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 如愿以偿
姜家六姑婆觉得好极了。
自打姜妙苓离开姜家大宅之后, 姜静荃的状态便越来越差,连带着做菜的手艺也不如从前了,名声也远不如以前好了。
这样一个走下坡路的厨娘, 在姜家,是不会再带来新的助力,反而会消耗家族内部的资源, 引起旁的不必要的麻烦。
原本,姜家的这些族老是指望着姜静荃将她的造神计划搞成功, 让姜家的声望更加稳扎稳打的。
但今日, 姜家六姑婆和三伯娘都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姜韵喜, 畏畏缩缩的,丁点儿没有了以前的大方得体——那时候,六姑婆和三伯娘心中便打起了鼓、有了动摇。
这若是放在没有今日这事儿之前, 她们许还会叫身为行会行副的姜静荃继续下去, 但如今出了这事儿, 还叫人家拿了短……那便是个分外合适的理由, 叫她们舍弃了她去。
姜家大多数的人, 身为厨娘子, 存的却是商人的心理, 最是会计算利弊的。
将姜静荃舍了,利大于弊, 哪里会有不愿意的道理。
“那边按你的说,咱们写了契, 免得日后扯皮。”
没花费多少功夫去思量,姜家六姑婆便将事情给应了下来,且她是个谨慎的,还提出了要写个契书, 叫赵行头和梁行副两人做见证人。
一张契书写下,只要她们按照芙生说的去做,芙生就不能轻易的找姜家的事儿。
在姜家六姑婆看来,是一件非常便宜的事儿,心中欢喜的很。
但她忘了,这契书写下来,更便宜的是芙生——日后但凡姜静荃出现在静心庵之外的地方,芙生便能拿着契书问责,甚至是直接告上衙门。
无论过了多少年,只要是违约,拿着这张签了两方姓名,还有中间人落印的契书,芙生都能告姜家。
契书的事儿,芙生本是打算等姜家六姑婆答应下来后再提的,哪曾想她自己提了出来。
未免她后悔,芙生应下来的比她还快。
又有赵行头和姜行副两个愿意配合的,以及宋鹤安这个随身带着纸笔,抠着律法条文的字眼儿写下契书的……没费什么功夫,也没有询问姜静荃的意愿,这事儿怎么了,便这么定下了。
“祝娘子,改日我姜家定奉上厚礼赔罪。”
一切都落定了,姜家三伯娘这才说了一句赔礼的事儿。
关于这个,芙生本就没指望过,便只是笑笑。
姜家三伯娘见芙生全然不信,后头准备的好听话,干脆也没往出来说。
“赵行头,梁行副,我们便先走了。”
冲着赵行头她们行了一礼,把那两个糟了打的留下,芙生她们便离开了。
伴随着芙生她们的离开,深受打击的姜静荃才算堪堪回过神来。
方才那么长的时间里,起初她是想要插话两句,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的。怎奈何,六姑婆一个眼神,三伯娘一个抬手,她们身边的老妈妈便到她身边来捂她的嘴了。
捂住嘴后,没了说话的机会,便只能听着她们说……
她本以为,这么些年,她对姜家做出那般大的贡献,哪怕成了婚也更偏向娘家而不是夫家,族中这两位素来喜欢她的长辈是会保住她的……
结果,她被放弃了。
“六姑婆,三伯娘,你们……”
嘴巴得到了自由,神思回归了本位,她便想要怒斥这份“不公”。
但姜家这两位族老哪里顾得上她呢?
