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051章; 私了平事
兰生生气时说起话来, 眉梢随着吐出的尾音飞舞,瞧着与胡香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又因年纪还小,多了几分俏皮与活力。
本是一只手拿着水瓢, 一只手掐腰的,说这说着,情绪上来了, 掐腰的那只手一下子挥的老高。
仿佛面前站着找打的人,准备好要赏一巴掌给人似的。
这是兰生遗传到胡香娣的小习惯, 芙生自个儿也带点, 因此不当回事儿。
祝秉文则是通过兰生这小动作, 幻视了二嫂与人说理时的模样,想到了自家媳妇儿跟在二嫂身后煽风点火的姿态……更顺理成章的想起之前将监视大嫂林翠的活儿交给自家媳妇儿后,媳妇儿日日挺着个大肚子, 和小妹在那儿做贼一般的场景……真真叫他头疼……
想着这些, 祝秉文也抬起了手——用于扶额。
但蹲在枣树下的那几个却被兰生和祝秉文抬手的动作给吓着了。
尤其是略显浮囊的小胖子, 他年纪小, 是真切挨过兰生巴掌的, 印子还在脸上, 教训他时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呢!
哪怕芙生碗中的馄饨香勾的他馋虫乱叫, 他也先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目光警惕地看向兰生那个拿饼子骗他的恶狠狠小娘子。
与他比起来, 旁边那俩往后缩的小动作反而不显眼了。
“说不定真是张婆子家干的事儿。”
芙生很是认同兰生的猜测。
实话实说,除了隔壁消失的张婆子一家, 她们家还真没什么交恶的人家。
就连林翠娘家,虽说是有些撕破脸,但因为离得远,不在一个地方, 加上林翠这个大伯娘的存在,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和善来往的。
只张婆子家,先有在何娘子处学厨引发的一系列事儿,后有张四郎盗窃被送去服苦役……更有张玉娘这个莫明存恶意的。
这种找混混捣乱……还是找廉价的混混捣乱的事儿,那是真的像张婆子的手笔。
不过,混混就在眼前,用不着猜测。
“找你们办事儿的人长什么样?”
芙生问得很随意,闲话家常似的。
心中却觉得,自己也有做世间混混头的潜质——没瞧她问一句话,枣树下头蹲着的几人先是抖一抖嘛!
只是,这三人也挺犟。
“道上的规矩,不能出卖雇主!”
五十文订钱雇仨人,若真是张婆子,按照那一家子都不知原因的跑没影儿了的做派,尾款定是结不了的。
且这样唬不住人的混混,估摸连府城里那些“正规军”的最底层都不是。
也不知守的是那条道上的规矩。
芙生欣赏他们的这份职业道德,但芙生更想弄清楚是哪个捣鬼。
在兰生喊出“我看你们是找打”的同时,芙生更加干脆。
“那便送官吧!”
自古民怕官,市井小民更是怕见官。
甜水巷里,哪家有口角,一旦提到“见官”两字,便是吵翻天了的架,也能不甘心的平息下来。
芙生可不信这仨人不怕。
“我只能说是个女的找我们,我们不能没道义,没了道义,没法在道上混的!”
果不其然,瞧见兰生扬巴掌只是往后缩了缩的三人,在听见要将他们送官后,退了一步。
只是这退的一步,无甚大用。
“三叔!”兰生发现了关窍,手放下了,也不用芙生开口了:“三娘说的对,还是送去见官吧!反正他们要守道义。我也稀奇的慌,头一回见找上门的混混,也想去官爷面前看看,他们能守几分道上的规矩。”
杨铁娘和祝老爷子常说,要助着、瞧着、帮着家中小辈成长。
祝秉文见芙生、兰生姊妹俩有章程的模样,心中清楚这是要吓人,深知到了他动作的时候。
当即便袖子一挽,装作要捉了那仨年纪小、没组织的去见官的模样。
“是个年纪大的老妈妈!”
很有成效。
俩小的紧紧的扒住他们的大哥,而那大哥,眼一闭、嘴一张,喊了出来。
芙生她们叔侄三人对视了一眼——上了年纪的老妈妈,八成是张婆子了。
不过,还是得进一步确定。
“什么样的老妈妈?说仔细点。”
依旧是芙生发问。
兰生和祝秉文两人一人站一边,面上只差写着“见官”两个字了。
那混混大哥还是想坚持一下的。
毕竟,他知晓自己没什么能耐,都做混混了,也想着什么时候能进“正规军”里头,心中觉得道上的规矩必须得遵守。
他都不讲规矩的说了那么多了……要是传出去……
他很犹豫。
可一边抱着他一只胳膊的俩小弟却没那么犹豫。
“大哥,都说那么多了,再多说一点没啥的。”
“大哥,我不想挨打,也不想见官。”
俩小弟眼巴巴的瞧着,瞧得他责任感压过了道上的规矩——他混这么差了,只这俩小弟一直跟着,向来赚钱也是他拿大头……
眼一闭、心一横,兄弟赛过莫须有的规矩。
“个儿不高,干瘦,皮子黄,人阴恻恻的,头发梳个圆髻,带着特别薄的银扁簪子,穿一麻灰色褙子,头发衣裳都油亮……说话嗓门挺大,特别爱讨价还价,五十文的定钱,还叫我帮她寻了猪牛使的泻药呢!。”
得,确定了,的确是张婆子。
兰生抓了凳子贴着芙生坐下,悄声咬耳朵:“真是隔壁那家子!这仨咋办?送官,再告张婆子一状?”
张婆子那人是真恶心的慌。
她们家还没找她家晦气呢,她倒是在跑走之前,给她们家找不痛快。
也得亏她抠门的慌,舍不得出钱儿,找了这么几个没章程、成不了事儿的。
不然,好端端的新开业,叫她找的人给恶心坏了!
芙生摇了摇头。
三叔没说话,便是将决定权暂且交到她和二姐姐的手里。
而她,且在脑中串事情呢!
从她第一次见张玉娘、张婆子开始串,一直串到前些时候在通判府与山栀聊天知道的事儿,再串到如今……
细细思量了一番,她觉着,以张婆子那视财如命的样子,她定是愿意自己来找事儿,而不是花钱雇人……所以,这事儿背后定有张玉娘一番撺掇。
而泻药与通判府那日听见的,毛娘子一班子人都拉脱虚倒了……
在通判府待的,张玉娘早不是之前那个她了。
想来毛娘子那一班子倒了的事儿,和张玉娘脱不了干系。
“你们仨,是想见官,还是想私下平事儿?”
虽说张家一家子莫明跑了,但跑了都寻晦气到面门上来,再不给她们找些事情,显得她们祝家人像软蛋。
“私下平事儿!私下平事儿!”
这全然是不需要选择的。
蹲成一团的三人这会儿也不挤在一块儿了,若不是心中害怕被打,怕是都要凑到桌边来了。
祝秉文有些好奇芙生说的私下平事儿是个怎么平法,干脆也坐了下来。
芙生笑了,放下了手中的汤匙。
“一会儿往甜水巷跑一趟,打听一圈张婆子家在哪儿,再到她家门口多徘徊会儿。明日辰时一刻,穿件旧衣裳,通判府右侧门,去找一个叫菱角,原名张玉娘的小女使,无论是谁问,就说你替她婆婆做了事,还买了牲畜用的泻药,说好的办完事儿结第二笔钱,结果她婆婆搞了一出人去楼空。你带着俩小兄弟就靠那么点子钱饱肚子,实在是怕第二笔钱没了影儿,之前听她婆婆说,她是在通判府二姑娘身边伺候,所以来问问能不能将第二笔钱结了。”
芙生眼睛弯成月牙。
“听明白了么?”
那三人皆是点头,而后又拼命摇头。
“那可是通判府,说了被抓怎么办?”
“对啊,要是我们和大哥被打了咋办?”
“小娘子,通判府啊!府城最大的两个官之一了!”
芙生挑眉——果然是半路出家的混混,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怕什么,你们就是去找一个小女使,问她能不能帮她婆婆结账,又不是去烧通判府。”
芙生盯着三人,很是认真。
“再说了,右侧门,顶多遇上个管事,可遇不上通判府的主子。不偷不抢的,难道还会心虚?”
她多善良,只是根据自己知道的,挑准了白管事出门办事、许娘子到右侧门接每日午食、晚食所用的新鲜山珍肉食的时候,叫这三人去说说话罢了。
三人还在犹豫。
兰生瞥了芙生不是开玩笑的表情一眼,拍了下桌子。
“简单说句话便能平事儿都不愿,那便见官!”
祝秉文也往起来站。
“同意!同意!”
小娘子说的恁般笃定:遇不上贵人,只是说几句话便不用见官。
当然得同意。
不是怕被打。
“三叔,麻烦你跟着他们走一趟了。”芙生看向祝秉文:“今日看着他们按我说的走一圈,再瞧瞧他们住在哪儿。明日再盯着他们去。若是不按照说好的来,便去报官,说他们损了咱们铺子的财物。”
说着,芙生将三人仔细瞧了一遍,盯上了那大哥腰上挂的、绣了图案的补丁荷包。
“把他那荷包扣下,敢不按说好的来,那便是咱们捡到的证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052章; 显而易见
芙生做的决定, 当时除了补丁荷包的主人外,是没有人存丁点反对意见的。
晚间归家后,将事情与翁翁婆婆说过, 更是得到了赞扬。
赞其思虑严谨,连预防那三人跑路的事情都考虑到了,的确是长大了。
因这事儿是在正屋说的, 屋里除了主动找过来的芙生和兰生俩姊妹外,有且仅有杨铁娘和祝老爷子两个。
杨铁娘觉着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家中有那么几个嘴不严的, 说出去怕是会惹麻烦, 故而叮嘱了芙生、兰生莫往外说。
连胡香娣和祝贺文这对儿亲生父母都别说。
甚至还专门等着祝秉文回家,细细嘱咐一番莫与曹三巧言语后,老两口才去睡觉。
这样的举动, 家中其他人只以为是长辈嘱咐孩子, 因肚子愈发大而不方便出门、一到夜里没人与她八卦便闲的心慌的曹三巧虽好奇, 却也被祝秉文三两句话给敷衍过去, 捧着肚子“宝啊、乖啊”的叫唤了一番后, 就安然入睡了。
只一人, 一言不发的, 却在背地里吃心了。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林翠。
这些时日, 她心中一直不大安宁。
曹三巧和明姐两个盯着她的事儿,起初她没发觉, 可那两人,尤其是曹三巧,并不是什么擅长伪装的,回数一多, 她想不注意都难。
她偷了家里的渴水膏儿给娘家!
虽不知是不是这事儿叫人发现,才叫曹三巧和明姐那两个难缠又话多的盯着她……可她近来做的最心虚的事儿,便就是它了。
她寻常是不出门的,成日在屋里绣花攒钱。
本是想着弟媳银娘快生了,多多攒些,到时娘家遣人来报喜,洗三的时候,她回去也能多带些体面的东西。
可被曹三巧和明姐这么日日盯着,她那一颗心,如同在油锅里面又煎又熬一般,好好的扇子,绣了拆、拆了绣的,差点没将人家给的料子给废了。
这两日阿婆对她又没有好脸色……今夜叫了二房两个女儿去屋里说话,后来又寻了小叔子在门口说话……单单没叫她们大房的……
拿银钗子拨灯芯的动作慢了下来,林翠觉得自己像是在苦水里头泡着。
开铺子与她们大房无关,连明姐身边的丫头都能在铺子里有活儿干……只她们大房,一个日日在酒楼里熬着当账房,一个在那劳什子的严娘子处学绣,如今回家都少了。
还有一个她……日日被人盯着,这家里就没人在乎她啊!
“翠娘,怎得又把油灯拨亮了?可是有绣活没绣完?”
