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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第091章; 生意兴隆


    虽心中对芙生这个同胞妹妹信心满满, 筠生在上午课程结束之后,还是向先生告假了半日,回家……准确来说, 是到自家铺子去了一趟。


    刘堇九那个人,虽爱夸夸其谈,但一切的根本都基于确有其事。


    他说他家那食肆抢了自家糖水铺子的生意……筠生不知究竟是怎么个抢法, 可能叫他说出来的,绝不是空穴来风。


    也许当下并未给自家铺子产生影响, 但谁能说得准日后呢?


    筠生觉得, 他很有必要与家里人说一说。


    “……就是这么回事儿。”


    一头扎进自家铺子的后院, 瞅见早晨才见过的娘亲胡香娣在包带馅儿的小圆子,筠生忙不迭将事情仔细地与她说了一遍,并期望着胡香娣的反应, 想听听她们知晓此事后做出的对策。


    却不料:


    “就是这么回事儿?”


    胡香娣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一个, 还略显嫌弃的瞥了他一眼。


    “万英红那个烂嘴坏舌的, 她家那不对劲儿的生意, 且影响不到咱们家!咱们家老实本分、糖水用料实诚, 安安分分做生意的小老百姓, 还是经得起风浪的。”


    心中觉得筠生没必要为着这事儿专门从先生那儿请假, 但人都在面前站着了,胡香娣也没往出来说。抬头看了眼天光, 估算了下时辰。想着筠生当是没吃午食呢,便打发他自个儿去煮一碗馄饨吃, 吃了好回书院去。


    筠生本就是为了求个心安才过来的,瞧着胡香娣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安求到了,便不再多言。


    不过, 他也没在这儿吃饭。


    他急匆匆的找先生请假半日,只来得及与饭搭子鹤安支会了一句便跑了。


    且他心中想着放在斋舍的、叫他香迷糊了的茶香鸡子和鸡爪鸭掌呢,并不怎么馋馄饨。


    故而,只急急的煮了两碗鱼片馎饦出来,放在食盒里头装好,又打了两份月凝羹,一齐带着,风儿一般的回书院去了。


    “这孩子!”正在剁馅儿的杨铁娘瞧着他风儿一般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家中自然是知道,筠生有个关系不错的饭搭子舍友,书读的不错,立志要入司农寺的,也知道书院的饭食不怎么合口,俩孩子时不时搭伙解馋。


    可书院的饭食,是免费提供的,哪有她们多嘴的份儿。


    只能在筠生回家时候,叫他吃的合口些。


    “阿婆,我大哥哥说,过两日给咱们送些小河鱼、小河虾过来。”胡香娣端起包好的小圆子往厨房走,边走边与杨铁娘说话:“我炸的小河鱼可是一绝,阿婆焙的小河虾更是没人比得上,到时候做出来,留一份给筠生,剩下的给孩子们补一补。春日的小河虾、小河鱼,吃了可是补骨头呢!”


    “是有这么个话儿。”杨铁娘点头,脸上的笑更显眼了。


    前头铺子里,兰生打算盘的声音、明姐招呼客人的声音、金穗和桃春忙碌的声音传来,与后院婆媳二人的宁静祥和形成鲜明的对比,却是同出一脉的欢乐。


    与这份欢乐相同的,还有斜对面刘记食肆的夫妻二人。


    万英红今日穿了身梅子色的褙子,配了条浅杏色罗裙,皆是新做的衣裳,褙子用的料子甚至是今春新流行起来的芙蓉绫,价儿可与“廉”字不沾边的。


    她梳了偏髻,头上除了一朵硕大的堆纱牡丹象生花外,便是斜斜插了支追着水滴状翠珠子的步摇。


    那珠子晶莹剔透的,一瞧便知是上好的翠珠,价儿贵着呢!


    今日的打扮,虽算不上金碧辉煌,但也与珠光宝气搭边儿了。


    “官人且看这两日的收益,”她那新涂了丹蔻的手指头在账本上点了点,眉眼弯弯的与一旁啃糟鸭脚的刘富贵说话:“单单是那三文钱一碗的糖水,每碗利润七成半,早早便回了本!还有那参枣糕,利润八成!山胡桃糍糕,利润八成半!啊呀呀……这么赚下去,别说是一个祝记糖水了,再来三个,咱们也能价儿廉的将她们给熬死!”


    说着、想着,万英红说美了、想乐了,一时没控制住,口水喷在了刘富贵的脸上。


    刘富贵正啃着鸭脚上肉最多的那一块儿,冷不丁的被她喷了一脸口水,干脆往后头靠了靠。


    眼睛在万英红递到眼前的帐本子上转了一圈,心中虽是高兴的,但脸上却不显,只皱着眉头嫌弃起万英红。


    “没见识。”


    他狠狠的咀嚼手中捏着的鸭脚,嘬着最入味的那节骨头品了品,又伸手拿起一旁的酒杯,惬意的吸溜了一口。


    “往年那些子价贱的好东西少,分到咱们这儿的更少。今年老天爷赏饭吃,分得多了些,堂兄那边又寻了新门路,只要按照他给的方子处理,日后且有咱们赚的时候呢!这才几个钱啊。”


    以前只能偶尔赚,这段日子能够稳定赚,日后说不准能长期赚……


    刘富贵扯过万英红的手帕子擦了擦手,瞥了她一眼——若不是这个媳妇儿足够好看,人也蠢蠢的,没有旁的花花心思,还给他生了个能读书的儿子,平日里琐碎事管的也好……就这样一个眼皮子浅的蠢货,哪有她过这穿金带银的好日子的?


    想起万英红的蠢,只管大钱不管琐事的刘富贵忽地记挂起后厨的要紧关窍。


    “后厨那边,食材的处理,你可要上心,每日至少去盯三回,免得闹出乱子。”


    那些食材,经过处理,吃进入肚子里,暂时不会出事儿,等到出问题的时候,想要往他家扯,便是不能够的了。


    可若是有人偷懒,没有处理到位,早上吃了下午出事儿,那便是要牵扯到他家,断他的财路了。


    “娘子,我最信任的便是你,定要仔细盯着啊!”


    将擦脏了的手帕子往万英红的手里头一塞,刘富贵用他那略有些油污的手拍了拍万英红的手背,张口便是许诺。


    “后日,咱们去珍宝阁打一套新首饰!”


    他最是懂得用人,知晓万英红喜欢什么,便拿什么东西往万英红的眼睛前头吊。


    万英红心中只觉甜蜜,扭身便往后厨去了。


    她家官人最是不会骗她的。


    前两日说与她做一身时新的芙蓉绫衣裳,今日她便穿上了身。


    今日与她说打新的首饰,估摸着最迟十日后,那些首饰便能上头了。


    她清楚,除了家里头食肆的生意,她家官人在外头还有旁的生意,只是没叫她知晓而已。


    但她不在乎。


    她家官人一直只她一个,家中钱财都是堆给她,还有她儿子用的。


    她只用管好家中这食肆的生意便是了。


    “都别偷懒!这食材啊,是咱们食肆的重中之重,都要好好拾掇,一样步骤都不能错!”


    三两步拐入灶间,人未到、声先至,一手掐着腰,一手挥舞着那沾着鸭脚油香气的帕子,万英红对着刘记食肆后厨这些人,将老板娘的架子摆的足足的。


    她这声响可不小,声儿都传到外头吃饭的地方了。


    这些时日,刘记生意很是不错,客都快坐满了。


    听见她喊的这些话的客人少不得有连连称赞的。


    “这自从刘大官人发现万娘子做生意不实诚,插手管了后啊,刘记是越来越实惠了!万娘子都晓得叫后厨不要偷工减料了!”


    “可不是!自打刘大官人出来理了事儿,这刘记啊!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要我说啊,还是刘记实诚,一碗糖水才三文,不像别处……”


    ……


    有人起头,自然是叽叽喳喳一片议论声。


    万英红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些食客谈论祝记糖水不如她们刘记食肆良心,当即笑得花枝乱颤。


    瞧着自家客似云来,又看祝记生意虽好,却算不上兴隆,她心里更高兴了。


    等过些时日,她的新首饰落到实处了,她定要戴着新首饰、穿着新衣裳,专门跑去遇一遇那胡香娣。


    不就是嫁的男人比她家官人高些、会读书些、长得俊些么?


    她说的那些话,又没有半个字是说错的,居然敢那般撕扯她!


    虽说伤早就好了,可那事儿在她万英红心里就是过不去!


    “大家吃好喝好,吃好喝好啊!”


    招呼了一圈儿,见伙计们忙的过来,也用不着她,哪怕那些议论的话里头没半句是在夸她万英红,都是朝着赞扬刘富贵、说她以前抠搜计较的方向议论,时不时夹杂几句贬低别家,万英红依旧很高兴的往后头走。


    于她来看,她家官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外人损她一两句是没事儿的。


    这会儿,对她来说,最要紧的事情,是去与自家官人说一声,这两日再去做一条新裙子。


    身上的褙子是新的,头上的首饰即将换新的,那身上的裙儿自然也要换新。


    一身上下全新,到胡香娣面前去,她才好显摆啊!


    身上这条浅杏色的裙儿是去年做的,她方才想好了,就做一条豆沙青的裙儿,最配梅子色!


    “官人!官人!我有件事儿要与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092章; 莫明许愿


    “官人, 我有事要与你说。”


    转眼三月已过大半,也快要到了筠生从书院回来的日子了。


    祝老爷子和祝贺文都满心期待着筠生回来,好考究一番他这段时日在书院的读书进程。恰好这日祝老爷子小学堂不忙, 祝贺文那边攻读之余,在书局接的抄书单子才做完,新的还没去拿, 两人也算是得了闲,干脆借着天上皎皎月光, 在院子里石桌上摆了一盘棋, 喝茶对弈起来。


    不过, 也不全然是喝茶对弈。


    曹三巧下午时候见家中人多,便与祝秉文一块儿出去了。石桌旁边还放着棠生的摇篮,算是一边喝茶、一边下棋、一边看孩子。


    没人料到胡香娣这会儿会回来。


    包括在梅生房间, 帮着梅生整理丝线的芙生。


    据她所知, 这几日铺子生意不错, 夜市摊子的生意更不错, 她家的老主顾琼珠娘子也不知是招待什么亲近的贵客, 日日从她家订糖水、订宵夜的, 她娘来回跑着送东西, 可谓是脚不沾地。


    全然没有这个时间回来的道理。


    可她偏偏回来了,还一回来就站在祝贺文的面前, 表情严肃的说自己有话要与他说。


    夫妻多年,旁的祝贺文不敢说, 但对胡香娣这个娘子的了解,他敢说有八成。


    平日里,娘子何曾这般语气、这般姿态、这般正式的与他说——我有事要与你说!


    一瞬之间,祝贺文心中警铃大作。


    他确定他一直以来都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 没做什么能够叫娘子这般的事情啊!


    莫不是……他昨夜犯懒,未洗脚便上床睡觉,偏与娘子说自己洗了的事儿,叫娘子知晓了?


    还是……他前日不小心将娘子梳头的桂花油打翻,没买到一样的,从货郎那儿买了价贵的香发木樨油,混到剩下的半瓶桂花头油里头,又把剩下的香发木樨油给两个女儿用的发油里头混了点,将空瓶子藏到柜子深处的事儿,叫娘子发觉了?


    亦或者是……他五日前起夜的时候,点油灯时不小心将娘子那条石榴裙烫了个洞,第二日偷偷找了针线补了补,那被补过的裙子,叫娘子发现了?


    脑袋里面将自己做过的事儿全都过了一边,目光往胡香娣的身上一停——豁!胡香娣今日身上穿的,便是那条他补过的石榴裙。


    裙角被他补过的那个烫出来的洞上的小红花,正像是一只小巧可爱的爪子,随着裙角的微动,正对着他欢快的挥手呢!


    “娘子……”祝贺文艰难的吞咽了口唾沫。


    他记得,这是他家娘子最喜欢的三条裙儿之一,前年做的裙儿,哪怕今年看,颜色依旧如新,并未褪色太多。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攒钱,想要去布行扯块新布给娘子来着。


    不如,就现在给吧!