按照契书上头的约定,姜静荃是要卸下厨娘行会中行副的职位,然后再被送去静心庵的。
可姜家不能失去行会中的行副一职——几乎是从这厨娘行会创立之初起,每一代领导班子更替,姜家至少也要在里头占一个行副的位置的。
这一代便是姜静荃。
如今,姜静荃要卸下这个职位了,她们姜家必须再推一个人上去,将位置给占住。
给方才捂姜静荃嘴巴的老妈妈使了个眼色,姜静荃再次被强行堵了嘴。
姜家六姑婆见此满意极了,这才转向赵行头,开始打商量。
“赵行头,”如今是有事求人,姜家六姑婆也不端着“长辈”的架子了,瞧着分外的和蔼可亲:“这静荃做错了事情,配不上行副之位,卸下职责,三个行副,便就空了一个出来……当年静芫之比静荃次了一等,这才无缘行副之位,不如……”
她没将话说全,但里头是个什么意思,都能听懂。
姜家代代占据一个行副的位置,曾有几代占着行头的位置,借着行会,给家里牟利多少,赵行头上位之后,皆是查的清清楚楚。
今日,她愿意做见证人,为的就是能够将姜家人从领导班子清出去。
清出去便已这般不易,她是牛屎糊了脑子,才会再请一尊回来。
“六老太太,行会有行会的规矩,您是老一辈,想来是明白的。行副这个位置,还是要拿手艺和能力来说话。”
直接拿规矩堵,想着自己好歹出身宗室,只要愿意拿家事压人,如姜家这几个老的,也是不敢轻易得罪的。说完这句话,她便端了半温的饮子喝着,摆出不愿再与她们废话的模样。
她摆明没商量,姜家六姑婆也不好继续冲着她絮叨,眼珠子一转,便把注打到了旁边的梁行副身上。
哪曾想,目光一移,却见梁雪吉靠在那儿,手里转着一个手里坠着珠子、坠子的木牌子。
那是梁家武馆的身份牌,在梁家武馆学过武的,人手一个。
瞧见那牌子,姜家六姑婆仿佛眼前闪过许许多多张在朝为官的人的脸……在梁家武馆学过武,吃过梁雪吉做的大锅饭的官,那是两只手两只脚加起来都不够数的!
更别提,梁雪吉还有个不好惹的丈夫、不好惹的儿子,以及分外不好惹的女儿!
惹不起!还说什么话呢?
“那,赵行头,不打扰了。”
心不甘情不愿的告辞,瞥向姜静荃的目光中充满了怨毒,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似的。
而这日过后,第二日后半晌,姜静荃便被族里那些长辈按着绞了头发,送到静心庵去了。不过,这都是后话。
这边,从赵行头那儿离开后,因着不放心,姜妙苓愣是跟着芙生,眼瞧着她与家中长辈相聚,这才去找自家爹娘。
而宋鹤安,因着与祝家熟识,一直跟回了丰乐斋,没有离开。
姜静荃的事儿,离了花神庙后,芙生便与家里说了,连带着签定的契书也与家里人看了。
对此事,虽说已了,可祝家人各自有着各自的看法。
胡香娣是亲娘,自是最为心疼芙生这个小女儿,对姜家出了姜妙苓一家外的所有姜家人一通咒骂。
自打祝贺文做了官,她早改了在文州府时候骂人的习惯,讲话都文雅多了。如今骂得这般难听,也是能瞧出她心里的愤怒与不痛快的。
她好好的女儿,乖巧又听话,一门心思扑在做菜上头,早也努力晚也辛苦的,旁的女儿家情窦初开的时候,她在研究各种豆怎么做好吃,结果就让这样恶心的人给打上主意了。
她开始反思,似乎因为大女儿兰生的倔强,她忘了小女儿也到了相看的年纪。
牛车上没有外人,脑袋里乱糟糟的过了一通后,胡香娣做出了决定:
“等你哥哥考完,你与你二姐姐一起相看去,招赘也好,选婿也好,从根源上断了那些想要乱来之人的心思,挑个四角俱全的,日后也能安安稳稳。”
胡香娣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想法自然是更贴近大多数母亲的想法的。
成婚,可以晚,但相看、订婚,在她看来,已经需要提上日程了。
芙生没有反驳胡香娣的话——以着兰生的倔强,哪怕胡香娣这个娘将想法落实的再好,中间的坎坷也少不了。
旁的不说,这些坎坷的时间,也足够让她好好过渡一下,去思考一下全然没考虑过的感情问题了。
因着筠生即将科考的缘故,不想叫他因为这件事儿而分身,下了牛车之后,家里人便没有再提。
宋鹤安是祝家的常客,筠生瞧见他,也只当他是有什么新鲜的菜蔬果子来分享给芙生而已。
