是犯了盗窃么!”
林翠的脸色更白了,林长谷和冯招喜脸色也不大好看。
明姐扯出个冷笑,继续道:
“还有不事舅姑。前些年如何我不知晓,但自打我守寡归家,她林翠除了在屋里头绣花,再把钱给你们,可从不在家里头的事儿上搭把手!别说是四时八节给爹娘绣个鞋子、做个衣裳了,连我娘带着二嫂出摊子,车子往外头推推不动时,她路过都不带搭把手的,我说她不事舅姑,有错么?”
这下,不仅是林翠她们脸色不好看了,咔吧咔吧嗑瓜子的林红瓜子都不嗑了。
林红自认为在婆家日子过的不错,可如今听着,跟她这个糊涂左性的姐姐比,她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只生了一个女儿,婆家无人抱怨她;只待在屋子里头绣花,钱还不交公中,偷偷拿回娘家,也无人苛责;家里头阿婆送孩子去学手艺,更带着妯娌赚钱……
她要是过这样的日子,莫说是自个儿的女儿了,她连妯娌的女儿一起,当宝贝一般供着!
恁般好的日子,但凡是她,她能过出花儿来!
等女儿长大了,招赘在家,儿孙满堂的……她做梦都能笑醒!
“林翠啊林翠,”林红也不知说什么才能表达出心中的无语:“你可真是狗屎塞了脑子!这一家子跟粪水一般臭、水蛭一般吸血的人,是把你脑子都糊住、吸走了么?”
她以前只觉得看不懂这个姐姐,如今只觉得,这姐姐怕是生下来脑子就不好。
冯招喜怒了。
“你个贱皮子说什么呢!”
祝家人说也就罢了,林红说,就跟往她脸上打巴掌似的。
恶狠狠的眼神叫林红住嘴后,她转头对着祝咏文唾沫乱飞。
“和离不成,起码今日不成!你怕是糊涂了脑子!你有本事就休妻,我看你休了妻,祝梅生的名声咋办!”
她虽是不要脸,但也能看出,祝咏文是真下定了决心要和离的。
可就算是和离,她也不想是今日。
林家没人希望是今日!
祝咏文这般的心疼他那女儿,冯招喜直接用梅生开始威胁。
虽说她之前因林翠生不出儿子怀不上问过,林翠说是祝咏文身子的原因,可她可不信,更不信祝咏文会真的一直想要留着梅生招赘。
这年头,大多数人家娶妻什么的,还是看重名声的。
却不想,她这话威胁不到祝咏文。
祝咏文早就想好了。
“我家有我娘,有两位弟妹,大娘与二娘年岁相仿,说是我娘,或者二弟妹带大,没人会生疑。”
祝咏文从怀中掏出早在来的路上便叫二弟贺文写好的和离书,一式两份。
“今日,要么林翠签书和离,要么明日我上报府城衙门,叫大人判是七出休妻,还是两相和离!”
他的声音愈发的坚定了。
明姐见大哥这般坚定,声音不算小的嘀咕了一句。
“当朝律法,因这种事情闹上衙门,真判了七出,这读书人可算是难了,想要继续考,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写推荐信的人哟!反正我大哥不念书,犯七出的也不是我们家,谁难谁知道!”
她说的不是假话,是有先例的。
文州府之前就有一例,那秀才想考举子,本是第二年就能参加,却因无人写荐信,愣是后延了好几年。
林长谷面色黑沉如水。
他自己想要下场去考,他儿子也是要去的。
谁都不能影响了他们科考!
“有哥,”略略思考了一会儿,林长谷一个眼神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冯招喜,看向了林翠:“签字,按手印!”
惨白着脸的林翠呆愣愣的,不敢置信的看向林长谷。
林长谷却并没看她,反而对着壁花一般的儿子道:
“承祖,你姐姐不会写字,你帮她签了名,叫她按手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062章; 尘埃落定
在林家, 林长谷这个一家之主拍板决定下来的事情,便就毫无转变的可能了。
林翠的胳膊软的如同烂面条一般,软的根本抬不起来。
可也不需要她自个儿抬手。
在林长谷的命令之下, 林承祖动作飞快地在那一式两份的和离书上签下了林翠的名字,并直接拉起了林翠的手,在上面按下了指印。
速度之快, 在那一纸属于林翠的和离书塞到她的手中,她都未能回过神来。
和离书一签, 哪怕得等到明日才能去衙门报备登记, 林翠和祝咏文这段长达十年的婚姻, 也算是正式结束了。
唯一遗留问题,便是林翠的嫁妆。
冯招喜眼珠子一转,本想借着这个由头, 跑一趟文州府、去一趟祝家, 在搬运林翠嫁妆的同时, 再占一占便宜。
亦或者是借着搬运嫁妆的机会, 敲打敲打祝梅生那个小白眼狼, 叫她不能够忘记亲娘和亲外家。
哪曾想, 她才刚起了个头, 祝咏文和祝贺文兄弟二人便从外头搬进来些东西。
两个装着陈旧布料和红面被子的樟木箱子,一个装着三支素银簪子、一只万字花纹银镯子的朱漆妆奁——这是林家给林翠的所有陪嫁。
两包林翠的衣裳, 一包绣绷绣品——这是林翠这些年在祝家置办的东西。
至于杨铁娘慈爱,送与林翠的一只嵌了珍珠的簪子, 以及祝咏文买与林翠的几样珠花首饰,那是皆不在其中的。
祝咏文挑出来留下的,说是等梅生大些了,也是能用的, 不能用的,送去炸过翻新,做成新花样便是了。
和离后林翠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在这儿,祝咏文准备的不要太齐全。
东西林家人放在林家人面前,任由冯招喜着急忙慌的查看后,祝咏文他们便走了。
当然,在走之前,明姐看不惯冯招喜和银娘那样儿,硬是呲了林家人好几句才愿意走。
这时候,不是亲戚了,明姐的讽刺范围便就扩大了。
短短几句,将林家上下,除了林红一家外的所有人全都骂了个遍。
她心里舒坦的离开了,林家那些做出不要脸的事儿,却又分外要面子的人,真真就是七彩的颜色轮流在脸上转,只有林翠一人白脸。
“……没用的废物,做事情不过脑子还牵累家里,如今人家不要你了,还差点带累你爹和你兄弟……”
都走出老远了,依旧能听见冯招喜骂林翠的声音。
祝咏文听见那动静,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如今是不想听见半点关于林家的话。
虽说是主动选择的和离,且心中有气,但到底十年夫妻了,若说心里头没一点波澜,那也是不可能的。
“明日咱们一早就赁车回去,早些将这和离书送到衙门登记。虽叫三弟替我去酒楼告假,但少东家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还未烧完呢,且还得顾着些。”
到了客栈,临睡前,祝咏文这样说道。
杨铁娘她们并未提出异议。
眼下情况,还是明日早早回去,在律法上将和离的事儿落实最要紧。
祝咏文自己提出的和离,所有的情绪,需要他自己消化消化。
他一个快而立之年的人了,能够自己消化的。有那时间,杨铁娘她们更关注于如何开导梅生。
梅生毕竟才十岁,年龄还小呢!
性子温顺,又颇为内向,一天下来,不停歇的发生了这些事情,且需要关注她的情绪的。
*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祝家人便坐着昨日赁的马车回了府城,在晨起衙门上值的第一刻,将和离书递到专司户籍、兼管婚姻的户曹参军面前呈验。
那位姓曹的户曹参军办完一系列手续时,人都是懵的。
不是文州府没有和离的夫妻,而是他从未见过大清早就忙不迭过来登记和离的。
“天神奶奶啊,这和离书写的可真委婉,想瞧一眼是为啥和离都瞧不出。”
看着写着“更选良媒,再聘高门”、“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和离书,又瞥了一眼最下面写的归还的嫁妆与赠与的衣物,这位曹参军琢磨不出和离原因,抓心挠肝。
“瞧着不像是因财资,莫不是因感情不和?还是那些爱写洋洋洒洒大白话的和离书好理解!”
将祝咏文的和离书往户籍档案里头一放,曹参军慢悠悠的踱步去将东西放好,开始他还算闲适的一日工作。
这头,祝咏文他们已经到家了。
家中,因已过了秋社日,兰生觉着铺子的生意耽搁不得,早早带了桃春去祝记糖水那边忙活了。
做惯了的活儿,糖水也煮惯了,倒是不需要胡香娣或者芙生去帮忙了。
至于胡香娣?她去隔壁院子里看了一眼,想着杨铁娘说的要聘猫儿捉鼠,方才出门去早市上买东西,打算到巷尾史家早些聘两只回来——前些时日,史家的芸豆来找芙生玩的时候,说过她家那只花色狸奴刚生了一窝崽子,且等着人去聘呢!
而芙生,她本该是去何娘子那边的,可这会儿却是在家,与梅生、菊生、曹三巧、祝秉文五个围了一圈,在剥面前的几筐子胡桃、松子和香榧。
见祝咏文他们回来了,起身去厨房给他们端温在锅里头的饭。
自家人自家知道,无论是祝咏文还是杨铁娘,那都不是喜欢黏黏糊糊、慢慢悠悠办事情的人。
芙生猜到他们最迟午前便会回来,怕他们没吃朝食,干脆锅下留了余火、锅里温着饭。
果不其然,他们回来的早极了。
“今日何娘子那边不用上课么?”
早上在客栈也是吃过朝食的,但来回一折腾,也饿了。
杨铁娘接过饭食,见这个时候芙生还在家,便就问了句。
芙生将一碟子芥辣瓜儿放在桌子上。
“师父昨日接了急活儿,今日去王街庙村王员外家做宴席去了。恰巧今日一早,杨知府那边来了管事,抬了这些胡桃、松子和香榧来,说是要制成玉灌糕、酥胡桃和蜜煎榧,给到府城来阅卷的先生、相公带着路上吃。那些相公、先生足足有十余人,所需的量不少,且后日便会离开。师父今日有宴席要做,于师父来说便是要的有些急。咱们家人不少,师父便将我留下,要我将这些处理出来。”
毕竟,这几样点心,何娘子是教过芙生的。
只一个初步处理,芙生是能做的很好的。
杨铁娘闻言,点了点头。
曹三巧那边听见芙生说这个,更是喜笑颜开。
“阿婆,何娘子可是给我们算了每人五十文的工钱呢!”
她是真的高兴。平日里她扎碎布头花儿,卖的好,每日可净赚四十文左右,卖的不好,那便是一个子儿都赚不到。
她每日能扎不少花儿,那些花儿却不是每日扎多少便能卖多少的。
都是手上受累,这些胡桃、松子、香榧的,并不是她一个人剥,剥出来后续处理也不需要她来做,却能赚五十文。
可不是能算净赚么!
要知道,那些做洗衣娘的,哪怕是突然接了大单,做多也就是一百文的,还得废着双手泡冷水。
剥个果子,不要太安逸。
曹三巧近来又圆润富态了些,这么笑着,眼睛都成了两弯月牙。
瞧她模样,杨铁娘便知她高兴,但也少不得嘱咐两句。
“你慢慢剥,小心你的肚子!累的话,叫老三把你那份活儿给做了!”