    他的手伸向了腰间,想要将钱袋子取下来。


    不料,胡香娣一个抬手,阻止了他说话。


    “我想与你商量个事儿。”她依旧是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却飞快将自己要说的话吐了出来:“今年秋的解试,咱们一把过行不?”


    解试三年一次,虽祝贺文去年秋才过了秀才试,但他也算是赶巧,今年秋便有一场解试能考。


    若是考过,成了举子,当年便可上京赶考,参加来年春的省试。


    省试过了,便能参加殿试。


    若是没过,便打回原籍,再从解试开始考,将之前的流程重复一遍。


    芙生趴在梅生那屋的窗框上听爹娘说话,心中不由的好奇——娘之前也未有过如此急切地催促,今日这是怎么了?哪个扎她的心了?


    她爹爹这倒霉样儿,也不知运道改没改……


    若是不再倒霉,过了解试不过省试,哪怕是从头再来,也顶多来三次。


    毕竟,朝廷于科考这一方面,也不是不近人情。


    若是省试没过,连续着重复三次从头再来之后,省试还没过,朝廷是有“免解”政策的。


    考满三次免去解试,直接可以参加省试,此后便解锁省试重复着考。


    若一日未考上,那便是“举子”这个不值钱的身份一直沾身上了——谁叫宋朝的举子与明朝的举人不同,是不能授官的,可谓是不值钱。


    也正是因为举子这个身份的不值钱,祝老爷子在连续考了两次解试,省试都没过,又遇上家中孩子多,不好叫杨铁娘一人养家时,他选择了不再考,而是去小学堂教书。


    与那时的他而言,是钉死的老秀才身份,还是钉死的老举子身份,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后来家里条件好了,祝老爷子又没那么大的心气儿再去考了,而是将希望放在了儿孙身上。


    ——没办法,谁叫读书科考烧钱呢!


    “一把过么?”祝贺文的手僵在了腰间的钱袋子上头。


    过了秀才试,成了大家口中的秀才后,多年倒霉生涯苦尽甘来,他自然是想要继续往上头考的。


    年纪大了,虽没有到书院读书,他也是有一个专门教导他的师父的。


    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举子,科考多年不过,老年落弟,朝廷特奏名,在这文州府给他了一个正九品的主簿的官职。


    这老主簿书读的极其不错,就是耿直了些,上头科举出身的大人都说他文章写的好,只是性子又臭又硬,不愿意变通,故而科考答的文章过不了。


    祝贺文不是个不懂变通的,需要的便是学识好的老师,便拜了他为师。


    前些年他倒霉透顶,这位师父都替他发愁。


    如今过了秀才试,这位师父自然期盼着这个徒弟能够正儿八经的科考出身。


    虽不必日日去,但每隔几日便要去师父那儿学习受教一番的。


    今年有解试,祝贺文自然清楚。


    师父说他学识够用,若是能顺利参加解试,当是能成了举子的。


    可前提是“顺利”啊!


    “如何不能顺利参加考试”这个命题,在他面前,已经玩出各种花样了。


    他未对“考试”这回事儿感到害怕,已经是他心理素质足够达标。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敢打保票今年自己能顺利参加考试、顺利的考过。


    “娘子。”祝贺文揽着胡香娣叫她坐下:“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么?你与我说说。”


    祝老爷子早就将棋子放回了原位,端了碗茶,瞧着模样是在喝茶,实际上竖着耳朵听缘由呢!


    老二家的媳妇性子辣,但从来不给老二施加压力,尤其是科考方面。


    今日莫明回来说这个,定是发生事情了。


    且她日日与老婆子忙家里的生意,发生的事情定离不开自家的生意。


    杨铁娘嫌弃他文人做派,不叫他管家里头的生意,但他也怕出了什么事儿,他不知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刘记食肆那遭瘟的万英红,说你这辈子都考不上,还骂我的三个儿。”


    胡香娣吸了吸鼻子。


    她原本回来,是要与阿舅说一件事儿,叫阿舅去打听一个人的,哪曾想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穿的花枝招展的万英红,张口闭口的往她心窝子里头扎。


    偏偏那厮上次叫她打了之后,这回学聪明了,跑到她面前来找事儿,还专门带了两个仆人。


    若是只有万英红一人也就罢了,她能够打得过。


    可是再加上那两个仆人……胡香娣清楚自己是一丁点胜算都没有的。


    憋了一肚子气回来,一进院子最先看见的便是自家官人,可不就先来了这么一句嘛!


    祝贺文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若是考试全程顺利,我一定尽力!”


    他将钱袋子扯下来,塞到了胡香娣的手里。


    “莫要生气,你这裙儿也旧了,明日去扯块新布,选自个儿喜欢的,回来做条新裙儿。”


    莫明到手一个钱袋子,胡香娣有些没反应过来,顺手将钱袋子挂到腰上,脑袋里想起回来的要紧事儿,便没再多看祝贺文一眼。


    “阿舅,”她看向了祝老爷子:“阿婆叫我回来与您说件事儿,一件要紧事儿。”


    佯装喝水,实际上全神贯注听儿子儿媳说话的祝老爷子放下了茶碗。


    这便是在听,等着胡香娣说是什么事儿了。


    胡香娣将胳膊搭到了桌子上,略微靠近了点,声音压了压:“阿婆说,她记得您有一位昔年同窗,他家长子如今是衙门的兵马监押?”


    兵马监押不是什么大官儿,从八品,但管着府城的厢军、城防、治安、捕盗,也算是个要紧活儿了。


    文州府的兵马监押姓王,的确是祝老爷子昔年同窗的儿子。


    那位同窗与祝老爷子一样,都是个老秀才,他儿子走的武举,又一路顺顺利利,没出半点儿意外,两年前便在文州府做兵马监押了。


    “却有此人,”祝老爷子点了点头:“可是铺子出什么事儿了?”


    胡香娣的声音又压低了。


    “事情不好说,但阿婆说,叫您找那位监押问个人,是衙门里的一个库官。今早铺子里来了个娘子,自称婆家姓木,说是要与咱们家做一笔极其便宜的食材生意,阿婆觉得便宜没好货,便没有应,哪曾想那娘子不死心,午间带了一袋子略生霉点的上等米来,娘又拒了,晚间她竟然追到了咱们家的摊子上。她走了后,秀儿姐过来与我们说,那娘子怕是不对,见过她朝生意好的铺子兜售好几回了,还说她是住在藕花巷的,家里男人是个衙门里的库官,手里头东西……叫我们不答应也别得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093章; 密中有疏


    胡香娣的话, 说到后面,那是说一半藏一半的,但听话的人全都听明白了。


    那位夫家姓木的娘子, 手头的那些东西,来路是不可说的,极有可能是从衙门或东或西的两个仓里头出来的。


    毕竟, 库官与仓曹一样,都是衙门东西两个仓的小官儿。


    仓曹是东仓的, 库官是西仓的, 粮食军资什么的, 便是这东西两个仓的特产。


    略生霉点的上等米……若是这位夫家姓木的娘子家中有做粮铺生意,便也就罢了。若是没有,那便有可能是从衙门的粮仓里头出来的。


    若是从衙门的粮仓里头出来……那事情可不一般……


    “二娘说, 那位娘子在咱们家的糖水铺子前头晃悠好几日了, 明姐也说, 那人在外头堵过她, 问过她收不收各色豆子, 她说自个儿做不了住, 将人打发了。哪曾想, 今日直接进门了。”


    说着,胡香娣皱了皱眉。


    “阿婆说她定会再次上门。但我有一点想不明白……”


    胡香娣扯了扯祝贺文的袖子, 又看向祝老爷子。


    “若是她手里头要兜售的东西来路不正……敢做这种事情的,应当是有完整的销路, 怎么会自个儿跑到街市上去兜售?”


    这的确是个问题。


    别说胡香娣想不明白,这院儿里的其他人也想不明白。


    “我且去问上一问。”祝老爷子捋着胡子沉思了片刻:“若是那妇人再上门,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也万万不能与她做生意。”


    普通老百姓若想发家, 那是不容易得,得天时地利人和,外加不行差踏错、本分且勤奋,缺一样,家都发不起来。


    祝家能有如今的糖水铺,还能在夜市上站稳脚,那可是不容易的。


    但普通老百姓若是想要败家,便就再简单不过了。


    且不说从内部自己坏起来的,单单说从外部打进来的。


    如他们家这般做饮食生意的,只要沾上这“食材有问题”的供应商,不管那供应商日后如何,便是永远也甩不掉,家里头的前程也挂在悬崖边儿上了。


    “这个阿婆说过,咱们家一直由我娘家大哥哥那便供东西,终究是自家人更放心些。”


    也不是胡香娣自吹自擂,祝家几个亲家里头,只有她娘家最靠谱。


    阿婆的娘家,且不说阿婆年纪大了,早就生疏了,那是早在前些年因为一些事情彻底断了。


    弟妹曹三巧娘家那边?离的稍微远些不说,来往也只是顾着曹三巧这个亲女儿而已,一年到头登不了几次门,却也算是顶好的亲戚往来了。


    只有她家,因着老家是在一个村里头,且常常往来,多多记挂,如今是赚钱也能跟着一起。


    她端起桌上祝贺文那杯残茶一口闷了。


    “如今离夜市散还有一个多时辰呢!阿舅,官人,我且先回去了。”


    将杯子往桌上一放,胡香娣利索的很,转身就走。


    祝老爷子抬头看了看月色,不打算继续下棋了。


    “大娘、三娘,过来。”他起身理了理衣裳,又吩咐祝贺文:“你在家看着点五娘,顺便教一教大娘和三娘下棋,我且出去一趟。”


    如今月色正好,时辰也早,那位昔年同窗这个时候应当在西河瓦子那便的茶楼听说书。


    问话有问话的技巧,这种事情,正儿八经的上门去叫帮忙打听,一个不好,容易打草惊蛇。


    既然二儿媳这个时候回来说了,那便是娘子也有叫他这个时候去打听的意思。


    只盼望是想多了,不然,这里头的事儿,一个不好容易招灾引祸。


    进屋去拿了钱袋子,祝老爷子便悠哉游哉的往西河瓦子去了。


    芙生晓得,娘今日说的这事儿她们小的管不着,拉着大姐姐出来学下棋。但终究心里头留了个影儿。


    等夜市散的时候,见祝老爷子与杨铁娘她们一路回来,面上的神情算得上好,这影儿便往心底儿放了几分。


    ——想来只要自家不接招,那事儿是沾不到自家分毫的。


    婆婆娘亲、姑妈姐姐都是心里有数的人,翁翁爹爹他们也不是马虎的。


    芙生想到了师父何娘子——她向来是最仔细的,但着件事情,还是要与师父提一句。


    虽不知那家娘子会不会将主意打到自立门户的厨娘子身上,但都是靠饮食手艺吃饭的,若那人背后还有旁人,拐着弯子、神不知鬼不觉的祸害人呢?


    “明日与师父提一嘴吧!”


    将窗子关好,吹灭桌上的油灯,芙生扯过被子躺下,闭眼之前嘀咕了一句,很快进入香甜梦想。


    与此同时,藕花巷里,有人却是睡不着的。


    白日里到祝记糖水推销过米的那位夫家姓木的娘子,这会儿正坐在桌边,捂着腮帮子犯愁呢!


    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泄黄汤,是刚出锅的,也是这几日她最常喝的。


    专治她这些日子因为家里地窖堆的那些东西打发不出去,从而引起的牙床肿痛、口里长疮。


    她那在衙门当库官的丈夫这会儿正在屋子里转悠,烦的她嘴里更痛了。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拍了桌子一下:“木顺!别转了别转了!你在这儿不停的转,地窖里头那跟山似的东西,便能卖出去么?非嫌人家收的中间钱价儿贵,弄回来堆着自个儿卖!那你倒是去卖啊!丢给我一人发愁,愁的我牙疼,你就只会转悠!”


    她是越说越生气,气着气着,连嘴里的疼痛都能够给忽略了,“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往年东西少,她家也跟着那头一块儿行动,打法那些没法子吃的东西的时候,那边儿帮忙转手出去的中间钱也少,从没叫她操过心的。


    今年倒好,因去年雪水多,没做好防护,没法子吃的东西变多了,本该是大赚一笔的,如今倒好,因着她这不长脑子的官人的一丝贪念,全烂在她手里了。


    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也是出了钱的。


    若是丁点儿都卖不出,别说赚钱了,连垫进去的本钱都赚不回来!