广源酒楼的少东家新官上任三把火,急慌慌的大晚上查账,今日祝咏文回来的晚,正房那头灯都熄了,他才吃了顿消夜、洗漱干净,穿着件家常穿的旧衣裳,慢悠悠的从外头进来。
他洗漱前便见林翠要熄了灯的模样,这会儿进来,却见她用银簪子将灯挑亮了,实在有些疑惑。
“除却交公中,我的工钱余下的也不少,娘又不要你的绣活钱,如今大娘常在她师父那里,也花费不了多少……翠娘,你不用给自个儿揽恁般多的活儿的。”
祝咏文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他与林翠说过很多次了。
家中是不缺银钱的,甚至林翠不做绣活赚钱,日子也是正常过的。
虽说他因林翠以前总悄悄拿钱送往娘家,后又因她苛待梅生,不再将所有的工钱交予她管。
可但凡她张口要,他总是会给的。
更遑论,林翠做绣活的体己钱,他从未过问过。
“夜里绣花伤眼,早些歇息吧,莫累着自己。”
今晚陪着那少东家查了好些陈年老账,明日还要早期继续。
祝咏文是真的累了。
安慰关怀了林翠两句后,祝咏文脱去外衣,坐在了床边。
倒不是他不想直接倒头就睡,实在是林翠微微蹙起的柳眉,正在全方位的向他展示着“她还有话说”。
多年夫妻,祝咏文是了解林翠这个妻子的。
她本就爱往心里头憋事情,若是他瞧见了不问,今晚这憋着的事情,便就又成了心结。
“翠娘,”祝咏文揽住了林翠的肩膀:“可是有什么心事?”
被祝咏文揽住后,林翠的唇角微微上扬——果然,在这家中,只有官人是心中有她的。
若是当初生的是个儿子……也许还有儿子心中有她!
不像梅生,拜了师傅,全然眼中没了她这个娘!
林翠心里高兴,像是饮了蜜。
但她不愿将心底的埋怨说出来。
她知道祝咏文是个重视家人亲人的,早些年的时候,她还会将心中抱怨说出来。
现在却是不会了。
“我是在想大娘。”心里的埋怨不能说,林翠干脆将梅生扯了出来:“大娘如今七日里有五日都住在严娘子那儿,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关于梅生,她的埋怨可多了。
只梅生是从她肚里爬出来的,她多说两句,也没人能找她的不是。
“她是祝家的女儿,一直住在绣坊里头,显得咱们家容不下个孩子似的。”
其实,她最想说的是,梅生不在家,好处都叫二房那两个大了的丫头占着。且梅生跟严娘子久了,上回回家来,居然反驳她,说自个儿的依靠是自己,非要靠兄弟的话,还有二房那个调皮捣蛋运气好的祝筠生,用不着她的宝贝侄子耀哥儿。
“大娘都不与我亲了!”
再叫严娘子日日带在身边教下去,梅生这个女儿算是翻了天了,也废了。
她想将梅生叫回来,多多的带在她的身边,却不敢与杨铁娘去说。
她希望祝咏文听了她的话,心疼她,主动去将梅生叫回来。
因做绣娘而保养得宜的手指抓住祝咏文的袖子,她没有抬头看人,微微垂着头。
她身量纤弱,这么在灯下看着,是能越看越美的。
只可惜,祝咏文并不觉得梅生的改变不好。
“大娘终究是要招赘的,脾气硬一些,也能制得住人。”祝咏文丁点没体会到林翠的不甘:“严娘子一人撑起一个绣楼,名扬文州府,是个有能耐的。大娘最好多与她学学,再与娘学学。你的性子……终究是……太软和了些。”
祝咏文的声音很好听,说的话也很好听,但落在林翠耳中却是不好听的。
严娘子绣工了得、威名远扬,她清楚的很。
甚至她也听说过严娘子少年丧母、不管父亲幼弟,青年失俪、不愿过继侄子,收养了几个绣娘,独自开绣楼的往事。
但她一点都不佩服这样的严娘子,只觉得严娘子不本分。
若不是之前她犯了错,心中不乐意,嘴上却不敢说……她是定然不会叫梅生拜师严娘子的!
“官人,小娘子还是要贞静柔顺些好,大娘她……”
“好了,娘子,咱们早些休息!”
祝咏文没叫她将话说完,揽着人、吹了灯,便倒下睡了。
翠娘样样都好,就是叫娘家爹娘驯养成了一副糊涂性子……罢了,总归是夫妻,他慢慢往回掰就是了。
“官人……”
林翠坚持着要说话,被祝咏文堵了嘴。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在叫。
北屋西间,芙生翻了个身,扯着被子盖住了耳朵。
*
翌日,辰时末,还未到巳时,祝秉文便到何娘子家寻芙生了。
近日螃蟹鲜,因贴时令,价儿也贱了许多,祝秉文寻过来的时候,芙生正与庆奴一起,跟在何娘子的屁股后头,瞧她叫人送来的大好螃蟹呢!
何娘子说,今日教她做糟蟹。
法子不难,不过是活蟹蒸熟晾透,入瓮铺糟,层层压实密封而已。
这样做出的蟹,各家调味不同,风味也不同。
庆奴与芙生说,糟东西里,何娘子最拿手的便是糟蟹。经她手糟出的蟹,经旬出瓮,酒香醇厚、风味尤佳,是文州府各大酒楼大师傅都比不上的,年年做出来便遭疯抢,常留不够自个儿吃的。
庆奴还与芙生笑道——若是能将何娘子这份手艺学去八分,便是其他的不精,也足够还钱吃喝了。只可惜她于糟东西上没什么天分,做出的滋味,远比不上何娘子。
她说完,便吃了何娘子一指头戳,原本严肃看蟹好坏的氛围,也变得乐呵呵。
那么好些蟹还没看完,祝秉文便找来,芙生只能先与何娘子告假,出来见三叔了。
“三叔,那仨人没按我说的做,弄出事情了?”
芙生能想出的祝秉文来找她的原因,也只有这个,故而一见面就问了出来。
只不过,看清楚了祝秉文脸上的表情后,她便清楚话多余问了,事情应当是进展的分外顺利。
果不其然,祝秉文拉着她往偏僻处站了站,压低了声音。
“三娘,你怎么算准通判府的人听了那话会变脸,且会多问的?”
他眼力不错,远远的跟着那三人,瞧见他们叽叽咕咕说完芙生教的话之后,那个女管事表情就变了,更是揪着那三人问了许久,还叫了人出来。
虽不知那张玉娘在人通判府里头做了什么事儿,但一个女管事叫了另一个女管事模样的人出来,连最开始没甚在意的男管事最后也凑过去听了一耳朵……怎么瞧,怎么觉得张婆子一家怕是要完。
“那样子,虽没惊动通判府里的主子,但三个管事呢!啧啧!”
祝秉文摇了摇头。
芙生心里清楚后续可能的情况了,也没多说。
“事情到这儿,咱们这边算是了了。后面会怎么样,迟早能知道。”芙生歪了歪头,一派天真可爱:“虽然张婆子一家不见了,但她们的房子还在原地儿呢!”
无论是赔钱还是什么,手头若是不够,总是要拿宅子抵的。
张家,据她所知,除了甜水巷的宅子,是没有旁的资产的。
现下只能看通判府那边速度能有多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053章; 自作自受
文州府城, 双溪镇下,上泉村吴家庄子。
张玉娘已经跟着毛娘子那一班子的人,被送到这庄子上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以来, 除了最初那几天,因着一班全子都拉脱虚,什么都干不了, 只能养身体外,剩下的时间, 她全都在干苦力。
还是以前从没干过的苦力, 要下地的那种。
成天忙的脚打头, 累的恨不得将吃饭的时间省下来睡觉——毕竟,毛娘子虽被一块儿发配到庄子上来了,但她因着家生奴才的身份, 以及京里头家人大小是个账房管事的原因, 依旧是个管事娘子, 并全方位的为难着得罪了她的玉娘。
在毛娘子的为难下, 本就吃不饱, 还不如用吃饭的时间去睡觉呢
可这还不是最令她头疼的。
在她刚刚养好身子, 能被指使着去干活的时候, 她那本该在府城家中好好疼孙子的婆婆找来了。
破衣烂衫,脸上抹了泥, 瞅着跟个乞丐婆似的。
张嘴就是她被下放到庄子上了,那她们也定被盯上了, 所以躲了出来,且废了老鼻子功夫才找到她。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不敢在家里头待了,叫她给想办法。
玉娘真是受够了这种烦不胜烦的感觉。
她真心实意觉着,以前眼中如同黑天一般压在头顶的张婆子是个傻子。
都没人知道是她张玉娘下的药, 哪有人会找上张婆子这个老蠢货啊!
只是,老蠢货定然是不好劝服的。
也不知她带着家里那两个蠢货住在哪里,反正是有了第一回 来找她后,几乎每隔两天就要来找她一次。
无论她怎么劝说“没人知道我下药的事儿,通判府不会找上你们的”,张婆子也丁点没有要回甜水巷去的意思。
她这般的坚持,张玉娘都觉得自己倦了,劝不下去了。
她那个哥哥不是能吃苦的主儿,多受罪几日,闹腾起来,张婆子铁定会带着归家去。
直起劳作许久而发酸发困的脊背,张玉娘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草垛子、树垄子。
距离张婆子上回来找她已经过去两日了,遵循那老虔婆的惯例来说,今日一早,趁着人少的时候,就应该找过来了。
可如今日头高挂,也不见她人。
张玉娘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心里忐忑——往日张婆子来,她只觉得心烦,今日张婆子不来,她又觉得心慌。
那一颗心,就像是下面架了锅,用沸水烹过一般。
虽还在胸脯里,但那跳动的,不如说是已经跳脱出胸腔外了。
“就是她?”
田坎上,小婢子打着伞,高妈妈站在伞下,神情冷漠的瞅着站在田里的小丫头,冷哼一声。
“若不是蠢,尾巴也不打扫干净,谁能想得到,这么一个八九岁的毛丫头,居然敢在通判府里头下毒!”
前些时日,许娘子和白管事那边报上来情况,大娘子听的一脸稀奇,将事情交由她来处理。
她本怀疑一个岁数小的下仆哪里来的胆子敢在府里头翻天,结果顺着现成的线索往下查,顺利的扯出来不少事情。
还真叫她开了眼。
一个外头赁进来的,进府伺候了不过数月,竟是不止一回事儿里头有她了。
什么毛娘子、什么白妈妈,犯的蠢出生天的事儿里头,都有她的影子。
且往远里头查查,却是还有收获——一个小小年纪便被逐出师门的人……
高妈妈当时便叫了管采买小女使的管事来,将人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
赁婢子的确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但也不能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府里头扒拉呀!
那被逐出师门的,还叫宋行头做公证,日后没处学厨,还不能从事厨娘行当的人。
那是能往府里头赁的么?
这也得亏是年纪小,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若是年岁刚好,眼瞅着富贵难求,教坏了府里头的姑娘,勾搭了府里头的爷们……阿弥陀佛!天神奶奶!
高妈妈都不敢想!
“文家的,”乜斜了眼毛娘子,高妈妈很是看不上:“多大年岁的人了,还在这么个毛丫头手里头吃两次亏,白吃这么多年的饭了!”
毛娘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只能陪个笑脸。
“高姐姐跟在大娘子身边,自是见过世面。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头脑发昏的,被那小贱蹄子坑惨了!”
毛娘子可不想待在庄子上,开口就是恭维,脸上的笑容也是足足的。
高妈妈哼了一声,瞧都没瞧她一眼。
“把人给我绑来。”转身往庄子上走,声音轻飘飘的吩咐:“这么简单的差事,若是再出差错,便在这庄子上养老罢!”
“唉!是是是,一定办好!”
叠声答应着,心中其实已经想好要如何去将人绑走了。
一想到高妈妈押着人来了庄子上后与她说的那些话,她便恨得牙痒痒——好个菱角,竟是冲着她的命来的!
她今日非得叫那小贱蹄子吃吃苦头,也定要在高妈妈面前好好表现!
虽说高妈妈并没有明说能调她回去,但……只要她表现足,总有可能的嘛!
汴都家里头那边给她来信了,通判大人最多三年、最少两年便能调回去……她可不想到时被遗忘在这上泉村!