给曹三巧看诊的大夫说了,她这肚子最迟下月月中就要生了,杨铁娘可挂心的很,这两日都打算叫祝贺文跟着胡香娣去出摊了——反正晚间他也是在家抄书挣钱,出摊也是挣钱,他也不是没出过。
说完,她又对着芙生道:
“何娘子说如何处理了不?一会子婆婆叫上你大姐姐,帮你一起弄。”
杨铁娘方才进门时,便瞅见梅生有些呆呆的,哪怕手上剥胡桃的速度不慢,可却是一副魂儿在脑袋顶上飘的样子。
严娘子那边,因为秋社日之前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叫梅生半个多月没回家的缘故,给梅生放了足足三日的假。
她想给梅生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顺便多开导开导她,在复学之前,将精神头给她养回来!
芙生察觉到杨铁娘的意图,且她也有这个打算——大伯和大伯娘和离,虽与大姐姐有关系,但祸根不在大姐姐,而在大伯娘。
十年母女,大姐姐虽然怨恨林翠对她的刻薄,但又不是全无母女之情。
不给她找点事情做来分散注意力,不找好时机将她说通,以着她的性子,是会形成一根微小的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
若是哪日有那心怀不轨之人戳一下,那刺出来了……想到她所知的那些因父母离婚,打着为孩子好而什么都不给孩子说,最终导致孩子内心扭曲的例子,她觉得早日叫大姐姐心、脑清明通透,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师父叫我搬回来一个专门磨果粉的小石磨,酥胡桃和蜜煎榧不用,但做玉灌糕是要把胡桃、松子、脂麻皆磨成粉的。”芙生简单的说了一句:“方才我已与大姐姐说好了,叫她一会儿来帮我。”
杨铁娘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吃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063章; 不会开解
动手的人多, 因此那几筐子东西,没废太多的功夫便剥完了。
午饭后不久,在最后一点点松子被全部剥出来后, 芙生便拉着大姐姐梅生,与杨铁娘一起做后续处理。
晚上夜市那边自然是要出摊的。
早上胡香娣去史家聘了两只猫儿后,便去铺子那边为晚间出摊做准备工作了。
她一个人是能行的, 这么些年搭档合作下来,杨铁娘很是放心。
做玉灌糕用的胡桃、松子和脂麻都是需要小火烘烤出香气后, 再用小石磨磨成粉的。
所谓的后续处理工作, 最重要的便是这一部分了。
家中有两个泥炉子, 外加一个做饭的灶头,刚刚好,芙生、梅生、杨铁娘一人守一个锅, 分别管控着松子、胡桃和脂麻的小火烘烤。
祝咏文去上工了——他还是顾及那新官上任狂烧火的少东家, 不想丢了这份账房的好差事, 冷水洗了把脸, 振奋精神后去了。
而家中其他人, 除了菊生陪着大着肚子的曹三巧外, 皆是去了隔壁, 安置猫儿、收拾房子去了。
院里是安静的,厨房这边更是安静。
杨铁娘目光一直注意着锅中脂麻的烘烤程度, 似是不经意的开口与梅生说话。
“大娘,明日婆婆带你去老银匠那儿, 将旧了的首饰翻新炸过,你想要什么样式的?”
那银耳珰上头沾了银娘的血,晦气又不吉利的。两只小时候戴的镯儿,本该是要加了料打成新镯儿的, 祝咏文也说了,加上他屋里头那个早些年买给林翠的镯子,一块儿融了,给梅生打一对儿新的。
从林家拿回来的那些东西里,只有那银梳子不用重新回炉。
林林总总加起来,这回能给梅生打好几样新首饰。
梅生也打了,总要打她喜欢的样式。
“都行。”
梅生用木勺子拨拉着锅中烘烤的胡桃,兴致不高。
林翠伤了她的心,但祝咏文和林翠和离的事情,对她终是有那么丁点影响的。
可话出口后,她想起了严娘子平日对她的教诲——不能说“都行”、“都好”、“我没意见”,要做个有主见的人,才能有光明的未来。
她抠了抠手指,略停顿了一下,将脑中能想到的样式说了出来。
“婆婆,镯子打成绞丝样式的罢,开口处打成两颗圆珠儿,刻成莲花状。上回我与师父出去,见大名府那边来的绣娘子多戴那个样式的,大名府临近汴都,想来是那边流行。”
说罢,又略略停顿了下。
“再打一副梅花儿的耳珰,上回师父与我了几颗珍珠,虽不大,黄豆似的,皆有瑕,但胜在颜色是粉的,很是难得,坠在耳珰上应是极好看的。我放在绣坊那边的妆匣子里头了,回头我拿回来,与爹爹方才给我的珠儿凑了,给姊妹们都打一副珠子的耳坠子来。”
祝咏文去上工前,将他那屋里头所有的首饰、布料,只要是梅生能用上的,全给梅生搬到北屋去了。
珍珠价贵,黄豆大小的珠子是便宜许多的,但对普通人家来说,也没便宜到哪里去。
富贵人家恨不得拿小珠儿磨粉敷脸,普通市井人家得了,却是要攒起来,攒够了数儿去打首饰的。
梅生放在绣坊那边的妆匣子里头,是潜意识不想拿回来,叫林翠瞧见,以保管的名义跟她要了去。
而祝咏文攒的那些,本是想给林翠打一只珍珠攒成小花朵儿的花钗的。
下月底便是林翠二十八岁生辰了。
如今,全与了女儿,叫女儿自己做决定或打首饰、或往衣裳上绣了好看。
姊妹们之间关系好,加之梅生本就是个会关怀他人的,便想着给家里头姊妹四个打耳坠子——兰生和芙生本就是有耳朵眼的,昨日曹三巧为了分散她注意力,说等天再冷些,要给菊生扎耳朵眼,她也记在心里的。
绣坊里的师姐妹聊天的时候说过,扎过耳朵眼后,戴的第一对儿耳坠子越贵,日后的生活就越好。
梅生是喜欢下面几个妹妹的,以前没听说过这话,如今听说了,便想叫菊生第一副耳坠子便戴珍珠的。
她的心思外人不知道,但她的神情、说话的语气,听着却是叫杨铁娘更放心了些。
这是影响不算大。
得亏当初为她找了严娘子为师!
见识多了,有厉害的人教导了,身心都有益处!
“好,都听你的。”杨铁娘将锅里的脂麻倒出,换上新的继续烘烤:“等严娘子给的假过了,来来回回去你师父那儿,叫你二姑妈送你。也算是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在家里头闲的骨头都酥了。”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绣坊严娘子那边,都是能够防住林家人的。
唯独一来一回的路上防不住。
林家人面上是要脸要皮的,但实际上,一言一行都是视脸皮为无物的。
梅生在那家人眼中是温顺的,祝家其他人不好惹,他们不敢乱来,但梅生这儿就未必了……
杨铁娘本不算个特别会安慰、开导人的,干脆就这么转着话儿的,想先将担忧的事情给安排透彻,再切入主题。
明显的,芙生都听出来她这一部分说完之后,下一部分要说什么。
更别提瞧着面软温吞,在严娘子的教导下,越来越头脑清明的梅生了。
在杨铁娘跟她说打首饰的时候,她就猜出来杨铁娘这个婆婆后面到底要说什么。
又听杨铁娘安排家中嘴巴最利的二姑妈路上送她,她更加清楚这是为了防止林家人在家门外头找她麻烦。
那是她的外家,她跟着林翠去过很多次,又时常听林翠念叨的。
那一家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水蛭、豺狼,她当然清楚。
杨铁娘所担心的,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
她心中虽被林翠和祝咏文和离的事情,搅的有些混乱……但林家人若是纠缠到她面前来,她还是能够处理的。
就怕跑来烦缠的,是林翠那个亲娘……
“好。”梅生没有拒绝杨铁娘提出的建议:“我们绣坊有文州府最时兴的花样子,二姑妈爱俏丽,到时我给她做身漂亮衣裳。”
亲娘,血脉至亲……
就算她如今仔细想着,觉得林翠和祝咏文分开,对谁都好。
也许执念于“儿子”的亲娘林翠再醮后能实现梦想,被大夫判定不能生了、却不被林翠信任的亲爹祝咏文能够逃离那种林翠偶尔带来的微妙压力,她也能不用担心被许给林耀那家伙……
可只要林翠出现在她的面前,在只有她们俩的时候,用“孝道”压她……她不觉得如今的自己能淡然面对。
也许有一日,她能成长到那般。
但现如今是显然不行的。
与二姑妈同行也好。
“那……”杨铁娘见梅生答应的干脆,总算是往原本想说的正题上头转了:“大娘,你爹娘的事情与你无关的,他们俩……林家那般的教导下来,你爹爹骨子里也不是好脾气的……你要记住,你没有错,旁人若是乱说,就是他们放屁。若是他们不停的放屁,便回来告诉婆婆。旁的不行,但婆婆当年的杀猪刀还没生锈呢!咱们祝家的闺女,没有让旁人欺负了的道理,你要知道……”
毫不停歇,杨铁娘手底下的活儿没有耽误,嘴上头的话也没有耽误,前半部分还在打磕巴,后头却是越说越顺的。
芙生猜到婆婆可能于开解人这一方面,属于一个“不会开解”的程度。
但她实在没想到,杨铁娘的“不会开解”,简直算的上雷霆程度。
她……更适合与人动手的。
那前半部分说的磕磕绊绊,后头说到教训人、收拾人、祝家女儿要厉害、她的孙女不能怂这一方面,简直有如滔滔江水,那叫一个连绵不绝。
甚至说到最后,略略偏了题,还当场口述的教起了如何保护自己、教训别人……
别说是梅生了,芙生都听得目瞪口呆。
之前也不是没见过杨铁娘动手。
可今日听了这些话之后,芙生只觉得……之前那几次,杨铁娘对着张婆子动手,还是极其温柔的。
与她说的那种下黑手比起来,她对张婆子的明着下手,真算的上温柔——虽然她也不确定,那为数不多的几次见杨铁娘打张婆子,杨铁娘究竟有没有下黑手。
但那不知在何方的张婆子啊!你该庆幸的!真的!
在杨铁娘的絮叨里,松子、胡桃、脂麻全都烘烤好了。
想要用小石磨将它们磨成粉,还需等它们晾凉。
“……婆婆告诉你们,这不留痕迹的用力,也是有诀窍的,要……”
芙生感觉,自己仿佛在上大课,太阳穴突突的跳。
她抬眼看向梅生,梅生似乎也没好到哪儿去。
沉迷学绣的小娘子,何时听过这些啊!
姊妹二人对上了眼。
芙生承认她的目光是有些呆滞的,但与她对上视线的梅生,眼睛似乎……亮了?
她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娘,这张家的大锅有些锈了,爹说怕他家锅不干净,想要送去铁匠那儿换个新的,日后那边的厨房就叫芙生专门用,您看怎么样?”
祝贺文人未见声先至。
但与他声音一同响起来的是梅生岔开话题的声音。
“婆婆,三娘师父接的这个点心单子,是为了给那些评阅卷子的相公、先生带走,那秀才试的结果,是不是马上出来了?”
祝贺文迈入厨房的脚悬在了半空中,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不想睁开眼……
祝贺文闭上了眼,又想起了秀才试的粪号。
这不是他想面对的话题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064章; 四邻闲聊
在开解人方面算不上擅长的杨铁娘的开解, 因梅生的岔开话题,正式的结束了。
梅生瞧着没什么太过受影响的地方,杨铁娘也便暂时放下了心。
只有祝贺文, 在满是松仁、胡桃仁、脂麻香气的厨房,仿佛是生出幻觉一般,嗅到了前些时日牢牢地扒在记忆深处的粪号味。
且想到评阅卷子的相公、先生们快要走了, 秀才试的结果就快要出来了……
祝贺文的一颗心,直接在胸腔之中舞动起来。
他是真的紧张啊!