    一想到这一点,她便是一肚子的火气,上手便在停下转悠的木顺身上打了一巴掌。


    “卢九姑!”挨了狠狠的一巴掌,木顺不干了:“我是你男人,谁家女人对男人动手的?”


    事到如今,他心中已知晓自己当初没和家里商量便将东西拉回来卖的决定错了,不仅错了,还是大错特错。


    可他不想承认这一点。


    毕竟,若是认了,日后他都得矮卢九姑这个娘子一头。


    这有损他身为一个男人的颜面。


    “东西和往年一样,不过是数量多了些,哪里就卖不出了?”他绷着一张脸,脸色是胀红的,语气是理不直气也壮的:“旁人都卖的出,怎得你不行?我是信任你,加上衙门事儿多,顾不上。哪知道你恁般没用!”


    从第一个字开始,每一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音量是一个字比一个字高。


    若不是还有仅存的一丁点理智牵扯着他,怕是能嚷得邻里都听见了。


    卢九姑得眼睛瞪得溜圆——她晓得她男人有着各种毛病,但从不晓得这人还会这般的无耻。


    他当她是蠢货,三两句话就能被他提溜着转么?


    她只是愿意当个贤妻良母,被外人赞一声“贤良”,但她又不是只知道“贤良”的蠢货!


    “木顺!好你个坏良心的种子!自个儿犯了蠢,想往我头上栽,自个儿洗的干干净净啊?”


    桌上的泄黄汤她瞧着心烦,脾气上来了,也觉不到牙床口腔的疼痛了,她端起来还在冒热气儿的碗,便砸在了木顺的身上。


    “若不是你舍不得那一厘二厘的,哪会是如今这场面?老娘辛苦一趟,腿儿都遛细了,何苦来哉!”


    说着,更是从瓶中抽出鸡毛掸子,对着木顺直接打去。


    木顺往日看习惯了卢九姑的温柔和顺,从未想过她还有这般模样。


    一时没回过神,先是烫了一下,后是被打了,自尊心、火气以及那不足的底气混为了一团。


    脑中哪还想得起方才是为了什么事儿才吵起来的,只记着卢九姑这个娘子反了他。


    没用多少功夫,两人便扭打成了一团,东屋的孩子听见动静过来看,更是被吓得哇哇直哭,声响传了老远。


    “这大晚上的,是米家老二又打娘子了?上回坊正来教训过后,他不是赌咒发誓自己改了么?”


    觉轻的卫永儿被吵醒,田秀儿万分心疼的将女儿搂在怀里哄着,皱着眉头瞥了眼窗外,轻声询问丈夫。


    卫大牛卖的是糟羊蹄,身上味道重,为了不熏着娘子和女儿,日日都要彻底的洗漱一番才睡觉的。


    这会儿他才洗完,身上带着水汽。听见女儿被吓醒,倒了碗温水来。


    “听着不像米老二家。”他伸长脖子仔细听了听:“听声响,像是木库官家柱子的哭声,像是两口子打了起来。”


    提起木库官家,他那眉头便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家那口子最近到处兜售什么微损上等米,听说咱们家糟羊蹄会用自家做的醪糟,前两日还缠着要卖与我。”看着女儿喝水,他声音低了些:“什么微损上等米,分明就是发霉了的!”


    田秀儿也是叹了口气:“也不知她那米是从哪儿来的,她还去烦缠杨婶子和胡姐姐呢!咱们卖的都是要入口的东西……真是良心坏透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摇头叹气。


    外头,除了两口子打架和孩子哭泣的声音,又多了热心肠邻里叫门的动静。


    “睡吧!”


    卫大牛吹了灯,外头有人去管,他们便不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094章; 拒绝金贵


    翌日一早, 胡香娣便又在自家铺子门口遇上了卢九姑,只是头一眼望过去,她并没能够将人给认出来。


    头一晚与木顺打了一架, 虽说后来叫热心邻里的敲门询问给中断了,可卢九姑的脸上终究还是留了些印子。


    为了不叫自个儿出门的时候丢脸,她干脆在脸上厚厚的涂了一层粉, 又描眉画眼的,和昨日清水出芙蓉的样子是两模两样。


    怨不得胡香娣没将她给认出来。


    “胡娘子。”她努力的想要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但脸上的伤让她的笑容不能够咧开太大, 只能笑的丑丑的:“我这儿除了略损的上等米、精品豆, 还有些不易得的银耳,就是微微有些瑕疵……”


    她一开口,胡香娣便想起来她是谁了——不就是昨日那个对她家兜售东西、夫家姓木的娘子嘛!


    昨日是兜售略损的上等米和精品豆, 今日这是向她们兜售起有瑕疵的银耳?


    银耳?!


    这玩意儿金贵的很, 只山林子里长的有, 且量也不算多, 价格颇高, 民间不许随意采摘的, 仅在宫廷、士大夫、富户间享用, 民间百姓全然是吃不起。


    整条街,不, 是整个文州府,就没有哪家市井铺子卖的有用银耳做的吃食。


    虽说胡香娣喜欢自家的铺子扬名在外, 但找活还是找死,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去去去,我家食材供货有熟人,不买外头不熟的人的东西, 更用不上你说的那种金贵玩意儿!”


    她们这小铺子,若是卖上了银耳做的糖水,怕是前半晌卖,后半晌就得被衙门里头的官爷捉去拷打查问了。


    更别提,眼前这人,她昨日便清楚是有鬼的。


    驱赶的声音大了些,这个时辰,玉桥街上的人虽不多,但赶着时辰早、早开门的店家多啊!


    胡香娣一嗓子,铺子里头的明姐她们出来了,周围几个离得近的铺子里头的店家也都出来了。


    卢九姑没料到胡香娣反应如此之大,吓得一哆嗦。


    她虽是正大光明的出来兜售,但与人说话的时候,都是将声音往低压过的。


    且每每找上一个人之前,她都是仔细观察过才出动的——为的就是不引起旁人的注意。


    昨日已经被拒绝,按理说,她今日是不会再来的。


    可之前她打听到的便是,祝记糖水莫明将卖的最好的几样糖水撤下去了。


    她猜想,祝家应当是缺少原材料……而她手里又有现成的,只是品质略次一些。


    这应当是两相成全的好事啊!


    故而,她想要再坚持一下。


    昨日被拒绝,但祝记糖水的人也是好声好气的,没叫她下不来台。


    今日这……被周围铺子里的人望着,卢九姑只觉得面皮发烫,好似旁人洞悉了她这张涂了厚粉的脸壳子下头的不堪似的。


    “哪有什么金贵,价儿不贵的。”她反驳了一句,在胡香娣的眼皮子底下,终究是往台阶下去了。


    胡香娣见她退了,抬脚便跨入了铺门。


    “金穗,”她吩咐了一句:“看好大门,别叫那二道贩子进来了!”


    昨夜阿舅去与昔年同窗闲聊后,可是和她们说了,叫离这个木家的娘子远些。


    还说他那同窗与他闲聊时,听了他的只言片语后,面色都变了。


    只要自家不与他们牵扯上,便是万分安全。


    金穗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呢,听见胡香娣叫她,拿着鸡毛掸子便出来了。


    瞧着是在掸外头门上的灰,但长了眼的都知晓,这是在赶人、防人。


    卢九姑知道,她的那点子“烈女怕缠郎”、“贵物引贪念”的想法,是全然行不通了。


    达不成目的,又得寻找新的目标,家中地窖也就那样,那些不能吃的东西坏的更厉害了……卢九姑看了眼祝记糖水的招牌,心中莫明生恨的人家又多了一个。


    她的手使劲儿的捏了捏帕子——这个胡娘子一嗓子,若是她再在这片儿兜售,容易有暴露的风险,她得去旁的地方瞧瞧有没有傻子会买了。


    脚步缓缓的走,卢九姑的双眼都有些发直。


    “唉,卢大娘子,请留步!”


    还没走两步,变故先来了。


    胡香娣那一嗓子叫出来后,才在胡香娣面前显摆、叫她有怒气无处撒的万英红便循着声音从屋里头出来了。


    她本是想要瞅一瞅胡香娣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能叫她笑话的地方。


    哪料出来后听见的便是“金贵玩意儿”,瞧见的便是之前在做仓曹的堂兄刘永贵家里头见过的木库官家的卢大娘子。


    刘富贵私底下的许多事情,万英红是不大清楚的。


    但她也有清楚的地方。


    譬如食肆用的这些需要处理的食材的来源。


    他们家用的,都是从做仓曹的堂兄那儿得来的,年年都有,只是今年格外多些而已。


    可哪怕今年格外的多,也就是些略损的上等米豆,还没有什么金贵东西呢!


    万英红有些好奇——到底是胡香娣没见识,还是真的有什么金贵东西,堂兄给了旁人,没有给她家?


    “卢大娘子,这么早,您怎么跑到玉桥街来了?”


    将卢九姑叫住,她的笑脸早就摆在了面上,更是亲亲热热的挽上了她的胳膊。


    她家是商人,卢九姑家官人大小是个官,她也愿意对着卢九姑卖个笑脸的——哪怕卢九姑穿的不必她鲜亮富贵。


    她识得卢九姑,卢九姑自然也记得她的。


    之前在刘永贵家里头见过,是那边统一售卖的人群中的一员。


    人家是有供货地儿的,不是她能兜售的对象。


    “万大娘子啊,真是好巧。”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卢九姑便开始想法子早点走了。


    若是遇上旁的熟人,她也不介意多聊两句。


    但这是刘永贵家的亲戚,她家那脑袋里塞了驴毛的官人非要跟人拆伙卖东西,就为了省那几中间个钱,若是叫刘永贵家的亲戚知道了她家拿去的那些东西卖不出去……那她们一家子便丢人丢大发了。


    “我这还有些着急的事情,万大娘子想来还要顾着家里头的生意,便不多聊了。”


    她将胳膊抽了出来,急着要走。


    但万英红这人哪里是那般好打发的?她想要弄清楚事情,又知道这位卢大娘子是个贤良淑德的体面人,自有对付她的法子。


    卢九姑前一瞬将胳膊抽了出来,后一瞬便又被她给抱住了。


    “两句话,两句话!”她的脸上依旧堆着笑,拉着卢九姑便往自家的店里头去,声音还压低了:“我听那姓胡的贱婆娘说有金贵的好东西,是什么样金贵的好东西?我这人就喜欢开开眼,就想见识见识好东西!”


    卢九姑不敌万英红的大力气,加之离得近,三两下便被拉进店了。


    更是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万英红塞了杯热茶到手里。


    看着手中的热茶,卢九姑还有些恍恍惚惚的。


    鼻尖萦绕着茶香,可她却不敢喝这杯茶。


    倒不是她太过谨慎小心,而是都是同类人,她是兜售吃不得的食材的,万英红家是购买的……万英红端上来的这茶,显然是店里头给客人泡的……她没什么大见识,分辨不出来这茶是不是劣茶做优的假货,干脆不喝。


    “卢姐姐,”万英红换了个更加亲近的称呼,拉近关系的意思很明显:“我家这儿拿货不多,也不是样样都有的,听说你家今年自个儿卖,我就想打听打听,究竟还有什么金贵的东西!”


    一双眼紧紧的盯着卢九姑的脸,凑的也近,外头不知晓她们关系的,还要以为她们是极其亲近的姊妹呢。


    “没什么。”卢九姑依旧是不愿意说的。


    她是真心觉得,她与万英红没什么好说的。


    可万英红很是坚持。


    “卢姐姐~”


    她扯着卢九姑的袖子,开始缠人起来。


    她们坐的位置并不算隐蔽,从斜对面的祝记糖水看去,能瞧见两人的动作。


    “娘,这两人瞧着倒是颇为熟悉,莫不是本就是一伙儿的?那个木家娘子来咱们家,也是那个姓万的指使的?”