抬手召了几个粗使婆子,毛娘子气势汹汹的朝张玉娘去了。
一盏茶后,庄子上最好的那间屋里头,高妈妈端坐在玫瑰圈椅上喝着茶。
袅袅茶香从盏中飘出,却宁不了被压着跪在地上那几人的心。
整整齐齐一排,从左到右,张玉娘、张婆子、刘四嫂、张平,除了那个苦役还没有服完的张四郎外,所有的张家人都在这儿了。
且是非常统一的反剪双手被绑着,嘴里头塞了破抹布的模样。
四人皆是瑟瑟发抖的。
“菱角……”高妈妈放下了茶杯,总算是说话了:“一个名字这般贱的毛丫头,本事倒是不小……府里头积年的老人,都能叫你给放倒了。是个人物了。”
高妈妈是笑着说话的,如若能将场景换一换,落在听不懂好赖话的张婆子耳中,也能成夸人。
只可惜,场景不对,张婆子只想发抖,并在心中埋怨张玉娘说瞎话哄她。
张玉娘虽也害怕,但还是想自救的。
她抬起了头,用一双眼祈求的看向高妈妈,希望能够扯了嘴里的破抹布,说句话出来——只要能说话,说不准就能给自己搏一个活路呢?
她的目光灼热,高妈妈哪里会感受不到。
不过是,本就没打算叫这几个说话罢了!
“前头老太太寿辰,撺掇文家的这蠢货闹事儿,扰了上头主子的欢喜,还在外头请的厨娘子面前丢了脸;之前在二姑娘院里,哄得那白氏叫你随意出府,坏了规矩;前些时日,一包药下去,一整个夜香班子都倒了,府里头为了给你们治病,花费也是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惹的事儿、误的活儿、花的钱……”
高妈妈脸上依旧是笑的,唇角的笑容更是显眼,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入骨。
“府里头仁慈,也不多要,赔上个八十贯吧!听着吉利。”
张玉娘没想到高妈妈全然不叫她说话的,怎么赔偿处理,也全然定好了,整个人呆楞住。
张婆子则是脸都白了——比旁边的刘四嫂、张平都白。
八十贯啊!家里头哪有八十贯!
之前张四郎盗窃的事儿,往外赔钱,已经将家底差不多掏空了。
这些时日,她们又没继续赚钱……
别说八十贯了,就算是八贯钱,她们都拿不出来的!
张婆子心里咒骂玉娘愈发狠毒了,身子却抖如筛糠。
高妈妈看着四人的反应,很是满意。
玉娘在府里头弄出来的那些事儿,其实并不值恁般多的钱。
八十贯?其实连十贯都没有。
只是如她这般外头赁的,年岁这般小,还这般不安分的。
她是第一个。
几次三番惹事情,自个儿只是受点苦受点累,却累得大娘子被老太太叫去立规矩、跌面子。
掌家十来年的主母,跌了脸面,那可是天大的事儿。
会影响到下面几位姑娘嫁娶的。尤其是大娘子亲生的大姑娘!
若她是家生奴才,大娘子早就下令打杀了。
虽说朝廷有律法,奴才不能轻易打杀。
但大户人家里头,这套子律法对准的都是外头赁的,不包括家生的、签了死契的。
高妈妈的手轻轻敲了敲圈椅的扶手。
她今日来,为的可不是八十贯!
“当然,能卖女儿当婢子的人家,定是掏不出钱的。”高妈妈靠在了圈椅上:“主家仁慈,愿留你们一条活路。”
说着,她抬了抬下巴,即刻有一十三四岁的女使捧着个托盘出来。
“签了这契,从此一家子与通判府为奴,什么时候赔完了钱,什么时候得自由。”
托盘上是白纸黑字得卖身文书,与之前张玉娘赁进府当婢子得契书是不一样的。
且上头府衙的大印盖的结结实实,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只差她们按手印了。
高妈妈的话说完,就有人扯了张家四人堵嘴的破抹布,又将绑手的绳儿给解了。
刘四嫂一把抱住儿子张平,一副经不住事的模样,缩了起来。
张婆子则是给了玉娘一巴掌后,幅度极大的磕头恳求起来。
“贵人奶奶!贵人奶奶啊!都是玉娘这个贱丫头逼我们、牵累我们啊!我孙子是读书人,早也读是晚也读,日后是要考取功名的!可不能当奴才啊!”
张婆子识字不多,但也知道,当了奴才,尤其是这样为了还债长年月为奴的奴才,便不是良籍,是轻易无法科考的。
虽说今年童子试,张平没有过。
但张婆子觉着,她孙子早晚是定能过的!
自从当家的死后,儿子不争气,她就指望着孙儿呢!
狠狠的推了玉娘一把后,张婆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都是这贱丫头惹的事儿,贵人奶奶,我愿意叫这贱丫头卖死契,生死不论的!您就放过我们这些被牵累的吧!”
不得不说,她想的也是极好的。
至少,高妈妈就笑出声来了。
笑完后,更是手指头一路指过去,语气冷然。
“她犯事儿,你递刀子,他们受益。啧,我记得,律法是怎么定的来着……下仆毒杀主家人,从犯一块儿受罚,杖五十,徒三年,还有流放多少里来着?”
高妈妈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
“流放三百里。”
那端托盘的女使声音清脆。
张婆子一下子被吓住了,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读书人孙儿。
可张平平日里嘴上厉害,实际上内里怂包,一开始就吓呆了,哪能给张婆子什么反应。
“平哥儿啊……这……真的是这样!”
明知张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张婆子依旧嘴唇颤抖着询问。
屋内陷入寂静。
高妈妈悠闲喝茶,等的就是这一家子自作自受的睁眼瞎做决定,张婆子与张平两两相望,只玉娘记恨的眼神最为显眼。
片刻后,盏中茶被喝净,高妈妈再次开口,托盘也被送到了张婆子等人的眼皮下面。
“是官府里头死一遭,还是活着还账。选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054章; 张家卖房
九月二十八, 立秋后第五个戊日,亦是秋社日。
秋社农丰,主丰收祭典, 是朝廷定下的官方假日。
这天,除却祭社稷、吃灶饭外,还是外嫁的女儿带着丈夫孩子归宁探亲的日子。
杨铁娘与娘家那边早就生疏了, 是不回去的,且还有祝惠姐要带着官人孩子, 回娘家来看看, 自是与祝老爷子留在家中。
曹三巧如今肚子愈发的大了, 至多还有两月便要生产,可没人敢叫她长途跋涉往娘家去——就算是赁了上好的、又稳又舒适的马车拉着,也没人敢叫她冒这个险。
早在三日前, 她娘家那边便捎信过来, 叫她今年秋社日好好养胎, 别一个念头起就瞎折腾。
除此之外, 无论是林翠还是胡香娣, 都是要带着官人孩子回娘家的。
林翠娘家双溪镇离府城稍远些, 且她心里记挂着大肚子的弟妹什么的, 用过朝食后,便就催了祝咏文和梅生两个, 赁了辆略宽敞的牛车,带着备好的归宁礼物急慌慌往回赶了。
胡香娣的娘家在灵秀村, 离得近,坐牛车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能到。
加之灵秀村主要是祝、胡两大姓,既是胡香娣的娘家,又是祝家人的老家, 祝老爷子还有个三醮寡居的老姐姐需要探望探望,便就多多收拾了些东西、嘱咐一番的。
这么一来,大房一家人走了差不多两刻钟,芙生她们才将将收拾好满满一牛车的东西,准备着出发了。
今年这秋老虎来的怪,都九月下旬快十月初了,竟是又来了一波。
往年这个时候,身上穿的,都该多加一件夹衣了,今年却是还穿着薄褙子。
胡香娣讲究体面,自个儿翻了宝贝着不常穿的石榴红绣花罗裙出来外,还给三个孩子都打扮了一番。
兰生和芙生两个全都穿的新做的衣裳,头上戴了真珠堆纱的花儿,腰上挂了精致荷包。
就连昨日才从书院回来,昨夜才被翁翁、爹爹以及妹妹盯着考察了功课,今早起不来又挨了芙生雷霆巴掌的筠生,都叫她折了枝鲜亮如橙的朱砂桂别在了头上。
说什么是给琼珠娘子还是什么娘子送消夜的时候,瞧见那些才子读书人、小官人老相公的,都往脑袋上插花。
还说今日合该喜庆,插个花儿,也讨一讨好头彩。
筠生挺抗拒的——他虽见过书院的老先生戴花儿,但从没见过同龄的男孩子往脑袋上插的。
家中那样多男的,只他戴了,多不好。
所以,他便嚷嚷着叫祝贺文这个亲爹与他一起戴。
可惜的是,直到要出发了,祝贺文都以“与衣裳不搭”,态度分明的拒绝了这份邀请。
哪怕被筠生如扭麻绳一般的缠着,哪怕胡香娣眼睛亮亮的盯着他,他都不松口。
瞧得芙生笑出了声,引得往头发上别了多朱红山茶的兰生侧目。
“三娘,好端端你笑什么?觉得我这花儿好看么?我在东屋窗台下捡的,你要的话,我给你去找一朵?”
芙生看了一眼被兰生别在发髻上的山茶花,努努嘴,叫她看爹娘的方向。
“我头发不如你厚,别不住。且这花儿是娘要给爹爹戴,爹爹不愿意往外戴的。”
这是她今早路过东屋西间窗外看见的。
说着,她还惟妙惟肖的学起了祝贺文来。
“爹爹说啊……阿香,这花儿红的耀眼,我在屋里戴与你看就是,若戴出去,旁人要笑我老不羞~”
学完,她又做了个丢东西出去的动作。
“娘恼了,就把这花儿丢窗外,再然后,就叫姐姐你捡着了。”
兰生看得目瞪口呆。
芙生是压了声音的,但架不住她与兰生站的位置离祝贺文他们颇近。
本是与儿子“撕扯”的祝贺文全听见了,筠生也听见了,就连挎着个篮子走过来的胡香娣和杨铁娘也听见了。
“啊呀呀!”祝贺文面皮腾一下红了,也不与筠生“撕扯”了,而是急慌慌往外冲,头也不回:“三娘如今是愈发……活泼了。出发!赶紧出发!”
他全然不敢想芙生路过窗外时听见多少……他与胡香娣在屋里说话的时候,可不止说了这些。
他就该关上窗子再说话的!
筠生眼珠子一转,一个糟糕的好主意就出现在了他的脑中。
“娘~”他跑到了胡香娣的面前,笑得像个傻瓜:“我的阿香娘~这花儿我在屋里戴给你……”
只可惜,话没说完,屁股上就挨了胡香娣一巴掌。
就连杨铁娘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不是,”筠生捂着屁股,一脸不解的看向芙生和兰生:“我学的爹爹啊!我少学什么了么?”
一派单纯且愚蠢。
芙生与兰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你缺心眼。”
俩姊妹有些怀疑书院吃心眼,筠生没去书院之前,也没见他恁般缺心眼儿啊!
热热闹闹的笑着、闹着,三人你追我赶的出了院门。
院门外,本该停着自家牛车的地方,还多出了一辆低调却略显奢华的马车。
那马车不大,上头既没挂灯笼,也没挂车牌,瞧不出是哪家的。
倒是隔壁张家大开着的家门,叫人知道,这马车停在这儿,是为了张家。
先芙生她们一步出来的那三人,除了祝贺文在拾掇牛车外,胡香娣和杨铁娘皆是好奇的看向开着门的张家。
原因无他,实在是张家一家子消失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久了——自重九第二日算起,差不多快二十日了。
杨铁娘与张婆子有旧怨,对张家的情况最是清楚。
整个张家,那都是府城人,在旁处是没有家的。
张婆子的官人以前留下的家产,这些年也早被张婆子一家花成了空壳子。
加之之前张四郎盗窃赔的钱……张婆子一家离开家,是没有那个资财长久的住在外面的。
只是她们出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这儿了,张家的门也已经开了。
“这回来的能是张婆子她们么?”胡香娣好奇的很,也不急着出发回娘家了:“莫明其妙出去一趟,还能换马车回来?上回三娘说,玉娘那丫头似是惹了事儿……”
她倒是不想念张婆子,只是有些记挂刘四嫂——她俩还有一场架没掐完呢!
