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081章; 鬼鬼祟祟
“何沄素的小徒弟, 过来。”
钱娘子将蒸好的花糕六个一盘摆成花样,夹起蒸锅里头剩下的那个不大完美的花糕,将芙生叫了过来。
她如今身边跟着的那个徒弟姓黄, 家里头也是行三的,她一叫“三娘”,容易弄混, 带着姓的叫听上去太凶,加之没记住芙生的名字, 干脆就这么连着何娘子的名儿一块儿叫。
她这么叫也不是头一回了, 芙生已经习惯, 连何娘子都只是白了她一眼。
芙生听见是在叫她,便往过去走,刚走过去, 就被她塞了花糕入手。
因着前头挑拣、摆盘的原因, 花糕虽依旧是热热的, 却一点都不烫手。
而莫明被叫过来塞了块糕的芙生有些懵——钱娘子这个师伯, 方才不是才与她师父何娘子互呲了两句么?
两人刚刚的白眼, 若不是这灶间还有宋行头这个师父镇着, 她俩都快将这花神庙不算大的灶间房顶给掀飞了……
但这糕已经在手上, 钱娘子在怎么说也是师伯、是长辈。
芙生将糕塞到嘴里咬了一口,清甜馥郁的玫瑰花酱的滋味混着糯米的软糯在口中翻涌, 仔细品一品,还能尝出做酱的玫瑰的产地——当是郓州府产的重瓣玫瑰, 虽不及燕山府产的玫瑰香气浓郁,但胜在花大瓣厚、味甜,做出的酱有一种分外独特的清甜。
“师伯,你叫我是有什么事儿么?”
从早上到这会儿, 钱娘子一直是给她甜甜嘴,再叫她帮个忙的——因着今日灶间除了何娘子与庆奴姐姐外,还有宋行头、钱娘子以及文州府中另两个厨娘子与她们的徒弟。人一多,芙生这个年纪最小的,反而比较闲,成了能跑腿的那一个。
不过,除了何娘子和宋行头外,这屋子里的人,也就只有钱娘子会叫她跑腿了。
且每每要找她帮忙前,钱娘子总会塞吃的给她,除却与何娘子互飞的那几个软趴趴的眼刀子外实在算得上温柔人。
钱娘子见芙生已然熟悉流程,又夹了块糕给她。
“这批花糕上插的彩签庙里还未送来,你替师伯去问问。”
每种花糕上头插的彩签样式是不一样的,做糕之前检查材料时候,便说少了几种。
当时花神庙的管事说一会儿便送来。
这是……根本没送?
芙生看了眼手中的糕。
“五彩小旗子签?”
她记得,手中这个样式的糕定下的签是那种。
钱娘子点头:“一种是五彩小旗子样式的,还有一种是牡丹花签儿。”
她心里头也是服气的——天蒙蒙亮确定材料时候便说少了,说一会儿送来,如今都快要出去看花神游街了,找签儿时才发现,还不见影子。
若不是这事儿不算什么大事,直接告到总管花朝节事宜的柴大娘子面前,有些落了那分管灶头这边的录事参军家大娘子的面儿,钱娘子早想去告一状了。
“快去吧!回来给你吃春菜饼!”
催促芙生快去,钱娘子转头便投入分到她手中的最后一道花朝点心“春菜饼”中去。
芙生吃完一块糕,却吃不下另一块,找了块油纸包好,装在挎包里头,这才往前头去。
往灶间这边送东西的那个管事妈妈歇脚的地方就在前面北院。
她不知道存放东西的库房在哪儿,只能去找这个管事妈妈。只是,绕过池塘、穿过回廊,她先瞧见的不是管事妈妈,而是一个蹑手蹑脚的通判府女使。
之前在通判府瞧见三姑娘挨打时见过一面,是站在那吴家二姑娘身后的,也不知是一等还是二等的一个女使。
芙生的目力很好,记忆力也不错,确定自己不会认错。
那女使蹑手蹑脚的从假山后头绕出来,左右张望了一番后,便冲着院中停放的彩车去了。
这些已经装饰好的彩车,是一会儿扮花神的姑娘们游街赐福时要乘坐的,一个花神一辆车,足足有十二辆。
因着花神庙除了大门口外,没有旁的地方能一次性停放下十二辆车,便拆分成了四组,东南西北四个有侧门的院子里各停三辆。
按照方位和彩车出庙的先后顺序,这儿是离正大门最远的北院,停的是十月到十二月花神芙蓉、山茶、水仙三辆彩车。
那女使去的,便是水仙彩车。
而水仙……芙生记得,早上听那些花神庙里头打下手的人说,不知怎的,扮花神的名单没有大变动,只是之前扮水仙的吴大姑娘病了,换成了吴二姑娘……
距离略有些远,芙生瞧不清那女使在彩车旁干了些什么,但见她逗留的时间不久,只是绕着彩车走了一圈,这边拍拍、那边打打的。
动静不算小,那开着门的歇脚屋子里头却是没人出来阻止。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句话一下子从脑海深处蹦了出来。她干脆没急着往前走,反而是往暗处躲了躲,等那女使又缩头缩脑的离开,这才继续去找管事。
“真是奇怪。”芙生小声嘀咕——不怪她这样嘀咕,实在是那女使来去时像是小偷,绕彩车一圈的时候,又有些太过的光明正大。
但这会儿,于她而言,最重要是去找管事拿彩签。
“管事妈妈,您可得闲?”轻轻敲了敲那大开着的门,芙生将笑脸挂了起来:“灶间那边的彩签不够用,派我来麻烦您找找,不知还有没有五彩旗子和牡丹的彩签?”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样的道理,家中婆婆娘亲,家外师父师姐都是教过芙生的。
今日少送了彩签的事儿,虽说的确是管事的错,可说话时却不能直接指出她的错来。
毕竟,还有句话叫做——小鬼难缠。
虽说这管事只是个仆妇,但她的主子是录事参军家的大娘子。
录事参军虽只是从七品的官,可他头顶上的长官加起来也就三位……那是能在府城官爷里头排前四的!
可不能轻易得罪。
芙生敲门说话时,那姓苏的管事妈妈正闲适的盘腿坐在玫瑰圈椅上,身后一个小女使给她捏肩,腿边蹲着的小女使将一把葵花形状的扇子扇的飞快,正在拿小炉子给她煮茶呢!
屋里头飘着一股子茶香,飘到芙生的鼻尖——嗯,是文州府本地产的梢头青,当是去年的春茶,放的有些久了,香气没那么清新了。
苏管事能这般的清闲,自然是将之前允诺的快快送彩签去的事儿给忘干净了。
她不识得芙生是哪位厨娘子的徒弟,只因早间见过,略有些面熟。
本是想随口糊弄两句的,可惜话还没出口,“五彩旗子和牡丹的彩签“几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一下子就将她脑袋这把锈了的锁给打开了。
她早将找这两样彩签子的事儿,忘到八百年后去了!
“小娘子要这两样啊?有!自然是有!”苏管事穿上鞋,面上瞧着不急,脚底下都快要生出风来了。
她上手拉着芙生往暂时充当小库房的房间走,到了门口,从腰上解下个钥匙串来,拿起那把挂了红绳的钥匙,将门打开。
“彩签子都是我家大娘子专门备的,就是怕少,多准备了不少呢!”
她就着芙生给她搭好的梯子下,将装着五彩旗子和牡丹花签的彩签盒子翻了出来,也不叫芙生自己捧着,而是叫方才给她捏肩膀的那个小女使去送。
嘴上还说着“早该去问一句还缺不缺,偏偏事情忙,又要盯这个,又要瞧那个,一时给忙忘了”。
芙生知晓这是开脱之言。
若是真忙的忘了,刚刚就不是闲适休憩的模样。
可面子还是要给的,便与她寒暄了两句,说了些场面话,便借口那边等不得离开了。
灶间急缺这彩签子是真,苏管事清楚都是体面人,见事情揭过去便是过去了,笑脸相送,一直到芙生与那小女使拐出这边的回廊,盯在后背上的目送才消失。
“唉,你叫什么?我见你是那管事妈妈面前的红人,到时候十二花神游街赐福的时候也能跟着车子一起吧?真好,都不怕被挤着瞧不见。”
芙生与小女使是并排走的。
感觉不到背后的目送后,她便与这小女使搭起话来。
芙生只是个八岁的小女娘,那小女使今年已经十三,看芙生如同看小妹妹一般,没起什么疑心。
加之芙生夸她是苏管事面前的红人。
这叫只是个使唤的毛丫头、在苏管事面前根本够不上几分脸面的小女使分外高兴,也愿意与她说两句。
“我叫红菱,算不上什么的脸的红人,不过是手脚麻利些。”小女使红菱抿嘴笑:“不过,能跟着车子一块儿倒是真。”
后半句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她家大娘子生的姑娘今日扮芙蓉花神,大娘子不放心,叫苏管事多安排几个人跟在车子旁边,她恰好就是被挑中的那一个。
她的喜意从言语带到脸上,芙生自是瞧了个清楚。
“真真是羡慕你,能贴近了瞧花车、看花神,我怕是只能挤在人堆里头看,若是想看清楚些,怕也只能像那些少男少女一般,到停放的院子里头去瞧一瞧。”芙生说着,叹了口气:“可惜灶间忙,我是连那点子时间都无!只刚刚远远的饱了一眼的福!”
说完,芙生瞥了红菱一眼。
她话说的寻常,没有什么打探、问询的意思,甚至带了些可惜。
可红菱紧接着的,却不是安慰,而是停顿。
足足停顿了将近五秒,才又接了话。
“院子里停彩车,来来往往的,想要看一看,都得报管事的呢!除非偷偷的去,不然哪能随便看呢!”
三言两语间,灶房就在眼前了。
红菱略显夸张的吸了口气,感叹起来。
“不愧是专门请了名厨娘子们来坐花朝点心,闻着就香的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082章; 彩车游街
红菱送完彩签子后, 即刻就离开了灶间,没有多逗留一秒。
她走后,钱娘子塞给芙生一块春菜饼, 何娘子塞给芙生一碗杏花甜酿,便叫她自个儿坐到屋檐下吃吃喝喝去了。
灶间这边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几个厨娘子分工分外明确, 因庆奴处于出师前的历练,一人能干三人的活儿, 更用不上芙生帮忙了。
芙生坐在檐下烧热水的小炉子旁边, 想着在北院看到的、从红菱嘴里听到的, 更觉今日定有“神仙打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等灶间一忙完,她与何娘子说了下在北院看到的事儿, 何娘子叫她不必管后, 她便急匆匆到花神庙外寻家里人了。
那日拿着野菜包子去了趟铺子后, 说了担忧, 自家在花神庙外支摊子时, 专门挑了个不临主街的僻静处。
虽说等游街开始, 从自家摊子这边望过去, 什么都瞧不着。
但胜在地方宽敞,且足够安全啊!
老桃树下头一圈儿的地方, 都被她家的糖水摊子和馄饨、馉饳摊子占全了。
绕着树摆放着桌椅——这是杨铁娘向官府交了钱划得的,旁的那些省下这个钱的摊子, 只有羡慕的份儿,轻易无人敢来抢地盘的。
“三娘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饿了?好端端跑的这般急?”
兰生今日和杨铁娘搭伴儿,带着双杏来花神庙前摆摊子的,最先瞅见她, 见她小跑着过来,问的很是直接。
芙生接过她递过来的水一口闷了,缓了口气,趁着摊子上人不多,拉着兰生和杨铁娘到旁边耳语。
“……今日彩车游街,恐有出事的嫌疑,我与师父说了,师父叫我不必管……那上头的大娘子小娘子什么的打架咱们的确管不着,但自家的还是要确保安全的。今日,咱们家的人还是莫要往最前头凑了!”。
“天神奶奶!花神娘娘面前也敢做鬼!”
杨铁娘不蠢,光芙生这段时间与她说的,后来与祝老爷子说了一嘴后,祝老爷子与她分析的,以及她自己琢磨的,便已清楚这回的花朝,绝不是一个庆典那样简单。
上头那些官爷爷官婆婆为了点子自家的事情,将百姓们期待了一年的花朝盛典拿来胡搞……也就是欺负百姓无权无势好说话罢了!