这么多年来, 第二次进了考场, 第一次答完卷子。
虽说中途的经历有味道了些、答题时人偶有恍惚……
若不是两只手还提着隔壁那口生了锈的锅, 他是真想捂着胸口安慰自我一番了。
“你把这破锅放到外头的檐下罢!明日去老银匠那儿时,我顺手带着,跟铁匠刘换口新锅。”
杨铁娘看出二儿子的恍惚与紧张, 没在他面前说什么秀才试不秀才试的话。
反正成绩出来了, 榜贴出来了, 早晚会知道。
而隔壁那口生了锈的铁锅?
定是要换成新锅的。
张婆子一家本就不干净, 谁知晓他们有没有什么旁的病。
“等等, 这锅瞧着不如咱们家的好, 估摸着这么大的, 在铁匠刘那里换不到同样大的,新锅得小一圈儿。”
紧急叫停了要往外走的祝贺文, 杨铁娘将那锅儿打量了一番,细细琢磨。
“这样吧, 隔壁的灶头也不怎么好了,昨日收拾时,我瞧灶头下面的砖石,有的都腐了。明日我将铁锅换回来, 你与老三照着新锅的尺寸,重新把灶头盘一盘。”
她也是不明白,好好的灶头,怎得就能连下头的砖石都腐了。
莫不是这么些年用下来,张家人年年都未曾检修过?
杨铁娘是真想不明白。
哪有人这么过日子的!
而与她一样这样想的,还有甜水巷住的离祝家近的邻里。
甜水巷就这么大,各家发生点什么事情,除了那些自家狠狠瞒住的、不容易被外人发现、不容易外传的小事儿外,其他的事情,只要稍微有点什么波澜,或者是时间一长,迟早能传的满巷子遍知。
当年明姐的事儿,是祝家上下家里家外的扯了谎话,才分外艰难的应付了过去。
如今,且不说祝咏文和林翠和离的事儿尚未成为谈资,单一个祝家买了隔壁张家房子的事儿,便足够叫那些聚在一块儿,扯着闲篇做绣活的人停不了嘴了。
在乡下,每个村口都有那么一棵树,或是槐树,或是枣树的,闲暇时分,树下总是攒聚一些手里头做着活儿的男男女女,闲扯东家长西家短。
在府城,几乎每个居民聚集的街巷,也有着这样的一个地方。
且离祝家算不得远。
同样有一棵标志性的、足够许多人坐在下面闲聊的大槐树,甚至还多了个官府开凿的、供给居民洗衣裳的六井。
这样一来,聚在一块儿说闲话的人便多了。
祝家人忙,多开了个铺子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以前曹三巧肚子小的时候,还常过来与人闲聊。
自打她肚儿大了起来后,因着旁边有洗衣裳的六井,便也不来了。
前段时间暑热,往这儿聚的人少。
如今天凉快了些,以巷尾史家老汉的妻子、史芸豆她老娘花婆子、花冰人为首的一群人便都来了。
花婆子是甜水巷有名的媒婆,也是甜水巷出了名的有福之人。
年轻时一连串生了五个儿子不说,上了年纪,还能老蚌生珠的生出个水灵灵的姑娘来,巷子离羡慕她的、酸她的都有不少。
但因她媒婆的身份,鲜少有人敢当面得罪她的。
她不爱听别人叫她媒婆,觉得官府那边称呼媒婆为“冰人”的叫法好听,且本来姓花,便让旁人叫她“花冰人”。
媒婆嘛,手里头知道的消息多,她便是扯闲篇里头,最受人喜欢的那一个。
都想从她嘴里头知道一手消息呢!
“听说了没?张婆子一家把房子卖了!”
花婆子嘴里嗑着焙得又香又脆得南瓜子,做足了故弄玄虚、勾人胃口得姿态。
这消息的确是新。
毕竟,张家的门一直锁到昨日才被打开。
但对于巷子里得邻居来说,便就是废话了。
“这谁不知道?昨儿她家门就开了,我瞧见东街那边最爱带着个婢子晃悠得牙婆在里头逛呢!”
以洗衣为生得鲍家的手下的活儿没停,头都没有抬的回了一句。
她是个洗衣娘,日日都在这儿洗衣裳,洗净晾干后再给主家送回去,故而这里日日都有她的身影。
这边距离祝家不远,只要眼神好,祝家和张家院门没有关,她甚至不用走过去,就能看见那边院里头的人。
她家日子过的不算特别好,虽在甜水巷住,但房子不大、院子更小,只有两间屋子,挤着一家子人。
张家的房子虽算不上大,却比她家大足足一倍。
“也不知张婆子一家是怎么想的,哪有人这么过日子的?好好的房子,说卖便要卖掉。”
她是想不通为何有人会舍得卖地段恁般好的房,还突然连人影都不见。
她家那屋小,她家日子也一般,哪怕这样,她也舍不得卖了甜水巷的房子,搬去更便宜的地儿。
这年头,搬家可不仅仅是搬家那样简单。
那是换了四邻,一个不慎,连生活都要大翻天。
瞧着因长期洗衣裳而泡肿的双手,鲍家的撇撇嘴。
反正她就算再难,也不会离开甜水巷的。
她没什么一技之长,在这儿做洗衣娘,没什么人与她抢生意。
离了这儿,旁处便不一定了。
但她还是好奇。
“花冰人,你这么说,莫不是知道张家为甚卖房子搬走?”
通判府那边口风紧的很,白管事带着牙婆过来,都是挑好了时间的。
花婆子从哪儿知道这般秘辛?
她虽有些能耐,但也探不进高门大院里头去。
“我从哪儿知道她家为何搬走?那一家子疯疯癫癫、神神叨叨的。”
花婆子翻了个白眼,拉长了嗓子。
“我是想说,你们知道那张家的房子被谁家买去了么?”
祝秉文觉得从自家大门出去,再从隔壁大门进去,实在是有些麻烦,今早便将两家中间的那堵墙给打通了。
如今从外头瞧着,张家房子的院门关的紧紧的。
“昨日才头一回瞧见牙婆,今日便卖出去了?”
一抱着娃哄睡的年轻娘子有些惊愕。
虽说甜水巷地方好,可那张家的院子她进去过一回,一没水井,二又脏乱的,居然能卖的那样的快!
觉得惊愕的也不止年轻娘子一人。
不少人都看向了花婆子,想要听个究竟。
连洗衣裳的鲍家的,都停下了手里头的动作,望了过来。
甜水巷里头已经许久没有搬来新的邻居了。
张婆子那一家不好相与还出贼的走了,也不知能搬来什么新的人家,更不知好不好想与。
在这儿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她们的想法太过明显的挂在眼角眉梢,花婆子自然是看出了的。
花婆子满意的笑了——她最爱这种效果。
只有她知晓个中一二,旁人都得从她的口里头得知。
显得她像是先知一般,能够高人一等。
“可不是卖出去了!”花婆子清了清嗓子:“而且啊,买张家房子的,还是咱们甜水巷的邻里!不是外有人哩!”
这句话便像是晴日放雷了。
“啥?是被咱们甜水巷里的住户买去了?”
“这房子少说也得几十贯吧!谁家好端端的觉得自家房子不够住,买了房子?”
“花冰人,该不会是你家吧!”
……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也有人猜到可能是祝家,可却被人三两句以“祝家才开了铺子不久”为理由,将声音给压到了最底下。
花婆子却是闲适的继续嗑她的南瓜子,直到手里头的瓜子全部嗑完,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小了,她才继续。
“我家房子且够住呢!前年才买了隔壁的院子扩过,大老远买张家的房子作甚?”
史老汉是伞匠,她是冰人,家里不缺钱。
这是花婆子最为自得的地方。
“是祝家!”
花婆子努了努嘴。
“早上祝老二的媳妇提了两条鱼、一包盐,又带了聘猫契上门,要聘我家花奴儿下的小奴儿,我才晓得的!啧啧,那张家也是不讲究,好端端的房子,养出恁般多的鼠,直叫聘了两只猫儿,还怕不够哩!”
她们这些平常人家,家中养一只猫儿,捉鼠也净够了的!
花婆子实在是想不出,怎样多的鼠,才叫本末养猫的祝家直接聘两只猫儿回去。
她也全是在闲扯,炫耀自个儿知道的多,没有什么旁的意思。
但旁人听了,便不一定了。
羡慕的、泛酸的,都有。
“祝家本来就有近五间屋,买了张家的,这屋子怕都快九间了吧?”
一婆子掰着手指头算着,越算越心酸——她家加上放恭桶的小屋,一共才三间半的屋子!
她与杨铁娘还是一般大的!
“哪来恁般多的钱啊!”
越想心里头越酸。
挑起话头的花婆子却是又翻了个白眼,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跟着她来听闲聊,抱着猫儿一直没出声的芸豆抢了先。
“柳婆婆,你说是艳羡的慌,也能学着三娘她们一家那般,好好赚钱啊!她们一家,读书的卯足劲儿的读书,学艺的卯足劲儿学艺,赚钱的卯足劲儿赚钱,若是攒不下买个房子,叫家里住的宽松些的钱,那便是老天不公了!”
芸豆笑眯眯的。
“再说了,三娘她爹今年还顺利下场考秀才呢!等人家家里头多个秀才,你岂不是要艳羡的睡不着?”
没人料到她会插言。
前面的话出来,那泛酸的柳婆子面皮发红——她家就她儿一人主要赚钱。
巷子里头,比拼劲儿,没人比得上祝家。
后面一句出来,却是安静一瞬后,爆发出笑声。
“就那个倒霉的祝贺文?哈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065章; 时来运转
祝贺文是个倒霉鬼。
这是整条甜水巷男女老少的一个共识——连他自家人都曾哀叹过他的倒霉。
在他进了考场却被老童生扯了答卷暴揍的那一回, 还有不知名的促狭者编了首童谣来叹他的倒霉。
什么“祝老二,运气短,十来年, 不间断,考个秀才遭人打,时来运不转, 两手空空把气叹”,编的那叫一个朗朗上口, 甜水巷的小娃娃们, 那两年, 但凡是会说话的,都能来上两句。
偏编童谣的那人躲的好,从一开始就是小娃娃在传。
祝家人听了的确是不高兴, 可一直找不到人, 总不能对着天真懵懂, 只是觉得有趣学舌的小娃娃计较出个一二三……
最终, 也只能选择当作没听见, 随着时间的推移, 新的童谣顶上来, 旧的自然是慢慢被人遗忘了。
“祝老二在咱们这儿……啧……甚至是整个文州府,也算得上是个名人了吧?”
一直凑在边上听女人们闲扯的孙毛插了句话。
孙毛看祝贺文不顺眼许久了。
他是筠生以前玩的好的朋友小胜的爹, 在赌坊里头当打手的。
前些时日按上头的吩咐去要债,结果要债回来的路上起了色心, 调戏欠债人邻居家的小娘子,被人家爹娘叫人暴揍了一顿,如今身上有伤,脚也裹着, 到是闲在家里的。
只是他是个闲不住的。家里头除了他便只有儿子小胜,以及老娘孙婆子。
小胜日日都要跑出去玩,孙婆子张嘴闭嘴就是叫他少去两趟花楼,再娶个娘子回来持家。
他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干脆就拄着拐杖跑出来,听这些老妈妈、媳妇子说长短。
“就祝贺文那熊样!还考过秀才试呢!怕是这辈子都考不过!”