不过,因为即将科考的缘故,他心里略略有些慌,故而劫了宋鹤安过去问问题——宋鹤安是他认识且熟识的人里头考的最好的那一个了,虽然已经时隔三年,但经验与学识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三年的时间而退减的什么都不剩的。
也是筠生拉着宋鹤安往书房走的时候,胡香娣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宋鹤安跟着一起回来了。
方才在车上,她想的太多,加之对宋鹤安也熟,还真没注意到车上多了个他。
她才与兰生因相看的事儿又拌了两句嘴,这会子看着他的背影,脑袋朝着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向转去了。
“三娘,鹤安那孩子今年是二十了吧?还一个人么?”将用来压惊的苹果黄芪水塞到芙生的手中,胡香娣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她塞过来的苹果黄芪水加了许多□□糖,甜的很,芙生喝了一口觉得腻,便将盏儿捧在手里,答她的话。
“比哥哥年长四岁,成日在地里忙,听说过些时日要升官成司农寺丞了。”
做自己喜欢的事儿,总是全力以赴。宋鹤安在种菜种粮这些事儿上头分外的上心,司农寺里头年轻人少,他没有往别处调的念头,又分外上进,才三年便成了司农寺中手握钱粮实权的司农寺丞也实属正常。
不似祝贺文所在的国子监,僧多肉少,里头官员流动性不大,整整六年的时间,如今才有升为国子监博士的希望。
芙生在心中感叹无论哪个时代,普通人进入哪行哪业都不容易。
胡香娣却是在心中架起了一杆秤,想的问题更是多多了。
她有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若是不能转悠着干活儿,那边呆愣愣的坐着,若是条件足够她转悠,那便去找活计干。
今早芙生提过一嘴发豆芽,这会儿她想要忙上一忙,便一边想着,一边去库房里头拿黄豆、绿豆了。
见她走了,觉着盏里的苹果黄芪水分外甜腻的芙生赶忙去找了只壶,兑了水,拿着壶和盏儿,又端了点心,坐到老梅树下吃吃喝喝去了。
她坐在这儿,也是为了等宋鹤安从筠生那儿出来。
今日的事儿,她一直没找到机会问他是从哪儿得知的姜静荃的计划,也没找到机会专门谢他。
虽说,他找去的时候,她已经将人给揍趴下了,但该感谢的,还是要谢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 花生花生
大考紧张, 筠生扒拉出来的问题足足有五大页,呼啦啦地问下来,哪怕再有心理准备, 等到解答完,人也晕头转向了。
“你莫要紧张,与前头的考试没甚两样, 不过是场地大些、巡考多些、题目难些而已。不必送我,我且出去透口气。”
宋鹤安是个情绪分外稳定的, 可恁般多的问题解答下来, 说不头昏脑胀, 那便是假话了。
生怕筠生送他出来走那两步会再多四个问题,他将筠生按在书房的座椅上,脚步匆匆的离开。
他走的很快, 筠生本想再找几个问题出来问一问, 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哪曾想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便只能瞧见宋鹤安的半片衣角了。
不过好在的是, 今日祝贺文没有值班, 是正常的下值归家的。
亲爹也是科考出来的, 找他分散一下注意力,也是可以的——其实, 若不是芙生不擅此道,且家里家外又忙, 筠生是想去找芙生聊一聊的。
有时他也觉着自个儿是纯犯贱,莫名觉得,叫同胞妹妹骂上一骂,反而就不紧张了。
这样的念头, 他也就是在心里头过一遍,没与旁人说。如今年岁大了,脸面还是要的,他怕遭人笑话。
那头筠生拿着他整理出来的五大页去找祝贺文了,这头,宋鹤安离了筠生书房那片地儿,总算是能够透口气。
筠生比他活泼,但他也没料到,筠生紧张起来,嘴巴这般碎、言语这般多。
伸手从怀中掏出帕子想要擦把汗,手指捏到帕子里头包着的小长粒儿,动作顿了顿——是了,今日在花神庙,原本他就是要去找芙生,将这东西与她瞧瞧的。
这帕子里头包的,是他托人找来的花生种子。因着山高水远辗转到他手里来的,原本应该是饱满的小长粒儿,如今却是显得有些干瘪。