    兰生伸长脖子看了看万英红缠人的模样,打了个寒颤。


    她不清楚里头的细节,胡香娣也没有与她多说过半个字,但小动物一般敏锐的直觉叫兰生觉得卢九姑不对劲儿。


    如今,不对劲儿的卢九姑和与她家关系不怎么样的万英红凑在一块儿,她那颗小脑瓜很容易的便将两人串联在一块儿了。


    “别瞎想,练你的算盘去。”


    胡香娣在女儿的头上摸了一把,瞥了眼刘记食肆的方向后,转身往后院去了。


    阿舅说的,那位在衙门当兵马监押的王大官人不会放过升官的机会,那位木家的娘子愿意做什么,都与她们家无关。


    只要她们别牵扯进去就是了。


    “阿婆,放着我来吧!明姐说,她听人说,今日城南的市场有新鲜玩意儿卖,您与她去看看吧!”


    甩开杂念,胡香娣投入自己该忙的活计里头去了。


    与此同时,与何娘子一起去猪羊店挑肉的芙生倒是遇见了点新鲜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095章; 杀死耕牛


    芙生与何娘子一起去的猪羊店, 在官方的叫法里头,一般被称为“肉行”,是背靠官方行会开的。


    因为里头多卖猪羊, 故而文州府的人爱叫它为“猪羊店”。


    何娘子今日要做一道五味杏酪羊,一是为了教芙生新菜,二是为了考究庆奴的手艺, 为庆奴几月后的出师席做最后阶段的考察。


    因着这道菜要用的是上等的羔羊肉,平日光临的肉铺里头没有何娘子要的那种品质的羊, 她这才带着两个徒弟大老远的到这猪羊店来的。


    背靠官方行会的猪羊店, 除了价贵一些外, 没有什么旁的缺点。


    鲜嫩的羔羊肉,品质只有更好,没有不达标的。


    作为厨娘, 遇到这般好食材, 何娘子自然是要与徒弟多聊上几句, 细细讲解一番的。


    而新鲜事儿也正是在何娘子与她们讲解羊肉挑选时发生的。


    猪羊店前头有一片空地, 专供卸货的。而事情发生的地方, 也在这片距离芙生她们所站位置不远的空地上。


    当时何娘子正在讲解羔羊肉与山羊嫩肉的不同, 只听格外沉重而痛苦的一声“哞”后, 便有重物倒地和百姓欢呼的声音。


    本朝是不允许吃牛的,宰杀耕牛犯法, 若是想要吃牛肉,便只能等病死、老死或者枉死的牛——且就算是这样的牛肉, 也不是人人都能买得到的,需得到官方行会的肉行里去撞运气。


    撞运气嘛,那自然是十撞九空。


    如今养牛的人家,都是讲牛当劳力使唤的, 哪里舍得轻易叫劳力给去了?


    听见牛叫,还是这样的动静,芙生她们几人当然是往过去瞧。


    又听议论的百姓口里说什么“这牛病死的好生利落,倒是能够少遭罪,也能叫咱们改改口味”,干脆往跟前凑了凑。


    可瞧见被围在中心那牛的模样……哪怕芙生见识少,也不由咋舌,这牛死的有趣啊!


    这哪里是什么病死的牛!分明就是饿死的才对!


    律法严规老、弱、病死的牛需要官府核准之后,才能合法食用。可无论哪个朝代都是有钻空子的。


    律法上头写不能胡乱宰杀耕牛,民间那些胆大的便想法设法的将活牛变成死牛,再偷摸提前处理了,等官府上门的时候,伙同邻里来作伪证。


    这牛都解了,一块儿一块儿的,谁能说准它生前是个什么模样,是病是弱,还不是随牛主人的话来。


    可那都是放在私底下来的,活牛七千文,宰后肉值两万文,为了极高的利润,偷偷摸摸将牛弄死的人不在少数。


    但像如今这般光明正大弄死,但凡多瞧两眼,便能够瞧出来牛死的不清白的,这还真是第一个!


    芙生都能瞧得出,何娘子自然也看出来了。她停下了上前的脚步,一手一个徒弟,往后退了退。


    牛肉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食材,但也得分时候。


    若这牛是那些羊肉铺搞出的挂羊肉卖牛肉的暗桩买卖、是私底下的交易,何娘子倒是会买上一些,带回去教徒弟新菜。


    可这明晃晃的,一看里面便有鬼。


    她是厨子不是傻子,可不愿意因买一块儿肉,而后糟了官府的盘问。


    最重要的是,闹市宰杀耕牛,跟前瞧着也没有衙门的差爷……想到芙生与她说的、她今早紧急叫眉眉打听来的……何娘子有些怀疑,这是倒卖兜售微损上等米豆的那群人搞出来转移视线的。


    她们三人不算显眼,没走到最前头去,这会儿往后退正正好。


    可偏偏有人不叫她们顺意。


    “何娘子?你今儿也来猪羊店呀,还真是巧呢!”


    那是一道喜的不得了的声音,音量也不算小,声音也算是熟悉——是之前在花神庙灶间一起做过点心的一位厨娘子,姓陈,擅长做鹅的那位。


    转头看去,果真是她,臂弯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一整只蹄膀,笑得眉眼弯弯。


    何娘子与她打交道的次数算不得少,对她这人也算是了解。


    一个心眼实诚、脑袋一根筋的好厨娘,且因她那实诚的心眼与一根筋的脑袋,连她的生意都被影响了许多。


    若不是她极擅做鹅,手艺在文州府算得一绝,怕是早就在文州府的厨娘班子里头查无此人了。


    且她这人本就热情,也不是故意的。


    “陈娘子,真是好巧。”何娘子依旧一手一个徒弟,脸上也挂起了算得上热络的笑容:“来买些上好的羊肉做菜,你这是要做肘子?”


    她是寒暄一句,没想着陈娘子正儿八经的回答,且等着陈娘子也寒暄两句,好尽快带着徒弟离开是非之地。


    可陈娘子听了她的话,倒是滔滔不绝上了。


    “我这是要做琥珀蜜肘,通判府的一个妈妈跟我定的,要的紧,还要最上等的,只能赶紧往猪羊店跑,我住的地方离这儿远了些,时间总觉得紧凑……”


    她是真没意识到,这儿恐是是非之地。


    这么寒暄,那边嚷嚷着卖牛肉的人便已经盯上她们了。


    猪羊店门口宰牛卖牛,他本就是听令行事,只要事情闹得大,上头就保他哪怕被打发去服苦役,也能找了人将他替……既如此,拉扯几个在文州府赫赫有名的人,那才叫闹大哩!


    在与陈娘子寒暄两句的功夫里,那人已经从“病牛”身上割下来好大一块儿腩肉,本是展示给兴致勃勃围观的那些人看的,这会儿倒是拿着那块儿腩肉,直直的朝着何娘子来了。


    牛是刚死的,那肉新鲜的很,还能瞧得见肌理的轻微跳动。


    那人将沾了牛血的到往后腰一别,伸手便将肉捧到了几人的眼前。


    “这不是何娘子,还有陈娘子么?刚病死的牛,不耽搁吃的,最好的牛腩肉哩!”他开始自吹自擂的卖起货来:“我这牛本来是养的极好的,只可惜得了急病,不然,可碰不上这么好的肉!两位都是有名的厨娘子,要不买些回去?”


    那肉在几人面前晃了一圈儿,叫芙生瞧清楚了质量。


    这块肉,肌肉颜色浅淡、发白,甚至算得上发灰,明明是腩肉,却无多少肥腴之处,肉质干涩无油水,瘦得很。


    摆明了那牛活着前是饿了许久,专门饿死宰了卖的,与病死的全然是两回事儿。


    芙生与庆奴对视了一眼,默契的将臂弯的篮子盖上了布——这算是文州府市场上买东西的密语了,篮子盖了布,任凭推销也不要。


    这时候,长眼色的店家便会停下话语,不去浪费口舌。


    到这猪羊店来的,没人不懂这个暗语,哪怕是搞事情的卖牛者也明白。因此,他的笑在脸上僵了片刻。


    何娘子见两个徒弟动作麻利,更是没说话,只抬了抬手,明确的表示了拒绝。


    卖牛者的笑更僵了。


    再怎么着,文州府鼎鼎有名的厨娘子的脾性,卖牛者还是听说的透彻的。


    这个何沄素瞧着温温柔柔,实际上主意极大,不是个好说话的。


    他是想要将事情闹得热热闹闹,最好再七拐八弯的将宋行头牵扯进去,却不是想要在一开始就即没了脸又直接得罪人。


    加之还有个脑袋一根筋的陈厨娘,虽比不上何沄素名头大,但将师门牵扯牵扯也足够了。


    “陈娘子,您瞧瞧?”


    他转而将笑脸捧到了陈娘子面前——这人实诚又一根筋,蠢的很!


    但他想错了一件事。


    “我今儿炖肘子,用不上这个。”


    陈娘子是实诚,也的确脑袋一根筋,她的师父也曾说过她不会说话、不会办事儿、更不会来事儿。


    可就算是一根筋儿,她也是有脑子的。


    何娘子的两个徒弟动作那般的快,这牛肉虽新鲜但颜色实在是不好看。


    且她不擅长烹牛。


    她要这牛肉作甚?


    “这位大官人且自忙,我这菜耽搁不得,通判府的妈妈会催的!且走了哈!”


    将自己的篮子一盖,她离开的速度比何娘子她们还快。


    “这什么人啊!”


    不过是转眼的刹那,俩目标全跑没影儿了,连带着的徒弟都走了,卖牛者很是气愤。


    早知这么空跑一遭,他过来费什么口水啊!


    好在的是,牛在哪儿,围观的百姓并未离开。


    “宰牛郎!你过来啊!她们嫌弃是病牛不要,我们要啊!”


    “是啊!你这卖价几何?可能便宜些?”


    ……


    催促的人不止一个,卖牛者抓着那块没推销出去的肉,心里头计算着时间,回到人群中继续侃大山式样卖牛了。


    走出猪羊店街口的时候,听着背后的热闹动静,芙生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卖牛者不知踩着谁的推车,站的高高的,一手挥舞着那块腩肉,一手挥舞着沾牛血的刀子,好似什么招收信徒的教主似的。


    “他就没想着要卖牛肉。”


    芙生嘀咕了一句。


    “可不就是,根本不是成心卖牛的,倒像是专门涮官兵玩的。”


    何娘子突然停下,一边说话,一边扯着芙生、庆奴往边上退。


    整齐且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芙生一抬头,便看见了衙门的官兵押着三个人、带着三头拆解过的牛,往这边来了。


    “好家伙!团伙作案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096章; 炮灰祭天


    “早上加上猪羊店门口, 官兵捉了四个人和四头牛!”


    “上半晌玉桥街,衙门来人捉了那木家娘子和万英红!”


    早晨从猪羊店回来之后,何娘子便教了芙生做五味杏酪羊, 因着是新学,刚开始那两碗算是练手,虽然味道不错, 但终究是不够好的。


    等到何娘子赞足够好时,桌上芙生做的五味杏酪羊已经摆了足足四碗了。


    加上何娘子示范做的, 庆奴为了受考核做的, 足足六碗五味杏酪羊。


    虽说每碗都是减了量做的, 所耗费的食材都不多,可足足六碗下来,份量也是不小的。


    在飘满羊肉味儿的厨房里呆久了, 哪怕是好吃如银杏, 在吃了一份五味杏酪羊后, 说什么都吃不下去第二碗了。


    至于下厨的芙生等三人?下厨的人最是吃不下的。


    何娘子急急做了锅酸汤面叶解腻, 三人到院子里最通风的地儿吃了后, 本着不能浪费好食材的道理, 便叫芙生将那五碗杏酪羊带回家去。


    家里只有三婶与棠生, 且芙生心里记挂着一些事情,便托银杏送了碗杏酪羊回去, 自己提着其他几碗到铺子里来了。


    但她来的不巧,杨铁娘和胡香娣都不在铺子里, 兰生忙着打算盘,只一个明姐有功夫吃碗好菜、与她闲谈几句。


    虽说明姐瞧着是每日混日子瞎乐呵的,但实际上,家里头发生的事情, 她都清楚的很。偶尔还能在其中起到些关键性的作用呢!


    这回那木家娘子上门兜售米豆的事儿,虽说其中内情她只大概听了一耳朵,瞧着丁点不感兴趣的样子……但实际上,磕着瓜子、默不作声将事情摸索清楚的,也是她。


    芙生有时是最爱与二姑妈闲聊的。


    话里头透露的信息多,且情绪价值给的分外到位。


    就像这会儿似的。她被明姐话里的信息惊得睁大了眼,明姐也被她说的话惊得夹在筷子上得肉都不往口里送了。


    “天神奶奶,四头牛!好大的手笔!”