他先头那个娘子,不过是骂了几句、打了几下,便就跑的没影儿。
偏祝贺文的媳妇,长得好看,还心甘情愿的跟着祝贺文那个倒霉鬼,更是日日跟着杨铁娘那虎罗刹去摆摊赚钱,养着祝贺文。
老天也忒不公了!
“还有他那个儿子,七八岁考上童生,哼,以前不过是跟着我家小胜玩尿和泥巴的瓜娃儿!估摸着以后也是那什么……那什么……伤仲永!”
孙毛心里,那祝筠生就更可恶了。
与他儿子小胜一般大,他家小胜恁般聪明,明明都不是爱读书的,怎得上进了几天,就考上了呢?
他鼻孔里头出气,一副吊儿郎当样。
估摸着啊……是祝家那个老秀才,找了什么关系,花钱买来的童生呢!
树下这群人起初是没瞧见他的。
毕竟,往日里便很少有男子往这块儿凑。
都要赚钱养家呢!
凑在这儿的男子,也就是几个年纪大了的,做不了重活赚钱,干脆找个能说话的地儿,做点手工品,赚两个嚼用钱。
孙毛又是赌坊里头的打手,在甜水巷向来是早出晚归。
甚至也算得上神出鬼没的。
还真没人注意到,也没人料想到,他会在这儿。
“啊呀呀!”
花婆子被吓了个够呛。
孙毛这个杀千刀的,悄没声的藏在她背后的树干后头,说话也不打声招呼的,好生吓人。
“孙毛啊!你一个关扑坊里的巡场,大白日里不去上工,与我们凑一处作甚?躲躲藏藏,说话也吓人的很!不知晓人吓人容易吓死人么!”
关扑坊是市井里对赌坊的文雅称呼,巡场也是对赌坊的打手好听些的叫法。
实际上,私底下里,大家伙儿都叫孙毛这类赌坊打手为——没心肝的黑处恶狗。
主要是,这群打手除了镇场子、要债外,还总是仗着那莫须有的身份,欺软怕硬、欺男霸女,甚至引着人去赌,给人做局。
孙毛又是个连自家娘子、孩子娘都能打跑了还想要弄死的主儿。
甜水巷里,还真没人待见他。
尤其是花婆子。
因为媒婆的身份,孙毛她娘孙婆子总是烦缠她,要她给孙毛说媒。
甚至几月前明姐回来后,听说明姐是寡妇,还有先夫资产在手,又没有孩子,还缠着花婆子叫她帮忙去祝家说和。
如今花婆子每每想到这事儿,便是一个白眼。
——她瞧着是蠢么?孙毛什么货色?能配得上如花似玉明姐?
她是脑子不清楚了,才会跑去说和这事儿!
先不说杨铁娘那“虎罗刹”的名号,单明姐就不是好相与的。
且她确定,她但凡敢上门,那好脾气的祝老秀才,都能给她脸挠成萝卜丝!
她明确的拒绝了,可昨日孙婆子还是空着两只爪子的痴心妄想。
这会儿,虽听不大懂孙毛说的“伤仲永”是什么东西,但她能感觉出来,不是好话儿!
“孙毛,你这是脚断了?”花婆子瞥了一眼孙毛裹得严严实实的脚:“胡吣什么呢?祝老二的运气的确是差了些,但人家学问不差啊!这回都进去考了,再怎么倒霉,总不至于老天一直不开眼吧?”
祝家筠生这一辈,不算曹三巧肚里那个,如今三个女娃娃,一个男娃娃,每个瞧着都本事呢!
她是媒婆!是冰人!
那都是她未来手里头的金疙瘩!
“还有那大郎筠生,那孩子怎么你了?嘴里不干不净!莫不是因为你儿子坐不住,不愿读书,你对人家忮忌的慌吧?”
花婆子算是点中了孙毛的心思。
孙毛面皮上还能装的住,心里头却是不舒坦了,张嘴便是另一番胡扯。
“花媒婆,你胡说什么?老子一日赚的,他家几日都比不上,我忮忌他?”
说着,想着祝贺文那差得令人发指得运气,他给自个儿说出自信了。
“他那样狗屎一般的运气,怕是私底下没少作孽!我忮忌他?我呸!”
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恨不得在地上砸个坑出来。
花婆子她们闲聊,本就是扯东家长、西家短,说一说、酸一酸,本是没有人这般认真,还存了歪心的。
且巷子里若是能再出一个秀才,那便是再多一个举子预备役。
祝老爷子年纪大了,往上考的可能性不大了。
可祝贺文年纪正相当。
若是真成了秀才,再往上,指不定哪日就成了官呢!
到时候,她们甜水巷也能有个更加好听的名头!对巷子里头的男男女女都好!
虽说她们私下里笑祝贺文倒霉蛋,但这次人家进了考场,考试中途又没出什么事儿……
她们也希望,祝贺文这倒霉蛋考上呢!
“你说话也忒难听了些。”花婆子皱眉看向孙毛:“指不定人家祝老二这次时来运转了呢!”
倒霉了十来年,今年老天爷都叫他考了,总能时来运转的吧?
“哼!”孙毛白眼一翻:“时来运转?我一个关扑坊的巡场,什么样的运气没见过?他祝贺文时来运转?不可能!”
他一会儿就去拜土地爷、拜关公、拜菩萨,叫祝老二那厮时来运转不了!
孙毛恶狠狠的。
“绝对不可能!”
*
“绝对不可能!”
孙毛一个翻身,从躺着变为坐着,并一把抓住了小胜的衣裳领。
“祝贺文那倒霉透顶的孬种,咋可能成了秀才呢!”
那日在大槐树下、在六井旁,他赌咒发誓似的,与花婆子她们言语较量祝贺文考不考得上秀才的事儿,直到口水说干、喉咙说疼了,才堪堪停下回了家。
之后一连好几日,花婆子那群老妈妈、媳妇子都不乐意瞧见他凑过去,他便在家里拜关公,咒祝贺文考不上。
今日衙门那边放榜,他因脚伤没好,不想跑远路,叫儿子小胜去打听。
小胜半天没回来,巷子里也没热闹起来。
他本以为祝贺文是没有那个福气的……
谁曾想,祝贺文吊车尾的考上了,反倒是他儿子嘴馋欠耍,见祝家人要去食肆点桌菜打牙祭,巴巴的跟去了。
人家不理他,他才回来与他说。
甚至消息在甜水巷已经小范围的传开了,只是花婆子她们瞧不上他家,没人与他家说而已!
孙毛气的脸通红——都是一条巷子里长大的,年岁也相似,以前也是混在一起玩过的,凭什么祝贺文能那么好福气!
愿意赚钱养他的娘子,开了铺子的大女儿,学厨的二女儿,还有个在读书的儿子!
“去叫你婆婆给你爹我找个好大夫来!”
孙毛一把搡开小胜,盯着自己的脚。
他是不会读书的,小胜又坐不住。
他得早点好起来……上回虎哥说了,要提拔他做巡场长呢!
等他当了巡场长,想个法子,叫祝家不管哪个人,尤其是那个傻乎乎的祝秉文染上赌……他们一家子又没分家,到时候有他们求他的时候!
小胜没甚在意孙毛对他的推搡,也没收拾下领子,便就跑了出去。
他的零花花完了,爹不可能给他,他正愁怎么从婆婆那个铁公鸡那里要钱呢!
他爹推搡了他,刚好叫他与婆婆买卖惨!
与此同时,杏花食肆的杏字三号厢房里,菜刚上桌不久。
一家人才恭贺了时来运转的祝贺文一番,祝秉文正夹了一块蜜烤鹅脯,要往曹三巧的碗里放呢。
曹三巧今日也一块儿出来了,在大夫那儿把了脉,说她还有半个月才会生,一家人才放心她一起的。
“阿嚏!!!”
鹅脯即将要放在曹三巧碗里了,祝秉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咦惹~”曹三巧紧急扯回自己的碗:“你招惹谁了?谁念叨你呢?这块你自己吃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066章; 蜜汁肘子
自打祝贺文吊车尾的过了秀才试后, 芙生总觉得这个爹明媚了许多。
以前因为久考不如意而浑身上下蒙上的一层灰暗,如今不过短短几日时间,便全不见了。哪怕是灰扑扑的衣裳, 也能叫他穿出一种别样的精神头来。
瞧着挺有劲头,带的回家来休息一日的筠生都更有干劲了。
在家不过待了半日,能考究他学问的都不在, 芙生拿着本包了厚厚布皮的书在细细研究。
他与四妹妹菊生聊的牛头不对马嘴,与快要生了、但却不知究竟是最近几日那日生的三婶娘更是没有话题聊。
于是乎, 抓了抓脑袋后, 便匆匆的收拾了干净的衣裳, 不等同样放假在家的芙生问他做甚去,就嚷着要回书院温书去,想要多多的学些, 早早的考过秀才试。
说是, 如果这样的话, 到时候指不定能与祝贺文这个老父亲一同以举子身份入京赶考, 出个一门双进士呢!
他还说, 书院的先生算了算, 判断他至少得再读几年书后才能考秀才, 估摸着达到能参加解试的水平,最少也得六七年后。
毕竟解试三年一次, 来年秋便有,那时候他连秀才都没考, 参加不了;四年后那一场,到时候好的话,估摸也就刚成了秀才,肚里墨水不足, 参加也是闹笑话。
细细一算,可不就得六七年嘛!
“其实,我觉得,以咱们爹爹的运气,也不可能一次就考成举子。”
筠生提着包袱临出门前,凑到井边洗积了灰的旧砂锅的芙生旁边,压低了声音蛐蛐老爹。
“今年咱们爹爹运气最好,可进了考场也得坐粪号旁边,得亏爹爹学问扎实啊!”
祝贺文那运气,实在是背到筠生不敢细想,只能研究如何把学问学扎实了,出了意外也不怕。
但他还是挺自信自个儿的运气的。
“翁翁说,我与你是龙凤胎,是神仙保佑,想来运气比爹爹好……指不定与我一块儿,爹爹能顺顺利利呢!”
说完这句话,他才挎上收拾出来的小包袱,一溜烟跑了。
芙生翻了个白眼。
自家哥哥自家清楚。
许是被时来运转的爹爹传染了干劲儿,但他这好容易放假一日,还急着回书院读书,并不是全然因为要好好上进的。
实在是他自打好好读书后,话便密了起来,家里人这才发现,他以前不是嘴甜,而是单纯的话多,且会捡好听的说给大家听。
不爱读书,只爱跟小胜、莽子他们一起玩抢地盘游戏的时候,在外头话说的多了,回来后除了耍赖,便是说漂亮话。
如今,书读的多了,日子过成两点一线的两头跑,许是与同窗日日在一块儿读书腻烦的慌,那一张小嘴叭叭的,回家后便爱与家里人说书院见闻。
只是今日他回来的不凑巧,家里头往常能捧哏一般的与他畅聊的那几个,各有各的事情要忙,都不在家。
芙生这个倾听型好妹妹更是沉浸式的在看持玉姑婆婆送她的“家传秘籍”,并从这本被她包了一层厚竹纸、一层潢纸、一层厚葛布保护的“家传秘籍”中,精挑细选出了一道能上市井饭桌的平民菜,记下做法,找了家里头积灰的砂锅,独自忙活呢!
他找不到说话的乐趣,可不就想回书院了么!
“三娘,大郎回书院了?”