“你娘跟你二姑妈她们带着桃春和金穗守铺子,倒是不必担心,大娘那儿,听说严娘子组织她们师姐妹,在茶楼二楼包了个临窗的位子,从上头看,彩车游街也游不到她楼上去……”
杨铁娘掰着指头数了数,数到祝秉文一家的时候,却是顿了顿。
“五娘还小,不至于抱出来。但你三叔心疼媳妇,定会叫你三婶带着四娘上街看热闹!你三婶最爱热闹!”
曹三巧素来是哪里热闹往哪里凑。
先前虽与家里头都说过,今年花朝彩车游街的时候,莫要凑得太前。
可那时候又不知彩车游街有可能会出事儿,且还不知上头知晓了会不会将出事儿的隐患给处理了……以着曹三巧的性子,最前头不凑,她也会往第二排凑的。
彩车上扮花神的娘子们会撒花儿、糕儿、糖块什么的。
一般情况下,没有哪个会不凑这个热闹!
“三娘,你与我去找找你三婶娘和四妹妹。”杨铁娘急急吩咐:“兰生,你带着双杏看好摊子!”
在场的,只芙生与她一样,是个天生大力气的。
杨铁娘想着,叫上芙生一起,到时候哪怕曹三巧和菊生两个昏了头,她俩也能一人一个将人抱走。
兰生虽然嘴巴厉害,打架也是一把好手,但力气还是比不过芙生的。
芙生的小挎包里装着师父她们塞给她的各种残次品点心呢!
她肚儿也不饿,只吃了最开始直接塞给她的那点,其他的都是包好装挎包里头的。
与杨铁娘去找一遭人,定是要挤来挤去的,这些点心装在她的挎包里头也是遭罪。
急忙从挎包里将这些味道一等好、只是有些外观瑕疵的点心翻出来,塞到兰生的手上。
“这个你与双杏吃,我先随婆婆去了!”
说完,她便跟在杨铁娘身后,两只脚倒腾的飞快,一溜烟离开了。
彩车游街是顺着花神庙前这条主干道一路走,绕一圈后便回来。
按照曹三巧的脾性,以及菊生还是个小孩子,走不了太远的地方这一点来看,这母女二人若是出门,除却花神庙前这一块儿外,便只会出没于甜水巷附近的主干道。
杨铁娘和芙生一双眼紧紧的盯着人群,确定了这块儿没人后,才分开行动。
一个往甜水巷家里去,去看曹三巧和菊生两个是在家,还是出去了。
一个顺着主干道找——虽说并不确定彩车游街定会出事儿,但以防万一总是没错的。
她们这头忙忙碌碌的时候,花神庙这头,十二位年龄不一却皆是精心装扮过的花神娘子已经登车出发了。
在整个彩车队伍即将出花神庙大门之前,还发生了点小插曲。
杨知府的娘子、负责本次事宜的柴大娘子早早的带了人守在大门口,一辆彩车一辆彩车的检查,查过之后,才叫彩车出了花神庙的大门。
众人虽对此有些许疑惑,并不能理解今年为何比往年多了一道工序。
但柴大娘子一副笑颜,给出的理由是“确保尽善尽美”。
无人能从这个理由中挑出刺来,且彩车没出庙门,外头人也瞧不见里头是怎么一回事儿,便就无人在此事上头纠缠了。
这样一辆一辆的检查彩车并不是柴大娘子所愿,可偏偏有人给她递了话,说是有人在彩车上动手脚。
递话的是谁,她没时间去查。
虽说她的确是安排了人盯着四个院子,但盯着院子的是人……是人总有晃神的时候……万一呢?
所幸因着一些原因,她弄了点事情出来,同样也怕旁人给她找事儿。
备用的彩车是准备了好几辆的,连装饰彩车用的专门代表花神的花儿,也有多的。
在叫人守在这最后一道门前检查之前,她还安排了女使时刻准备着,若是哪一辆车出了问题,即刻以最快的速度将代表的花儿装饰好备用彩车,将车给换了。
一辆一辆的车检查过去,只剩下最后三辆车的时候,柴大娘子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连聚精会神通知备用车那边的婆子也松快了一点——没被检查的车越少,那边的紧张程度就越轻。
备用的车有四辆,在第八辆车检查完没问题的时候,那边就按照剩下的四辆彩车对应的花儿,将车装备好了。
“花朝盛宴,富贵吉祥!”
在检查车的女使婆子对着芙蓉彩车说完吉祥话,前头的山茶彩车即将被检查完,水仙彩车也围上了婆子女使的时候,端端站在彩车上的吴二姑娘手心里浸满了汗,层层叠叠如烟似雾的裙儿也要被她攥出褶皱了。
只因如今也算是大场面,且她站的高,旁人哪怕瞅见了,也只当她是有些紧张而已。
可实际上是因为什么,她心中清楚的很。
站在高处,借着便利,她已经不留痕迹的在下头的人里头寻她的贴身女使了。
瓶儿就在下头,盏儿却是不见踪迹。
盏儿是母亲高大娘子吩咐了到彩车动手脚的那一个。
高大娘子与她说,父亲吴通判此次被调回京的时机不好,恰好与杨家要调杨知府回京的日子重了……偏没抓住杨知府什么把柄……
大娘子说,只要她出一点事情、受一点伤,便能够给父亲回京的路上垫一大块儿砖……
可现在……
柴大娘子这边好端端的检查,方才她叫盏儿去找大娘子。
莫不是……
“大娘子!这水仙彩车的车轱辘上被卸下来了东西!若是出了庙门,怕是走不远便能将上头的小娘子摔下来!”
她正想着呢,便有一婆子略显粗哑的声音响起,吓了她一跳。
柴大娘子脸上依旧是那副笑颜,但很明显能够瞧出,她那笑容冷了不少。
瞥了眼车上的吴通判府二姑娘,心中更是冷笑连连——好个通判府大娘子,攀高枝儿不成,便换了人来搞算计!真是狠得下心!
“还不赶紧扶吴二姑娘下来,换车!”
语调无甚起伏的来了这么一句,彩车上的吴玉沁还没回过神,便有人将她扶下车,又扶上车了。
“花朝盛宴,富贵吉祥。”
婆子的吉祥话传入耳中,她才回过神来。
匆匆在庙里头的人群中找了一圈儿,车边跟着的依旧只有瓶儿,盏儿依旧不见,甚至连她们吴家的女眷,也不知去了哪儿。
彩车驶出庙门,外头的欢快的乐声与人声鼎沸叫吴玉沁不得不聚精会神。
无论如何,扮花神的机会是从大姐姐手里头得来的,放在平日里,是轮不上她的。
她得抓住机会——听姨娘说,有汴都的贵人也在看这次彩车游街呢!
至于车子的事情,那是母亲的吩咐。
柴大娘子这一遭弄得动静不小,母亲也是看在眼里的。
想来,定是会处理好的。
“花朝启岁,凌波仙绽,翠冠玉蕊迎韶光!花神赐福,娘娘送喜,万物勃发农事好……”
她打起笑容,将准备好的“赐福添喜”的东西撒下。
临街百姓欢笑嬉闹,好不热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083章; 小鬼遭殃
“花朝那日, 花神庙里头溺死了个通判府的女使。”
那日游街,除却围观百姓为哄抢彩车上头散下来的东西,有那么几个起了肢体冲突, 扭打成一团,险些造成踩踏外,并没有发生旁的意外。
而那日, 等到白日里的热闹散去,晚间共游花灯长街时, 芙生从师父她们口中也仅仅得知了柴大娘子门口验车的壮举。
本以为花朝那日没出什么大乱子, 只发生了那么点子事儿……
哪曾想, 花朝节过去都快十日了,都要出二月、入三月了,她还能从旁人口中听说这么个消息。
而说这消息的, 居然是花朝那日根本没去过花神庙的四妹妹菊生。
她那个花朝节扮山茶的玩伴黄莺儿前些时日病了, 这两日才好。
今日午食过后, 她便跑到雨花巷去找黄莺儿玩耍, 直到暮食之前才回。
端饭、摆碗、拿筷, 一直到坐下来吃饭, 菊生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直到刚才, 桌上众人不过才将碗筷端起来,动作快的也不过是扒了一口饭进嘴里, 她便毫无征兆的来了这么一句。
没有防备但心理素质好的,例如芙生、杨铁娘、祝老爷子, 只是微微的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捧起来的饭碗和拿起来的筷子放回了桌上。
那没有防备且心理素质一般的,例如梅生、菊生的亲娘曹三巧,那都是一口饭呛住了, 好悬没呛出个好歹。
还有那完全呆滞的,动作就那样停在半空中,宛如雕塑一般。
“四娘,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菊生这话不仅说的突然,还缺前少后的,根本不能够知道她是听谁说的这件事。
她午食过后便出了门,家里头知道她去找黄家小娘子了,但中间去没去旁的地方,那是一概不知的。
通判府女使在花朝节那日溺死在花神庙……无论是芙生还是杨铁娘,那都是瞬间想到了花朝节那日的事情。
尤其是芙生,瞬间有些阴谋论了——那日她可是看见了通判府的女使在彩车附近鬼鬼祟祟,她告诉了师父,后来又听师傅说,柴大娘子门口查彩车,停在北院的彩车果真有问题!
花朝过后那几日什么都没传出来,这都过多久了,好端端的,菊生突然说这个。
又涉及人命,又没听到过风声,又没头没脑的……
别不是那手眼通天的官老爷,或者是那死咬着不放的大娘子,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从而拐着弯子试探、打听吧?
芙生是惜命的,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菊生。
“啊?”菊生没料到,她不过是随口说了晌午才听到的八卦,便能引得一家子的眼全看着她的脸,略有些呆滞:“是莺儿与我说的。”
一张嘴便把消息来源吐了出来,又觉说的太过粗糙,补充了两句。
“莺儿那日扮山茶彩车游街后,回到花神庙换了衣裳,路过花神庙后头的荷花池子时,瞧见通判府的大娘子和知府家的大娘子在说什么死不死的,好奇去看了一眼,才发现是个通判府的女使溺死了。”
这算是讲清楚了黄莺儿是如何知晓的。
“莺儿说,她瞧清楚那溺死的女使的脸了,可怖的很,归家后便睡不好,成宿噩梦,第二日就起了高热……她与我说的时候都是悄悄说的,她说,她爹娘不叫她给外人说……”
这是说清楚了黄莺儿为何会病了这么些日子。
且这事儿,并不是那些官老爷、大娘子的试探。
芙生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事情沾不到她的身上,沾不到她们家来,那便是好事儿!
虽不知溺死的那个,是不是她那日瞧见的那个……但那日她将事情与师父说了,师父告诫她不要外传时说的话时至真之言。
莫管高官瓦上霜!
她如今是普通的市井小民,日后是普通市井小民出身的厨娘子。
就算是有正义感、有同情心,那也得给自己、给家人留下活命的余地。
人家碾死她们,比碾死蚂蚁还简单哩!
“四娘,”这回,不等杨铁娘开口,祝老爷子便说话了:“这话,这餐饭后,便莫要与旁人说,咱们家里头的人也一样,这餐饭后,只当是没听过这回事儿!”
花神庙那齐腰深的荷花池子里溺死了人,这么长时间外头都没什么人知道,不用像便清楚是被封了口。
“记住了!”
祝老爷子深深的看着菊生,直到她点了头,大家都点了头,这才叫继续吃饭。
饭后,杨铁娘将最爱八卦、有说漏嘴嫌疑的曹三巧给叫住,又细细嘱咐了,这事儿才算过去。
芙生当然是将这事儿狠狠的甩出脑海,为不想这事儿,更是下了学回来便勤快的找《汪氏食谱》上头的菜来练。
比着食谱上那金贵的金玉满堂茄鲞,弄出来道平替精简版的茄丁鸡丁家常酱,将杨铁娘去年秋收进地窖头“秘法”保存,结果放忘了没吃,如今已然不大好的茄子给消耗完了。
因着这批好容易消耗掉的茄子是老茄子,又放久了,虽有秘法保存,但茄肉的口感远远比不上嫩茄子,芙生吃起来总觉不足。
就连杨铁娘,虽赞这道家常下饭酱是“不浪费食材”的代表,可细细品过里头的茄丁后,也无法厚着脸皮说滋味比用新鲜的、嫩的茄子好。
“大郎送话回来,攻读文章要紧时候,三月底再归家,上回从家里带去的豆豉和酱菜都吃完了。书院里头厨子手艺不大好,他回回哀叹,想来这茄丁鸡丁的家常酱他定是喜欢。”
看着做出来的脑袋大的两个半陶罐家常下饭酱,细细品过的杨铁娘拍板做了决定。
“家里留半罐子,其余的两罐子都给大郎送去。”
决定做完,她又对芙生说:
“这两日早晚都下雨,山林子里头的菌子肯定足,笋也定是好。刚刚不是说,还能做菌子鸡丁的、笋子鸡丁的么?婆婆与你娘说,叫她找人多收些来,除了摊子上用的,其余的都与你练手,做出来咱们家里吃。”
芙生微微凝滞。
一旁正夹了一筷子喂给菊生的曹三巧张开的嘴僵住了。
她本是想微微酸一句,家里只留半罐子,其他的都给筠生送去,阿婆可真疼孙子。
可杨铁娘后头的话出来,愣是叫她将话咽了回去。
隔年老茄子做的酱,要送去给筠生,那便送去给筠生吧!