    这些时日,为了不帮忙带棠生那个小天魔星,她躲到铺子里来忙活,成天跟银钱打交道的,耳朵听见的是“四头牛”,脑袋里想的却是“四头活牛二十八贯,杀了卖钱至少一百贯”。


    那真是好大一笔钱啊!


    谁家正常人宰牛卖肉会往闹市跑?那个兜售米豆的木家娘子背后那些人,究竟是弄了多大的阵仗出来!


    她想的是这个,芙生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儿。


    “刘记的万娘子怎么会被一块儿捉走?”


    她不知晓玉桥街这边早上发生的事情,明姐与她八卦闲聊,那是直接说了重点,因此她有些一头雾水。


    因着刘记在自家铺子的斜对面,刘堇九与筠生是同窗,祝家人对刘家的了解虽只是皮毛,但也是比较全面的。


    那个刘堇九将自家有当官的亲戚、有靠山、铺子不可能黄掉一类的话挂在嘴上,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富家少爷。刘记最近突然开始经济实惠、量大量足的确是怪异,可芙生并不觉得他家会蠢到买满街窜的木家娘子的东西——至少,引用一句刘堇九的话,他家背靠的有官呢,不管大小、不管有品没品,都不可能做这种一瞧就会牵扯自家遭灾的蠢事儿的。


    “谁知道呢?”


    明姐算清楚了四头牛的价儿,想明白了里头的事儿且大,夹在筷子上的羊肉塞进了嘴里。


    “那万英红像是脑壳里头长了脓包,木家那个娘子过来,和二嫂嫂说了两句,周围几家哪个不瞧出来不对劲儿,偏她一张笑脸迎上去,扯着人捧上茶了。叽叽喳喳,也不知道聊什么,聊了小半个时辰,直接叫官兵捉走了。”


    说到这儿,明姐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句:“那木家的娘子胡咧咧,万英红见官兵捉她,先是放话威胁,说自家有大官儿,后来像是吓破了胆似的,满街的胡乱攀扯,刘记附近的铺子,主家都被叫去盘问了……啧啧,她是真能得罪人,仿佛日后不在这儿做生意了似的。”


    “怪不得我说今日咱们这片儿瞧着怪怪的呢!”


    芙生也明白过来,路过旁边的铺子时,为啥铺子里的人没啥笑模样了。


    但带去这么多的人,和案子没啥关系的……芙生想了想周围几家铺子老板的性子,尤其是刘记食肆隔壁陈婆婆炊饼家的陈婆婆……


    “这全都带过去,岂不是满堂的喊冤枉?”


    ……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冤枉啊!我的个天神奶奶啊~我婆子我今年快六十了,只不过是开个小铺子卖炊饼,赚得是丁点儿小钱,招谁惹谁了!冤枉啊~”


    正如芙生所猜想,公堂之上,还真就是满堂的喊冤。


    其中的主力军,不是旁人,正是陈婆婆炊饼的老板陈婆婆——她年纪最大,胆子也最大,堂上杨知府坐着的时候,她喊冤的声音还能略小些。但方才有人给杨知府递了个条子,杨知府暂时休堂,顶上暂且没了坐镇的官爷,她的声音便就大了起来。


    因万英红那几嗓子被带过来的几人,少有不跟着起哄的。


    衙役管了不起作用,也怕陈婆婆这上了年纪的老婆子赖上他们,出点儿好歹,便只能放任。


    毕竟,人家只是喊冤,没闹事没动手的,外头还有凑热闹的百姓看着呢!


    惹不起,真惹不起!


    这群人里,少有的没有跟着起哄的,便是杨铁娘和胡香娣了。


    婆媳二人眼观鼻鼻观心,都等着一会儿杨知府回来之后给判决呢!


    中途休堂之前,她们已经被盘问过了,本就啥事儿也没干,没什么好怕的。


    与其随大流的在堂上看哭号喊冤、浪费体力,还不如搁这儿想想,一会儿回去了,怎么和万英红那个遭瘟的驴算账呢!


    神经兮兮将那卢九姑拉去说话,一说说小半个时辰,官差来抓人你护着,官差要抓你,你拖邻里下水……杨铁娘只想着教训万英红一顿,与万英红有旧怨的胡香娣已经开始琢磨,要如何以这事儿为借口,好好的收拾万英红一个月了。


    她想着等回去之后,万英红有可能面临的多人混打,差点在这算得上混乱的公堂上笑出声来。


    “阿香!”


    杨铁娘伸手拉她的袖子,她的嘴角才慢慢的平了下去,瞧不出一点笑模样。


    而有人的笑模样,比胡香娣更加瞧不出。


    公堂后面,杨知府手中捏着那张递到他手里的纸条子,嘴角拉平,面色难看的很。


    从今早起床到如今,他接收到的“惊喜”,实在是不要太多。


    先是兵马监押王虎跑来与他说东西两个仓有问题,一个仓今年开年后清出去的发霉粮食太多,不像是正常损耗;还有一个仓里,那些损耗翻新的兵器,翻新过的远不如之前旧的,质量大打折扣。


    无论是哪个,都是叫他头疼的。


    可他是知府,下头的兵马监押都发现问题了,还急匆匆的找到他来汇报了……且不说这王虎对他这个杨知府的信任,单一个无论哪个问题都是能影响到他调回汴都的考评,就算是头痛欲裂,他也必须将事情放心上。


    两个仓都跑了,问题都了解了,才弄清楚西仓那些翻新不如不翻新的兵器是怎么回事儿,找了原先那老铁匠的徒弟,叫他重新签了契、重新做,东仓那些非正常损耗的粮食才查了个皮毛!


    嘿!


    吴通判那边派人来叫他,说是捉了四个人和四头耕牛。


    人是在闹市宰牛卖肉的,牛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死的不对劲儿的。


    当时他便发觉这闹市杀死耕牛卖肉的行径像是刻意,意在引走旁人的目光。


    不曾想,他还没有细细盘问呢,那边追查非正常损耗的发霉粮食的官兵就给他逮回来了一堆人。


    不算大的公堂,不算衙门里的人,不算四头死牛,挤了将近小二十人。


    那场面,除了上回震惊文州府的五户人家丢“儿子”、最后发现的是丢“鹅子”,二十三口人挤在公堂要说法的案子外,真就是这些年来文州府需要升堂的案子里头人数最多的了。


    事情一连串的串在一起,那简直不能用“巧合”二字来形容了。


    说句难听点的,那叫——糊弄鬼呢!


    糊弄的还是他这个文州府官位最高的鬼!


    心里琢磨着是哪个有靠山的搞出来的事情,暗骂通判吴霖送完四人四牛后就装病,差点将自己给气笑,那只比他唇角讥笑更先来的,便是他手里捏的这纸条子。


    “大人,前头那么些人等着呢,这是个什么情况、要个什么判法,您且说个准话。”


    师爷见杨知府快要将手里的纸条子盯出个洞来,瞧了眼莲花漏,中途休堂的时间已经算久了,不得不上前来询问。


    他虽没看纸条子上写的内容,但他会瞧杨知府的脸色。


    官场上就那么回事,怕是今日的事儿不简单,上头有人罩,来给杨知府施压了。


    “没什么。”杨知府将纸条捏成一团,塞进袖袋里头:“没料到这小小的文州府还有这样的牛鬼蛇神!”


    癞毛的狐狸仗着老虎的威风谈判,还从那老虎的手里掐了他早年外放旁处时候的错来威胁,又保证日后不会乱动衙门的仓,还弃掉最没用的卒子,给案子一个交代。


    偏偏他还想要做官,又是即将要回汴都的,没那个能力与胆子和那老虎做搏斗……


    “将那些与案子无关的人都放了,”杨知府叹了口气,盘算了一番,打算先这么着:“再叫人去将那木顺的家,里里外外的搜查一遍,把人给捉来!”


    人往前走,声音往后飘。


    “线人给的线索,我这儿,马上就能结案喽!”


    作者有话说:


    把昨天的请假的补了,先睡了,今晚是会按时更新的哈!


    第97章 第097章; 尘埃落定


    杨知府说马上能结案, 那便是在今儿夜幕降临之前,将整个案子都落定。


    玉桥街这边的街坊被放回去之后,胡香娣不过是多留了一会儿, 便把后续听了个全乎。


    “好家伙,那木库官夫妻二人真有那么大的胆儿啊!故意将粮食弄霉、又给东仓的仓曹灌了酒,偷摸的将发霉了的粮食给弄了出来, 还卖给了刘记……”回家后,胡香娣便把听到的结果给家里人说了, 只是越说, 她越觉得不对劲儿:“不对, 真不对,虽说大人判的有理有据的,可木库官夫妻俩跟秀儿姐一样住在藕花巷, 我听秀儿姐说过, 都是普通人家, 运气好才做了西仓库官的……他们上哪儿得的这么大能耐, 顺顺利利的从衙门的仓里头运东西, 这么久才被发现的?”


    她是真疑惑。


    单凭那卢九姑满大街的兜售发霉米豆的行为, 那就不是个聪明人。


    老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卢九姑就不是个聪明的,她家官人能是个脑瓜灵的?


    她是越说越觉得不对, 越想越觉得这案子奇怪的很。


    “那最后到底判了个啥啊?好嫂嫂,你别说话说一半, 然后就去扯旁的啊!”


    衙门那边出的结果还没有传的满城皆知,在得知胡香娣在衙门外头听热闹的时候,明姐就等着从她嘴里头听个结果了。


    哪曾想,胡香娣说着说着, 话题直接跑偏了。


    听了前头听不到后头,明姐心里头痒痒的很。


    这事儿根本不算小,听了胡香娣前头说的那些话,明姐心里头也跟明镜似的,姓木的那夫妻二人绝对是被推出来背锅的——里头肯定有他们俩的事儿,但他俩绝不是主犯,从犯都觉得他俩笨哩!


    “能判啥?罢官呗!”一时半会儿,胡香娣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干脆不想,扯回了原本的话题:“不对,也不能叫罢官,那库管、仓曹的,也算不上什么正经官。


    说完,她朝着刘记的方向怒了努嘴。


    “不仅那个木库贯,还有刘富贵的堂哥,当仓曹的那个刘永贵,他们都不要他们了。刘永贵稍微好点,说什么渎、渎职,直接撵回家去了。那个木家两口子,因着这事儿犯的,夫妻二人全都西山挖矿服苦役去了,服三年呢!”


    当朝律法下,州府之中,大多是的罪责都是去服苦役。


    毕竟,让人去受苦干活出力,总是比将人杀了,或者关在监狱里头强多了.


    前者好歹算是废物利用,后者?若是杀了,也就是乱葬岗上多个尸体,后者那就是牢房里头白吃白喝了。


    “这也就是没弄出什么大乱子来,不然少说得流放!”


    听到这儿,明姐是愈发确定,木家夫妻二人是刚好撞在枪头上,直接被推出来顶罪的小喽啰了。


    “那四个人和四头牛呢?”


    这个是芙生早上亲眼瞧见的,自是更加好奇。当街宰牛卖肉的,且绝不是看起来那样的简单,她很想知道衙门是怎么判的。


    “苦役两月,牛被衙门没收,放猪羊店兜售了呗!就是可惜那肉价儿贵,瞧着白惨惨的,不像是什么好肉。”


    胡香娣在衙门口等的时间久,自是瞧见衙门里的差爷将那牛给抬出来的,本想着牛肉不易得,她是想要花点钱买些回家尝尝的。


    可在公堂上的时候她没瞧见,在衙门门口,那被分解过的牛在眼前一晃,白惨惨的肉,都有些发灰了,哪里值得她高价儿去买!


    “罢了罢了,总之今日的事儿是过去了,衙门里的老爷给了判决,便与咱们这些小民无关了。”


    胡香娣觉得再说也没有什么新的花头能絮叨,旁人的事情,她们说再多也是费口水。


    恰好饿了,她女儿给她留的杏酪羊正在锅上热着呢!且去垫吧垫吧肚子,晚上夜市还要出摊呢!