捧着肚子从屋里头出来的曹三巧没在院里瞧筠生的人影,一边坐到她专用的晒太阳圈椅上,一边随口问了句。
她肚里这娃娃皮实又惫懒的很,一直不出来。
日日挺着个肚子,她自己也累的慌。
本想着叫筠生对着肚子念念文章,指不定能给催出来——毕竟,菊生就是这么催出来的。
当年早不生晚不生,偏偏在祝秉文学着父亲兄弟诗兴大发,胡乱诌了两句的时候出来了。
昨晚她与祝秉文两人已经试过了,听了她们翻箱倒柜找来的诗句,肚里这个只是小小的动了动,而后便在就没有其他的。
但说不准肚里这个是爱听肚里有墨水的人念的啊!
毕竟是一个爹一个娘生的,偏好想来是差不多的。
只是这会儿筠生走了,她的想法一时半会儿也完不成了。
“三娘,你这是要做什么吃的么?”
瞧见芙生提着两日前杨铁娘从草市上买回来、到如今还没收拾着吃的猪肘,曹三巧吞咽了口唾沫,不仅将祝筠生抛在了脑后,还将自个儿想要将肚里娃娃早些生出来,好浑身轻松的事儿给忘完了。
她怀这一胎,与之前怀菊生不同。
哪怕月份如此这般的大了,胃口也是好得不得了,全然没有害口的时候。
大夫给她诊脉,都说她身子骨分外强健,肚里的娃娃日后也定是个强健的呢!
芙生的手艺很是不错,但曹三巧也没见过她在家做过什么大菜。
大多都是为了练刀工什么的,做些家常菜,或者是给糖水铺子出新品,琢磨出些成本低廉又精巧的吃食。
像这样对一整只猪肘子下手的,真就是头一回。
“做道蜜汁肘子,练练手。”芙生将肘子放到水里清洗:“晚些翁翁婆婆她们回来了,再炒两个小菜便能吃饭了。”
“蜜汁肘子”这个名儿,其实是她起的通俗版名字。
在“汪氏食谱”上头,它的名儿叫做“金髓蜜琼腴”,若不是她仔细看了食材与制作方法,单单这么一个名字,她也是有可能将菜式给猜错的。
只能说,汪懋龄这位大名鼎鼎的厨娘子不愧是从宫里头出来的御厨。
想从她的食谱里头找出来个市井容易复刻的……有点难。
想从她的食谱里头找出来个不好听的名儿的……非常难。
这“金髓蜜琼腴”在整个食谱的各种菜式中,已经算是名字比较粗野的了。
方才她往后多翻了几页,有那么几道菜,那名儿都能连成诗了呢!
“蜜汁肘子啊!”
曹三巧没挪动位置,只伸长了脖子瞧了一眼。
食肆酒楼里头卖蜜汁肘子的不止一家,她也曾尝过一两家的。
那真就是不同的厨子做出不同的味儿,唯一相同的便是因为这菜需要“蜜汁”,是要加糖的,价儿也比清炖肘子贵上许多。
她虽不知芙生能做成什么样儿,但家中因为添了铺子,生意不错,一家人心往一块儿使,倒是不怎么缺糖。
“四娘,”曹三巧惬意的眯上眼睛,叫了蹲在菜圃旁边摘杂草中长出来的小花儿的菊生一声:“去帮你三姐姐烧火去!你三姐姐烧肉与你吃呢!”
她大着肚儿不方便动,但她女儿可以啊!
烧火的活计,家里的孩子都是会的,她也放心的很。
菊生听见她娘叫她,应了一声,丢下花儿便往厨房跑。
芙生听见她跑过来的动静,扯了菊生在厨房坐的板凳出来,叫她且坐在灶头前看着火。
她刚才已经把灶下的火点起来了,肘子也冷水下了锅,加了姜片、黄酒去腥呢!
这时候可不需要调整火的大小,只用看着就是了。
等到肘子去腥焯水完,才需要控制灶下的火候的。
“汪氏食谱”上头写的方子,单“蜜汁”就有着两重区别,一先一后,各起作用。
也多亏了如今家里开了个糖水铺子,蜜啊糖啊的她都能找出来。
不然,这道菜她还做不了呢!
就是上面的“少许”、“略多一分”等用料标注,叫她有些头疼。
她自个儿定义的少许、略多一分是多少,她清楚的。
可已经作古多年的汪懋龄定义的是多少,她是真摸不着头脑!
只能试了……
“三姐姐拿了糖,还拿了蜜,双倍的甜哎!那肘子做出来,滋味是不是会特别好?”
菊生如今是分外崇拜家中的三个姐姐,会绣花的、能镇住人的、会做饭的……怎么瞧都比如今不常见的哥哥厉害。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芙生瞥了眼自己拿出来备用的料,没有准确的回答。
“等做出来才知道。”
她可不清楚这一先一后两重甜叠加起来是什么滋味。
两辈子学的蜜汁肘子,都是上回在杏花食肆吃的那种——炒了糖色后,把肘子放进去炖煮,最后收汁。软烂脱骨,荤香四溢,很是下饭。
如今……她是在尝试。
叫菊生先将火压小,她往锅中倒入了少许油,并放入老冰糖,炒出糖色后加热水搅匀……
按照食谱上的顺序,芙生一步一步的来。
厨房待久了,芙生和菊生并不觉得分外的香气扑鼻。
可外头坐着的曹三巧就不一样了。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略显圆润的面庞上全是陶醉。
“闻着可真香啊!”
本来闭着眼睛假寐的,这会儿是慢悠悠的踱步到了厨房外头,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是为了方便她到处溜达时想歇息,祝秉文专门在家中每个门前给曹三巧放的椅子。连院门口都有一把呢!
“咱们三娘恁般灵巧,指不定再过两年就能出师了!”
瞧着芙生将整只肘子带汤的转移到砂锅里去,放在泥炉上慢煨,曹三巧赞了一句。
芙生觉着,锅中肘子看着、闻着味道当是坏不了,把那调好的蜜放在顺手的地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来。
“哪有婶娘说的那般好,就是愿意下点苦功夫罢了。”
她瞧了瞧外头的水刻钟,掐算了下时间。
“想要软烂的像是喝肘子一般,煨上一个时辰净够了。婶娘你饿么?要不要吃点什么垫补一口?”
曹三巧月份越大,饿的越快,早就是一日吃好几餐的人了。
只可惜,她的魂儿如今被砂锅里的肘子牵着,旁的也吃不下。
“不了,”她摇了摇头,想要继续说:“我……”
不曾想,后头的话还没说出来,倒是被外头的声音给扰了。
“三娘!三娘你在家么?快出来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067章; 揍与生产
外头传来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却因院门半掩着,说话的人并没有直接推门进来。
芙生听着声音颇为耳熟,却想不起来是哪个, 又看了眼泥炉子的火后,便擦了手出去了。
门外是涓姐,鲍家的女儿, 与她有些交情,也一起玩过。
但因她学厨假期不多, 以及涓姐与她姐姐润姐两姊妹要忙着帮家里赚钱、照顾弟弟妹妹的原因, 她们来找她的次数, 是远不如另一个小伙伴芸豆的。
且两姊妹向来是一起来找她玩的。
在这个时间见到来找她的涓姐,还是一个人,脸上还略带了几分焦急……
“涓姐, 你这是怎么了?找我是有什么事儿么?”
不知为何, 芙生心底升起了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涓姐见芙生出来了, 上前一步抓住了芙生的手, 声音也是急急的。
“三娘, 我替我娘去送洗干净的衣裳回来时, 碰到孙毛、也就是小胜他爹, 他和他娘、也就是小胜他婆婆,叽叽咕咕的商量着, 要堵了祝二姑姑,坏了祝二姑姑的名声, 要祝二姑姑嫁到他家呢!祝二姑姑在家么?你快与她说一声,今日莫要出门了,免得被那一家子给恶心到!”
涓姐的话说的很是急切。
芙生听得很是一脸懵。
小胜、小胜他爹、小胜他婆婆,这三个人芙生都是知道的。
一个是家里人要筠生远离的坏心眼孩子, 一个是在赌坊里头当打手、人也不咋样的中年混混,一个是面慈心里黑、杨铁娘说过别打理的孙家老婆子。
风评很是不好的。
但她还真不知道,这一家子是如此这般的“老古董”。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为了更加适应时代,她可是借着便利,从筠生那儿翻出了律法册子,熟读了这个“宋”朝的律法的。
且不说律法里头写了,废除前朝“毁了名声便得嫁”的荒唐俗律,允婚姻自由,允女子自辩公堂,允女子提出和离,更是倡导女子再醮。
虽说依旧有着约束女子的条条框框,依旧是个封建王朝。
但真的不是堵了姑娘、“坏”了名声,就必须嫁到他家去的啊!
反手将他告上衙门,也是可以的。
尤其是按照二姑妈明姐的说法,她虽过了重头孝的时候,能穿的艳一些了,但她斩衰三年的时间不过才堪堪过去一小半呢!
因此,明姐还在发髻上专门戴了一朵白色绢花——虽说混在其他头饰边上,并不太显眼,不仔细瞧不会发现,但到底是戴了的。
虽说律法也规定了,不必非要斩衰三年,过百日后便可再醮。
但当寡妇非要斩衰三年,律法同样也是有着对应的条规来保护丧期寡妇的。
——如若有在寡妇斩衰三年期间骚扰寡妇者,上报官府,骚扰者量情况而责罚。轻者杖二十,罚苦役三月;重者杖三十,罚苦役一年。
“他们是不知道律法,骚扰斩衰三年的寡妇,不怕被罚去做苦役么?”
芙生真的十分疑惑。
可来送消息的涓姐却是满眼茫然。
“什么律法?什么苦役?”
这分明就是不知道!
“就是律法上写了,骚扰我二姑妈这样还在斩衰三年期间的寡妇,只要告了官,是要被打板子、罚苦役的。”
芙生一拍脑门——她忘了,不是所有人家都像他们家似的,全家都要认认字,律法也要知道。
涓姐估摸着认字都够呛。
至于孙毛他们家,孙毛都在赌坊当打手了,小胜口口声声以后要继承他爹的衣钵,摆明了不懂法的法外狂徒呀!
芙生抬头看向涓姐。
“我二姑妈去大姑妈家了,估摸着后半晌才会回来,婆婆说后半晌去大姑妈的铺子接她一块儿回。倒是不必担心。”
惠姐昨日便来信,说是大姑丈今日有事不在家,铺子里忙不过来,叫明姐今日去帮她半天。
往常也是有这种情况的,一般来说,等明姐回来,便是后半晌吃饭的时候了。
加之今日杨铁娘说了,会去找明姐,而后两人一同回来。
婆婆的战斗力芙生是放心的,更是不会为此担心了。
不过,她还是打算去找明姐说一声。
曹三巧生孩子就这几日了,杨铁娘嘱咐过,这几日一家人都要和和乐乐的,免得惊扰了曹三巧肚里的孩子。
这种晦气事儿,恶心人的很,自然是要能避则避,后头等曹三巧孩子生了再算账的。
“我去找我二姑妈说一声。”
她解下身上系着的围裙,又将襻膊扯了下来,准备进屋去放下,便去杂货铺找一趟明姐。
快去快回,也便不用担心家里头的三婶和四妹,更不用担心她那炉子上的肉。
“我与你顺路一起,我娘之前还吩咐了我,到王家去定新的洗衣裳的皂团儿呢!差点忘了!”