新鲜菌子和笋子做出来的好吃,还是这老茄子做出来的好吃,她不用想都知道哪个更佳。
“四娘,一会儿与你三姐姐和婆婆一起去给阿兄送东西去!”
她揉了揉菊生的头,突然又觉得,筠生那孩子怪……可怜的。
“阿婆,我那儿有两只不熏眼睛的好烛,一会儿装上,一块儿给大郎送去!”
那烛是原先她以为肚里娃娃是男娃,想着日后要读书科考,用私房钱买的好烛,一共四只。
如今,不管四娘、五娘用不用的上,暂时是没人用的。
家里头夜间照明,用的是油灯。
干脆分出两只来,送与筠生读书用。
不管她日后还生不生,如今家里头跨越阶层的指望,全在筠生身上——那倒霉的二伯哥,曹三巧从未想过。
曹三巧觉着,无论是为了什么,如今与二房一家关系打的更好,那是极重要的。
下午,杨铁娘收拾了些东西,芙生也从自己那专属厨房收拾出些豆豉、酱菜来,与那茄丁鸡丁的家常酱一块儿,装在萝筐里,拉着提了个篮子的四娘,跟在杨铁娘的身后,去书院给筠生送东西了。
书院在城外,走着去,提溜这么些东西,着实是远了些、累人了些。
若是杨铁娘自个儿一人,走着去也罢了,她不觉着累。
但还有芙生和菊生,她怕累着孩子,干脆赁了两顶价儿廉的小轿,一路坐轿过去的。
抬轿子的轿夫走的又稳又快,平日里两刻钟半才能到的路途,只用了不到两刻钟,便到了地方。
芙生之前来书院给筠生送过一回东西,杨铁娘更是来过不止一回,自是熟门熟路,在哪儿登记,跟着谁去寻人,那是一清二楚。
倒是菊生,她头一回到这儿来,很是新奇。
她是个乖巧憨直的,不曾胡乱跑,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看。
她曾去过祝老爷子给人启蒙的小学堂,那里是装饰考究、充满书卷气的。
而这专门教书的书院,自是更加考究、更加充满书卷气。
三步一竹、五步一松、十步一景的,倒是叫菊生看痴了。
等到了筠生住的斋舍,她才堪堪回过神来。
“哥哥,你们书院可真好看!”她尤为真心的对筠生赞叹道:“连你住的斋舍也是好看的!门口还有棵梨树呢!我瞧上头已经有花朵儿了,再过几个月,岂不是一出门便能吃梨子?”
筠生住的斋舍门外种了一株松、一棵梨树,连斋舍门上头都挂着“松梨斋”三个字,分外的应景。
当然,他这斋舍也不是他一人住。
一个斋舍共住四人,分东西两间,他与那个在家自个儿种菌子的奇人住在东间,西间那边住的是另外两个学子。
不过,他门外那梨树,是不结果子的。
筠生对此一直颇为遗憾。
他正想与菊生解释,却不料,一个声音比他更快。
“哼!没见识的下民!瞧见个开花儿的树,便只知道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084章; 雷霆蕺菜
谁与你说话了?
在转头瞧向说话人之前, 芙生、菊生、筠生和杨铁娘四人,有一个算一个,脑中自动冒出来的, 就是这句话。
等看清楚来人后,筠生更是张嘴就说出了四人共通的心声。
“你有见识,你这体格, 喝着西北风,饮风啜露的, 也能自个儿长出来!”
说完这句后, 筠生更是起身来, 走到了门口。
“刘堇九,扰人家家人叙话,你书白读了?”
语罢, “哐当”一声, 竟是将门给合上了。
那个白胖圆润、瞧着便是吃出来的好身材的刘堇九, 就这样被关在了门外。
“祝筠生!莫觉得你上回小考拿了头名就了不起!下民就是下民!!!”
不用亲眼去看他那张脸, 便能想象的出, 这刘堇九如今是何等气急败坏、满面通红的模样。
筠生翻了个白眼, 悠哉游哉的坐回了原位上。
见婆婆和妹妹们瞅他, 他才慢悠悠的解释了一下自己不是与同窗们关系不好,而是单单和那个刘堇九关系不好而已。
“……他爹爹是咱们家铺子斜对面那家刘记食肆的老板, 家里有个堂叔,在衙门里头做官, 是个仓曹,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好似自个儿是什么王公贵族的公子哥儿,张口下民闭口下民, 面上瞧着没啥,实际上没几个人瞧得上他……”
他这么一说,除却菊生不晓得那刘堇九是哪家外,杨铁娘和芙生都清楚了。
刘记食肆嘛……
去年赁了铺子开了店后,因着生意很是不错,斜对面那家仿了自家的甜品做,但没有房子,最关键的味道仿不出来,只能打价格战,结果打了一个月便偃旗息鼓的那家嘛!
这年头,什么吃食火了、能挣钱了,跟风仿出来赚钱的层出不穷,但就没有哪个像那刘家似的,明晃晃扯旗子打价格战的。
甚至,还嚷嚷什么,他家的吃食可是官爷吃了都说好。
整天嚷嚷个没完没了。
那时候,还没有买下金穗和双杏,铺子里就兰生和桃春两个忙活。
忙急了,兰生就容易火气上头,斜对面又扯着嗓子不停嚷嚷,刺耳的声音在嘈杂的街市里头,就像是长了脚似的,专门往兰生耳朵里钻,叫兰生火气更大。
故而,忍了两天,兰生就找了亲爹祝贺文,叫他去打听那刘家食肆是哪个舌头有问题的官爷说好。
毕竟,当初刚闹起来的时候,为了知己知彼,兰生找了人买了他家的吃食尝过。
平日里食肆卖的吃食吧,人家食肆能开那么长时间,定是有可取之处的,处于一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层面。
可仿照的糖水、甜水……兰生买回来的那天,芙生也在,尝了一口,偷工减料的,甚至连那些仿了之后挑担子走街串巷廉价贩卖的糖水郎做的都不如——那些糖水郎,为了能赚钱,成本上也是节约的。
可也不像刘记食肆似的,那些加蜜的,尝着似乎加的都不是真蜜,而是调和出来的假蜜。
这样的东西都说好,可不就是舌头有问题么!
而在祝贺文打听了一番后,芙生她们更是觉得——能吹真好!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听着是真唬人啊!
“无品胥吏嘛!他家在外头市井里吹一吹也罢了,他还到书院来吹?”
那刘堇九的堂叔,是衙门里的东仓仓曹,管钱谷进出的仓库的,属于杂职官,无品的胥吏,不在官员阶层,勉强算是个办事人员。
例子举简单点:
祝老爷子和祝贺文两人如今都是秀才,若是愿意掏点钱财、疏通疏通关系,那也是能够去衙门里头当个主簿的——头两年是无品胥吏,多熬两年,别出差错又打好关系,便能转正成从九品的正式主簿,有品阶的。
若是两人再往上考一考,成了举子后赴京科考不中,多次不中后,再归乡来,若是学识不错,疏通一下关系,参加一下州学教授的考核,经过考核和举荐,也是能成为州学里头辅助教学与管理的学正,州学里头最低级的,但也有正九品呢!
书院是州学垂直管理的地界儿,刘堇九那堂叔,严格点来说,根本不是官。
他能过了童子试,说明脑袋不笨——毕竟,真笨的话,该像那张平一般,挺大年纪了什么都不是;可拿这个到书院来吹嘘……委实算不上聪明。
“家里惯坏了!”筠生不想多谈这个不喜欢的同窗,直接转移了话题:“这两罐子酱闻着真香!豆豉酱也送了这般多!鹤安常拿他的好书好纸与我换豆豉酱夹炊饼吃,这回不怕不够了!”
虽是在转移话题,但后半句他说的挺真心的——他在书院每日读书,费的最多的,除了脑子,便是这下饭的酱菜了。
书院哪哪儿都好,偏生灶上的厨子手艺颇为猎奇。
菜是好菜,肉是好肉,偏偏经过他的手出来,滋味不能说是一般,而是在一般的基础上很是不稳定。
昨日午食那道蕺菜鲜笋汤……筠生这会儿想到,都想要打摆子!
“三娘,你说,人是怎么想着用蕺菜和鲜笋一块儿煮汤的?”
昨日喝的时候,筠生便想着等归家一定问问自家妹妹,一个厨子,是怎么想着将这两样东西煮在一起的。
这会儿芙生就在眼前,他脑中、嘴里都飘着昨日那汤的味道,干脆就问了出来。
“蕺菜和鲜笋?”
芙生微微睁大了眼睛。
筠生所说的蕺菜,正是鱼腥草的学名,那菜还有好几个别名,像是折耳根、猪鼻拱、狗贴耳、臭草等,是爱之愈爱,恶之愈恶的。
她倒是知道蕺菜瘦肉汤,用蕺菜的嫩叶和老根,洗干净后,与切片腌制过的瘦肉同煮,调入盐巴和胡椒粉,清润不腻,适合上火、或者是咽喉不适的人喝。
味道是不错的,只是闻着略有些怪,汤的香气里也夹杂着去不掉的蕺菜独有芬芳。
可和笋子煮在一起,还是书院的大锅灶……胡椒粉属香料,价儿本就高,书院供给这么多人吃饭,自然不可能用上价贵的调料。
估摸着那汤也就是调了个咸味儿便罢了。
“其实,蕺菜瘦肉汤还是不错的,蕺菜炒腊肉也不错,凉拌蕺菜也是好选择。”芙生没喝过,不好将评价宣之于口:“许是你们书院的厨子创新之举?都是春野菜。”
“书院食堂不需要创新,真的!”
筠生真的很无奈。
不过,春野菜……他突然想到了同宿舍友昨日提起的榆钱酱。
甜水巷槐树偏多,没有榆树,但他记得,舅舅家那片儿榆树还挺多的。
“三娘,你会做榆钱酱么?鹤安昨日提起,他家太婆在世时常做榆钱酱,滋味颇好,咱们家常吃槐花,榆钱倒是少吃,我只记得吃过榆钱粥和榆钱饭,榆钱酱还是头一回听说呢!”
舌头被家里养刁了,每日用脑却吃不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想好吃的。
若不是近些时日读书紧,他定是要回家打牙祭的。
他突然怀念起在家读书的那些日子。
虽然他不听话时,芙生会打他,那不算大的巴掌扇在背上的力道,比他爹的蒲扇巴掌还疼……但!芙生的手艺,是真好啊!
他拖人带话的时候,怎么就多带了句——不用带饭给他啊!
“榆钱瀹过晒干可为酱,但得入瓮发酵月余,而后再晒过。如今做的话,能吃的时候,便已入四月了。”
如今榆树嫩叶还没长出来,且还有榆钱能吃呢!
甜水巷里头没瞧见过榆树,若不是今日筠生提,她且想不起这两日是吃榆钱的好时候呢!
“你口中的哪个鹤安倒是会吃,榆钱酱拌饭、拌面都是一绝!不过三月你是吃不到榆钱酱了,等我过几日得了闲,做榆钱酱的时候,做些香椿酱来,到时给你送来。”
二三月,也是吃头茬香椿的好时候!
想起的春野菜越多,芙生脑袋里冒出来的菜谱就越多。
前两日,何娘子还提了一嘴,要教她做一道汴都的小菜,香椿芽炸河虾呢!
瞧着筠生读书都读瘦了,学会了她便练手一道,给他送来——他可是往汴都去的基础之一,体格子得好!