若是以后见不着了,她晚上睡觉都得因这个睡不着!
她胡香娣跟人打架,还没有不分出个胜负的时候!也就那姓刘的,不要脸,次次都耍赖。
“不像。”
杨铁娘看了眼张家大门,瞧不见院里头的人后,便仔细看马车去了。
这马车不是府城车马行里头能有的规格,车帘子都是上好的绸子夹了三层缝的,更是大户人家才会用的手艺。
杨铁娘仔细看过后才不觉得是张婆子回来了呢。
这怕是芙生的手段起了作用,张家人被通判府收拾了。
只是,这话她不能说。
“祝小娘子!”
正想着,张家院中出来个人,一眼瞅见芙生,笑着便招呼起来。
“原来这张家的宅子毗邻祝小娘子家啊!那真是不错的宝地了!”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吴家那个留着一把美须、见人三分笑、颇有些仙风道骨气质的白管事。
芙生跟在何娘子身边,见这人好几次了,也算是混了个面熟。
“原来是白管事。”芙生叉手道了个万福:“今日秋社,没曾想在家门口遇见白管事。这家许久不见人回来,白管事这是?”
她有所猜测,只是不能确定罢了。
白管事倒没有遮掩:“她家以宅子抵债,今日秋社,且得闲,邀牙人过来看看宅子如何,能卖几成价。”
简简单单一句话,所包含的信息却是不少的。
就连牛车旁收拾的祝贺文都抬头看过来。
被许多双眼睛盯着,白管事却依旧淡然,仿佛这只是普普通通一日里最为普通的一件事似的,还对张家的房子点评了两句,说些好听的话。
“宅子位置不错,临着祝小娘子家,算得上吉宅。只可惜有些小,原主家也不爱惜,卖不上多少价。”
说完,他瞅了瞅祝家的牛车,抬手作揖。
“祝小娘子是要随母归宁吧?我这多口多舌的与你说话,倒是耽误了时辰。某先告辞了。”
语毕,白管事笑眯眯的与众人作别,被小厮伺候着登上马车,先祝家的牛车一步离开了。
张家的门依旧开着,不一会儿便见一带着婢子的牙婆在里头晃悠。
“张婆子一家子是作了什么孽?宅子抵债了,人住哪儿?”
胡香娣有些消化不过来。
“三娘,那先生识得你,是哪家的贵人?”
芙生跟着何娘子是见过世面的,胡香娣想知道,张婆子家除了在通判府犯了事的玉娘外,还得罪了府城哪家贵人。
“是通判府的白管事。”
芙生随口答道,心中却有疑影——张婆子一家遭了殃是肯定的,但绝不是简单的拿宅子抵债。
谁家拿宅子抵债,原主人家不到场交付的。
且张家就这一处房产,户籍也落在这儿。
若是要拿宅子抵债,少说也得要坊正等人出面。一套流程下来,甜水巷定是早就传遍了。
只可惜白管事是个笑面虎,想从他面上瞧出什么,是不可能的。
且张家的事情,与她本无干系。
张婆子一家也算恶邻,不杵在边上,也是好事儿。
“三娘,上车了!”
胡香娣招呼她上车的声音传来,芙生便将这些抛到脑后。
“欸!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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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55章 第055章; 归宁探亲
牛车晃晃悠悠, 半个时辰后,便载着芙生一家到了灵秀村。
灵秀村除却少的可怜的几户外姓人家外,便是祝家和胡家两个姓氏了。
祝姓居东头, 胡姓居西头。
因这次回来是为着陪胡香娣归宁探亲,牛车直接朝着西头驶去。
西头第?家,便是胡香娣的娘家。
五间?开的青砖青瓦硬山顶的屋子, 宽敞的庭院,门楼虽无朱漆, 却也显厚实庄重。院外竹篱围出菜圃, 晒场光洁, 时有鸡鸭闲行,一派殷实气象。
“之前大哥哥来与我说,爹娘总算舍得将门口的烂池子填上种菜, 我还不信。没成想, 竟是真的。”
还没下牛车, 只是掀开帘子来看了一眼, 胡香娣便喜笑颜开, 指着胡家门口那被芥蓝、菘菜、香葱、韭菜挤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菜地, 与其他人说。
“今年入秋后, 天虽热了些,秋老虎虽反复了些、长了些, 但这菜园子里的菜,长得是真不错!”
她是真高兴。
乡下农人靠的便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虽说她们胡家在外人眼中是“耕读人家”, 但实际上她们家到她们这一代,已经是纯农人了。
胡香娣大伯早些年考学、做官,带给家里头“耕读人家”的名头。
可惜的是,大伯一家多年未联系, 家中她那两个兄弟都不是读书的料,兄弟生的孩子也没有能坐得住念书的。
接下来几代,出个读书人,怕是不易。
好在的是,一家子都识字,生活也各自有着奔头,且在这灵秀村里,算得上是不愁吃喝的富户了。
“大姐姐,总算是把你等来了!”
正说着,一算得上嘹亮的女声自院里头传来。
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一个长得与胡香娣有七分像,只眉眼间更显英气的美妇人便从院子里头走出。
——能这么叫胡香娣的,只能是胡倩娘。
她瞧见牛车上正掀帘子往外钻的胡香娣,眼睛亮了几分,更是上前来就要扶着她下牛车,嘴里也不停。
“我可想死大姐姐了,早早的回来等,有许多话要与你说呢!”
就这功夫,身后的胡家院里出来了不少人。
芙生唯一熟识的,便是常到家里来送东西的大舅舅胡青山了。
他脸上挂着笑,身边站着个温婉妇人。从记忆中搜罗了一圈,想来是大舅母王雁姐。
靠后一些还有一对瞧着年轻些的夫妻,不出意外,当是?舅舅胡连水和?舅母程美娘。
与她同辈的一个都不见,想来是到外头玩了。
至于外翁外婆?素来没有长辈出来迎晚辈的道理,当是在院子里翘首以盼呢!
“哎呀呀!还是我?妹妹疼我!”
见到家里人,胡香娣的性子比平日里更外放?分,当即胳膊往胡倩娘手里一塞,作怪起来,还堵住了后头要下牛车的人。
家里人嘛,谁不了解谁。
胡青山笑着指了指她,王雁姐更是上前来扶住她另一条胳膊,亲亲热热的。
“瞧我们阿香委屈的,大嫂子来好好疼疼你!”
?两下,说说笑笑,热热闹闹,便将胡香娣从牛车上迎了下去。
祝贺文推着?个孩子先下去,他后头拿东西。
芙生?个一连串的蹦下车,乖乖叫了人,便被王雁姐拉进院里去了。
牛车上那些东西,且有壮劳力拿呢!
她们?个小孩子,还是先进院子去见外翁外婆的好。
兰生和筠生两个很是自在,芙生略略拘谨些。
这是她来后头一次与外祖家一家子见面,除却有多次来往的胡青山外,其他人真真算得上是陌生人了。
且方才进院门的时候,她发现?舅母程美娘似是拿眼睛横了她们一眼,又白了她们一眼。
她不确定往年有没有什么恩怨,或是她曾得罪了这位?舅母,故而才略略安静、拘谨了些。
“?娘如今愈发沉静有气度了,不愧是和有名的厨娘子学艺的。”
正想着,芙生的手里被塞进来一颗水灵灵的浅黄皮鸭梨。
一瞧就是放的熟透了的。
抬头看,瞧见的便是大舅母王雁姐那张眼底眉梢都透着温柔的脸。
原是瞧着她在一边发呆,也没拿果子吃,挑了颗熟透的梨子给她甜嘴。
“谢谢大舅母。”
芙生接过梨子啃了一口——皮薄汁水足,只是略小些,应当是挑过供给祝记糖水铺的那些大果子后,留下自吃的。
她听胡香娣说过,外家除了田地外,还有一个山头和一个大水塘,外翁早些年就把山头和水塘分给了两个舅舅。大舅舅胡青山分得了山头,种了些果子树,
像什么梨子、柿子、枣儿的,常见的果子,都种了些。
在供给她家糖水铺之前,常常是挑了担子到府城去卖,或者是拉车在草市上售卖,虽常被讲价,还有不少竞争对手,但慢慢卖,也能赚不少钱,顶多就是损了些好果子。
而供给她家糖水铺子后,因她家要的量大,如今大舅舅偶尔还要到别家去收果子。
也算是做成了一条产业链吧!
胡香娣早发现芙生方才在发呆了。
“?娘如今跟着何娘子做了好几回宴席,见识的多了,自然是比之以前沉静内敛些的。我阿婆都说她如今颇有未来厨娘子的风度了。”
她先是夸了一番,而后半是夸赞半是解释道:
“她天分高、学的快,她师父都夸她呢!近来啊,总是会出些题目来考考她,在家的时候,便常常琢磨什么菜品啊、刀工啊……要我说啊,我家?娘就是灵巧,我家铺子里头的糖水,大哥哥也带回来过,那可都是?娘想出来的新鲜东西!暑日时,我不过说了句热的心烦,她便弄出些新花样,阿婆觉得好,又说拿到摊子上卖……”
胡香娣说的开心,更有个胡倩娘充当捧哏、胡家人捧场聆听,一下子长篇大论起来。
芙生听得面皮发烫发红,视线发飘的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娘恁般虚誉谬赏的夸她,她真的不好意思听。
好在的是,胡香娣是个一碗水端平的。
将将夸完她,便又开始长篇大论的夸起兰生来。
兰生原本瞅着妹妹的脸在傻乐呢,没料到下一瞬就轮到了自己,一把就捂住了自个儿的脸。
反倒是筠生这会儿聪明了,借口去帮那据说是在后院劈柴的?姨夫的忙,一溜烟跑了。
而在他跑了后没多久,胡香娣忘情的夸赞也轮到他了。
“……还有我家筠生,童子试过了后,到书院读书,先生都说他日后有望登科的……”
瞧着不将家里人都夸完,她是停不下的。
好在堂屋里坐着的胡家人大多都是爱听她说这个的,尤其是胡外翁和胡外婆——他最乐意听女儿的家事。
从那些零碎家事里头,才最能听出女儿是过的真好,还是面子光。
更别提,胡香娣嫁了个读书人,虽读书人倒霉了些,但生下来的这个小读书人更好啊!
胡家目前是出不了新的读书人了,但出一个能读书、会读书的外孙,也是极其有面的。
这一堂屋的人,也就一个程美娘,已经翻了两个白眼了。
这还只是芙生偶然看见的。
对此,芙生更觉奇怪与好奇了。
“?姐姐。”她靠近了兰生,声音压得极低,只她们俩听得见:“?舅母怎么总是冲咱们翻白眼?”
反正她年纪小,如今事又忙,有些事情忘记了也正常。
凭借记忆,外祖家虽离得不远,却也是一年难得回来几次的。
果不其然,她问,兰生半点未觉奇怪。
“?舅母人不坏,就是心里爱发酸,为人还是挺正直的。等人少了我再与你说。”
兰生是个炮仗脾气直性子,她说人不坏,那就坏不到哪儿去。
芙生只是觉得,?舅母未免有些太爱翻白眼了。
就是不知她这爱发酸是什么程度的,总不会放在在门口看她们不顺眼,所以横她们一眼吧?
想着,芙生抬起眼皮瞥了程美娘一眼。
谁曾想,刚巧与她对上了眼。
只能眉眼弯弯的笑了笑。
也不知程美娘想到了什么,看见芙生的笑脸后,推了推鬓边簪的粉白木芙蓉花,给了她一个今日最大的笑容。
眉眼飞扬,带着些“算你有眼光”的意味,笑得好看极了。
“……的确是得去瞧瞧我家官人那姑妈……?娘、?娘,去叫你们爹爹和兄弟,咱们去姑婆婆家看看。”
胡香娣的声音打断了芙生与程美娘的笑对笑。
“欸,好。”
兰生拉了芙生的手,便往后院去。
这个?舅母……还挺有意思的……
芙生是真没遇上过这样的人,有点子好看,又有点子奇怪……
“前面就是你们姑婆婆家了,上回来,还是去年正月初?,你们年岁小,忘性大,还记得你们姑婆婆家不?”