能专门找人洗衣裳的都是讲究的。
名声在外的洗衣娘给人洗衣裳的时候,都会在用品上有所讲究,她们一般不用价廉又没什么好闻味道的皂荚儿、草木灰水,而是用加了皂角粉、香料等东西制成的皂团儿。
甜水巷里有家姓王的,便是做这个的。
她家用料实诚,价格比市面上的都要廉一些,且一块儿皂团儿有大号橘子那么大,还愿意给巷子里熟悉的邻里送点边角料。
故而,甜水巷大多数愿意买皂团儿洗衣裳的,都选的是她家。
涓姐的娘便是王家的忠实客户。
“好。”
芙生应了一声,将东西王门口的杆子上一挂,便出来了。
只是,两人还没走两步呢,便先瞧见一个人。
“三叔!”
芙生忽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早间出门得祝秉文如今脏脏的,脸上挂着彩,一只手里提着的几只生猪蹄膀上头沾着灰,另一只手上沾着些许血,走路还一瘸一拐……
芙生赶紧跑过去扶人,并询问情况。
“三叔,你这是遭强人打劫了,还是与谁打架了,怎得这副模样?”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她三叔挂彩呢!
祝秉文将手中猪蹄往她手里头一塞,并不要她扶,声音中透着几分得意。
“与孙毛打了一架,那厮伤刚好,倒是凶的很。说那般不要廉耻的话,还好意思跟我打!”
孙毛?
芙生与略有些呆愣的涓姐对视了一眼。
这是涓姐发现孙毛和他娘说那些话的时候,祝秉文也在,也听见了?
“我就脸上挂了些彩,胳膊有些疼,估摸着有淤伤,又把脚扭了下。三娘,你别担心,叔手上这血,是孙毛那厮的鼻血!”
一边说着,祝秉文还一边将沾着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搓了一下,示意芙生瞧。
“你看,我这手好好的!”
芙生一个厨子,处理食材时候也会见血,是不怕血的。
她见祝秉文糊着血的手上真的没有伤,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不怕,不代表旁人不怕。
曹三巧在院子里头隐约听见了自家官人的声音,还听见什么“打”什么“好”的,担心又好奇,叫菊生扶着她出来瞧一眼。
结果,一出来,便瞧见自家官人举着一只沾了血的手,以及一张红红绿绿、青青紫紫的脸。
“天神奶奶啊!官人!”
她惊叫一声,而后一口气岔在半中腰,感觉自己肚子开始抽痛起来,分明是要生了的感觉。
忙扶着肚子往墙上靠。
“啊!肚子!不行!要生了……官人!谁!是谁打的你啊……三娘!我要生了……”
“娘子!阿巧!巧娘!!!”
祝秉文一下子就慌了,一瘸一拐的往曹三巧的方向去。
菊生和涓姐两个都懵了。
“三娘……你三婶要生了!”
涓姐离得近,一把抓住了芙生的腕子。
但她是经历过她娘生孩子的,马上又反应了过来。
“三娘,我去帮你们叫谷稳婆!再去我家叫我娘过来帮忙!”
谷稳婆是甜水巷专用稳婆,甜水巷的妇人生孩子,一般都找她。
她若不在家,还有她儿媳妇顶上。
涓姐撒丫子就跑,没一会儿就跑出好远。
芙生脑袋是嗡嗡的。
但这会儿不允许她懵逼。
这一伤、一小、一孕妇的。
孕妇还是被那一伤给惊了的!
“三婶!你别慌!三叔只是把脚歪了下,没事儿的!涓姐已经去叫稳婆了,咱们稳住往屋里走啊!”
她急忙跑过去扶住曹三巧,然后开始吩咐人。
“四娘,你快去咱们家的铺子找婆婆过来回来!遇到人的时候,边跑边喊,孙毛那个不要脸的,与他老娘合伙打劫你爹,还叫嚷着要毁了二姑妈的名声,娶了二姑妈,到时候别说是蹄膀,就算是钱肉也全是他孙家的!如今你爹受了内伤,你娘要生了,叫婆婆赶紧回来!”
菊生虽小,这些话还是能记住的。
翁翁都夸过她记性好呢!
而芙生叫她说这些,也是有着双重意思的。
一是为了叫三婶娘安心,后头好方便生产。
二是孙毛和他三叔打一场,又那么恶心的想要算计她二姑妈,总得恶名远扬一下。
免得这边忙着生孩子,那边那不要脸的在外头乱传闲言碎语。
菊生很是听话,马上就跑出去了。
祝秉文想要娶厨房烧热水,又想要扶曹三巧去卧房,却被芙生看穿,叫回了魂。
“三叔,厨房里蒸着后半晌吃的菜馒头,算是有热水!先扶了三婶去屋里,到时候热水我去烧!”
说完,踢开西屋的门,将曹三巧扶到了闯上让她躺下。
“你现在是被强抢东西还大放厥词的孙毛打出内伤的伤患!去那边的竹床伤躺下去!谷稳婆家里咱们家近,马上就过来了!别坏了我叫菊生嚷的话!”
曹三巧早就不担心祝秉文了,心里想着孩子,感受着肚子,稳稳地等稳婆来。
见祝秉文有些呆愣的模样,她白了一眼。
“官人!我没事儿!听三娘的!”
她也算听明白她官人受伤,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曹三巧一发话,祝秉文即刻动了。
一瘸一拐的躺下了。
芙生松了一口气,盼望着谷稳婆来,好去再烧一锅热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068章; 确是内伤
菊生那边, 没用多少功夫便已经跑出甜水巷了。
且她记着芙生的嘱咐的那些话,还是个会变通的孩子,小孩子的声音尖且高, 在她跑出甜水巷的时候,巷子里头但凡她路过的地方,她喊得那些话, 皆是全盘接收。
而等她跑到祝记糖水,找到杨铁娘的时候, 外头不认识孙毛的也听了个全。
人多嘴杂嘴也快, 八卦最是引人心。
没多久, 传着传着,事情就成了——
有个叫孙毛的人,不要脸不要皮, 抢了老娘的鞋, 打劫了不知谁家的爹, 要毁了他二姑妈的名声, 还要娶了不知谁家快生孩子的媳妇, 连人家补身子的蹄膀都不放过……
甚至后来还传了更离谱的。
不过那都是后话。
这会儿, 重点还是在菊生喊着话搬救兵上头。
祝记糖水铺子在玉桥街上, 如今时间已经靠近后半晌,街上的人虽说还多, 但也有不少不在外头吃饭的,已经陆陆续续回家了。
因此, 菊生的奔跑,可谓是毫无阻碍。
连口中喊出的声响,都能够无比顺畅的传远。
在菊生跑到祝记糖水之前,站在柜台里头拨拉算盘的兰生就已经听到些许声音了。
那“救命啊”、“不好了”、“猪蹄膀”等断断续续的声音叫她停下了手里头的动作, 皱起了眉。
这会儿店里头人不多,下一波客多的时候,得到暮食过后、夜市将开之前。
因此,桃春一个人负责打糖水便能够应付的了。
见她突然停下动作,桃春看了过来。
“二小娘子,怎么了?可是账上有什么不对?不够赁个人回来?”
铺子经营着有一段时间了,为了算出白日与夜市经营之差,方便于备货,每日在这个时辰左右,在客人少了的时候,兰生总会拨拉算盘算一笔账,等到晚上关店之后,再算一笔账。
更别提,今日婆婆与她说,铺子里着实有些忙,对糖水的需求量也大,前面她与桃春手脚快一些是能够忙过来的,但后院那边却有些太紧凑。
叫她在算完今日白日的账之后,盘算盘算,铺子经营的钱够不够赁个人来干活。
兰生算盘打的好,方才已经将今日的账过了一遍,心里本就在盘算是赁个活契的做工人,还是买个死契的婢子来铺里帮忙。
若不是听见耳熟又带着些许奇怪的叫喊声,她当是已经做出决断了。
“桃春,你觉不觉得,外头说话的声音有些耳熟,就是听不清,感觉颠三倒四的,还越来越近了。”
兰生已经擦了手,站到专门方便她忙活而砌高了一圈儿的小站台上头,伸长了脖子听外面的动静。
声音越近,她越是觉得这听不大清的声音耳熟的很,心中还升起一股子不好的预感来。
桃春方才忙着手里的活儿,全然没注意到外面的声响。
这会儿没有人来买糖水,她仔细听了听。
“怎么像是四小娘子的声音……”
菊生是个比较安静的孩子,祝记糖水开业前,桃春是随着明姐与曹三巧、菊生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多些的。
她的耳力要比兰生强很多,细细听了一会儿,凑出个大概。
“听着像是说三娘子要生了,有什么捣了乱,三郎君被人怎么了似的……”
说完,桃春又看向兰生。
“二小娘子,要不婢子去外头看一眼,究竟是不是四小娘子?”
听了桃春的话,兰生跳下小站台就要往后院走。
“你去看一眼。”头都没有回,只是应了桃春一声,而后便一边碎碎念一边往后院去:“今儿除了三婶娘和四妹妹,便只有三妹妹一人在家,这要是突然生了、突然出点事情,那还得了!得赶紧叫婆婆或者娘回去看一眼!”
曹三巧的肚子实在是稳如磐石,大夫都说还得几日,祝家众人才放心只留一个人在家里头看着的。
可不等听了兰生话的杨铁娘脱了围裙回去看看呢,菊生便一头扎进店里头,身后跟着桃春给她顺气,大喘气的将事情说了。
“孙毛和他老娘放话定要吃明姐软饭、打劫你爹打得下不了床,你爹惊了你娘得胎,你娘现在要生了!?”
菊生说了一大堆,杨铁娘三两下总结出最重要的部分,猛地对着柜台拍了一掌。
“有娘生没爹教不成材只成祸得东西!等巧娘生了,看老娘不撕了他们母子俩!”
怒吼一声后,狂风卷落叶一般,一呼一吸间,杨铁娘便已经蹿出去老远,方向是甜水巷那边。
“娘……”
“二伯娘……”
“二娘子……”
三张脸一齐看向胡香娣。
胡香娣能怎么办?
阿婆急匆匆的回去看顾弟妹生孩子去了,还有个明姐那儿,估摸着不清楚自己被腌臜人给盯上了。
“你先待着四娘进里屋喝点温水润润嗓,四娘的嗓子都哑了。”
将菊生往兰生怀里一塞,胡香娣又解下围裙塞到桃春的手里。
“你们乖乖看店,我去惠姐那儿一趟,找明姐将事情说了,免得咱们家那头生孩子乱成一团,姓孙的那不要脸的玩意儿趁机去恶心明姐!”
虽知道明姐不是个会吃亏的,但胡香娣还是担心——她担心惠姐、明姐姊妹俩火气上了头,把孙毛打死就不好了!
到时候,便是本来自家有理,也成说不清的那一方了。
就此,胡香娣也急慌慌的离开了。
“二姐姐。”菊生仰着头看着兰生。
兰生摸了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
“你说的那些话,是三娘叫你说的吧?”
一听便是三娘的主意,跟上回一样样儿的。
“罢了,嗓子喊劈了,且跟我喝水去!”
*
“阿嚏!!!”
芙生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喷嚏,吓了正在给祝秉文诊脉的刘大夫一跳。
“着凉了?要不老朽给你诊个脉、开副药?”
平日给曹三巧诊脉的大夫,在看完曹三巧的情况,说能正常生产、不必担心后,便来给躺在床上哎哟、哎呦的祝秉文诊脉了。
且诊了有一会儿,并格外百思不得其解有一会儿了。
毕竟,芙生与他说的是,祝秉文受了内伤。
而他自己诊断出的结果是,祝秉文有些许的上火。
加之祝秉文“哎呦、哎哟”叫唤的这般厉害……
刘大夫捋着自己的胡子,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了——难不成,这些年他专攻妇科儿科,其他病症方面,退化了?