“哥哥,锻炼不要忘了哦。”芙生想到哪句说哪句。
杨铁娘直接上手,在筠生的胳膊上捏了捏。
“还得炼,也就比鸡崽子好一些。你爹如今膀子都老结实了,提四桶水不嫌累的。”
锻炼并不那么强的筠生吞了口唾沫,再次岔话题。
“三娘,你知道鹤安是谁吗?就是自个儿在家里种乳蕈的那个家伙。”
他一抬手,指向了屋子右边的窗边。
芙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瞧见了两个高脚的小架子,上头都放着不算小的长方形陶盆。
一个里头种的是春菜,也就是叶用莴苣,想来是正月末种下的,如今长得正好,嫩叶绿油油的煞是可人。
另一个里头种的是芦菔,一种小巧的萝卜,萝卜长得如何不知晓,但上头的绿叶子倒是挺好看。
“这俩盆是他从家里头搬来的,他可爱种东西了!昨日他喝那汤,直接吐了,回来用他种的那春菜裹了豆豉酱吃。我尝了一个,嗨!他这菜种的是真不赖!怪不得他说他读书科考,是为了日后能进司农寺!这水平,合该进司农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085章; 先去告状
“司农寺?”芙生是真不了解朝廷官位构架, 但这不妨碍她抛问题给筠生:“那哥哥读书科考后,想要去哪里?”
筠生如今虽对读书上心多了,可偶尔与他交流的时候, 芙生总觉得他只是因教训与开窍,痛苦并快乐的享受到了读书的乐趣。
关于未来的前程,似乎家中无人与他提及, 他便并未想过。
之前芙生就想问了,但不愿太过刻意, 故而一直在找寻一个顺理成章抛出这个话题的机会。
如今, 话题是筠生扯出来的, 芙生顺势抛了出去,也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就……先考秀才试,再参加解试, 过了之后, 成了举子, 再去汴都继续考……”
筠生是真没如同宿舍友一般去想, 未来若是榜上有名, 要往哪个方向去奋斗。
毕竟, 家中并未有特别亲近的、科举出身在朝廷当官的亲戚能够给予方向的指引, 唯一一个科举出身在当官的是娘亲胡香娣的大伯,他们的大外翁。
可那也已经是十几年快二十年未联系、全然没了来往的“远亲”。
那位大外翁如今是个什么官, 胡家那边都无人知晓,甚至家住何方也不清楚, 更别提从他那儿得到指引了。
家中翁翁考过秀才试后多念再未有过寸进,爹爹运气奇差,去年才艰难的考过秀才试……
筠生摸了摸鼻子——这是他思考事情时总会第一个冒出来的动作。
之前没人问,如今有人问了, 虽说婆婆妹妹她们并未强硬的要求他做出回答,甚至他回答的模棱两可,在从书院离开之前也没有再追问第二遍……可他似乎真得想一想这个问题了。
他的小目标是明确的,但他的大目标……之前并不觉得,如今想来,似乎挺飘渺。
他从未想过考上了如何,考不上又如何。
他所清楚知晓的官员名称,除了大名鼎鼎的大相公,以及文州府衙门这些官员阶层外,也就是舍友鹤安与他说过的司农寺了。
他对农司可谓是毫无兴趣,其他的又是毫不了解,只清楚科考不容易,科考后混官场更不容易。
“难怪先生说,读书科考,越往前走愁绪越多,考不上是愁,考得上是先喜后愁,让我们读书之余多想想呢……”
筠生是真的很少发愁,难得愁一回,脑袋往装着茄丁鸡丁家常酱的罐子上头一放,脑袋放空的嘀嘀咕咕起来。
宋鹤安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他这副模样。
像是一只失去灵魂的鸟儿,只有脑袋下的罐子是他的归宿一般。
“刘堇九在外头说你家两个阿妹要生啃了外头的梨树。”
他是从先生那儿拿书回来的,在路上恰好碰到了与人夸夸其谈的刘堇九。
也不知刘堇九是无心还是故意,在他路过他们的时候,扯着嗓门的说人是非,说的还是祝筠生的妹妹。
他与筠生同住一个屋子,便走慢了些、多听了两句。
哪曾想,便听出这么离谱一句话来。
他与刘堇九并不相熟,且刘堇九那人,一张嘴鲜少有不得罪人的时候,书院的同窗私底下都将他当作笑话看。
但他与筠生是相熟的,甚至颇有些交情。
刘堇九说的那些胡话,自然得告诉筠生一声。
“刘胖子一天不瞎咧咧就嘴痒啊!”
筠生的脑袋即刻从罐子上起来了,眼睛瞪得老大。
“我家三娘四娘招他惹他了?评价一句门口的树,他还要背后碎语一番,这门口的树他上辈子种的啊!”
说着,他便起身要往外头去。
走到房门口,却见刘堇九那屋里头出来一个人,提着刘堇九的包袱。
那人筠生之前见过好几回,是刘堇九家赁的下仆,一人顶好几人的活儿。
往日刘堇九要归家住两日时,都是这个仆人来给他收拾了东西再带回去的。
至于他自己?两手空空,早早就离开了。
本以为这回先生说课业重,三月底因故有长假要放,叫大家留在书院读书,除却那个身体不好的同窗外便无人请假归家了。
哪曾想,这个瞧着就康健非常的刘堇九倒是请假了。
筠生知道宋鹤安是从先生那儿回来的,算一算时间,这会儿那刘胖子怕是已经出了书院的门!
“合该口舌生疮的刘胖子!待我整理衣冠,去先生那儿告他一状!”
追出去是不现实的,但刘堇九因犯口舌被先生训过好几回了,隔三岔五告他状的人不少。
他且先去告一状,其他的等刘堇九那厮从家里头回来了再说。
平日里含沙射影的骂他也就罢了,反正那死胖子前脚骂,后脚他就报复回去了,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摩擦。
他也不去打听打听,这书院里头有摩擦的,哪个会去拿人家家里头的姊妹说嘴?
“今日食堂的大师傅暮食做的是蕺菜炒猪肝,配的是萝卜馅儿的馒头。”
宋鹤安从他住的那边的柜子下头拖出来个改装过的炭盆,又从柜子里头拿出来早上家中托人送来的包袱,在门口宽敞处坐下,熟练的生火点碳,准备着烤饼子。
“你从先生那儿出来,差不多是食堂开饭的时候,顺路去取几个馒头回来吧!”
从包袱皮里头取出来一小罐蜂蜜,宋鹤安慢悠悠叹了口气,脸上浮现了与年纪不符的忧愁。
昨日的蕺菜笋汤喝吐了他,他近些时日是不想看见蕺菜做的东西了。
可书院是免费管饭,灶间的大师傅在州学有关系,可不会因下头学子抱怨,便随意更改了菜式的。
更别提,书院里头还有个口味刁钻的副山长,那大师傅做出来的饭菜,十次有七次能得他一个叫好。
书院的山长是由州学的一位长官兼任的,平日是不常在书院里的。
如此一来,那大师傅的地位就更稳了。
筠生手一顿:“副山长指定欢喜。”
昨日那汤,副山长便喜欢的很。
“桌上是我家送来的酱和小菜,你随便用。”筠生理好衣襟往外走:“饼子我要涂蜜烤两面的,我速去速回!”
话音落,人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他与鹤安这样的吃饭模式也不是一次两次,家里带来的东西,渐渐的也不会分得那样清。
不过,筠生还是觉得,单论滋味的话,还是他家里头的味道更好!
筠生那头去找先生告状的时候,芙生这头已经随着杨铁娘到自家糖水铺子了。
赁的轿子管的是来回,菊生想要去找祝老爷子,便在祝老爷子教书的小学堂将她放下了。
芙生思索反正后半晌也无甚事情,便跟着杨铁娘到铺子里去帮忙。
轿子路过刘记食肆的时候,她掀起帘子往刘记瞥了一眼,恰好瞧见那刘记的老板娘万英红正掐着腰,对着一老叟骂骂咧咧。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吵哄哄的。
那万英红在这片儿也算是个厉害角色,常与人拌嘴吵架的,故而无人围观,只是瞥两眼,再理论两句便罢。
芙生见的少,倒是多瞧了两眼。
想到在书院看见的那个刘堇九,琢磨着不愧是亲母子,神态像了个十成十,怕是其余不像的地方,都随了他那个坏事儿娘子上、好事儿自个儿去的爹刘富贵了。
不过,这刘富贵的确是富贵,他那白胖如发面的炊饼一般的儿子,还有这头插金钗宝石簪、腕上叠带金镯子的娘子,可不是几贯钱、几十贯钱就能养出来的。
“果然还是心黑才能大富贵……”
轿子停下,下轿后,芙生嘀咕了一句。
之前闲聊便听说,刘家只刘记这一个食肆生意,祖上也不曾富贵过,甚至到了刘富贵这一代才出了个仓曹堂兄。
掐算一番,食肆生意,那便得将成本压低成渣子,才能赚得那般多。
以前她以为只有现代才有那假冒伪劣的产品、预制的饭食,可在这儿生活了一年多,跟饮食打交道,跟着何娘子各种市场里头转一转、钻一钻后,她才知晓,古代造假技术也不一般呢!
且比现代更要命!
就比如那造假的蜂蜜。
若买到的是用白糖熬化、少量加蜜、掺杂蜂巢渣增加口感的低成本糖蜜也就罢了,顶多是多费了钱财不合算,受点“财伤”。
可若是买了糖水加明矾熬制,凝固后拉丝、透亮的,比真蜜还像蜂蜜的矾蜜……那可不止是伤财了,长期吃,那是会中毒的!
甚至还有拿死马重腌变珍味、浊酒加少量砒霜变清酒……
与这些要命的造假一比,什么隔夜菜继续卖、酒里掺水,反而成良心了。
“我呸!滚滚滚!嫌祝记的糖水价儿贵,贪我这三文一碗的,还想叫我与那祝记用一样的料?你娘怎么不多生一个脑子给你,叫你专门白日里去做梦啊!”
一只脚才踏进自家铺子的门槛,那边万英红就开始赶人了。
话里头捎带着自家铺子,白眼翻得漂亮极了。
“自她家不搞那劳什子低价竞争,专卖低价糖水后,这样的事儿也不算稀奇。”
兰生拉着芙生往里头走,嘴皮子翻得飞快。
“清汤寡水一碗里头飘一丁点豆沙,便敢叫陈皮红豆沙。不过她家也好笑,看人下菜碟,给那不好惹的稠的,给那看上去好欺负的稀汤。三文一碗,却不是碗碗都一样。若是好欺负的与她争吵起来,恨不得拉着咱们家一块儿骂。”
胡香娣从后出来,朝着刘记的方向啐了一口。
“呸!这条街做生意的,哪家生意好的没被她捎带过,一会儿她官人就该出来说好话了!叫她官人当靶子使,坏名她背,好名刘富贵担,蠢不自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086章; 新品替换
胡香娣与万英红本是没什么仇怨的。
虽说两家之前在生意上有那么点子摩擦, 可做生意嘛,没有摩擦那才叫不正常,哪怕万英红经常站在她家食肆门口, 掐着腰的骂骂咧咧,可没有骂到自家头上,阴阳怪气两句, 不痛不痒的,胡香娣只当看个乐子。
但万英红嘴贱啊!
也不知是觉得阴阳怪气不起作用、心里不舒坦还是怎么的, 一次狭路相逢, 她对着胡香娣便开始嘲讽起了祝贺文。
说什么祝贺文命里没有科考当官的命, 走了狗屎运过了秀才试,日后定是不成的。
又说什么儿肖父、女肖母,筠生日后定也是个老童生, 兰生和芙生日后定跟胡香娣似的, 嫁个男人注定没前程。
胡香娣这人最是护短, 自家男人孩子, 就算是一滩烂泥, 她也觉得泥定有大用。
更别提, 她男人孩子都不是孬种。
孩子且不说, 单单说祝贺文。
在胡香娣的眼中,祝贺文那是大器晚成——若真是没命没运的, 秀才试哪能考的过!
万英红逮住一个说,胡香娣都会生气, 偏偏她逮着每一个说……那可不就是撕巴一场后,直接结下梁子了嘛!