胡香娣方才话说多了,拿了颗大雪梨,?两口就啃了。
祝老爷子这位?醮寡居的老姐姐第?次再醮时,嫁的官人姓胡,住的地方距离胡家不算太远。
兰生和筠生记不记得她,芙生不清楚。但芙生是真不记得了——她脑中没甚印象。
“爹爹再与你们说一次,你们姑婆婆年轻时也是个人物,独子当年走镖出去后,便再也未回来。到了地方,不许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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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056章; 姑婆持玉
祝贺文说得那些话, 在家中时,杨铁娘和祝老爷子已嘱咐过一遍了。
芙生脑中无甚印象的这位姑婆婆祝持玉,在翁翁婆婆的口中, 年轻时候的确是个厉害的人物。
翁翁祝鼎宁年幼怙恃俱失,只这一个年长七岁的姐姐相依为命,同族的几个堂伯堂叔觉得他们是无人管的孤哀子, 便想仗着长辈的身份,以“代为保管”为理由, 倾吞他们家中的田产财资。
若不是当初祝持玉胆子大, 一张状纸告上官府, 朝廷对户有男丁的孤哀子家财资去向有明文律法……那便没有如今的祝老爷子了……早在年幼的时候,就被磋磨死、饿死了。
后来,这位姑婆婆的婚姻经历, 也算得上精彩……
一嫁爹娘给定亲的娃娃亲, 那病秧子命短, 没两年就去了, 婆家贪图她的嫁妆箱奁, 想要药死她殉葬, 被她反击, 告上官府得了赔偿。
二嫁是招赘,根据祝老爷子所说, 当时这位姑婆婆机缘巧合与人合伙,开了个镖局, 不过短短五年时间,便赚了不少钱,并与一个镖师看对了眼。因着前一回的嫁人的经历像一根刺一般扎在心里,再醮时, 她便选了招赘,并生下了一个叫祝章文的儿子。若不是后来那镖师死在押镖途中,一家三口倒也过的乐和。
三嫁嘛,也是招赘……据说是因为这位姓胡的姑翁长的好看,家里又没其他人了,且是个读书人,能熏陶一下读不进书儿子……
只可惜,这位胡姓姑翁命也不长,那位被起名叫祝章文的表叔父读书没甚天分,终究成了镖师,在一次押镖途中失踪,官府调查也没查出个结果,反倒是镖局人心四散,没多久就拆伙了。
自那以后,这位姑婆婆便变卖了在府城的财资,留下个因没处去而签下死契的婢子,搬回了灵秀村胡姑翁的旧宅。
任凭祝老爷子和杨铁娘二人如何轮番劝说,也一定要寡居在这儿。
当年与族中那几个不要脸的同族堂伯、堂叔闹掰了后,祝老爷子便不常回灵秀村了。
老姐一定要寡居在此,还不乐意他常来探望,老爷子便只能与上年节便上门,又拜托同在灵秀村的亲家胡家看顾一二。
这次秋社,他不回来,自然是对着老二一家子千叮咛万嘱咐的。
单单是这位姑婆婆爱吃的糕点,祝老爷子都亲自去买了三大包。
“爹爹,我们都知道了。”
“爹爹,到了。”
“爹爹,那是不是你说的,姑婆婆身边的完姑?”
喋喋不休一路了,芙生她们三个也是佩服祝贺文。
不愧是个爱读书的。
不远处的屋子前,竹篱围起的院子内,一个四十岁上下、容长脸、穿着灰色褙子的婆子正在扫地。
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后,她便转头看过来。
瞧清楚是谁,更是将扫帚放到一边,过来开门迎人。
“二郎君、二娘子带着小郎君和小娘子们来了啊!我家大娘子且盼着你们来呢!”
她笑脸迎客,更是从芙生几个手中抢着那东西,生怕东西重,压了几个孩子的手。
显然是非常盼望她们来的。
而她口中的大娘子祝持玉听见外头的动静,抱着只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猫儿,悠哉游哉的从屋里踱步出来了。
祝持玉长了一张算不上多慈祥的面庞,但通身的气度与闲适的姿态,也能叫人从眼角眉梢瞅出,只要不犯到她的面前、踩着她的底线,她也是个很好说话的老太太的。
至少,对于自家的子侄,她是会赏个慈祥笑脸的。
“阿香瞧着比上回见着时更精神了,二娘眼神中透着股机灵劲儿,大郎看着有念书娃娃的样子了,三娘更是灵秀了不是一星半点。”
刚坐下来,张嘴便是夸了一通,还颇为肯定的点了点头。
祝贺文爱听旁人夸他的娘子孩子。
比听着夸他,更叫他高兴。
眼睛笑眯了,后槽牙都快叫他咧出来了,瞧着一副傻样。
他也不管祝持玉这个姑姑夸不夸他,反正就是高兴。
哪曾想,夸完人、点完头的祝持玉下一秒不是夸他,而是戳他心窝子。
“贺文啊,我记得,前几日是秀才试对吧?今年考的如何?进考场了没?”
祝贺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并深觉一颗心嘎巴碎成了两半儿。
九月末的秀才试就在前几日,祝持玉记得半点儿没错。
“对,考场进了。”祝贺文语气还算平稳。
与往年的倒霉样子不同,这次,在家里人的全方位监管,连考前吃食都是芙生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研究了做出来的情况下,祝贺文一没拉二没吐三没在路上出事儿,安安稳稳的进了考场。
“考的……考的……还行吧!”这句话答得就有些艰涩了。
这回倒没遇上老童生发疯。
只是祝贺文那霉鬼附身的运气,叫他考试时的号舍,坚定不移的在粪号的旁边。
一连好几日,旁人只用忍受自个儿号舍里头用于小解的恭罐的味儿,他就不一样了,东西北三个角的粪号附近的号舍,都叫他轮了个遍。
得亏当朝的秀才试不用在考场过夜,只是白日里熏一熏罢了。
若是白日黑夜的连着考,他怕是试没考完,人先趴了。
今年秋老虎反复,哪怕是九月末了,温度也不低。
祝贺文双目发直的带着那一身的发酵了的粪号味儿从考场出来,祝老爷子那把子年纪了,也依旧选择坐在牛车车厢外头赶车。
车帘子掀开一路,到家味儿也没完全散干净。
芙生她们,甚至是胡香娣,想到这事儿,哪怕是亲爹爹、好官人,也不由得想捂鼻子——府城内不叫随意挖茅房,家里头的排泄物都是一早一晚由夜香郎收走的。那几日祝贺文身上的味儿,比家里存夜香的净房好不到哪儿去。
祝持玉是个见识多的,见祝贺文言语艰涩、面上尴尬,又见胡香娣她们抬手捂鼻子的动作,猜出了些。
“贺文小子,你这是……被分到粪号边上了?”
祝贺文无奈点头,想起那几日的遭遇,双眼再次发直了。
唯一一次考完了试,但却叫他根本不想回忆。
“日日都分在了粪号旁边?”
瞧祝贺文那副算不上好的表情,祝持玉大胆猜测。
这回,回答她的,便只有苦笑了。
“你也不是八字全阴,怎么能霉成这样!”祝持玉挺不理解的:“大事儿上屁事儿没有,小事儿上霉得站不住……”
祝持玉想了许久,突的恍然大悟。
“该不会是你小时候那回,从山上的强人手里捡了条命,把后头的运气用完了吧?”
她也不用旁人接话,自个儿继续往下说。
“……怪不得此次考试运气也这般差,月月完姑去庙里上香两次,都能遇上铁娘带着阿香给你求顺遂,我还以为这回真能顺顺利利呢……”
老太太年纪大了,说话少不得有些碎碎念,一时间竟是说出不少芙生她们不知道的事情来。
甚至,连祝贺文本人都不知道。
“我还被强人掳过?”
他从双眼发直的状态中抽回深思,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的记忆里,是真没这回事儿。
“昂,”祝持玉见这一家五口同个表情,好心的多说了几句:“当时你才一岁,以前狗头山土匪寨子里的强人,本来掳的也不是你,掳错了,那人恼羞成怒,想要把你砍了,结果叫你娘夺了一路过樵夫的砍柴刀,一刀扔过去伤了他……铁娘猪杀的多,杀气重,当年我那……”
说着说着,话出来一半截住了话头,唇角的笑僵住了一瞬,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我记得三娘是在跟何沄素那妮子学厨是吧?会做土芝丹么?”
何娘子名唤何沄素,芙生是知道的。
只是她没料到,姑婆婆居然认识何娘子。
“何娘子的确是我师父。”
土芝丹嘛,何娘子没教过她,但她却是会做的。
上辈子外公爱吃这个,说是秋日里吃最是温补。
别瞧这“土芝丹”的名字听着颇为唬人,像是什么灵丹妙药似的。
实际上,不过就是酒香煨大芋头罢了!
软糯微甜,带着淡淡的酒香,趁热吃最是舒坦。
“酒香煨芋嘛!我再与姑婆婆做两道小食。姑婆婆家中有酒和酒糟么?”
做这“土芝丹”,是要在外层涂上煮酒和酒糟的,除此之外,便是考验火候了。
但若没这两样东西,却也是做不成的。
“如何没有!老婆子我啊,就爱喝两口。”祝持玉笑眯眯:“家里大芋头、小芋头,菜啊肉啊调料香料的都有,叫完姑给你打下手。”
说完,祝持玉摸了摸怀里猫儿的头。
“老婆子手艺不好,煨不出那个味儿,也叫老婆子尝尝咱家厨娘子的手艺!”
叫上门的客人下厨,是一件失礼的事儿。
完姑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但芙生不觉得被冒犯——她本就是要做厨娘子的,姑婆婆又是长辈,做一两样吃食不是什么大事儿。
更别提,若不是姑婆婆提起,她都将这道“土芝丹”忘到脑后了。
借着今日便利,她且试试,上辈子外公教给自己的煨芋手艺生疏了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057章; 秋社一餐
说是叫完姑帮她一块儿, 实际上,最后一块儿进了厨房的,还有兰生和筠生。
倒不是两人饿了, 实在是外头的话题忽转急下的往她们不乐意听的方向走了。
比如筠生明年该不该下场试试秀才试,比如兰生还有两日便就十岁了,是不是该开始慢慢相看了……
筠生一直觉得自己在读书上面是有些天分的, 书院的先生也说他于读书一道上是有前途的,但在怎么有天分有前途, 明年就去参加秀才试, 那也是天方夜谭的。
而兰生?她如今管着祝记糖水铺子, 也算是做生意,正上头着呢!并不具的自己到了可以开始相看的年纪了。
她觉得自己虽成不了讼师,但却有希望成为大老板, 全然不想小小年纪、随随便便的相看人的。
但无论是文州府当地, 还是本朝, 小娘子年岁一旦满了十岁, 就算是自家不主动提了相看, 也是会有冰人上门打听的。
大姑妈惠姐是十六岁相看, 二姑妈明姐是十七岁才开始。
虽知道家里头不会这么早的就安排, 可姑婆婆提到了,那便要聊起来。
聊起来后, 再杵在跟前,多少有些尴尬。
还不如去帮芙生的忙呢!
不过, 芙生瞧着两人躲进厨房来的神情,总觉得他们是听的脸都快绿了。
——那落荒而逃进来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的人,估摸着还会以为是有狼在追他们呢!
至于姑婆婆她们聊的内容?