“不用!”芙生抽出帕子擦了擦鼻子:“刘大夫,我三叔到底怎么样了,您给个准话啊!”
刘大夫越不说话,芙生心里反而越慌起来了。
三叔他……不会真的身上有什么病了吧……
不应该啊!
“啊……这个……”刘大夫张了张嘴,手指往祝秉文的腕上用了点力的按了按:“我再把把……”
越把脉越不自信了。
杨铁娘恰好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飞奔回来的。
因为西屋东间里头,曹三巧在生孩子,虽还没有正式开始生,里头又是稳婆、又是来帮忙的鲍家的她们,实在是挤不下一个祝秉文。
所以,祝秉文和竹床,被挪到了西屋的堂屋来躺着。
杨铁娘要进入产房,就必须得路过堂屋。
瞧见老熟人刘大夫满脸深沉,杨铁娘的脚愣是顿住了。
“三娘,你三婶娘怎么样了?”
还是很担心曹三巧。
“还没开始生。”芙生微微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刚刚嚷着没力气,正在吃鸡子菘菜手擀面,还叫我蒸了菜馒头,说是吃完还想就着锅上正炖的蜜汁肘子,吃上两个大馒头。”
说起这个,芙生很是无奈。
她实在是没料到,都要生了,曹三巧记挂的居然是这个。
为此,她不得不更改了一下慢慢煨的做法,
想要知道汪氏食谱上头的“金髓蜜琼腴”的最正宗滋味,只能等下一回重新按照方子做了。
杨铁娘微噎了一下,眨了下眼睛,看向了刘大夫。
“刘大夫,我家三儿怎么了?”
她心里急的慌,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想旁的,只当三儿子是被孙毛那个当打手的给打坏了,全然没反应过来,菊生喊得那些话,可能是芙生教的。
她这么一问,刘大夫也觉得自己诊断时间过长,总算是出诊断结果了。
“秉文是……”他依旧处于自我怀疑中,祝秉文叫唤的实在是可怜,但诊断结果还是要说的:“肝火略旺,心火也略旺……总是,就是有点儿上火……”
越说越不自信了。
芙生差点没憋住表情——这位与翁翁交好的刘大夫还真是个实诚人,她都那么说了,她三叔都那么叫了,那孙毛又不是什么好货色,说严重点啊!
杨铁娘那十万分的担心情绪,“嘎”一下,卡在那儿了。
“上……上火啊?”
她侧头去看芙生,果真瞧见个绷着嘴、表情怪异的小娘子。
如此一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菊生说的那些恁般吓人的话,定是这机灵丫头教的!
竹床上头那个叫的凄惨的小儿子,定是与这丫头打配合!
两人上回张家的事儿上头,便就合作过一回了。
她也是急糊涂了,没想到这一点!
不过,她急糊涂了也好,外头人才会更相信!
好丫头,不愧像她!
这么想着,杨铁娘掏出装钱的荷包,开始“善后”了。
“刘大夫,我这儿子是倒霉又命苦啊!”
“啪唧”将二十文钱拍到刘大夫的手里,杨铁娘又掏出一笔“药费”来。
“那天杀的孙毛,觊觎我那斩哀三年还未过的小女儿,还觊觎我儿给儿媳买来月子里补身子的猪蹄膀!好端端的人,叫他打的满脸乌青,还打的、气的肝火过旺、心火过旺、脾胃肺火都过旺,成了这么严重的内伤,起都起不来了啊!”
见杨铁娘上道了、入戏了,又见那老实人刘大夫还没反应过来。
芙生也上前了。
“刘大夫,我三叔倒霉啊!我三婶还在里头生孩子呢!他就被孙毛欺负成这样!你瞧这胳膊、这脸、这腿!那孙毛就不是人,自个儿哄骗人去赌,还教儿子教唆小娃娃!我这三叔啊!三婶娘啊~还有我那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守寡的二姑妈啊~”
“啊……”
老实的刘大夫总算反应过来了——祝家是所有账一起算,要给孙毛个教训啊!
孙毛那厮哄人去赌博,最先下手的便是邻里。
刘大夫的医馆离甜水巷近,他有个徒弟,也曾被祸害,后来叫他硬生生的打醒的。
“是啊!”刘大夫叹了口气:“秉文这孩子啊!确是内伤无疑了!且要养些时候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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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069章; 明姐击鼓
刘大夫的话音刚落下, 一道倒吸气声和一道“哐当”不知何物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便传来了。
吸气声是从旁边的房门口传来的。
一侧头,鲍家的端着空碗站在门口,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显然是刚好听清楚了刘大夫对祝秉文的诊断。
“天神奶奶啊!这孙毛是真不干人事儿!下这么狠的手啊!”
鲍家的连自己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差点都望了, 还是侧过脸来看她的芙生与她对上了视线,她才想了起来。
“三娘,你锅上的肉好了没, 你三婶娘说,她那肚儿还差一口, 饱了便能生了!”
她将这话传达给芙生, 心里却是对曹三巧这个个儿不高、算得上是小巧玲珑的娘们的佩服——恁般大的一碗面啊!卧了俩鸡子, 吃完居然还觉未饱,还要再吃烧肘子配菜馒头!
也是多亏了祝家条件好,阿婆妯娌都是厚道人, 连侄女都是好脾气。
这要是放到那些家里头不太平的人家去……别说是吃完这个要那个了, 还鸡子青菜手擀面呢!能有一碗细粮素面, 那便是阿弥陀佛了!
芙生没废话, 忙接过碗, 转身出了西屋往厨房去。
出了西屋的门, 她便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矮凳。
她记得, 这凳子是之前是摞在西屋门口的桌子上头的啊!
难不成是什么人来过偷窥过,带倒了凳子, 却因她们里头太过热闹,见她们未曾发现, 从而跑了?
如此的话……这事儿得和婆婆说一声。
芙生皱着眉,当即便要开口快速说完,而后去厨房给三婶娘盛肉装馒头。
可她还没开口,却见大姑妈惠姐喘着气儿跑了进来, 见着她,抓住她的胳膊便问:
“三娘,你二姑妈怎么了?她听了家里头的事儿,撒丫子便往回跑,追也追不上。又为何跑回家后,反倒是急匆匆的冲了出去?叫也叫不住!”
这句话解了惑。
怕是地上的矮凳是明姐撞到在地的。
她应当是在门口听见了里头刘大夫的诊断,又没有瞧见里头祝秉文的模样,心里气不过、火气冒上头……
按照她的脾气……芙生打了个寒战,急急询问。
“大姑妈,你瞅见二姑妈往哪个方向去了么?”
这若是往孙毛家的方向去,那可就不好了——虽说芙生并不觉得,明姐是如此没有理智的人。
但火气已经上了头,谁又能够说的清楚呢?
不怕一万还怕万一呢!
芙生与惠姐是在西屋门口说的话,里头的杨铁娘自然是听见,并出来了。
“我瞧着她往巷子外头跑了,二弟妹追过去跟着了呢,当是不会出什么事情。”
惠姐瞧见杨铁娘出来了,回答的话自然冲着杨铁娘去了。
往巷子外头去了……心放了一小半。
胡香娣跟着……心又放了一小半。
但明姐那脾气,加上胡香娣也不是个软和人……另一半的心,且还悬着呢!
“惠姐,”杨铁娘还算是了解自己的小女儿:“你去学堂找你爹爹,再去抄书馆找你二哥,叫他们俩往衙门去一趟!”
之前也有不长眼的想要打明姐的主意,当是明姐就是以斩哀三年还没过,谁敢招惹她,她便去报官给拒了的。
杨铁娘深觉明姐听见祝秉文这糟糕透顶的诊断结果后,应当是去报官了……
她有些许头疼,但却并不觉得这事儿为难。
里头,曹三巧的确是在生孩子啊!虽说现在这会儿还在要吃的,还没有开始生。
但谁能说她生产不艰难?
不艰难能生这么长时间?
祝秉文那张脸五颜六色的,躺在床上,实诚大夫刘大夫亲自诊断出的受了内伤。
内伤这东西……老三他一直嚷嚷着不舒服、动不了,难道那些人还能叫老三改了口么?
她本打算等老三媳妇生完之后,家里不忙不乱了,再去找孙家的人算账的。
明姐这么一去也好。
一顿板子,苦役三到一年是少不了的了。
指不定,还能跟因为偷盗而被叠加了惩罚、苦役数目叠加到两年的张四郎作伴呢!
杨铁娘吩咐完,芙生将饭给曹三巧端过来后,祝家便重新投入了“曹三巧生产”这个大活动里头来。
当然,这个投入是除了芙生的。
今日晚间是不可能去出摊子了,但出摊的东西已经备了一部分。
明日卖便不新鲜了,刚巧那备了一部分的东西不算多,杨铁娘干脆吩咐芙生去铺子那边取回来。
顺便将菊生她们也叫回来——她和胡香娣不在,后头没什么新准备的糖水了,家里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不如回来呢!
叫外人瞧着,也能更显真切几分。
这边可谓是井然有序,随着芙生跑出院门的动作,一切仿佛进入了杨铁娘重新安排过的正轨。
而另一边,一样是奔跑的明姐,也到了她要去的地方。
衙门门口,那硕大的鼓旁。明姐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气息给调匀,便拿起了鼓槌开始敲。
她这叫击鼓鸣冤!
今日她本就穿了件水蓝色的褙子,配着白罗裙,因着颜色搭配的清爽的缘故,头上戴的是银饰。
唯一艳丽的,便是发髻上将那朵白色绢花挤得瞧不见的橘红色绒花。
可在跑来的路上,她早把那多绒花摘了,塞到随身荷包里去了。
如今的她脑袋上除了那些银首饰外,便只有一朵格外扎眼的的白色绢花,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便能看出她是个寡妇。
“咚!咚咚!!咚咚咚!!!”
心里头憋着气,明姐下手敲鼓的劲儿,也便大了许多。
被孙毛那么一个职业拿不出手、长相拿不出手、哪哪儿都拿不出手的腌臜人觊觎,本就要她恶心。
结果那腌臜人还把她三哥打成了内伤中的重伤,吓得她三嫂艰难早产!
这事情在她眼里就大发了。
她往衙门跑的时候,因为行为太过扎眼,本就吸引了不少人。
如今猛敲鼓一阵子,吸引的人就更多了。
胡香娣好不容易追上来,明姐都已经开始在衙门正大门中间一跪,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来,捂着脸哭起来呢!
“……青天大老爷啊!可要给民妇这个可怜寡妇作主啊!民妇斩衰三年的日子还没过呢!便有人觊觎、骚扰,将我三哥打成内伤,吓得我三嫂艰难早产!连我三哥买给三嫂补身子的猪蹄膀都不放过啊!民妇这个寡妇哭啊~~~”
胡香娣一瞅这架势——她这小姑子是来告状的啊!
她没有犹豫,瞬间上前跪下来一起了。
“我可怜的妹子啊!新寡才一年多啊!我可怜的弟妹啊!生孩子疼的,叫吃口汤面攒攒劲儿,那都是吃不下半口啊……”
别管说的是不是真的,反正等里头的知府大人升堂断案结束,曹三巧也生完了不是么!
谁还能真研究她生之前吃不吃得下啊!
更可况,以自身情况来推断,胡香娣觉得,曹三巧应当是吃不下的。
因着差不多快到后半晌的时候,衙门里头的杨知府本以为今日又是无事的一天,早就换了衣裳,已经打算去玉桥街为娘子与女儿买上爱喝的糖水与爱吃的点心,归家去了。
这脚都从后门迈出去一只了,结果衙门前头就传来了击鼓声。
这若是普通告官,倒不必杨知府亲自来审,叫下头的人处理也就是了。
可这偏偏是击鼓鸣冤!