“……呸!什么鬼话!七天前吃了我家的蜜糕上吐下泻,不即刻跑来理论,留到七天后嫌汤淡了才说?哄鬼呢!我家地地道道的老实生意人, 逮着我们欺负啊?滚滚滚……”
哪怕已经进了铺子,到后头去了,万英红的声音也凭借着音量够高,稳稳的穿过街市的喧闹,落到芙生的耳朵里去。
杨铁娘去看今晚夜市出摊的材料备的怎么样了,这边只有芙生和胡香娣两个。
晌午的时候,铺子前头路过了个挑着货架子卖绒花的货郎,胡香娣恰巧给琼珠娘子那边送糖水回来遇上了,手头恰好得了赏钱,身上也装了点私房,见那货郎的绒花有做的活灵活现的雀鸟,便买了两支,一个女儿一支。
兰生那支已在头上戴着了,如今这会儿,她正拉着芙生、拿着雀鸟绒花,在她头上比划呢!
“哪怕食客不是个好的,那万英红也定是个黑心烂肝的!还地地道道老实生意人~我呸!活该她儿子快十四了还跟新生挤在丁班念!嚼碎了都读不懂的蠢物!”
听着万英红的声儿,胡香娣又翻了个白眼。
她将雀鸟绒花在芙生的丫髻左边插好,又把原先插在丫髻上的旧绢花收到芙生斜挎着的小挎包里,这才停下了在芙生身上摆弄的手。
“那刘堇九都十四了?!”
芙生微微瞪大了眼睛。
不怪她觉得吃惊,实在是她在书院瞧见的刘堇九……实在不像是十四的人!
圆圆胖胖不算什么,主要是那刘堇九的个子,与她哥哥筠生相差不大的,甚至因为体型影响,单用眼睛瞧,那是要矮一些的。
十三四岁的郎君芙生也见过,甜水巷都有好几个。
不论胖的瘦的,全然没有刘堇九恁般矮的。
“那刘富贵怕是个儿不高吧……”
万英红的个儿与三婶娘曹三巧差不多,虽算不上高个儿,生的小巧玲珑了些,但也绝对不矮。
孩子的个儿是随爹娘长的。
芙生虽得空了便来铺子这边帮忙,但她的确没见过这刘记食肆的老板刘富贵。
正如胡香娣所说的,没遇上好事儿,刘记冲在前头的,只有万英红。
而好事儿哪有那么容易出的。
刘富贵出现在刘记食肆门外的次数,那是少之又少,芙生根本没遇上过。
“穿着鞋跟万英红一边儿高,和他儿子一样,圆圆胖胖的,据说能吃的很!”
这可不是胡香娣瞎说。
自家糖水铺子两边儿都是卖吃食的,无论是薛家鹅鸭店的薛老板,还是梅家酱肉铺梅娘子,都说那刘富贵是个能吃的怪人。
自家就是做食肆生意的,仿若是家里头的厨子不给他做够了吃似的,时常到他们家卖吃食,且一买就是整鹅整鸭整个猪蹄膀的。
那量啊,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吃得下的。
“欸,没声儿了!”胡香娣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不见了万英红的声音后,她拍了下巴掌:“耳朵清净喽!”
她拉着芙生往存放食材的屋子那边去,方才的情绪就像是被狂风吹散了似的,一下子就没了,话题也切入进了新的里头去。
“你大舅舅之前送来的那批红豆快用完了,绿豆剩下的也不多了,今早他亲自过来了一趟,说是去年冬日雪多,咱们村里和附近村里那些人家,大多的豆子都存放不当,有些霉了。自家吃,或者是煮了喂猪喂鸡的话,倒是无妨,可送来铺子里做了甜水卖……”
“那可万万不成!”
做饮食生意,原材料可以选廉,但不能选腐坏、生霉的。
霉了的豆子做出来的东西,别说滋味不行,单单吃了之后会坏肚子,那便是大问题。
“我也是这么说的。”胡香娣打开了存放绿豆红豆的柜子:“若是图个价廉,怎样坏的材料都能寻到,哪用等这批霉了的豆子。这些至多还能做两天的量,如今天还未全暖,热热的红豆沙、绿豆沙是卖的最好的。”
她叹了口气。
“你大舅舅也找旁人问了,少少的一丁点倒是能够弄到,但咱们铺里这样量大的,便就难了。人家大量卖的,早就有了固定的卖家。那糕饼铺子,有红豆糕、绿豆糕做的好的,早就定下了,甚至连四月底到六月的新豆,都已经定好了……他说再往远处问问,有消息给咱们捎信……粮食铺里头卖的价得多……”
这倒是实话,若不是自家糖水生意做大了,开了铺子,灵秀村那边原本的绿豆红豆,也都是大多供给糕饼铺子的。
且从乡下直接收,的确是比在城里的铺子里买,要便宜多的。
“热的红绿豆沙卖的再好,也只能暂且停几日了。”
芙生开始在心底盘算新品——今年开过年,还没有推出什么新品呢!
铺子里不是没有其他的糖水卖,只是相比较下来,祝记糖水的各种红绿豆沙价格显得格外经济且顶饱。
别瞧是糖水铺,卖的是糖水,可不少百姓买了,吃的不仅仅是好味道——若是吃下去肚里不空落落,那才是最好。
这也是为何刘记食肆的阴阳糖水卖的便宜,那些买到稀糖水的,仍旧有人吃过后觉得上当受骗了。
你是叫红豆沙,就该吃下去肚里不空。
又不是酷暑里头要解渴,稀稀的一碗汤,就是上当受骗!
“二月里正是采百合的时候,干百合磨粉,与糯米粉、糖霜等一块儿,煮成甜羹,这叫月凝羹。”
“这个好!磨成粉煮出来,旁人也瞧不出原材料是什么,不妨碍咱们继续卖百合甜汤!你大舅母娘家那边,便有种百合的,你大舅舅找人收货也便宜。”
“二、三月桃花、李花正开,桃花粥、李花甜汤虽然市井常见,但改几样调味,换一换名字,映了春景,也是不错的。”
“这是不错,配着咱们家那些卤子、渴水卖,叫你爹爹替你二姐姐编几句话,朗朗上口的,不怕吸引不到人!”
“还有樱桃、枇杷、皂角米,陆陆续续也都上了市,再不济还有榆钱、槐花,仔细研究研究,咱们糖水铺不愁没有卖的!”
芙生越说越顺溜,胡香娣眼睛亮亮的。
她摸上了芙生的脑袋。
“我的三娘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怎得这般好用呢?那些食材白放在娘眼前,娘定是想不出恁般多的吃食的!你翁翁当年做的梦想来不准,你哪是文昌面前的仙女儿托生啊!你当是灶神娘娘身边的仙童托生才是!”
她本想的是,芙生新弄出来一样也就是了,没料到,一下子出来一溜儿,甚至连后头俩月能上什么新的都想出来了。
芙生被她夸得脸皮发烫、发红——她这全然是两辈子积攒出来的功,外加何娘子的悉心教导。
两辈子是不好说的,何娘子却是好说的。
“都是师父教的好!”
旁边的柜子里就有干百合,芙生将其取出,塞到胡香娣的怀里,自个儿抱了专门磨粉的小石磨往外头走。
“娘,趁着时辰还早,我先做一锅月凝羹咱们自家尝尝,若是都觉得好,我便把方法教了,后面几日我要随师父她们去乡下一位员外家做席面,人家老来得女,宝贝的跟什么似的,恰巧又逢他们村的开春酒,要办流水席三日呢!”
明日去,后日正式开始做席,连做三日的席面,最快也得四日后才能回了。
这也是她为何这两日能得闲在家的缘故。
要连轴的好生忙几日,不养足了精神,何娘子都不敢用她!
“啊呀!差点忘了!”胡香娣一把夺过芙生手里的东西,叫她先歇着:“后头忙几日,虽是打下手,不做大菜,也累!这些磨粉的活儿娘来,你一会儿光煮就是了!”
如今糖水铺子里头煮糖水的活儿,主要是胡香娣干,兰生她们都是打下手的,。
倒不是多复杂,而是这几人里,数胡香娣煮的最好吃。
兰生她们煮出来的不至于难吃,就是卖的时候,总会被指出不如胡香娣煮的味道足。
就连芙生去尝,也觉得胡香娣练出来了,煮出来的就是比兰生她们好。
连杨铁娘与她比起来,都差那么一点点。
糖水方面的活计,她如今顺手的很!尤其是磨粉什么的。
芙生没与她客气,而是筛起糯米粉来。
“娘,要磨得细细的啊!细了煮出来口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087章; 附庸风雅
有芙生提供点子, 第三日,祝记糖水的红豆沙、绿豆沙便下架了,继而上新了月凝羹、相映红、脂麻糊圆子这三样新品, 更有杏仁百合露这一样时刻准备着上新。
而在祝记糖水上新的这一日,芙生已经在文州府下双溪镇羊溪村杜员外家住了一夜,今日早起便开始准备为期三日的流水席了。
这羊溪村依靠着小羊溪而建, 村里最多的便是杜姓的人家,而杜员外家便是羊溪村杜姓人家中的翘楚。
不仅家中老爷杜员外是同进士出身, 连他家的宅子都有些说法——据说这杜员外的长女是汴都一豪族的如夫人, 杜员外家这宅子, 是他那女儿叫人按照汴都宅子的款式修的。
同进士、如夫人,但凡读过书、识过字、有点子见识的,都知晓那是啥。
同进士, 第五甲的进士, 无缘翰林, 做官也只能做最基层的芝麻小官, 补缺靠后、晋升属于天花板的最低, 多的是谋不到官, 最终如同杜员外这样归乡来当富贵闲人的。
如夫人, 如同夫人,说到底只是小妾, 后院里头矮人一等的。
不过是听着好听些而已。
但村里头的人只瞧着杜员外家的富贵,才不管那么多呢!
就连羊溪村杜家族里头也不觉得杜员外一家有什么丢人的地方, 只觉得他家在汴都豪族都有亲,杜员外虽不是族长族老,却也被他们捧的高高的。
这不,文州府这一带乡下的开春酒, 一般都在族长或者里正家里头办的,偏羊溪村是在杜员外家,还专门往前提了几日,与杜员外刚出生的小女儿的百日一同办。
杜员外觉得乡亲们给他面子,眼里是有他这个人的,是将他捧到头顶的,便大手一挥,都没从镇上请,专门派人到府城请了何娘子来。
好肉好菜的流水席,三天!
所有席面里头,流水席是最累人的,若是主家打下手的女使婆子不足,那就是累上加累。
何娘子为了以防万一,除却两个徒弟,还将眉眉和银杏都带着,更是叫芙生将双杏也带上。
银杏和双杏两个,烧火烧的也算是炉火纯青,一个早就培养出了与何娘子以及庆奴之间的默契,另一个日日与芙生在一块儿,芙生只要在家练手艺,便都带着她,自然是有了默契。
好在的是,杜员外家的女使婆子不少,厨房里的这些,数量与质量虽比不上杨知府和吴通判家的,但也比不少小官家里头好多了。
管事的婆子更是分外有眼色。
上头的员外和大娘子说,叫她全听从府城请来的何娘子的话儿,她便毫无怨言,全然不自作主张的。
这三日的流水席日日都是晌午开席、日落收席,应杜员外的意思,每日的菜色都是要不一样的。
第一日是他家千金的百日,重吉祥寓意和清鲜本味。
后两日偏重村里的开春酒,自然是要顺应时节了。
这样相比较下来,第一日的席面才是重头戏。
杜员外手里阔,当家的大娘子也仁慈,虽是低下姨娘生的孩子,席面标准却是拉满,更是送了些“别致”东西来。
比如这会儿眉眉包过来的一坛子水。
“娘子,杜家张大娘子叫人送来几坛子水,说是去岁从荷花、荷叶上头收的荷露,叫咱们蒸红莲饭时用在里头,增加些荷露的清香。”
眉眉抱着不算大的坛子走到何娘子的身边,皱着眉,声音压得低低的。
见何娘子看了过来,脸上的苦意更是明显,侧了侧身子,挡住杜家厨房那管事探究的目光,掀开坛塞子给何娘子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这荷露……哪里时能用往吃食里头用的!”