    没了胡香娣继续说衙门口的见闻,其他人也觉得无甚意思,干脆散开各自忙着自个儿的事情去了。


    芙生提着装了空碗的食盒往甜水巷走,她打算先将这些洗干净的碗筷还回师父何娘子家,再归家去。


    路过刘记食肆门口,却见她家铺子关着,门口的灯笼都没点。


    万英红她们比胡香娣回来的早,早在她们刚回来的时候,刘记便传出了刘富贵骂人的动静。


    方才听她娘的话,刘富贵那个当仓曹的堂兄官没了,这会儿刘记关着门,怕不是一家子都往刘永贵家去了。


    无论刘永贵那官儿有品没品,在普通人眼中,大小也是个官儿呐!


    忽地丢了……这家子怕不是要乱糟糟!


    又瞥了眼刘记那没点亮的灯笼,芙生提着食盒回了。


    而另一边的刘永贵家,可不就是乱糟糟。


    因着和杜员外家勉强算得上有亲,上头的人保证刘永贵不会有事儿,刘永贵的家里,尤其是娘子房金娘,那是丁点儿没把自家官人被传唤上堂的事放在心上。


    恰巧遇上如今算是傍着她家活的二妹银娘来“进货”,将东西搬出来,叫银娘的婆婆冯招喜拉回去后,便洗了一盘子玲珑剔透的樱桃,叫婢子去买了卤过的鸡脚猪心的,开了坛陈年的梅子酒,要留银娘在家里住下,陪她好好喝一顿。


    哪曾想,两人不过才喝了三盏酒,婢子买回来的鸡脚才啃了一个、猪心不过吃了一筷子,刘永贵便黑沉着一张脸进了屋,见她们好吃好喝,劈手将桌上的盘啊盏啊的都砸在了地上,更是喘着粗气的叫人去将堂弟两口子找来。


    他发了恁般大的脾气,自是无人敢再招惹他。房金娘都被吓得站直了身子,话儿也不敢说一句,银娘这个二姨子更是如鹌鹑一般。


    银娘倒是想走,可平日里算不上多么亲近的姐姐金娘攥着她的手,生疼,全然不给她离开的机会,便就只能如泥塑一般的杵着。


    等到刘富贵和万英红过来的时候,地上除了那之前砸的盘盏,又多了个摔裂开的马扎。


    连那高几上长颈瓶中的鸡毛掸子,都叫刘永贵扯出来折成了两截儿。


    而等到刘永贵对着刘富贵和万英红一通喷后,不敢发出丁点儿声音的房金娘才弄明白——她家官人的官没了!


    不是她和银娘两个吃酒惹得刘永贵不快,她便就敢开口了。


    刘永贵骂人的那些话里头,旁的她没提取出来,但万英红和那卢九姑是一块儿被抓的,她是听明白了的。


    上头说了会保刘永贵平安无恙,这会儿的确是平安无恙的,但官丢了,在她看来便是遭了罪了。


    她心里头不怪上头的没保住她官人的官,而是全部都怪到了刘富贵和万英红的身上。当即是银娘的手也不抓了,砸了满地的东西也不心疼了,整个脑子啊,只晓得打人了。


    “贪心不足的贼贱虫!你哥哥对你们不好么?非跟那没脑子的搅合到一块儿去,叫你哥哥丢了官!天神怎得不叫雷下来,劈了你的脑子啊……”


    房金娘打的用力,因着刘永贵的火气,刘富贵不敢躲。万英红倒是想要躲一躲的,可她被刘富贵拽着,甚至还往前头推了推,全然没有躲避的可能。


    银娘在听见刘永贵的官儿丢了的时候,心里头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刘永贵的官儿丢了,房金娘这个大姐姐就不是官娘子了,与她也没甚差别;忧的是,若这官丢了,影响到了赚钱,她家的来财路没了,那该怎么办?


    她偷偷瞥了刘永贵一眼又一眼,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才能探查出会不会影响到自家的来财路。


    可惜她的目光还是太赤裸裸了。哪怕刘永贵心情极差,脑子里头各种念头乱冒,依旧注意到了她。


    “去把你姐拉开!”


    见刘富贵和万英红脸上都挂了彩,他不耐烦的招呼银娘拉开房金娘。


    他的声音出来的突然,银娘被吓了一激灵。


    但她如今赚钱还要靠着刘永贵一家呢,倒是听话,马上去拉人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银娘将房金娘从刘富贵和万英红的身上扯开。


    这时候,屋里头瞧着更乱糟糟了——无论是人还是物。


    “嘶……堂兄……”矮墩墩的刘富贵瞧着像是个被霜打了的圆茄子,捂着腮帮子,委屈巴巴的看向刘永贵。


    在他看来,今日的事情不赖他,都是万英红的错,非要找那卢九姑说话。


    且他不觉得刘永贵的官儿是因为他丢了的——不过是万英红犯了个蠢,哪里会影响到刘永贵的官途?


    但他不敢说。


    “好了好了,起来吧!”


    这些年刘永贵没少收刘富贵的孝敬钱,且他心中清楚,丢官的事情与刘富贵两口子没关系,他只是心里憋气,迁怒而已。


    当然,他让人将这两口子叫来,也不是为了专门叫金娘打他一顿的。


    “明日起,把你们铺子里不该用的食材全先收拾了,杨知府马上要高升,新知府马上要调来。新官上任三把火,别在风头上犯事儿!”


    他用的是命令的语气,听上去严肃极了。但他怕因为自己没有仓曹这个官职在,刘富贵这个弟弟,尤其是万英红那个蠢弟媳不听他的,干脆又补了一句。


    “等尘埃落定,老子的好日子就能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098章; 新官上任


    时入五月, 文州府发生了一件大事儿,祝家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老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杨知府与这位新上任的知府潘景文做完工作交接离开后, 这位年岁不大的潘知府第一把火下去,便烧了大半个衙门。


    许是年轻气盛,许是背靠格外的硬, 衙门里头那些无品的吏目小官们,几乎是换了个遍。


    那刘永贵, 别说是心里头存的那丁点回去继续当仓曹的希望破灭了, 连他想象的好日子, 也实在是没了踪迹。


    他那点子“做官”的痴念没有了奔头,自然是要给自己找点明面上的好事业的。


    五月还没过呢,祝记糖水斜对面的刘记食肆便易了主。


    据说刘富贵和万英红他们家在里头仍旧是占了不小的份额, 但掌管食肆的人, 已然变成了刘永贵和房金娘。


    不过, 这都是外人的事情, 与祝家无关。


    祝家也有自家因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出来的烂事儿。


    只是, 这把火可不是潘知府那上任的第一把火, 而是广源酒楼那位去年新上任的少东家烧的三把火里头的最后一把火。


    广源酒楼在文州府中算是酒楼中的老资历了, 且还是个全国连锁型的酒楼,主支在汴都, 文州府这边原先的老东家楚丰年是汴都主支的四房,因着同辈孩子多,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便被遣到文州府来发扬壮大了。


    去岁少东家楚锦青走马上任前,老东家楚丰年因着将文州府的广源酒楼打理的足够好的缘故,被汴都的主家赏了大名府那边的广源酒楼, 带着一家老小搬去了大名府,将嫡次子楚锦青一房给留了下来。


    文州府和大名府的区别,三岁小儿都知晓。


    大名府离汴都极近,算得上是陪都,无论哪个方面,都远超中不溜偏下的文州府一大截儿。


    当初没有大名府这回事儿的时候,楚丰年说的是,文州府广源酒楼未来是嫡出长房一房继承,叫楚锦青跟在大哥身后学,日后开个分楼。


    楚锦青心中虽有不甘,但也只是一丝丝,没什么大的影响。


    可大名府这回事儿出来了,楚丰年想都没想的将他给丢下,带着大哥去大名府……于楚锦青看来,便是最好的永远都轮不到自己,心中的不甘便猛涨起来了。


    去岁他新官上任,火气便大的很,更是大刀阔斧的整顿酒楼上下,还要查陈年旧账什么的,将祝咏文等这些账房忙的滴溜溜转,恨不得多长一双手、一双眼出来忙活。


    好容易过年前将账理清了,年后这位少东家除了往账房里头塞了一个学徒外,那大刀、那烧起来的火,便不是对着账房这边了。


    哪曾想,他第二把火对准后厨烧完之后,第三把火就将账房里头的老人都烧没了。


    “……东家说,一任东家一任班子,如今文州府的广源酒楼是他的,自然是得换上他的板子才是。”


    向来夜色深了才能下工回家的祝咏文罕见的早早回来了,脸上挂了几分愁绪。


    他也没料到,一丁点预兆都没有的,酒楼的东家能够辞人啊!


    就往账房塞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学徒,丁点不像是要将所有人都换掉的样子……偏偏,毫无预兆的真给换完了。


    “人家给了整月的工钱,又多给了一贯钱做补偿……连句抱怨话都没法子说!”


    他揉了揉发疼的额头,心中压抑不住的涌起一股子烦躁——他到广源酒楼当账房,如今也快整十年了,猛地被遣散掉,就算是新找个同等待遇、同样是账房的活计,那也是不容易的啊!


    他不是最上等的账房先生,大部分有名望的酒楼里头,都有固定用的班子,就算是上头的老帐房年纪大了,下头新的早就培养起来了,是不会要他这么个在别家做的年份久的、中途才插进来的人。


    拨拉了近十年的算盘,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儿,脑袋像是被闷住打了一闷棍似的,一时之间,他是真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唯一庆幸的便是,家里头并不困难,腰包里头也又攒下来的钱……


    梅生这两日是在严娘子那边的,祝咏文只能庆幸她不在家,他这骤然没了活计的事儿,不会影响到女儿的心情。


    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看着桌上放着的钱袋子,祝咏文觉着牙龈略有些发疼,大有着急上火的意思。


    “大伯,先吃饭。”


    芙生端了碗加了切得细细的胡瓜丝的冷淘放在祝咏文的面前,跟在她身后的菊生则是端上了一碗井里头冰过的枇杷水。


    他回来的时间比之往常下工的时候虽早得多,但天已黄昏,腹中更是空空。


    家中除了曹三巧带着菊生、棠生外,便只有刚回家的芙生了。


    曹三巧不好往大伯子跟前凑,又有着棠生这个愈发活泼的小天魔星要照顾,便是芙生听他腹中鸣鼓,到厨房去给他随意做了点饱腹的吃食。


    吃食还没做完呢,祝老爷子和祝贺文便一同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抱着不少书卷的。


    能说话的回来了,祝咏文自然是将事情与老父和兄弟说了。


    据他所言,虽说那少东家突然辞人的确是有些叫人猝不及防,可人家给了补偿钱,这世上被辞退也不是什么稀疏平常的事情,还真就没法子跟人家计较。


    “你先吃饭,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呢!且你这也不是什么天塌的事儿。”


    祝老爷子也是没想到,不过是老东家和少东家交接了下,那新东家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的长了些时候,就能把祝咏文这类的老人全给烧没了。


    可人家的行为,细细品一品,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楚家老太爷带着长子一房奔大名府去了,将这儿子留在处处不如大名府的地儿,人家心里有怨气,不愿意使爹爹兄长时候的老人,想要全掌控在自己手里头,实在是正常的事儿!旁的酒楼不愿意用别家的老账房,也实在是正常事儿!”


    事到如今,祝老爷子除了点评两句、叹一口气外,也没什么旁的法子了。


    “你的字写的不错,不若明日起,随你兄弟去书馆抄书?也算是能挣些钱财,有些事情做?”


    祝咏文读书极烂,但那手字却是写的极好的,比家里头任何一个人都写的好。若是去书馆抄书,估摸着价儿也是比祝贺文高一些的。


    但这个主意却叫正在吃饭的祝咏文苦了一张脸,嘴里的冷淘也不香了,筷子都放下了。


    旁人不知道,他自个儿可是清楚的很!


    他与二弟是同胞双生的,为何会在读书上头差别恁般的大?还不是二弟瞧见书,便能仔仔细细的读进去、看进去。而他?仿佛是天生的与那书本有仇一般,双手将那书本一捧,还没念几个字呢,先来的便是泼天的困意。


    更有那一句诗、一句词,先生说是讲鸡,他理解的是鸭,最后鸡啊鸭啊都没有,挨先生一顿手板子倒是有的。


    叫他去算账、去抄账本子,他是有一万分的好精神。


    叫他抄文邹邹的书?他怕一日下来,睡饱了也没抄完呢!