大人嘛……聊起天来, 什么都会聊,内容更是一会儿一个一会儿一个的,却不一定说出来就作数。
甚至在她们聊天的时候,旁边的孩子也是能自由切换身份的。
她们觉得你是大人、能听这些话时,你就是大人。
她们觉得你是小娃娃、不能听不能插嘴时,你就是小娃娃。
芙生早就深谙大人闲聊的习惯了,兰生和筠生在她这儿凑热闹也好,免得一会儿身份切换到适应不了。
“完姑妈妈,麻烦您将这些黄酒煮上。”
芙生不知完姑姓什么,为表尊重,年长的称妈妈,她便这么叫了。
这做“土芝丹”的芋头包上湿纸后,外头涂的那层酒和酒糟中,酒最好是要黄酒,还要煮沸后晾凉才能与酒糟拌匀备用。
若是只做这一样东西,的确是有些“浪费时间“。
但芙生进了厨房后便瞅了一遍,除了适合做“土芝丹”的大芋头外,还有些小芋头,更有莲藕、菰笋、萝卜、雪里蕻。
今日是秋社日,终究是要吃社饭的。
这些菜蔬,加上猪肉、鸡肉和新米,倒是能做出一锅比民间普通版更为丰盛的社饭来。
胡家那边,来之前说好了,在故婆婆这儿陪老人家吃过饭再回去。
那边还要和族里一起宰猪、祭祀,而后分社肉呢!
且大舅母和二舅母两个,也要往同村的娘家走一趟。
等到一大家子团圆在一块儿吃饭,那是得后半晌了。
做“土芝丹”的大芋头是丢给筠生洗的,他如今可是任劳任怨的好哥哥。
完姑在煮酒,兰生见芙生要处理恁般多的食材,干脆凑过来帮忙。
“昨儿和桃春闲聊,聊到秋社,她说汴都城里头的社饭,可把我馋坏了。”兰生给手中菰笋剥皮,说着话,吞了口唾沫:“什么猪肉、羊肉,腰子、奶房,肚肺、鸭饼的,皆切成棋子片儿,加上蒜姜调味儿,平铺在饭上蒸了……”
越说,兰生越馋了。
“桃春说,那滋味,给她两碗烧肉,她都是不换的!这又是猪肉又是羊肉,还有鸭肉的……我是真不敢想是个什么好滋味!汴都人可真是讲究!”
可不是讲究!
芙生不止一次听师父何娘子说过,和汴都人比起来,文州府的人,吃的算是糙了。甚至像她这样的厨娘子,若是去汴都闯荡,也是要多费几分力气、更添几分好学的。
芙生分外认同何娘子的观点——她虽是从后世来的,也算得上见识广博,有些厨艺在身上。就这样,仍旧是从何娘子处受益良多,何娘子与厨艺上的各种巧思,更是她远不能及的。
她虽立志未来要去汴都闯一闯,但跟着何娘子学厨愈久,她便愈发觉得自己需要学的东西还多。
不过,这都是题外话。
如今嘛,重点还是在眼前的社饭上的。
“咱们今日这锅,滋味定不会错!”
羊肉价儿贵,轻易是舍不得买来吃的。不过,今日这饭,猪肉、鸡肉却是足的,菜蔬的清香更是满满的。
快速处理好食材,与饭同闷。
芙生还记着去弄她那“土芝丹”呢!
只不过,兰生方才说的话,在她心里留了个疑影——桃春与兰生说的那种社饭,她听何娘子说过,那是贵族宫廷才有的,哪怕是汴都,市井平民也是做不出那样一锅算的上靡费的饭的。
二姑妈在汴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如今细品,总觉得二姑妈不止是没说实话……似乎还隐瞒了蛮多……
“三小娘子,这糠皮你看够吗?”
完姑从外头取来一大篓子糠皮,放到了芙生手边。
“够了,多谢完姑妈妈。”
土芝丹最重要的便是用糠火慢慢的煨,埋在无明火的糠火中的芋头掌握好时间翻面,一个时辰左右,便能得到芋香浓郁、酒香四溢、外皮微焦的土芝丹了。
到时候只用取出,放在阴凉处“回气”一会儿,便能趁热入口了。
芙生心中清楚火候,倒不用时时看着,转头便去做旁的了。
等到土芝丹煨好,在她们厨房这一群人的忙活下,一桌子适合秋社日吃的饭菜也备好了。
祝持玉爱喝酒,早早的指挥祝贺文从她家后院的桂花树底下,起出来两坛子梨花春来。
老太太介绍,这是她春日时候,带着完姑一起,在梨花盛开时做的春酿。因院中梨花树下头叫她埋了两罐罗浮春、一罐荔枝绿、一罐子锦波春,实在是没地方埋了,她这才将叫“梨花”的酒,埋到了桂花树下。
梨花春味道清甜,不醉人的,是祝持玉平日里喝着玩的东西。
她记得祝贺文的酒量不佳,而胡香娣又是回娘家才回到的灵秀村,不好将人给喝醉了,故而才在那么多酒里头挑了这个。
当然,小孩子是不给喝酒的。
她叫完姑取了柜子里的茉莉香露来,给芙生她们三个一人冲了一大碗。
芙生本就和饮食打交道,兰生如今日日在糖水铺子里头,各种冲水的香露、膏子都是入过口的。
茉莉香露祝记糖水卖的也有,还是芙生研究着改良过的,若是比风味,自然是独特。
但若是比馥郁,祝记的可远远比不上眼前碗中的。
“姑婆婆,这是闽江产的茉莉做的香露吧?比咱们本地茉莉做出的露香多了。”
祝持玉正仔细剥着面前的“土芝丹”,听见芙生的话,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闽广多异花,悉清芬郁烈。闽江两岸茉莉香,可谓是天香……咱们三娘啊,长了条好舌头。”
语毕,软糯香甜的芋肉也剥出来了,祝持玉不再多说,专心享用美食去了。
酒香、芋香伴随着腾腾热气在口中化开,祝持玉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再喝上一口酒。
那种毛孔里都散发出来的安逸,叫祝持玉的心情好了更多。
“三娘好手艺!”
赞了一句,她又伸筷子夹了一块蒜苗猪五花。
五花三层的回锅肉片的极薄,在油锅里一炒,卷曲成好看的肉片儿,肥处晶莹剔透。
蒜苗独特的香味加持下,单是闻上一闻,便觉辛香、荤香扑鼻。
吃上一口,则是忙不迭的去扒饭。
而扒入口中的社饭,又是口感、层次丰富的另一种滋味了。
“菜虽家常,但也足见三娘的功底。”
一直到一餐饭吃完,祝持玉才再次点评。
“家常菜最容易做好,也最容易做不好,旁人都说大菜、宴席菜考验手艺,我吃了这么些年的饭,却觉得这家常菜很是考验手艺的。”
祝持玉点了点桌面,十分的认真。
“三娘的手艺虽还有些稚气,但已经比许多学厨的好上不少了。更别说这考验火候的‘土芝丹’,你可是将这火候把控的极好。多一分,多一股子焦气;少一分,香气又不足了。你师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火候可掌控的没这么好!”
芙生听着夸奖,脸颊微微有些泛红。
何娘子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火候没有如今的她把控的好,也实在是正常。
毕竟,何娘子那时候是货真价实的小娘子,而她,身体里住的是成熟的灵魂。
上辈子她八九岁的时候,别说掌握火候了,还在练习切菜呢!
她也就是占了多一世的便宜罢了!
天赋和努力,还是何娘子更甚。
“姑婆婆这么夸我,我都怕自己轻飘飘起来。”
芙生挠了挠头。
祝持玉望着她笑,直到她们即将离开,她才悄悄的朝着她招了招手。
“三娘,你与我来,姑婆婆觉得,有个东西还是给你最合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058章; 买了房子
祝持玉这个姑婆婆给了芙生一本“家传秘籍”。
陈旧书封上的“汪氏食谱”, 书的最后一页落款的“汪懋龄著”,直接叫芙生后半晌一直恍恍惚惚。
她跟随何娘子学厨,又坚定的要做一个好的厨娘子, 自然是听过“汪懋龄”这位名厨的大名的。
前朝名厨,以女子之身力压众人,成为御厨第一人, 后隐退乡野,难寻踪迹, 就连她的后人, 也有一种存在于传说中的飘渺感。
在她隐退后的这近两百年来, 但凡出了姓汪的名厨,大多都会传是她的后代。
只可惜,传出一个, 被揭穿一个, 原本什么都不做, 安安稳稳当个名厨, 便能体面到老。
这么一遭下来, 不仅名声坏了, 前程也没了——被怀疑了人品, 又有对手出手添绊子。
那些冒充汪懋龄后人的厨子们,下场大多不太好。
何娘子最为钦佩这位传奇女子, 又想要借着那些事情警告徒弟切不可投机取巧,讲得便就多了些, 芙生对“汪懋龄”这个名字,自然也就熟悉了些。
只是她实在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拿到这么一份“家传秘籍”。
根据姑婆婆所说, 这本家传秘籍是她那做镖师的第二任丈夫家传的,她那第二任丈夫姓汪,与她说过家中祖上出过名厨,可惜后来连续几代都没有为厨有天分的,到了他这个独苗苗,更是一门心思的习武,只剩下这么一本食谱。
那位汪姑翁死后,祝章文这个表叔父也是个爱武的。
这食谱便成了祝持玉的压箱底。
她也曾想过给这食谱找个配得上的新主人,只可惜在送出去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便就罢了。
如今见芙生有灵气有天分,又是自家子侄……她年纪大了,怕哪天这东西跟着入了黄土,埋没了,干脆就给了芙生。
从跟着姑婆婆进屋,到这么个宝贝入手,过程平淡的就像是长辈给小辈塞了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这如何叫芙生不恍惚!
直到日头西垂时归家,下牛车的时候,胡香娣抬头时瞥见芙生脑袋上多了一朵芯子是碎珊瑚珠子的绢花,笑着说了一句“程美娘那家伙这回倒是与你投缘,连戴头上炫耀的花儿也与你了”,才堪堪将芙生从恍惚中拉回来。
“二舅母虽爱翻白眼了些,但人还是挺好的,爱听漂亮话。”
在她恍惚的后半晌里,她见了一堆表姐表弟,答应了二姨妈胡倩娘的小女儿桂宝花下次一块儿玩的话,更被二舅母才两岁的女儿胡丽儿给粘上了。
这个小表妹年岁还小,粘着她的同时,还不许二舅母离开她的视线。
正因如此,芙生与程美娘搁一块儿待了许久,也发现了这位二舅母的妙处。
正如兰生与她说的,程美娘特别容易心里发酸,加上许是幼时养成的坏习惯,爱给人翻白眼。
但她酸过之后,并无忮忌,白眼翻完,便像是丢了记忆一般,正常的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她还能脑补——之前对着她笑的腻人,是以为她觉得她长得像花儿一样,心里美滋滋。
总之,摸清楚这位二舅母的性格是简单的,与她想聊甚欢也是容易的。
她游着神,都记不清具体和程美娘说了些什么,满脑子都是食谱,还能叫程美娘乐的给她东西。
这样的人,哪里会是什么坏人。
“她那人……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一阵阵儿的,但的确还不错。”
胡香娣也很是认同芙生的评价。
回灵秀村的时候是大包小包,从灵秀村回来,更是只多不少。
“来,把这篮子雪里蕻拿进去,其他的我和你爹一趟就能搬完!”
随手塞了一篮子雪里蕻给芙生,胡香娣余光瞥到隔壁张家的院门大开着,又停下了手里头的动作。
“这张家的房子,那白管事不是说交给牙人往出卖么?怎么这个时候了,天都要黑了,门还开着?”
岂止是门开着,门口还堆着一堆东西,瞧着应该是从里面清理出来的零碎杂物、以及一些烂糟糟糊成一团的垃圾。
那糊住的垃圾都有味儿了,刚刚好能飘到她们的牛车这边。
刚从牛车里给胡香娣递完东西、钻出车厢的兰生皱了皱鼻子:“可能是卖出去了吧,这张家人可真埋汰,买了这房子的人,收拾起来可真遭罪!”
张家一众人,只张平和张玉娘两个瞧着干净些,其他的且埋汰着呢!
连驴屎蛋子表面光都做不到,屋里头收拾干净?那是不用想的。
咋可能!