屋里头光线足,何娘子顺着眉眉的动作,往坛子里头一瞧,当即面色就难看了几分。
她自打出名头后,常做些大户人家的席面,偶尔也有文州府衙门办的文人宴请她去做,自然会遇上附庸风雅的,给她些全然不好入菜的东西来,叫她入菜。
之前她便遇上过什么劳什子的老桩梅树上头扫下来的、用翁存住的梅雪水,清晨竹叶上头的露存下来的竹清露……
存的好也罢,清亮亮的,烧开了、煮透了,提前告知,他们不怕吃坏肚子,她也就给做了。
存的不好的,又说不通的,她便只能换了法子来,当作是用过,实际上换了材料来。
杜员外家,明显是后者。
昨日与那张大娘子交流时,许多细节处便是说得艰难,那夫妻二人分外的固执己见。
而面前这坛子明显收集露水时没有弄干净,存放时候也不得当,已经发黄了的荷露,就算是去说了,也只会吃一肚子的气。
那分外听话的管事婆子还在探头探脑。
别看她一上午都分外的听话,可何娘子能够感觉到,这个婆子实际上是打着听话、好用的名义,留下来监视她这个请来的厨娘子和她的徒弟们的。
之前没有到这家来做过席面,只听说杜家排场摆的极大……如今才明白,怪不得钱绘兰自个儿不接,拐着弯子的走师父的路子推荐自己呢!
“三娘,过来。”
这样腌臜的脏水自然是不能用的。
且不说全然不能入菜,就算是她大着胆子入了菜,若是把人给吃坏了,岂不是砸自己的招牌?
芙生本是在一旁与庆奴一起收拾做三脆羹的嫩笋、小蕈和枸杞头的,听见何娘子叫,放下手中的活计过去了。
何娘子给她使了个眼色。
“去将做红莲饭的米,用这荷露收拾了,在用干荷叶包好,马上要上锅蒸的。眉眉你去帮忙。”
文州府这边做红莲饭是不用干荷叶包的。
一听何娘子这话,又就着眉眉的手看了眼坛子里所谓的“荷露”,芙生即刻明白了何娘子的意思。
——这荷露是用不成的,换了干净的水,再用干荷叶包了红黍米蒸了,在取出来装在莲花碗里,饭里头有荷叶的清香气,任谁也挑不出这个理来。
“好,师父,我这就去!”
芙生拉了眉眉便要去井边处理食材。
那管事的婆子瞧了半天、听了半天,除却后面何娘子吩咐的那几句外,前头嘀咕的一句都没听清。
见突然吩咐芙生去处理食材,她赶忙往前头来凑。
“啊呀呀,这样细碎的活计,还是叫老婆子我来吧!小娘子与何娘子一块儿,忙着做大菜就是了!”
伸手就想要拿过眉眉手里头拿的东西,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
何娘子也看不懂她此般行为是为了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何娘子阻碍她的这个想法。
“这用荷露入菜,处理食材时候需要些技巧,我这小徒弟学的极好,妈妈不用担心。”何娘子伸手拦了管事婆子一下:“这边一会儿要做百岁糕,里面用的是枣泥的馅儿,这红枣蒸好了,只用去了皮留下泥来做馅儿。妈妈瞧着就是个仔细人,我信你。”
说完,就将这莫名其妙的管事婆子往蒸笼旁边拉。
那婆子被夸的心里舒坦,芙生又快速拉着眉眉走了,她边就这么接手蒸好的红枣了。
何娘子她们觉得她莫名其妙也实属正常,毕竟,她本就是成心盯着眉眉那坛子的。
在这个员外宅里头,她虽听张大娘子的号令,却是收了姨娘房氏的钱,替她办事儿呢!
这房姨娘,正是今儿百日宴的主人公的亲娘!
前两年生了杜员外得意的小儿子,如今又给杜员外添了个一直想再要一个的女儿!
送荷露来附庸风雅的是张大娘子,可这去岁收的荷露,张大娘子从未拆封来看过,全然不知当初她给了房姨娘没脸,房姨娘在里头填了些泥巴杂枝、蚯蚓虫子的。
当时借的便是婆子那在大娘子院子里干粗活的孙女儿的手,本想的是,来年张大娘子拿这荷露出来给杜员外泡茶时,能丢个大脸。
哪能想到,这添了料的荷露杜员外还没见着,就被送到她女儿的百日宴后厨去了。
前头知道消息,当即便叫人找这管事婆子,哪知慢了一步。
先头这婆子的确是在盯着何娘子等人用料,生怕被贪去丁点,她自己贪不着。
可刚才,她是想要找机会换水,或者阻止何娘子告诉上头呢!
她想过各种可能,没料到何娘子心里又成算,看了拿露也不慌。
一个有名的厨娘子,想来不会砸了自个儿的招牌。
怀揣这样的念头,又有奉承话听着,婆子当即就放松了。
只是,她兀自放松着,却是忘记给那房姨娘传个话去。
因着女儿百日宴,专门穿了一身喜庆胭脂红褙子配织锦罗裙的房姨娘,这会儿啊,哪怕是镶珠嵌宝的簪子、步摇往头上比划,都压不住她那颗急躁的心!
那是她女儿的百日宴,还专门做流水席的大办,她可不想出一丁点的纰漏!
哪怕是那露没用上,送回到张氏那儿也不成!
那样张氏会捏着一丁点线索就开始查的!
她了解张氏的手段!
“……那老婆子,贪心不足的,都多久了,连个话儿都不传来……”
房姨娘拔下那坠的头皮发疼的赤金宝石簪子往妆台上一扔,站起来打转儿。
簪子砸在状态上,发出声响,眼睛直溜溜盯着妆奁里头各色首饰的银娘可心疼坏了。
“房宝娘!这么金贵的东西,你可轻着点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088章; 房家姐妹
银娘一把将那赤金宝石簪子捏到手里, 拍了拍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想要就这么捏在自己手里,却终究敌不过旁边女使的一双利目, 分外不舍的将簪子放回了原位。
今日她是厚着脸皮来的,房姨娘虽是她的亲妹妹,但自从给杜员外做了小、又生了儿子后, 便不怎么看得上她这个嫁到不甚富裕的读书人家的姐姐。
女儿百日宴的请柬,也只送了嫁给文州府一仓曹的大姐姐金娘。
若不是她跟着冯招喜到府城去找林翠, 想要从她手里得些屠户家自留的好肉, 恰好碰到了大姐姐金娘, 她都不知道这个妹妹又生了一胎,且要办流水席庆贺呢!
她今日穿了最体面的衣裳,专门赁了轿子来的。
但到了她这妹妹的屋里, 瞧见姐姐和妹妹, 才发现她最体面的衣裳依旧是寒酸。
她姐姐手上一个戒指, 怕是比她腕子上两只镯子都贵重。
她妹妹耳朵上一副金坠子, 怕是她头上的首饰加起来都比不上!
那镶嵌了拇指大的红宝石的金簪子, 她平日里见都没见过, 她妹妹随手便往桌子上扔, 都不怕把宝石给摔掉了。
想当初,杜员外家去她家提亲, 原本定下来的是她的。
当年她嫌弃杜员外年纪大,又觉得和宝娘议亲的林家郎君是读书人, 有前程,硬是想法子换了婚事。
如今……早知杜家的日子这般富贵,她哪里会换啊!
捏了帕子在手里头转,见她上一句并未得到回应, 屋里其他人也没人接她的话,全都围在房姨娘身边恭维、劝慰,叫房姨娘不要着急。
银娘心中不甘,咬了咬唇,拔高了声音。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那东西又不是从你屋里出去的,一丁点事儿,还比不上这簪子重要呢!”
见众人都看向她后,她又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将那赤金红宝石的簪子又捏到手里,装模作样的劝了房姨娘一句。
“金簪子掉在水里头,总有人捞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儿。那不是你屋子里出来的东西,最后弄出来啥模样,哪用你去担心?听说杜员外请的是府城的厨娘,府城里头的厨娘都不是蠢的,你怕啥!就算是出了乱子……那有啥的?你一个姨娘能做什么,都是那大娘子的事儿……”
银娘喋喋不休,前言不搭后语,但说的都是一个意思——房姨娘在杞人忧天。
话中更是点明了房姨娘只是一个妾室姨娘的身份。
听了她的话,房姨娘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如今是更加的差了。
虽说这些年在杜家锦衣玉食,叫她过的比家中姊妹都好,杜员外也给她脸面,除了被大娘子惩罚的那几次外,她可以说是杜家最得脸面的姨娘了。
可每到夜深人静,想到自己也曾有机会当读书人家的秀才娘子……房姨娘内心深处对银娘这个姐姐就愈发的记恨。
若不是如此,同样都是姊妹,杜员外要给她生的女儿大办百日这种大喜事儿,她怎么会只给大姐金娘一个发请柬呢?
哪曾想,银娘竟然能够厚脸皮的不请自来。
来了之后,一双眼像是没见过好东西似的,盯着她桌上的首饰瞧也就罢了,还敢在这儿胡乱说话,甚至是戳她的心窝子、肺眼子!
她转身对着银娘怒目而视,全然不用自己动手,便有人上前去动手收拾她了。
“满嘴胡吣什么呢!”
金娘嫁的男人是个仓曹,虽不是什么大官儿,甚至连个正头官都算不上,但在外人嘴里,她家官人和平头老百姓比起来,大小也是个衙门里头的官爷,她自然也就以着官家大娘子的身份自居。
穿着是往“雅”上靠的,说话是往“文”上跑的,甚至连平日里的行为举止,都要往“端庄持重”上头奔。
她已经许久没有大巴掌往人脸上扇了。
这般粗俗的举动,平日里她都是交给身边哪个赁来的婢子做的。
可如今,她却是大跨步的上前,话音落下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巴掌便落到了银娘的脸上。
“什么都不懂的蠢东西,有你这样与自家亲妹妹说话的么?在林家养出个蠢脑子的糊涂蛋,不懂大户人家内里的弯弯绕,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出来了!”
说完这话,金娘便往房姨娘的脸上看。
因着杜员外在汴都也有关系在,且金娘的官人不想永远都只做一个仓曹,更添杜员外手底下有生意分了他家一杯羹的事儿,金娘如今是比以往更加巴着房姨娘这个妹妹的。
她清楚两个妹妹之间的一些旧怨,分析过利弊之后,早就站好队了。
“好了,大姐姐,她若是有见识、长眼色,如今便不会在这儿了。”
房姨娘微不可见的扯了下嘴角,正眼都没给银娘一个,只眼风一扫,给了旁边的女使一个眼神,便拉着金娘,叫上屋中的其他人,往外间坐着喝茶,等着前头来叫,好出去开席了。
这么被不冷不淡的撂在里间,还有一个双目如炬、生怕她偷拿东西的婢子看着……
银娘只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屋子里的人都不拿她当回事儿、当人看。
顶着那女使那刀子一般的目光,感受着脸上被巴掌打过的火辣辣的疼痛感,不舍的将簪子放回桌子上,银娘眼一红,撂下一句“我去方便一下”,扭身掩面便跑出了屋子。
她不是要离开杜员外家,而是想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缓一缓。
今日为了充面子,来这亲外甥女的百日宴,她可是跟阿婆冯招喜磨了一笔钱,带了礼来的。
没道理她的礼物送了出去,那府城来的厨娘子做的席面没吃到嘴里,她便回去的道理。
“造瘟的蠢货!”
见银娘不管不顾的跑出去,房姨娘直接骂了出来。
又只会女使去追她。
“这宅子里头,遇上其他姨娘通房的倒也罢了!若是冲撞了贵人,岂不是带累了我!”
房姨娘发火,女使哪敢犹豫,气儿都不敢大声喘的追了出去。
可惜,银娘跑得太快,女使追出去,房姨娘住的院子外头已经没见了人影,连跑到哪边去了,也无法得知。
偏偏今日热闹在前头,院子里大多女使婆子都被调去了前头,女使想要抓个人问一句,都是找不到人的。
“遭瘟的穷酸货色!”
这下,连女使都咒骂了一句,才顺着感觉往左边跑去。
厨房里,红莲饭已经顺利蒸上了,芙生带着杜家几个厨房女使在做百岁糕和寿桃馒头。
百岁糕样式简单,做起来也不复杂,芙生教会了那几个女使捏成什么模样之后,便将心放在做寿桃馒头上面。
杜家百岁宴上的这道寿桃馒头与旁的寿宴上头的不大一样。
主家不要求大,要求小而精巧,做得要如同真馒头似的惟妙惟肖。
这可不是一般女使能够做得好的,何娘子和庆奴忙着其他的菜,只能她在这儿忙着包小巧的寿桃馒头。
虽说复杂了些,但她的手速够快,速度倒是比旁边做百岁糕的那几个快多了。
“小师傅包的真快,模样也好看!”