    “爹……”祝咏文憋出来一个苦涩的笑:“您倒不如叫我去铺子里头打算盘呢!”


    他晓得家里铺子中是不缺会打算盘的,兰生这个侄女还是他教出来的,且明姐这个小妹妹,在外头受苦那些年,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本事,算盘打得也是极好的,就是人懒散了些。


    但叫他头昏脑胀的去抄书?


    天神奶奶啊!可饶了他吧!


    他此身是真的与咬文嚼字的文人事宜无缘……包括抄书这种看着很是简单的事儿。


    厨房那边有双杏收拾,芙生在教菊生下棋——这是之前她与爹爹祝贺文学的,学的极快,如今简单的教一教菊生也是没问题的。


    更别提,教不会菊生围棋,她还可以教五子棋啊!


    不过,她还是留了一只耳朵在听祝咏文他们说话的。


    “翁翁,爹爹,大伯,西河瓦子和玉桥街夜市连着的那一块儿,桥头第一家铺子在招租,只是背后的主家犯了事儿,被衙门收拾了,如今的主家是衙门,加之铺面窄又挤在河边边上,那些人又说潘知府不是个好相与的,且还没租出去呢!”


    她这两日从那边路过,瞧见那铺子空了许久了,又从那边的街坊口里听了一耳朵。


    说实话,那位置算是比较好的,夜里夜市一开,那是紧贴着,偏就是铺面窄的很,还挤在河边边上,显得格外伶仃。


    加之若是要赁铺面,便得年年月月与衙门打交道,且不知那去服苦役的原房主回来,会不会扯皮。


    那边的街坊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那铺面,窄窄小小一层半的楼,门脸不显后院只有屁大点儿地,三个人站着都挤的,后门一开直戳戳对着皮影戏班子后大门,鱼龙混杂的,做什么生意都够呛,且租不出去,日后只能空着了。


    可那些在芙生看来,倒不是什么大事儿。


    许久之前她听婆婆提过一嘴,还是有个稳定的铺子,生意能更稳定,赚得也能更多,也曾说过想要弄个正经铺面做那面食生意,专门卖馄饨馉饳一类的,将流动的夜市摊子给稳定下来,免了日日推着沉重的车子来来去去。


    只是要么铺子位置不合适,做了白日的生意,夜里的便不行;要么钱不趁手,铺子好是好,赁起来价儿太贵。


    西河瓦子桥头那铺子的确是小了些,可门前是有空地的,不开食肆,只开个小面馆,那是足够用的。


    且西河瓦子那边鱼龙混杂,叫大伯跟着婆婆一块儿打理,以着大伯在酒楼里头做了十年学来的圆滑劲儿,指不定多做几年就能换大铺面了……再多过几年,一家子去了汴都,她若是在汴都开个酒楼食肆的,便不用从外头聘账房了呢!


    “那铺子白日里人流大,夜市一开,从玉桥街到西河瓦子,来来回回都要路过,且赁的价儿,比咱们家铺子要便宜好几贯呢!到时候……大伯在自家做账房,铺子里有个男人戳着,也不怕西河瓦子鱼龙混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099章; 一家傻瓜


    芙生的提议, 在她说出来之初,没有得到认同,也没有遭到反驳。


    但当晚, 祝老爷子便与杨铁娘说了。


    铺子、摊子两头忙,西河瓦子那边有几家铺面因种种原因,月初便归了官府的事儿, 杨铁娘是知晓的。


    但西河瓦子那片儿因为素来生意不错,晚上更是比玉桥街这边更热闹, 铺面价儿极贵, 她便没想着去打听。


    芙生说的那个小小铺面, 她还真不知道,也没听谁说过。


    第二日,专门跑了一趟, 亲眼瞧见那窄窄小小的铺面, 她才明白为何无人说道这铺面了。


    祝记糖水那铺面本就算小, 这个铺面的门脸还不如祝记糖水三分之二大。


    祝记糖水好歹后院还有两间房并一个大院子, 这个铺面后院叫她站着, 若是再来个与她身形差不多的, 那便得将后院这个大水缸给挪出去, 才能够在进来第三人时不觉得挤得慌。


    祝记糖水后院出去是一条路并一个湖,这个铺面后门出去, 羊肠小道,且正对着的, 是皮影戏班子的后门,两边后门一齐出来人,那定是能撞上的!


    至于所谓的一层半?也就是二楼有个装楼梯的小屋,剩下的便是跟下头面积一般大的晒台。


    铺面门口倒是有那么一块儿地, 能摆下几张桌子,做个小本生意还不错。


    一问价儿,的确是比祝记糖水铺面便宜好些,只是签契时,房主那边是温州府衙门。


    走了这么一遭,杨铁娘也总算是弄明白这个位置很不错的铺子为何无人问津了。


    铺面小,能做的生意有限,对食肆什么的来说,从不在选择范围内,对夜市摆摊的那些人家来说,租赁这么一个铺子,若是日后生意不好,吸引不到客人,那便是亏的。


    甚至后门正对着的皮影戏班子的后门……市井之中,对于这种瓦子里头的戏班子风评都是不怎么好的,爱看戏是一回事儿,背后说道人家又是另一回事儿。大多数人都觉得这种戏班子,内里是一团糟的,是不能打交道的,是容易带坏自家人的。


    但叫杨铁娘来看……这都不是事儿,且一定程度上,对于做饮食生意的来说,算是好事儿!


    单单将后门正对着的皮影戏班子拿出来说,离得太近虽有不便,但也不全是坏处。


    她可是听人说了,那皮影戏班子不是日日的自己做饭的,有时候忙不过来,便会随便挑一个便宜的摊子抬饭去。


    窄窄小小的铺面原先是卖各色成本廉的酒水的,偶尔都能与那戏班子有些许生意往来。没道理她开个饮食铺子,还不能挣个后对门邻居的钱了?


    在心中盘算了一番盘下铺子后,到正式开业前需要花费的银钱,盘算出一个具体的数字范围,杨铁娘回去后便与家里商量了盘铺子的事儿,第二日便找了牙人,到衙门去将铺子赁了下来。


    铺子归了衙门就这一点好——不需要托人找关系,牙人也不敢在中间搞什么弯弯绕,直接就带着去签契了。


    “这日子过的还真的恍惚!”自打杨铁娘拿着签好的契和铺门的钥匙回来,趁着天气热给棠生洗澡的曹三巧就开始念叨:“前年这个时候,谁能想到,咱们家能开的起两个铺子啊!”


    前年五月底,家里头除了在夜市摆的摊子之外,家中其他人都是在做些零散的活计,家里头虽不愁吃喝,但因为人多,也稍显紧巴,孩子们也都是在家里头闲散着的。


    如今,家中买了两个婢子,孩子里头除了年纪还小、瞧不出天赋和喜好的菊生,以及还是个奶娃娃的棠生外,个个儿都有自己的事情能够忙活……


    曹三巧是真心觉得,她这日子过的恍惚,还是越来越好的那种恍惚。


    五月底的日头热烘烘的,盆里洗澡用的热水也是热烘烘,洗澡水里头玩的格外开心的棠生更是热情。


    见娘亲在发呆,没有和她一块儿玩水,小人精似的棠生抬手便是一阵扑腾,愣是将水花溅得老高,溅了曹三巧一脸。


    “啊呀呀!”


    水花不仅溅到了脸上,还溅到了眼睛里,曹三巧一只手抓着棠生,怕她歪倒在盆里头呛着,另一只手去抹脸上得水。


    棠生瞧见她的动作,“咯咯”的笑出声来,扑腾的更厉害了。


    一时之间,祝家整个院子里头都是她清亮如银铃的笑声。这笑声就像是一个符号,与这会儿即将要开新铺子的祝家人的心情分外的相符。


    只是,祝家人的高兴,旁的人是理解不了的。


    譬如衙门里那位姓曹的户曹参军,他是专司户籍、兼管婚姻的官儿,可衙门里头没有专门管和衙门赁铺子的契书的,干脆就放到他这儿来保管了。


    新上任的知府大刀阔斧的收拾了一大批人,官府名下多了好几家拿来抵债的铺子的事儿,这位曹户曹是早就知道的。


    毕竟,每个铺子赁出去,手续都从他手底下过。


    别说是铺子租给谁了,最开始的时候,他还跟着一块儿跑过两趟,如今在官府名下的那几间铺子是个什么样,他都分外清楚。


    “这祝家图什么?租这个铺子,能做什么生意?”


    曹户曹对祝家人印象是分外深刻的。


    毕竟,大清早的来找他办和离手续的,还真只有过祝家一家。虽说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但再见到有关祝家的事儿,他最先响起来的便是那个。


    “那铺子位置是不错的。”


    师爷还是那个师爷,杨知府高升走了,不耽误他继续做这个师爷。


    他今日奉命到户曹这儿找点东西,恰好能和曹户曹闲聊上两句。


    西河瓦子桥边上那个铺子他也知道,几个铺子里头,它的位置最好、价儿最廉,按理说是最好租出去的。偏偏那门脸小的可怜,后门又和后头院子的后门紧贴在一块儿。


    这样的条件加持之下,哪怕价儿再廉、位置再好,也没人愿意要的。


    潘知府那边都打算将这可怜的小铺子改成巡逻官差歇脚的地方,衙门自己用了,哪曾想突然就租出去了,还是那生意极其不错的祝记糖水家租的。


    “她家若是将那儿当成自家糖水铺子的分铺,专门做西河瓦子那边的生意,也是不错的。”


    师爷从柜子里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掸了掸上面的灰。


    “再说了,铺子就在那儿,人家既然愿意租,定然是心里有成算的。到时候咱们去看一眼不就是了?”


    瞥了一眼手上留下的灰,师爷顺手将曹户曹放在桌上的帕子拿起来擦了擦手,擦干净后,拿着东西便往外头去。


    “曹参军,里头柜子找个人来收拾收拾,灰积的太厉害了!”


    ……


    无论外人对祝家租了这小铺子究竟要干什么再怎么的好奇,祝家人却是不紧不慢,每日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只是抽出了些许时间,去收拾打理那个还未开业的小铺子。


    因着之前在这铺子里头做生意的人家是卖酒水的,所以祝家在铺子一砌灶台,周围的邻里便清楚了——这家是要做饮食生意。


    在当朝,瓦子一般是集娱乐、餐饮、商业于一体的市民综合体,里面的店铺门类一般是很齐全的。


    但文州府的西河瓦子要更偏向于娱乐相关,最多的便是演杂剧、南曲、傀儡、皮影、杂技等的勾栏,还有那么一两家花楼、听曲儿的茶坊,次多的是算卦、相面的摊子、剃剪铺子、香药铺子,饮食相关的固定铺子是少的,反而那些背着些下酒小食兜卖的流动小贩更多些。


    在祝家这个饮食铺子之前,西河瓦子这边正儿八经做饮食生意,且有固定铺子的,只有两家。


    一家是最北边那户杀猪匠开的鲜猪肉、卤肉二合一的铺子——就是北安巷杀猪匠秦大刀开的,而秦大刀,正是林翠二嫁的官人。


    另一家则是在最热闹的勾栏外头的一家粥铺,专卖咸肉酱菜,受欢迎的很。


    除此之外,有吃得卖的,便是茶坊和花楼了。


    但那两个地方做的都是精细点心,想吃口别的,向来都是到夜市,或者是玉桥街的酒楼食肆去抬。


    总的来说,祝家的招牌还没有挂出来,还不知道祝家这饮食生意到底要做什么呢,西河瓦子这边已经有人开始期待了。


    哪怕有人指出,祝家这铺子实在是小的可怜,怕是也做不了什么大买卖,但依旧有人期待着。


    秦家肉铺,林翠刚哄着了女儿宝珠,给老主顾切卤肉呢,便有人来与她说话了。


    她的事情,附近邻里都知道,四月初早产生下女儿秦宝珠后,娘家那边连个鸡屁股都没往过来送,叫有些好事长舌的早就想来多两句嘴,说道说道了。


    哪曾想,秦大刀愣是按着林翠坐了将近两个月的月子,这两日才出月子来铺里帮忙。


    前两日有秦大刀在这儿杵着,这些长舌的不敢过来造次,今日秦大刀出去杀猪了,铺里除了林翠和刚满月没多久的女儿外,便只有秦大刀去年新收的那个徒弟七斤,才八九岁的那个。


    这些人觉得没什么怕人的了,便就凑了上来。


    “林娘子,你前头婆家那一家子要在最南头桥边上的小屋子里开铺子,你晓得不?那可真是一家子傻瓜唉!丁点大的店面,还打算做饮食生意……啧啧啧……”