朝廷有律法,做官有规矩。
府城内,一旦有人击鼓鸣冤,知府大人就算是在被窝里头,那也得挖出来处理。
更别提,他只是一只脚迈了出去。
杨知府再怎么叹气,也只能老实的将脚丫子收了回来,去换官服升堂去了。
而在换衣裳的时候,大概了解了下情况的师爷跑来跟他说明是怎么回事后,他的表情僵住了——那个从汴都守寡归家、有宗亲作保的祝寡妇被赌场打手欺负,连家人都被欺负了?
祝明姐的事儿,旁人不知道,但府衙里头,杨知府可是知道一点的。
杨知府调任到文州府时间不久,不过他也就是来这儿镀个金,三年任期一满便会调回汴都。
他家本是汴都望族,家中有个姑母是先帝的淑妃,有个妹妹嫁入了宗亲郡王府做世子妃。
所以哪怕他在文州府这偏僻的地儿,汴都的一些消息,只要想知道,也是能够知道的。
而明姐,她虽说守寡归家,在文州府有所登记,实际上户籍还在汴都。
那汴都的户籍、从汴都来的路引,以及到文州府来办理的事儿,都有一位汴都宗亲家的管事娘子帮着办理。
当时他觉得惊奇,便叫人打听。
不打听也便罢了,一打听!这位祝娘子在汴都不仅有房产,还有几间铺子。
而她那铺子,在她归乡之后,竟是挂在那宗亲家名下打理的。
还会每月通过银庄给她送分红,也常常叫人关注着她。
多的他打听不出来,品出是那宗亲家有心遮掩。
又怕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宗亲再怎么,也是与皇室沾亲带故、血脉相连的。他年少时吃过那种不将人家放在眼里的亏,如今总会多想一些。
干脆在偶然得知娘子和女儿喜欢的糖水铺子是祝家开的,还叫巡逻的官差多看顾了两分。
“叫人去缉拿那孙毛了没有?”
杨知府问了师爷一句。
一是宗亲,二是斩衰期的寡妇。
“今日这事若为真,必须严肃处理,不能涨不正之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070章; 衙门常客
孙毛被衙门的官爷带走的时候, 人都是懵的。
不似祝秉文那样,脸上被打的花花绿绿,瞧着好似是严重的不行。
孙毛身上的伤, 体现在旁人能够瞧见的位置的,就一个刚止住鼻血不久的鼻子。
且那鼻子瞧着只是红彤彤,像是一不小心撞在墙上留下的痕迹似的, 全然看不出是被人打出来的。
更别提,祝秉文打人的时候还是很讲究的。
不似孙毛那般, 哪儿顺手往哪儿打, 最后大部分拳头都招呼在了脸上。
祝秉文打孙毛, 那是专挑不能随便给人看的地方下手,甚至专攻他那只刚好不久的脚。
他瞧着是没有祝秉文严重的,但实际上的受伤程度, 那是比祝秉文严重多了的。
“官爷, 我这些时日一直在家里头养伤呢!都没去上工啊!”
衙门的官爷逮孙毛的时候, 并没有直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此, 孙毛并没有往祝秉文身上去想——虽然在菊生的一通喊下, 别说是如今的甜水巷了, 外头不少人都知晓了他孙毛的大名。但他与祝秉文打完架后, 就与老母互相搀扶着回了家,连家门都没有出过。
他家位置比较偏, 根本没能听见流言。
在赌坊当打手这么些年了,他也没少被衙门里的官爷抓去挨板子。
只要是被抓去, 为的便是替赌坊打人那些事儿。
孙毛想当然的以为是哪个兄弟犯了事儿,留了他的名字来抵祸,嘴上连连解释着,心里咒骂的不是一般的脏。
“官爷, 是不是有谁告官,说我孙毛打了人、惹了事儿啊?这……这根本就是胡说!我这腿脚伤着了,都在家养好久了,连工都没去上过,怎么会犯事儿呢?官爷!官爷!真是误会!真是误会啊……”
一张嘴喋喋不休,被两个官差架着往衙门走,哪怕是被拖的脚上的鞋子掉了,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他在衙门口瞧见了被人抬过来的祝秉文,以及甜水巷附近出了名的老实大夫刘大夫,以及祝家那个学厨的三娘祝芙生。
“你、你、你……”
也不叫嚷自己没有上工了,也不一口一个“官爷你们弄错了”,也不耳朵里塞了狗毛丁点听不到旁人的说话声音了。
孙毛一下子有了猜测今日为何会被官爷抓来——一定是祝秉文这个装货!
装模作样的好似被他给打成了残疾,反咬一口叫家里人来衙门告他!
他下了什么样的手,他可是清楚的很!
祝秉文这厮,绝不到躺在架子上叫人抬得地步!
他那只伤脚被祝秉文这厮猛踩,疼的不得了,他都没叫官爷抬,反而是被拖过来的!
“祝秉文!你这厮好生不要脸皮!!!”
孙毛心中有些后悔——他就该在刚入赌场打手这个行当之初,就将祝秉文这个心黑的糊弄去赌的!
这厮奸诈程度,不比他弱!
他心里恨恨的。
“哎呦~哎呦~三娘啊……三叔心口疼如针扎、腹部也生疼生疼的啊……三娘……三叔怕是不好……你叫你三婶别伤心啊……”
这是表演。
祝秉文酝酿了许久才研究出来的最自然的那一种。
在衙门的人找上门,说是明姐击鼓鸣冤的时候,他变盘算起来这段表演了。
毕竟,芙生将事情的基调给定下来了,明姐话没听全但执行力异常强悍的击鼓鸣冤了,他娘子曹三巧又是被他受伤惊吓到生孩子去了,连老实人刘大夫都愿意跟过来给他那内伤作证了……
他若是表演的不到位一些,哪里对得起这么多人弄出来的大场面。
他年少时,文州府曾来过一南戏班子,罕见的在文州府待了两年。
那时候他最爱去看戏了,多多少少也是学了一两分的。
那气若游丝,仿佛是脏腑受了重创,快要提不起来下一口气的模样……
若不是芙生清楚的知道,自家三叔的“内伤”全是她推动出来的,估摸着还真就信了他伤得很重,根本抬不起手了。
芙生微微垂头,绷了绷嘴——她年纪还小,她真的有点想笑。
她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沉迷木工的三叔,于表演方面,还挺是个人才的。
瞧那毫无表演痕迹的表演,孙毛的脸都气绿了,明姐的眼眶都急红了,祝老爷子、祝贺文、胡香娣还有惠姐这几个都懵了。
“三哥!”
祝秉文才被放在堂下,明姐就红着眼直接扑了上去。
“三哥,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啊!就为了打我的主意,就为了几个猪蹄膀!天杀的孙毛下手也太黑了!!!”
明姐情绪有些过于的激动,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扑在了祝秉文的身上,眼泪直流。
自她击鼓鸣冤,最先到她身边的是胡香娣。
怎奈何胡香娣根本不知家里头的情况,只跟着她一起嚷嚷,愣是将她的情绪给烘的更上一层楼了。
惠姐倒是知道点,可她是叫上祝老爷子和祝贺文两个后头来的。
大概情况与祝老爷子和祝贺文说了,但到了公堂上,却是没机会与明姐说。
故而,明姐这情绪是分外的真心实意……连她生扑祝秉文的重量,也是真心实意的。
“呃……”
祝秉文也没料到,到了公堂上会有这么一扑啊!
他没有任何准备,直被扑的差点破功。
“小……小妹……明……明姐!”
说话断断续续的。
这回不是装的,是被压的。
芙生赶紧去将明姐扶起来,拯救她那戏好的三叔。
火气上头的明姐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只以为是祝秉文伤重。
加之芙生力气大,硬要扶起她来,自然是她顺着芙生的力道起来的。
“青天大老爷!”
才起来,明姐便拿帕子抹了把眼泪,剜了一眼脚上鞋子都没了的孙毛,万分伤心的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啊!民妇求您作主啊!我这哥哥年纪轻轻便成了这样,膝下长女才五岁,嫂嫂肚里还有一个,被吓得今日早产……民妇一个寡妇守业的,被欺负、被脏了眼、恶心了胃口也就罢了!可民妇的三哥一家,这要怎么办啊!!!”
这话,与祝秉文他们来之前的话,只有一丁点的不一样。
坐在上头的杨知府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在等祝秉文和孙毛他们来的期间,底下的师爷给他了一份孙毛近三年来进出衙门挨板子的记录。
那真叫一个……把衙门打板子的长凳当家了!
不说近三年了,就说近三个月。
除却这半个月以来,那个孙毛没有到衙门来报道——据说是被人打了受了伤,在家里头养着。
剩下的时间里,他可谓是最少三天被抓到衙门一次,最多六天要挨一顿板子。
甚至在家里头养着之前,他还被人告了,挨了十个板子呢!
结合许多,杨知府本就已经偏向祝家无错了。
如今一瞧祝秉文的样子,再一听上门的官差禀报的,去祝家的时候,祝秉文有气无力,他媳妇儿的确在生产,给两人诊脉的老大夫说两人的确不大好……
杨知府的心,就更加的偏了。
“孙毛,大放厥词骚扰祝明姐,你可知罪?”杨知府直接问了。
如今加一加、算一算,孙毛犯的事儿,那真就是一个字——多!
杨知府打算,先从他觊觎、骚扰斩衰期寡妇,妄图霸占其财产的事儿上头来说。
孙毛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什么法,自然是不知罪的。
他本想先嚷嚷祝秉文是装的,没料到知府大人先问这个。
他之前从没见过知府这么大的官,心里慌得很,面上却是要强装镇定,嘴巴上也丝毫不讨饶。
“回大人,草民不知有啥罪。不就是想要娶个寡妇嘛!市井间常见的很!再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嫌弃她一个寡妇,她能够嫁给我这么一个不嫌弃她晦气的人,她手里那点子财资,给我家使使咋了?”
他好不知羞,反而说这说着,心中的惶恐下去了点,理直气壮起来。
——他姨妈家的表哥就是娶了个寡妇,那寡妇的财资,可是任由他表哥挥霍呢!
“是嫁乞随乞嫁叟随叟!”一句话杨知府便知,这孙毛不仅是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礼法,更是泼皮无赖的连市井俚语都胡乱记:“寡妇再嫁是常事,但你骚扰斩衰期寡妇,便是有违律法。祝明姐寡妇守业,替先夫斩衰三年,是众人熟知的。但凡斩衰期寡妇告了,被告者认了,便是要罚。孙毛,你话中之意乃事情为真,你得认罚。”
也懒得问他知不知罪了,甚至说的都通俗了很多。
他一个衙门常客,还一副无知模样,问了也是白问。
“还有这祝家祝秉文,你为何将人打成这副模样?大夫都说,他怕是得好好养一养!”
杨知府没理会孙毛有没有马上就认罪,话题跳到了祝秉文的身上。
孙毛本来因“你得认罪”这几个字呆楞着,想不通他不过就是觊觎了下祝明姐和她的财资么?怎么就要罚了?
早知如此,他刚刚就不说那么多了。
但听见杨知府说到祝秉文,他也不懊恼了,直接跳了起来。
没规矩极了。
“大人!祝秉文是演的!他个南戏班子出来的!我没有下狠手啊!他都是演的!!!”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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