见她手指翻飞成花,没一会儿便包出来一个小寿桃,旁边的女使不住的夸。
芙生听得高兴,包寿桃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管事婆子见她们这边欢乐,手上拿着银针挑莲子芯,嘴却是撇了撇。
方才红莲饭上锅的时候,她想要凑上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个章程,结果被那厨娘子和她那两个徒弟挡的什么都没看见,还被反手安排了挑莲子芯这种琐碎活儿。
管事婆子被夸的那份开心没了,心里不满起来了。
不满起来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刚才被夸之后,她只顾着开心,然后去弄枣泥,居然忘了叫人去给房姨娘说一声。
才派人去了,也不知道房姨娘那边有没有因为消息迟了而不高兴……后院里头这些姨娘们,数房姨娘最为大方。
员外疼她,给她的赏钱多。
有时候,她给的赏钱,那是比大娘子给的都多!
大娘子管的人多,巴结大娘子的人也多,她一个厨房的管事婆子,只是管厨房里这些下仆的,既不采买,也不是灶房娘子的管事,只是听着好听些。
可不得给自己多找一个来钱路子嘛!
“这又是哪儿啊!这杜家的宅子,里头的房子怎么长得差不多呢?”
银娘从房姨娘的院子跑出来之后,本是到来的时候路过的那个池塘旁边吹吹风、安静一会儿的,哪曾想,她上一回来杜家这个大院子,还是上回给房姨娘大儿子办百日的时候。
那都是六七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杜员外宅,是比如今的宅子要小一些的,后院的建筑布局也与如今不一样。
银娘不熟悉宅子,可不就很容易的走错了路,直接迷路了。
房姨娘的院子距离厨房这边根本算不上近,她能走到这儿来,足以见得她迷路迷的有多离谱。
按理说,厨房外头是有人值守的,可也不知道银娘是如何进来的,也没听见有人拦她。
她是林翠的弟妹,以前也算得上是芙生家的亲戚。
可偏偏芙生没有见过她,全然不认识的,手底下又有活儿要忙,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垂眸继续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银娘倒是见过芙生——上回跟冯招喜进城找林翠的时候,路过祝记糖水铺的时候,她瞅见过杨铁娘带着芙生,从轿子上头下来。
猛地在这儿看见俺芙生,因着知道自家大姑子前头婆家的侄女是跟着一位厨娘子在学厨,她即刻知道了这是哪儿。
皱了皱眉,她刚想要退出去——她今日穿的可是最体面的衣裳,不想沾上油腥气的。
却不料,一个手还湿着的婆子趁她不备,一把抓上了她的袖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089章; 来财有道
抓她袖子的正是厨房的管事婆子。
她见银娘穿着也就那样, 甚至还比不上宅子里头那些大娘子身边的陪房体面,只当她是羊溪村里头哪家的媳妇,跟着德高望重的长辈来宅子里头长见识的。
长见识哪有长到人家厨房里头来的?
管事婆子可不怕羊溪村的村民, 也不怕得罪了她们。
因此,她连手都没擦,上前来抓住银娘就直接往外头拉。
湿漉漉的手在银娘的衣袖上印下一个不浅的手印, 力道更是大的,差点叫银娘直接摔一跤。
“你这婆子!我是你家的客!”
银娘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 便被管事婆子扯了出去。
她语气凶巴巴的, 但管事婆子比她更凶。
“客?我们杜家客多着呢!你哪个犄角旮旯里头来的?不知礼数的闯主家的厨房, 当是你家的土灶房呢?我呸……”
管事婆子的话还没说完呢,她就已经被管事婆子拉出去老远了。
等管事婆子话音落下的时候,厨房这边都听不见她后半截说了些什么了。
“唉?那不是房姨娘那个来打秋风的二姐姐么?”
芙生身边捏百岁糕的女使和旁边的小姐妹嘀咕了一句。
她那小姐妹奇怪的瞧了她一眼, 虽没有说话, 但意思却是分外明确的——你怎么知道?
女使手上捏糕的动作慢了些, 脑袋凑近了小姐妹, 声音也压低了些。
“晨起那顿饭, 房姨娘那边不是将那牛乳燕窝粥给退了回来, 说是灶上做的太腥气, 她吃不下么?后来新做的瑶柱鸡丝燕窝粥是我给送过去的。那时候这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就在了,瞧见我端去的瑶柱鸡丝燕窝粥, 好似是从未见过似的,眼睛都钉死在上头了……我动作略慢了些, 在房姨娘那儿听了一耳朵……”
说着说着,女使拉长了声音,吊足了小姐妹的胃口后,这才说了后续。
“这个打秋风的穷亲戚, 嫁的居然是双溪镇里头的一户姓林的秀才人家!就之前黄妈妈去镇上走亲戚回来与咱们说的那个,大女儿同样是嫁到秀才家,结果家里头作的大女儿两口子和离的那一家子!啧啧,好好的读书人家,穷酸成那样……早上那会儿,房姨娘脸色可不好!我听人说,房姨娘这回只请了娘家那位嫁到府城的仓曹娘子大姐姐来,那个是自己跑上门来的……”
小姐妹听的,眼睛都睁圆了。
“好个打秋风的穷亲戚!房姨娘可是员外后院里头最要脸的那个了,大喜日子,还不得怄死……”
女使和小姐妹自觉音量足够的小,认为旁边专心捏寿桃馒头的芙生是听不见的,越说越话越多,越说透露出来的东西也越多。
芙生听了她们的话,这才知道,方才闯进来的那个,居然是林翠娘家的弟妹,那位传说中格外馋她家青梅渴水的银娘。
更是才知道,这杜员外家今日办百日宴的那位杜二姑娘的亲娘房姨娘,居然是这个银娘的妹妹。
而这个银娘,还有个姐姐,是嫁给了府城一位仓曹的……
仓曹……好似前两日便听人议论过刘记食肆老板刘富贵的堂哥,就是个仓曹来着……
不过这种不是正头官爷的职位,素来是不会只设一个的。
单芙生所知道的,文州府衙门的东仓,仓曹便有四个。
应当不会这般的巧。
“双杏!火烧大,要蒸馒头了!”
将最后一个寿桃馒头捏好,芙生将蒸笼叠在一起,轻轻松松的搬到锅上头放好。
捏百岁糕用的料都是熟的,做好了只用摆盘等着搬上桌。
寿桃馒头可与百岁糕不同,是要上锅蒸,热气腾腾的才好。
芙生这么一动,那几个闲聊的手头活计慢的没法看的女使急了——方才的忘了时间,人家一个人包的寿桃馒头都弄完了,她们这儿居然还有不少没有弄完呢!
当即也不闲话了,低着脑袋、一股劲儿的捏糕去了。
管事婆子的离开,并没有影响到厨房的精度,反而没了她,少了一道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管事婆子不听银娘口中所言,浑身上下似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儿似的,又扯又拽的,走厨房旁边的小路,将银娘拉出了二门,塞到了前院摆流水席的地方去了。
“打量我不知道呢!房姨娘今日连娘家爷娘都没请,只请了她家大姐姐、府城刘仓曹家的房大娘子! 房大娘子是个讲究人,且是常来府上的,哪里会是你这个样子!滚滚滚!找带你来的长辈去!”
银娘是少来杜员外家的,上一次来是多年前,管事婆子一个厨房这边的婆子,哪里会认得她。
且今日,管事婆子也没去过房姨娘的院子。
见银娘寒酸,便一心认为她是羊溪村哪个家中稍富的村民带来的。
剜了一眼银娘后,她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子气来,转身便回厨房去了。
离开之前,还叫守在二门处的婆子看好银娘,别叫村里头的粗人进了后院,冲撞了后院的姨娘们。
婆子又不识得银娘,自然是听管事婆子的。
银娘几番想要闯回去,口中嚷着自己是房姨娘的二姐,也无人搭理她。
次数多了,二门处看管的婆子也嫌她烦,话便说的难听起来了。
甚至一见她要大喊大叫,便是伸手要捂她的嘴。
娘家的时候不愿意叫自己受委屈,想方设法的换了与妹妹的婚事,到了婆家,在生了个哥儿后,更是耀武扬威,大姑子、小姑子都敢骂、敢打的,银娘自然不是个好脾性。
可地头蛇进了龙潭,那是得盘着的。
她连地头蛇都不是,在杜员外家,连一个认识的、亲近的人都瞧不着,她还真不敢乱发脾气。
因为没有请帖,今日她是一个人来的,官人林承祖并不在这儿。
拿守门的婆子没办法,而前院几乎全是陌生人,想去找杜员外这个“妹夫”,可妹妹只是个姨娘。
气的脸涨红,觉得在二门处再纠缠也无益处的银娘离开了二门,往前院人多的地方去了。
因着乡下缘故,杜员外想着热闹,且来的人多,除却自家后院的女人单独设宴外,没有分隔开男宾女宾什么的。
银娘打算去找大姐夫刘永贵。
前头听大姐和三妹闲聊时候说了,大姐夫刘永贵在前头呢!
穿行在闹哄哄的人堆里,听着他们操着一口乡音,大肆夸赞杜员外一家,甚至杜员外一家人都不见,他们都要将人家捧上天去,银娘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本该是被捧着的人里头的一个的。
可她当初选错了。
她男人一直考不过,日子比不上三妹富裕,造威造福也远比不上三妹。
“唉,姑娘,我是房姨娘家的亲戚,想问一下,刘仓曹在哪儿啊?他大娘子有话传给他!”
在人群里头穿梭了许久,银娘才瞧见一个穿着杜家女使衣裳的人,急忙叫住了问。
那女使奇怪的瞅了银娘一眼,给她指了个方向。
僻静处,刘永贵正在与几个商人打扮的人说话呢!
他们叫仆人守在不远处,不叫外人闯进来听到他们谈论的话题。
虽已经这样守着,他们谈话的音量也算不上大。
“……去岁雪太大,别说是乡下人家自己存的粮食了,衙门的粮仓里头,也有些霉了的东西呢!衙门那房子建的好吧?照样不顶用!那些霉了的东西,上头的大人叫处理了……啧啧……那般的多,处理了不就是浪费么?”
刘永贵已经与这些往常有合作的商人谈妥了“生意”,这会儿表面是在随意闲聊,实际上是在将话头往今日的主家身上引。
都是多年合作的老伙伴了,这点小小的默契,还是有的。
“多亏了杜员外的好法子,才叫咱们饱了腰包,也叫那些本该损失的农人损的没那般惨!杜员外啊,是这个!”
坐在刘永贵旁边的商人话接的快得很,还竖起了大拇指,激动的恨不得敞着嗓子嚷出来。
他这么一打头,后头慢了他一步的那些,自然是不能叫他给比下去了。
“……没有杜员外,哪有咱们今天……”
“……杜员外带着咱们富贵,咱们不能忘本……”
“……今儿是员外千金的百日,我可是打了个金菩萨呢……”
银娘还没有走到地方呢,便隐隐约约的听见些许夸赞声。
她心里头想的全都是穷啊富啊、不甘心啊这一类的事情,因此这些夸赞声里头,叫她直接锁定了“富贵”、“赚钱”一类的词。
想到如今家中无法从大姑子林翠身上吸血,小姑子林红更是个不好惹的,阿婆守财、阿舅清高,家里头可不就得要个赚钱的门路么?
已经能够瞧见刘永贵的身影了。
那这些话便是刘永贵这个大姐夫与旁人谈论的。
这分明就是有来财的路子,可她每次遇上大姐金娘,金娘都是说着“没有”,三两句话便岔开话题去!
银娘心里头不得劲儿了。
这是防着她这个二妹妹,一心巴着三妹宝娘啊!
怪不得在宝娘屋子里时,毫不犹豫的,一巴掌直接上了她的脸呢!
抬手摸了一把已经不疼的脸,银娘心下决定,这打不能白挨。
定要讨回来些利处来!