芙生很认同兰生的话,将那一篮子雪里蕻挎到臂弯,伸手去牵兰生下牛车,并想说些什么。
可还没张嘴呢,就听胡香娣惊呼出声。
“阿婆?阿舅!你们咋从张家出来了?”
随着胡香娣的惊叫,剩下的几人都往张家门口看。
杨铁娘身上穿着件平日干粗活时候才会穿的旧衣裳,手里头端着个大盆,身后跟着同样穿着打扮、手里拿着笤帚的祝老爷子,一只脚且还在张家门槛内呢。
见着芙生一家,听见胡香娣的惊呼,她脸上不喜不悲,倒是淡然的很。
也没急着说话,端着盆儿走到芙生她们面前才开口。
“什么张家,这日后就是祝家!赶明儿收拾干净了,把墙重新砌了,只留一个门进出。且气派着呢!”
芙生她们都愣了。
晨间才被挂到牙人那儿要往外卖的宅子,晚间就成她们家的了?
哦,不,晚间都已经打扫一番了,这估摸着是午间的时候就已拿下的。
“咱们家房子本就不够住,张家的房子虽小了些,但收拾出来,刚好够咱们一家人住的舒坦些。且这房子小,价儿也就不高,张婆子一家又把房子住的埋汰,价儿便更低了些。”
说这说着,杨铁娘伸出了一只手,在几人面前比划了一下,并压低了声音。
“才五十贯!很便宜的价儿了!”
甜水巷因巷中人家凿井都是甜水井,不用和卖水郎买水吃的缘故,房价本就比旁的巷子贵一些。
按照正常的价格,张婆子家这屋子若是保养的好,哪怕是个院内无水井的房子,至少也能卖六十贯的。
可惜张家住宅子,不仅不保养,连收拾都不曾有似的。
“那真是很合算了!”胡香娣惊呼。
她早想过家中若是换个大宅子该多好。且不说和大伯子大嫂子住对门很是不便,单单两个女儿和其他俩姊妹挤在一间屋内,就叫她心疼的慌。
可姊妹四人住的本就是家中最大的那间了,北屋和她住的东屋不一样,本来的格局就是一间大屋子配一间小杂货间……筠生虽是单独住,但住的屋子是原本的杂货间改的,小着呢!
加之明姐回来之后,住的也是西屋的杂货间改出来的房间。
买房子又贵。
胡香娣便将心里头的想法压在了心底。
杨铁娘主动买房,虽出乎她的预料,却是叫她分外高兴的。
“阿婆、阿舅,那边打扫完了么?没完的话,我将这些东西放下,便过去收拾!”
不管到时候房间怎样分配,家中这么多人都能住开了。
胡香娣想到这儿便是干劲满满。
房子……自然是还没打扫干净的。
张婆子那一家实在太埋汰。
上午和牙婆谈妥、午间过了红契,在官府报备后,杨铁娘回到家便叫了祝老爷子、祝秉文、明姐和桃春去打扫屋子。
整整一个半时辰,她们这五人也不过是将垃圾给清理出来,进行了一个初步清理而已。
那屋中有鼠,单单清洁远是不够的。
还得去聘几只猫儿回来,养在那边捉完老鼠,才能住人。
今日时辰不早了,杨铁娘已说好,里头那三个把手头上的活儿做完,便回家吃晚饭,其余的活计明日再说。
芙生她们又是才从灵秀村回来,且要打听一下那位寡居的老姐姐的近况呢!
“不用,那腌臜婆子住过的屋子,岂是一日两日能收拾干净的。”
杨铁娘摆摆手,边转身往自家院里走,边嘀咕。
“往年都是老大他们比你们回来的早,今年怎么回事,天快黑了,也不见老大一家回来。”
过去打扫的请求被拒,胡香娣便老老实实的往屋里提东西,并叫祝贺文将牛车赶到后门那边进院子去。
杨铁娘的话,她也奇怪呢!
每回她们这些儿媳带着官人回娘家,林翠总是最先回来的一个——她娘家那边总是使唤她,跟使唤婢子似的,祝咏文看不下去,只要跟着一块儿去,常是早早将人带回来的。
今日倒是怪,她们从灵秀村出发的本就迟,这日头都要西斜的没影儿了,还不见林翠她们。
“啧,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胡香娣大胆猜测,而后甩了甩头。
她想这个干嘛,就算是真出什么事儿了,那也是林翠的事儿,与她没什么干系的。
从娘家那边带回来的东西里头还有熟食,最好今日吃干净的。
“阿婆阿舅,我爹娘给带了社饭、社糕,还带了萝卜豆腐烧肉,咱们晚饭就吃这个吧?”
胡香娣挎着装菜的篮子往厨房走。
井边洗手洗脸的杨铁娘应了一声。
大槐树下,给菊生补鞋子的曹三巧插了句话。
“二嫂,我吃不下干的荤的,能麻烦替我做碗水饭么?”
“行!再给你拌个小菜!”
家里人多,带回来的社饭定是不够吃,需要新做的。
水饭而已,做起来简单的很,全然是顺手的事儿,胡香娣答应的痛快。
祝老爷子左瞧瞧、右看看,杨铁娘洗完之后去收拾芙生她们带回来的东西了,兰生、筠生在帮忙,芙生进屋去放什么东西了,祝贺文在厨房给胡香娣打下手,连菊生都在帮她娘理线。
他不好自己闲着,便到厨房取了蒜头,坐在厨房外的屋檐下扒蒜。
一时间,院里忙碌且安静。
直到……
“嘭”的一声,半掩的院门被大力推开,才惊扰了这份宁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059章; 愤怒大伯
祝家的大门上一回遭这种罪, 还是在……记不起来的很久之前。
这年头,一扇结实的、能当作院门的木门可不便宜,就算是自己做, 也难寻祝家大门这么好的木料——祝家如今这扇大门,可是祝秉文废了老鼻子的劲儿找到的楸木。
楸木坚韧致密、耐腐隔潮,还不容易被虫蛀, 算得上是高档门料了。
若不是祝秉文走运,在不怎么盛产楸木的文州府, 这样好的门, 祝家是用不上的。
杨铁娘清楚这门的价值, 分外珍惜,一直强调不要大力踹门什么的。
因此,这么“嘭”、“哐当”的大响动, 其他人是投去目光, 杨铁娘则是手里的东西都没放下, 便从正屋西间充当库房的屋子里头钻了出来, 皱着眉头想要训人。
可她嘴还没张开, 便见大儿子祝咏文一阵风儿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下一瞬便响起了叮铃咣啷的翻找东西的声音。
训人的话噎在了嗓子眼里, 杨铁娘脸上甚至多出了疑惑与呆滞。
她这大儿子,自打大孙女梅生会说话、会学人了后, 嚷嚷着自己要做一个好爹,平日在家里的时候, 稳重的不像话,后来渐渐成了习惯,真成了个稳重人。
何时这般像只发了狂的野牛一般,撞开门就往屋里扎, 还摔摔打打的……
冲进屋去的速度快的,若不是身上那身衣裳眼熟,是她给挑的,她都差点没认出人!
“老大这是怎么了?”
扒蒜的祝老爷子也很懵。
厨房距离东屋比较近,祝咏文往回冲的时候,是路过厨房门口的。
他刚扒下来的蒜皮随着祝咏文冲过去带起的风,扑了他满脸。
“大娘这是怎么了?眼眶怎么红红的!”
上一句刚问完,祝老爷子便率先瞧见了从院门外进来的梅生。
眼眶通红,眼皮也肿着,臂弯里挎着个篮子,瞧着像是早上她们一家带去双溪镇林家的东西。
“翁翁,婆婆,”梅生吸了吸鼻子:“屋外牛车上还有东西,我一个人搬不动。”
梅生的力气是远不如三个妹妹的。
而屋外的牛车上,东西还多着呢!
胡香娣早在祝咏文冲进来的时候,便从厨房出来了,听梅生这么说,使眼色叫自家官人儿子去帮忙,自个儿上前接过梅生臂弯挎着的篮子瞅了一眼——果真是她们早上走的时候带走的东西!
她将自己腰间塞着的帕子给了梅生,叫她擦眼泪。
又伸长了脖子往院门外头瞧,没有瞧见林翠进来,外头似乎也没人。
“大娘,你娘人呢?”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定论——估摸着的确是在林家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儿,还激怒了大伯哥,因此没有回来。
且这事儿,八成是因为那林翠又把梅生给怎么了。
毕竟,大伯哥祝咏文对林翠这个娘子的容忍程度还是很高的,只有在梅生的事情上面,才会对林翠发大火。
胡香娣有些抓心挠肝。
林翠那个蠢货,究竟又对梅生做了什么,才将人气成这样的?
梅生多好一个孩子啊!
性子好——她生的那两个女儿,也就芙生勉强和性子好沾边,实际上两个都是一言不合武力镇压的主儿。
女工好——她,加上俩女儿,三人加一块儿,绣工都不如梅生一角。
长得好——这个……胡家、祝家的女儿没有不好看的。
胡香娣一直都想要一个软和温顺女工好的闺女来着!
在她看来,林翠那厮就是白瞎这么好一个闺女!
“我娘……”提到林翠,梅生的情绪就低落了两分,眼睛也望自己的腕子上瞟:“我娘……她没回来。”
林翠做的事情,梅生觉得说不出口,又觉得委屈。
可师父严娘子与她说了,女儿家的眼泪金贵,又不是遇上生啊死啊的事情,总是落泪对自个儿不好。
所以,她将眼泪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胡香娣离她近,杨铁娘早走到了她的身边。
两人注意到她往腕子上瞧,目光也一块儿跟随了过去。
“大娘,我记得你腕子当是有个新打的镯儿的吧?纯银刻了梅花的,你爹叫你娘拿你小时候的银环,加了新料打的呀!”
“你娘把你镯子给她娘家侄儿了?”
胡香娣和杨铁娘同时问了出来。
问完之后,两人又将梅生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
胡香娣的眼落在了梅生的耳朵上。
“大娘,你爹新给你买的那个银耳珰呢?”
杨铁娘的目光落在了梅生的头发上。
“你头上的那只卷草半月银梳子呢?也叫你娘拿去了?”
那只银梳子,是今年五月梅生过生辰时,祝老爷子和杨铁娘送与她的,卷草梅花纹,祝老爷子亲自画的花样子,杨铁娘找熟识的银匠人打的。
梅生很是爱惜,很少戴,也就节庆时戴一戴。
今早出门时,祝咏文觉得她头上有点素,杨铁娘提了出来,专门叫她戴上的。
杨铁娘有些疑惑。
且不说如今的梅生跟着严娘子,已经硬气很多,不会愿意叫林翠夺了她的东西给外人。
单单今日祝咏文跟着一块儿去,那是个疼女儿的,林翠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说到这儿,梅生脸上露出难过又羞愤的神情来。
她嘴张了张,话还没说出口,祝咏文便从东屋冲了出来。
“她如今可是聪明的很,哪里会直接拿去!”
祝咏文怀里抱着两个大包袱,包袱皮没有完全裹好,能瞧见里面装的是衣裳——是林翠的衣裳。
“你们瞧瞧这个!”