    嘴最快的那个,若不是有柜台挡着,脸都要贴到林翠面前了。


    她与林翠不算熟悉,只觉得林翠瞧着腼腆,娘家又不重视,秦大刀不在定是个好欺负的。


    且林翠和前头那个是和离,说是和离,猜什么的都有。


    她瞧不上林翠,又忮忌林翠二嫁还能嫁给秦大刀这样有手艺且吃喝不愁的,打听到祝家就是林翠原先的婆家,便上赶着想要来刺激人。


    一双眼盯着林翠的脸,想要瞧瞧林翠一会儿回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姿态。


    林翠却没有说话,只是切肉的动作快了点。


    “七斤,给黄大官人包肉。”


    将切好的卤肉往旁边干净的油纸上一放,林翠招呼七斤给人包肉,她则是到一旁的水盆去洗手。


    如今的她,可比以前利索多了。


    她知道这些凑上来说话的人不怀好心,可自打和离后,接连体会了在娘家当奴隶、匆匆忙忙被嫁出去、三天两头上门嘴里不干不净、生孩子娘家都不来看一眼等一系列的事情,以及嫁给秦大刀之后,秦大刀不叫她成天窝在家里刺绣,说是家里没别人了,所有的事儿都得两人一起担着……经历的多了,她那脑子里的水算是倒出去了,也知道自己以前过的日子有多好,自个儿干的事儿有多离谱了。


    强压着自己不要去想七想八,将日子过好,目前也是初有成效的。


    官人说了,不去听这群长舌的说话,便不会乱想。


    她是真的闭紧了耳朵,刚才那人得吧得吧说半天,她是半个字也没入心。


    洗干净手,她便去忙别的,只留给了那个长舌多嘴的一个背影。


    好悬没将人给气个够呛!


    “七斤!”那人瞪大了眼睛:“你师娘坐月子坐聋了啊?”


    正在擦柜台的七斤抬起头,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来。


    “金家奶奶,你要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 桥头彩旗


    金家奶奶——金婆子当然是什么都不要啊!


    人家可看不上秦家的卤肉。


    人家平日里吃的, 都是广源酒楼或者樊记酒楼的菜呢!


    被林翠和七斤一人噎了一下,金婆子翻了个白眼,扭身便走, 金灿灿的步摇坠儿划出一个小小的圈儿,比她这个人更扎眼。


    七斤虽嘴上尊敬,叫她一声金家奶奶, 实际上心里头却是丁点都瞧不上她,甚至还要再心里骂她一句“金虔婆”的。


    原因无他, 正是因为这金婆子明面上是斜对门香药铺的老板, 暗地里却是个鬻色户, 自家铺子的后院里头养了三个干女儿,全都是做那见不得人的皮肉生意的。


    也就是她从不把客往自家后院里头拉,有生意了, 都是用粉绸小轿将干女儿送出去“弹琴唱曲儿”, 没弄得乌烟瘴气。


    不然, 早就有人拿刀子砍她了。


    那些长嘴长舌爱说人长短的, 虽都乐意与金婆子一块儿闲扯, 但没人是鬻色户, 背过金婆子去, 也是要闲话她的。


    “七斤,去门口洒点水, 扫扫。”


    林翠给女儿宝珠打着扇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金婆子说的祝家开铺子的事儿, 她是不在意的——毕竟,她与祝咏文已经和离,全然没有了关系。别说是在西河瓦子的另一头开个铺子,人家就算是到秦家肉铺对面开个店, 那也是要相安无事的相处的。


    她只是从金婆子说祝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的大女儿梅生。


    被秦大刀按在家里坐了将近两个月的月子,?被他念叨了那么长时间,就算她是头驴,也早就开智了。


    之前听她说过往那些事的时候,秦大刀便说她糊涂,虽言语粗俗了些,可将她脑子劈开、叫她自省的效果是好的。


    如今和娘家那边差不多是断了,秦大刀不会与她要她做绣活儿赚来的钱,她将那私房分成了两份,一份给宝珠用,一份则是买了东西假借旁的名义,挑梅生在严娘子那儿的时候送过去——她怕以她的名义送过去,梅生不要。


    “一步错,步步错啊。”


    林翠看着小女儿宝珠熟睡的面容,几乎是气声儿的嘀咕了一句。


    严娘子绣坊,梅生坐在她住的那屋的窗边,正在做一面算得上是亮眼、甚至是扎眼的彩旗。


    这彩旗是芙生画的花样子,无论是图案还是配色,都极为大胆。


    刚送到梅生手上时,严娘子瞥了眼图,沉默了许久,最终才从这彩旗的用途上头夸了一句“这招牌旗子挂起来绝对吸睛”。


    虽没多说什么旁的,但好歹成为严娘子徒弟一年了,梅生也是能瞧得明白严娘子的未尽之言的——作为文州府顶有名的绣娘,还曾带着徒弟与旁的州府绣娘斗艺,这亮的扎眼、艳的出奇花团锦簇的太过分的彩旗,实在是有些伤害她的眼了。


    梅生虽也觉得这搭配有些过于花哨,但也的确如严娘子所说的那样。


    这花旗子,挂的高一些,足够吸引旁人的目光。


    她也绣了好几日了,上面的字早绣完了,花也绣了大半,只差极多红艳艳的海棠花便能够完工。


    “梅生师姐,你家里人?给你送糖水点心了,我给你放桌上了哈!”


    今年新入门的师妹将东西放在桌上,一溜烟便跑了。


    梅生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有抬头。


    在她留在严娘子这边用功的时候,家里是时常会送来些小东西的。只是近些时日穿插着送家里的糖水和燕家糕饼铺的点心……她在爱上芙生做的点心前,她最爱的便是燕家糕饼铺的点心。


    想来近些时日家里也忙,这些穿插着送来的糖水和点心,是如今赋闲在家的爹爹买了送来的吧。


    梅生没急着吃东西,手指翻飞间,一朵红艳艳的海棠花便有了雏形。


    六月十八,杨铁娘专门找了老道算出来的好日子,最宜开张。


    一大早,她便遣了大儿子祝咏文去挂彩旗,站在二楼的晒台上,将芙生绘制的、梅生精心绣制的五彩斑斓夺目大彩旗挂到早就准备好的旗杆子上。


    那旗杆是老三祝秉文做的,高度是一家人琢磨了许久,甚至是试验着挂了东西上去,确保在桥那头都能看清楚挂上去的旗子后,保留下来的。


    之前实验那回只是用了个像旗子的东西,挂上去便足够醒目。


    如今换了这耀眼夺目,且还绣着“铁娘面食”的大彩旗上去,效果不要太好。


    芙生抱着鞭炮往从桥这头往过去走的时候,还没上桥呢,便能看清楚那彩旗,“铁娘面食”四个大字更是夺目的很。


    如此一来,哪怕是不放炮仗,路过的人也能够晓得,西河瓦子桥头的小角落里开了个小面馆儿。


    不过,再怎么的能引起路人的注意,新店开业,该放的炮仗还是要放的。


    因装修的时间略长,且这铺子之前在许多人眼里是不值得租的,这炮仗一响,来的人还真不少。


    最快的便是以前的老顾客。


    虽说之前忙着拾掇这小铺子,可杨铁娘和胡香娣这两个体格子健壮的,那是铁人三项下来还能够精神头十足,晚上的夜市摊子根本没有撤掉。


    出摊的同时,宣传自家日后要搬去西河瓦子桥头的小铺子了。


    在夜市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老食客听了,可不就愿意在新开业的时候,跑来凑凑热闹、增添增添喜气嘛!


    其中最大手笔的,便是吃夜市摊子外送最多的琼珠娘子。


    人家是玉桥街出名的赶趁人,与西河瓦子这边流窜的那些赶趁是不同的,素来买摊子上的宵夜吃,都是叫胡香娣送过去,自然不会亲自来。


    但她派了贴身的婢子带着下仆过来贺喜,还送了一个应季花果搭配着插出来的花篮儿。


    不仅如此,她将铺子今日有的、新的旧的所有的面食菜品都点了一份,说是要请小姐妹们吃饭。且不用铺子里的人送,婢子带的下仆自会抬回去。


    虽说是叫后厨的人忙的脚不沾地了好一会儿,但有这么个开门红在,后续的生意是真的很不错。


    而食客中第二快的,便得数这西河瓦子的街坊了。


    其中以铺子后对门的皮影戏班子为代表。


    因为离得足够近,在祝家赁下铺子之后,那戏班子就有人打听了。听说是个面食铺子,虽诧异怎么选了这么一个不大的地儿,但也极其期待铺子开起来。


    ——他们戏班子忙起来的时候,是真的没时间去做精细饭吃的,出去抬饭?不能跑去太远的地方,早想有个贴在家门口的饮食摊子或铺子里。


    戏班子里的人虽没有全来,但说得上话的几人都来凑热闹了。


    芙生在后厨帮忙,偶有往外瞅的时候,总觉得这群人不仅仅是来吃饭,更像是要来考察食堂似的。


    至于来的最慢的?那便是官府中的人了——这也是祝家人都没料到的食客。


    若不是柜台后头算账的祝咏文认出了衙门的师爷,?见那师爷对着那带着一七岁男童的年轻男子毕恭毕敬,祝家人还真就没发现新上任的潘知府一身便装的到她家这小铺子来吃面了。


    “你确定那是潘知府?”听了祝咏文的话,杨铁娘忙里偷闲的往外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花媒婆不是与人说,那新官上任的潘知府是出自汴都大户人家,虽二十有五,但因守孝,去岁才娶了妻么?不是说汴都那边的大户人家最忌讳娶正妻前弄出庶子庶女的么?怎得孩子那般的大了?”


    杨铁娘对知府大人跑到铺子里来吃饭什么的并不过于在意。一来是,以前杨知府还在的时候,也是常会到祝记糖水去买糖水小食带给家中娘子女儿的;二来是,人吃五谷杂粮,没道理大官儿就不能到小铺子里吃饭了。


    比起潘知府的身份,望过去的那一眼,更加吸引她的,还是那个坐在潘知府旁边的小男孩。


    潘知府对着那小男孩的神态,杨铁娘不要太熟悉——她家官人,她三个儿子,拿自家孩子没办法的时候,便是那模样。


    祝咏文知道杨铁娘这个娘亲向来比他更加淡然、更加撑得住气,也没料到,他说了那样多的话,他娘看了一眼后,所关注的重点却是这个。


    不过,潘知府旁边那个小男孩是谁,祝咏文还是知道一些的。


    那还是他还在广源酒楼时,听那些到酒楼吃饭的人说的。


    “那是人家潘知府的亲弟弟,爹娘都去了,不放心家中其他人,可不就自己带着了么?”说着,祝咏文掰着手指头算了下两人的年纪差:“不过,相差十八岁,也的确是像父子了。再怎么是兄长,一直待在身边,跟养儿子也没差别了!”


    他与下头两个弟弟,一个只差一盏茶功夫,一个只差两岁多,有时候话不投机,或者是有了矛盾,他这个当大哥的,都觉得下头俩弟弟像儿子呢!


    潘知府那样带着养的,觉得像养儿子,不是正常的很么!


    说着,祝咏文脑袋里想的东西便多起来了,甚至还想到了两个弟弟的囧事儿,差点笑出声来。


    厨房里本就忙,今日刚开业,生意极好,连明姐都被扯到后厨来帮忙了。


    祝咏文杵在这儿话说完了也没出去,于杨铁娘看来,是格外碍眼的。


    恰好煎茄浇面出锅了,杨铁娘将上菜的托盘往祝咏文手里一塞,将面于小菜都放了上去,开始赶他出去。


    “去去去,外头二号桌的面,别上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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