“大姐夫,你们在说什么生财之道呢?带着外人一起,也不说提拔提拔我这个可怜的。”
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银娘便拨开守着的仆人,往过去冲。
因她是个娘子,那几个仆人不敢随意动手,还真叫她成功了。
众人一瞬安静,被喊叫的刘永贵的脸……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090章; 怪异至极
“这两日怪得很, 那刘记食肆的甜品糖水,居然全都成了实惠款。早上去草市,居然瞧见那抠搜的冯招喜拉了一车的东西往城外走, 也不知道是什么……”
是夜,这些日天气回暖了许多,院中两棵大槐树挂了花, 满院子清香。
芙生借着明亮的月光,在她的小厨房外的槐树下收拾着鲜嫩的香椿芽。
胡香娣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 换了身软和轻便的衣裳, 见小女儿在树下处理香椿, 搬了条凳过来,一边上手帮忙,一边闲扯了一句。
这香椿芽是今早胡大舅舅送来的。
红绿新豆还没下来, 祝记糖水换了新品, 但材料依旧是从胡大舅舅那儿走。
之前说要给筠生送榆钱酱、香椿酱, 前些时日先是随何娘子到乡下杜员外处做了三日的席面, 回来歇了一日后, 又被何娘子带着, 与钱娘子师徒几人一块儿, 到宋行头乡下的庄子上去踩春制酱。
等从宋行头的庄子回来,前前后后, 便已经是小十日过去了。
除了那榆钱酱,因着要发酵, 芙生抽了时间早做上了。
其他想要做的东西,倒是搁置了。
不过,此番一去一回的,倒不是没有收获。
跟着师父的师父一块儿制酱, 甜的、咸的、鲜的、辛的酱做了不少,芙生是真真儿的学了许多。
例如她如今正打算做的香椿酱,家常都会做的,可出自宋行头手的,总比她们做的要更加鲜上几分。
这回跟着一块儿做了酱,她才清楚了其中的关窍与不同。
学到了巧儿,她自然是要用上一用的。
至于胡香娣闲扯说的这一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冯招喜那边的事情,在林翠与大伯和离的时候,就不关她们家的事儿了。
而刘记食肆是出了名的不大实诚,看人下菜碟,如今忽地经济实惠了起来,已不能用“反常”这两个字来形容,得用上“诡异”二字了。
“娘,那他家有闹出什么乱子么?”
虽不知为什么,但芙生莫名想到了之前胡香娣与她说过的,大舅舅说,去年雪水多、村里那些人家没有保存好粮食,叫豆子霉了的事儿。
“刘记不会是用了价贱的霉物吧”这个念头像是一阵风儿一般,飞快地在芙生地脑中闪过。
胡香娣手下地动作顿了顿,仔细想了想。
“那道没有。”她咂摸了下嘴:“近些时日,他家生意比之以往好了些,那刘富贵都愿意到外头来招揽客人了。嘴上说的都是些什么……他之前为着儿子读书的事情忙,没顾得上铺子里头,万英红是个眼皮子浅的,才叫出了那么些子清汤寡水的事儿。啧啧……什么男人啊!”
芙生挑眉。
可不就是什么男人啊!
这刘记食肆见人下菜碟的事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那刘堇九还能一个读书的事情叫刘富贵操心了十几年不成?
无非是之前自家名声算不得好,但还是有钱赚的,所以装聋作哑,躲在后头数着好处乐呵,叫娘子顶在前头。
如今突然经济实惠起来,自家的名声瞧着也漂亮了许多,故而自己站出来,告诉大家伙儿是自个儿的功劳罢了。
那万英红,但真是长了颗装满官人的脑子,骂名自己背了,还乐呵呵的。
“他家如今卖的最好的便是陈皮红豆沙,和绿豆沙圆子。”胡香娣手下继续动起来,声音里头带上了嘲讽的意味:“万英红那贱嘴坏舌的,因着和我撕巴的那一架,没脸来咱们铺子打听,自家红豆沙、绿豆沙的生意好了,外头遇上我,便装模作样的与我说,不是成心影响了咱们家的生意的。”
她翻了个白眼。
“怪恶心人的。”
评价完,她又道:“我将她那样子学给阿婆听,阿婆只叫我将铺子里剩下的那丁点子红豆绿豆全都带了回来,还将屋子又打扫了一遍。三娘……你说,那刘家不会是收了霉豆子做食材吧?你大舅舅都说,去年冬的雪水,叫那些存放不当的东西,多多少少都霉了呢!”
芙生本是想与她说,叫她将铺子后院的东西拾掇一番,刘记最近卖的红火、自家不卖了的红绿豆都收拾干净。
没料到,杨铁娘早就吩咐了。
她在心中笑自己瞎担心——她都能想到的,家中长辈哪里想不到呢?
“这个不好说。”
毕竟,刘记食肆一直没出什么事儿,人家后厨用的是什么材料,她们这些外人又如何得知呢?
且“莫管他人瓦上霜”,她们平头老百姓的,刘记与她家并无过分的恩怨,只有口舌上的摩擦,真没必要去多管。
若管了,是假的,自家名声受损;是真的,若是刘记背后有什么人,哪怕只是高位一点点的那种,也足够叫她们家吃亏了。
“咱们家把日子过好就是了。”瞅见祝贺文端着洗脸盆出来倒水,芙生叫了他一声:“爹,双杏被婆婆叫去帮忙了,你且帮我锅下烧柴,我快快的将这香椿酱做出来!”
……
次日一早,胡香娣便提着芙生做好的香椿酱,并着家里头的一些小菜、芙生卤的鸡爪鸭掌和茶香鸡子,给筠生送去了。
至于榆钱酱?芙生开了坛子一看,还要发酵一段时间才能吃,便没有给带。
书院里,收到家里送来的吃食,筠生高兴极了,当即便约着饭搭子宋鹤安一块儿,午食随便去食堂拿些主食,回斋舍调节调节味蕾。
这几日,副山长有些上火,又不愿意做那开小灶的例外,灶上的大师傅便将饮食往清淡的做。
虽说有家里头送的酱和小菜,但又不能日日都不去食堂,躲在斋舍啃干粮。
连着几天除了盐味儿便没有什么旁的滋味的主食、菜品,筠生的嘴里,已经淡出鸟来了。
他本算着家里头给他送东西还得几日,哪曾想,昨晚才算过,今早便送来了。
娘千叮咛万嘱咐,说是里头有芙生做的茶香鸡子和鸡爪鸭掌,不能久放,要早些吃完。
早不想吃食堂了,可不即刻就约了人。
“好,明日我家里也会来送东西,明日吃我的。”
时辰不早了,鹤安看了眼水钟,合上了手中的书籍,大有与筠生多聊两句的意思。
读了一上午的书,脑袋都有些昏昏沉沉了,筠生平日里说话是最有意思的,能学不少——譬如骂人。
“好兄弟!”
明日的饭也解决了,不用去吃食堂,筠生很是高兴,在鹤安的肩膀上拍了拍,一屁股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了。
方才拿着家里送来的东西往斋舍送的时候,茶香鸡子和鸡爪鸭掌的香味透过一层层布,从篮子里头往出来钻,可把他香迷糊了。
这会儿馋虫正迅猛,他打算馋一馋饭搭子。
有人陪着一起馋,一会儿的课上起来,才有意思嘛!
“鹤安,我与你说,我家三娘做的茶香鸡子那味道……还有那卤了的鸡爪、酱了的鸭掌……”
鹤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忘了,他不该!明知祝筠生家里头刚给他送了吃食过来,他就不该放下书与他闲聊,给他用言语描述,从而馋她的机会!
“听着不错……”
岂止是听着不错,鹤安觉着,他的馋虫已经将胃打造成一间琴室,但却偏偏不在其中弹琴,而是击起鼓来了。
筠生瞥了眼笑容假假的鹤安,心中清楚,他定是如自己一般,馋了!
心满意足,决定收尾。
“午食咱们把那鸡爪鸭掌放在炭火上头烤了,那滋味,我可不骗你,香的很!”
说完这句,筠生便伸手去拿书。
可偏偏有人不叫他如意。
“鸡爪鸭掌?哪个读书人会吃恁般腌臜的东西!”
是刘堇九,他正拿着张帕子擦了嘴又擦手呢,说这话的时候,站了起来,用他那因肉多而显得不大的眼睛蔑视着筠生和鹤安。
“咱们书院里头读书的体面人,谁家送吃食,不是送些整鸡、肘子之类的好菜?鸡爪鸭掌的……啧啧……”
今日,他家里也给他送东西了,一整个的红焖肘子,还有几个炊饼。
因着他回家的频率不算低,倒也没送什么旁的东西。
他贪图一口热乎,没有旁的需要送到斋舍的物什,便无视了先生说过的“学堂上不可餐饮”的规矩,将那肘子和炊饼带到了这儿来,这会子刚吃完呢!
筠生从外头回来,一进学堂大门,便就闻到了那荤香扑鼻的肘子味儿。
方才路过刘堇九的时候,更是瞧见了他大口吃肉的模样。
本想着之前告状并未叫这厮长记性,前两日还在那儿嘴里脏的不行,兜头罩了麻袋打过也不起作用,今日又犯了典型,干脆再去告他一状呢。
他还没怎么样,这厮居然又来招惹他。
“先生说不能在学堂吃东西。”
瞥了一眼水钟,筠生已经起来了点儿的屁股又坐回了原位。
屋外的白墙上,在日头的照射下,已隐约有了先生往过来走的身影。
如此一来,他全然没有了起身理论,或是做些旁的事情的必要。
至于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的确是先生说过好多次的,没有半点不对的地方。
刘堇九擦手的动作顿了下。
他长这般大,没什么旁的爱好,只一个爱吃而已。
今日见了家中肘子,料下的足,闻着喷香,与书院食堂清汤寡水、没滋没味的饭菜比起来,简直是仙味!
一时没忍住,便带到学堂来吃了。
他是真的忘记了先生曾经说过的话了。
“我与你说的是一回事儿么?下民就是下民!”
想起家中老爹与他说的输入不输阵,不能轻易让步,叫人瞧不起。
又想起家中老娘说的,他们家可是有亲戚做官,还攀上了在汴都有关系的杜员外,除了衙门里那些大官家的子女外,旁的都不用怕。
刘堇九瞪大眼睛,下巴都仰起来了。
“哦,”刘堇九经常将“下民”、“下等人”这一类的词挂在嘴上,筠生都听习惯了,丁点不因他那几个字、几句话而生气:“先生说不能在学堂吃东西。”
外头白墙上的影子愈发清晰起来,先生应当是走近了。
筠生等着看好戏,嘴角挂着笑,眼神都没分给刘堇九一个。
刘堇九却是被他这态度给惹怒了。
他在学堂吃肘子,也没有旁人赶他出去,更没有旁人指出他不对。
怎得这个家中平平的祝筠生,这么敢呢?
想到自家食肆近些时日抢了祝记糖水红豆沙、绿豆沙的生意,又想起爹娘说的,堂伯父给找了新路子,今年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后就仿着祝记买东西,还比她们卖的价廉……
与他家比起来,祝记是没有未来了!
“祝筠生,我告诉你,你家生意都被我家抢了!且要艰难呢!你日后还能不能在这儿上学,都是未知数呢!下民!”
他讨厌祝筠生这副样子,方才明明都已经生气了,偏还要装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比与他同宿的那个先生夸过稳重内敛的,还要令人生厌!
“嗯,先生不让在学堂吃东西。”
筠生依旧是那句话,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筠生的确不大清楚家中铺子的经营状况,可他早对芙生这个同胞妹妹有着非同一般的信心。
他家三娘是谁啊?墙根下头挖把草,都能给做成美味的人。
家里糖水铺子的推陈出新,全都来自于她的灵机一动。
若是说家里的夜市摊子打算撤了,他还能相信。
但正红火的糖水铺子要完蛋?
那还是刘堇九完蛋更快一些。
周围的同窗们都安静了下来,旁边的鹤安捧起了书,先生已经站在门口了。
筠生抠了抠下巴,将手边的书立了起来。
见筠生语气平缓的重复完说过两遍的话后,这般的默不作声,刘堇九只当他是吓着了。
毕竟,祝家靠着那个糖水铺子赚钱呢!
他自觉压了筠生一头,得意洋洋开口。
“祝筠生,我告诉你……”
可惜的是:
“刘堇九,私带食物于学堂,致使空气污浊,还骚扰同窗,昨日学的文章抄三十遍,再去食堂劈两日柴!”
留着一把美髯的先生闻着学堂充满肘子味的污浊气息,气的胡子都要立起来了。
他与丁班这群娃娃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带吃食到学堂来!
旁人都记住了,偏偏这个刘堇九记不住!
“推窗散气,咱们今日学……”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一日,鹤安跟随筠生,到祝家做客。
筠生:我妹妹在墙根下拔一把野草拌了都好吃!
鹤安(好奇)
芙生(手里拿着刚从墙根下拔来的野菜):……哥啊,这是败酱草!这是苦菜!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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