抱着包袱不方便从怀里掏东西,他干脆将两个包袱皮全都扔到了地上,从怀里掏出用帕子包着的一小兜儿东西,塞到了杨铁娘的手中。
众人都围上来瞧。
杨铁娘打开手帕子,一眼就瞧见了她与胡香娣方才说的那几样东西,只是上面都有划痕,且划痕下头的颜色不对。
至于将那几样东西拿起来之后,帕子里头还有一对儿小娃娃带的镯儿,一副上面沾着丁点血的银耳珰,以及一只没有划痕的卷草梅花纹银梳子。
“……她林翠如今厉害了,不仅往林家送她自己的私房钱,还将我儿的首饰全换成了银皮包废铜的次等货!她往娘家送钱,我何时说过她?她刻薄了我儿,说是会改,我信了她!结果呢?如今明面上刻薄不了,就偷将大娘的首饰换成次等货,把真的送回她娘家去!若不是今日……呵呵……若不是今日……”
祝咏文的情绪激动极了,眼球因气急泛出了血丝,眼眶也红了,手指都在发抖。
在他咬牙切齿、愤恨非常的一大串话里,祝家人搞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林家那边,儿媳妇银娘早在前些时日便把孩子生了,因是个姐儿,加上马上到秋社日了,便没传信给林翠。
本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有祝咏文在,林翠也不敢使唤梅生。
可晌午过后,林翠的妹妹林红姗姗来迟,便发生变故了。
林红和林翠不一样,对娘家人就跟对仇人似的。见那银娘生了没报喜,张口便是讽刺,又见那女娃身上只有一个打了补丁的旧襁褓,更是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声音之大,直接将街坊邻居给引来了。
林家人的确重男轻女的过分,但自诩读书人家,家中的几个男的,上至林翠她爹林长谷,下至林翠她侄子林耀,都分外的要面子。
当即就给了冯招喜臭脸。
冯招喜拿林红没有办法,又不想在街坊四邻面前丢人,便进屋取了一对银镯儿出来,给那襁褓里的女娃戴上。
原本祝咏文还在帮忙劝架,见着那对分外眼熟的镯儿,当即就说不出话了。
他没直接上手去抢,而是取了梅生腕子上的镯子,找了工具用力划了,确定了是银皮包废铜后,才目光凶狠的看向林翠等人,将那女娃手上的镯儿给取了下来。
当是他本以为就这个呢!
谁曾想,女婴的哭声将躲在屋里头没出来的银娘给招了出来。
那银娘头上戴着和梅生一样的银梳子,耳朵上带着和梅生一样的银耳珰。
当即,祝咏文便气涌上头,确定了梅生戴的是假货,三两下逼问出来银娘头上、耳朵上的东西是今儿林翠才给她的,便三两下夺回东西,将从祝家带到林家的东西全都翻找出来拿走,赁了牛车,便带着梅生回来了。
“娘,我是真没想到,林翠她不仅没改,还这样……”
祝咏文深吸一口气。
“我早该想到,她能刻薄大娘一次,就能刻薄第二次,估摸着我与她说过的,日后给大娘招赘的事情,她也没放在心上过,恐怕还想着那冯招喜说的,要么将大娘许给那腌臜货色林耀,要么给大娘找个有钱的夫家,她好拿了大娘的聘礼去补贴她的好侄子!”
他冷笑两声,下定了决心,声音分外的坚定。
“爹,娘,儿子想好了,她是改不掉,也不会改的。我若休妻,她名声不好,会影响到我的梅生。所以,我要与她和离!我要让她,离我的女儿远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060章; 我要和离
双溪镇林家, 林翠坐在长凳上头抹眼泪,冯招喜喋喋不休的训斥着她。
“……呆头笨脑的蠢东西,老娘这么聪明的脑瓜子, 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货,连个男人都笼络不住!他要走,你就不会拦么?拦不住他, 你就不会把祝梅生那个贱丫头控在手里么?才十岁的贱丫头,个儿还没你高呢, 难不成你还控不住她么?你孝敬孝敬我这个娘, 关心关心银娘这个弟妹, 带点东西回来,有错么?这难道还成错了……”
冯招喜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出来,人也没有闲着。
她舍不得点烛, 所以扯着一家子人在院子里头或坐或站着, 自个儿来来回回在林翠的眼打转儿, 时不时的拿手在林翠的额上戳上一下, 或者是胳膊上拧上一把。
恶狠狠的模样, 好似林翠不是她生的一般。
林翠支支吾吾, 老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缩头缩脑的,瞧着便窝囊。
冯招喜瞧她这样子, 心里就来气。
“你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怪不得杨铁娘那个虎罗刹更喜欢胡香娣那个油嘴滑舌的婆娘呢!”
冯招喜最是知道如何戳林翠这个大女儿的痛楚的。
“生儿子比不过那胡香娣,连生女儿也比不上!上回我可是瞧了, 祝家那二娘、三娘可护着她们娘了。你生的那个呢?如今怕不是将那姓严的当亲母了吧?糊涂蠢性的东西!”
没有儿子、女儿如今比不上之前那么亲近、比不上胡香娣……
这些都是林翠心里的刺,也是林翠以往和冯招喜这个亲娘抱怨过的话儿。
那时候冯招喜安慰她、教她,如今冯招喜那这些话刺她……
林翠原本通红的眼眶更红了,抹眼泪的帕子也停在了脸颊边, 一动都不动了。
她嘴唇颤抖着,眼睛盯着仍旧在打转的冯招喜,想要说些什么,嗓子却像是堵了块石头似的,声音半天没出来。
而在一旁拿着面小镜子,“嘶呼、嘶呼”瞧自个儿被耳珰尖头挂烂的耳朵的银娘这时候插言了。
“大姐姐可不就是糊涂蠢性么?办个事情,还能拖泥带水的,自家的东西,连主都做不了,叫我耳朵受这般大的罪!”
说着,她瞪了林翠一眼。
“我可是给你们林家生了金孙的!平日里还说什么大姐姐最是孝顺,我瞧着,连林红都比不上!林红至少生了两个儿,不会牵累的我家桂儿和梦儿日后不好说亲!”
祝咏文扯了她耳朵上的银耳珰,又抢了她脑袋上的银梳子,她心里且不痛快呢!
她可不管那东西究竟是谁的,到了她手里,戴到她脑袋上,便就是她的。
叫人恁般抢了去,她不敢对着抢东西的人如何,却是敢对送东西的人大肆讽刺的。
“长子长媳,呸!笑话!真不如林红!”
在林家人的教导下,林翠一直自得于她比林红这个妹妹听话、孝顺、是个好女娘,心中更是万分瞧不上除了年节外,从不往娘家送一分一毫的妹妹林红的。
“银娘,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林红是什么东西,一个没脸没皮、无孝无悌的小娼妇,我可是你大姑姐!”
在祝家,她觉得自己不如弟妹胡香娣体面,曹三巧也比她更顺畅,肚里怀着娃娃,有望得个儿子的。
在林家,虽说冯招喜和银娘两个会给她脸色,但林长谷这个爹、林承祖这个弟弟,都说她是个好姐姐,桂儿和梦儿两个侄女也说她是好姑姑,连耀哥儿都说喜欢她,皆认为她比林红强多了。
她自得的便是她比林红好,全然听不得银娘的话。
瞪着一双眼,这会儿腰板也做直溜了,瞧了一眼银娘,又委委屈屈的去看林长谷和林承祖,指望着这两人说句公道话。
只可惜,俩男的像蚌壳,嘴巴不撬不开,全然没看他。
倒是从斜侧面兜头盖脸的被砸了一把瓜子皮,紧接着就是一口唾沫上了脸。
“我呸!你是个什么阿什物?还敢瞧不上我!”
是林红,方才闹哄哄,完全没人发现,她们一家子没走。本来是在瞧热闹玩,谁曾想,这几个水蛭般的娘家人说着说着,牵扯到她的身上了。
尤其是林翠,还敢扣屎盆子骂她!
她可是个暴脾气!
“她们骂的,只一句骂你没错!呆头笨脑的蠢东西!你去看看,谁家做娘做成你这样,刻薄自个儿肚里生出来的。大姐夫也是倒霉,娶了你这么个被林家教坏了脑子的。我可听说了祝家老两口,还有大姐夫,疼梅生的很,早早计划着给梅生招赘。就你个蠢货,替人供养儿子,不怕被敲骨吸髓!”
光骂是不解气的,她还伸了手,在林翠的肩膀上狠狠的戳了一下,戳的她坐不稳。
“我瞧今日大姐夫气狠了,听说上回就送你回来探了将近一月的亲,这回怕不是要休妻吧?”
嘲讽的笑了两声,见林翠竟是转了软趴趴的性子,想要来打她,往后一退、将自家官人往前一扯,自己藏在了后头。
“你……你胡说八道!”
林翠也就打过梅生,这次相对林红动手,也是气上了头。
林红的官人在前面一挡,瞧着这个话都没说过两句、颇有些凶神恶煞的妹婿,她那点胆子又缩了回去。
“官人他性子好,定不会恁般无情的。”
祝咏文年轻时虽偶有犯浑的时候,但成婚十年多来,对她是常有温存、颇为宽容的。
他也常与她说日后怎么样……
她不相信,祝咏文会舍得不要她……
“你就是胡说八道!”
林红藏在她官人的身后,林翠瞧不见她,只能拔高了声音怒吼。
街坊四邻不久前才被打发走,院里这会儿冯招喜没有说话,是分外安静的。
她这么一嗓子,在这安静的院中,便显得分外刺耳。
隔墙邻居家的院里,传来了搬东西、靠墙的动静。
冯招喜不转了,伸手便在林翠的脸上来了一巴掌。
“你吼什么吼?她是个昏涨玩意儿,带着男人孩子,只想着看娘家的乐子没错,可她哪一句说错了?”
冯招喜指着林红一家,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后,目光死死的钉在了林翠的脸上,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没搞定你官人便拿来的东西,你不会提前与我们说么?现下好了,林红那贱丫头说的也没错,指不定祝家就要休了你呢!这可不成……这可不成!”
说到这儿,冯招喜的心里慌起来了——林翠回到林家不是什么大事儿,还能充当老妈子使唤,做做粗活,让她闲适闲适,叫银娘有空再怀上一胎。
但若是被休回来的,那就不一样了!
休回来,名声就坏了,能不能再把她给嫁出去还是小事儿,若是影响了桂儿和梦儿嫁人,那就不美了。
桂儿和梦儿两个,一个快十岁,一个快八岁,眼瞧着是要说亲的!
她前些时日才打听了,镇上郭员外家想要给病弱的儿子聘个年纪相仿的娘子,早些过门享福呢!
郭员外家给的聘金,可是有足足五十贯!还不要求嫁妆妆奁必须丰厚。
她可是拖了冰人递了诚意的!
还有刚出生的婷儿这奶丫头,出生第二日,镇上长喜酒庄梁老板家便派婆子来问过了,愿不愿意将姐儿送去梁家当童养媳,日后愿意供她耀哥儿读书科考的……
她与官人商议过了,家里不缺这么一个女娃娃,打算等过了满月送去的。
若是家里有个被休的姑妈……她是真怕这事儿黄了!
“官人,你说怎么办啊!”
冯招喜爪着两只手、满脸惊慌的看向林长谷。
林翠感动极了——她娘果然还是在乎她的!她比林红那贱蹄子强多了!
她也目露期待的看向林长谷。
林长谷留了一把长须,方才便一直捋着,这会儿动作停了,瞧着是挺“仙风道骨”的。
他沉吟片刻,嘴唇动了。
“有哥在家呆着不像样,明日一早将她送回祝家。咱们家书香门第,眼瞧着便比只有个老秀才、老童生的祝家好……他家是舍不得断了咱家这门亲的!”
话说的分外肯定,旁边一直充当哑巴、摆设的林承祖得意的昂起了头。
祝家大儿不擅读书,一头扎进酒楼当账房;三儿只喜木工,无所事事不成样;唯一一个读书的二儿却是个倒霉鬼,指不定等他成了举子进京赶考,那倒霉的祝老二还没能进秀才试的大门呢!
他爹说的不错,祝家定是舍不得他们这么好的亲家的!
林长谷的话,算是给了林翠一颗定心丸。
她即刻便不慌了。
“爹爹说的是,只要我回去好好说,事情会过去的。”
她已经开始盘算,明日回到祝家之后,要如何将事情给糊弄过去了。
抬眼瞧了眼冯招喜——就算她想不出,还有娘呢!娘最是会说话了!
只是,计划是远赶不上变化的。
“什么过去!什么舍不得!”
林家的大门被从外头推开了,祝咏文的声音也飘了进来,紧接着便是他的人出现在林家众人的眼前。
原是他们直接赶来了双溪镇。
在林翠惊慌的目光中,祝咏文字句清晰。
“我要和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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