他那番邦友人与他说,干瘪一些也无妨,是能够种出来的。只不过,这玩意儿是地上开花、地下结果,若想播种,也得等三月清明过后了。
最重要的是,花生这东西,有些人吃了会又咽喉肿痛难透气,或是皮肤瘙痒起红肿等类似的状况,故而少有人选择种植,叫他没有确切把握,莫要大肆种植,以免得不偿失……
可他是从芙生口中知道花生的,芙生能说,想来她是能吃的。
揣着这样的念头,他才敢将这东西往芙生面前送。
这会儿想起来了,他便往前头丰乐斋后厨外的天井走去——在丰乐斋,他找芙生说话,大多是在那儿的。
芙生这会子在老梅树下歇的身心舒畅,宋鹤安找过来的时候,她手边的小桌上已经不是之前的茶水点心了,而是换了一碟子油煠春鱼、一碟子酥炸鹌鹑胗和一壶玫瑰烧。
这三样,皆是丰乐斋后厨的两个厨娘弄出来的新样式,与她尝了,好上丰乐斋的新菜单的。
如今这个时候,正是吃寸长小春鱼的好时候,不用去刺,整只酥炸,便是佐酒的佳品了。油碟春鱼不是个难菜,但一百个厨娘有一百个做法,用甜酒浸了,加调料腌了,厨娘创新做出来,比那只有咸鲜的更多一重好滋味。
这道菜,芙生是满意的。
至于那酥炸鹌鹑胗,也是废物利用外加创新的好东西了。
“天上飞禽,鹑鸟味佳”,时人爱鹌鹑,丰乐斋自是有各种鹌鹑菜的。但那些菜,大多不用内脏,鹌鹑胗小巧精致,不如鸡胗鸭胗块头大,少有人爱专门做的。
厨娘用香料腌透,用小火慢炸,炸至外皮起皱微脆,内里紧韧弹牙时,便是越嚼越香的下酒佳品了。
这样的小食,滋味好,越嚼越上瘾,芙生自然是喜欢。
只不过,究竟上不上菜单,她还在考虑中。
而那玫瑰烧?不过是用烧酒加了糖、泡了玫瑰花瓣得来的甜口酒,受众广,反倒是芙生最先定下的上菜单的东西了。
不过,她给这玫瑰烧改了个名儿,叫霞露春——做法简单的东西,换个高档的名儿,便就不同了。哪怕是旁人使劲儿的猜,也不会轻易往简单里猜去的。
芙生酒量没恁般的好,故而宋鹤安过来时,那酒壶中的酒不过倒出来了一杯,她只尝了尝味儿,反倒是两碟子吃食,叫她吃的差不多了。
见他走过来,芙生便清楚,他有事儿找自己。
实在是他手中捏着个包起来的帕子,一瞧便清楚,又是拿着什么新鲜玩意——要么是全新的,要么是改良过的种子来给她看了。
这便是认识一个爱好种植的人的好处——以着宋鹤安对他自己事业的那一份热爱,若是哪天,他将土豆番薯玉米一类的给弄出来了,她也丁点儿不惊讶的。
“宋郎君坐。”
将小桌上的东西略微收拾了一番,空出能够放东西的地方,芙生便给他倒了一杯玫瑰烧。
她着模样一看便是闲着的,宋鹤安便放心坐下,将包着的手帕放在了空出位置的小桌上。
“今日花神庙本欲寻你瞧瞧这个,哪曾想半途中听见有人意欲害你,一番忙乱下来,差点将这个忘记了。”
宋鹤安一边说着,一边将帕子解开。素白的帕子里包着的是五六颗略显干瘪的种子,旁人没见过,自是认不出的,可芙生上辈子常见,一眼便认出了是什么东西。
“花生?”
一口叫出了名字,而后才略带惊奇。经过这么多次的“惊喜”,芙生已经不觉得这些不该这个时代出现的东西出现在眼前有多么的惊天地了。
她甚至开始合理怀疑,有些东西并不是没有,而是没有传播开来而已。
就比如这花生,追根寻底,其实是个大大的至敏源。后世人常笑谈,花生这一类容易至敏的食物,全是老祖宗硬吃出抗过敏性了,才永久存活下来的。
“是花生,不过,这东西在边州曾有人种植过,许多人煮来吃,皆会出现喉咙肿痛、红疹红斑,故而少有人食用。之前你提过一次,你若想要,倒是能种植,只是……能不能做菜上桌,还需多番考虑。”
吃下去有风险,宋鹤安自然是要提醒到位的。
只是,听了她的花,芙生颇有些一头雾水的感觉——她不大记得,什么时候与宋鹤安提过这个。
不过,这都不重要。他们二人就着新奇东西聊天次数多了,也不是每回聊的内容,她都是有印象的。
这花生,她也不知自己现如今这具身体究竟会不会过敏,但她却是想要的。唯一可惜的便是,她不会种。
她清楚花生既是果实又是种子,种进土里头,土上长苗开花,土下扎根结果,但在种植的时候需要做什么,种植期间需要注意什么,她都不知道。
本着专业的事情还是专业的人来做的道理,芙生将这几粒种子往宋鹤安的方向推了推。
“种植的活儿,还是宋郎君你更在行,若能种出果实,我定然好生研究一番,做出些新奇东西来。”
这句话,每每有了新鲜菜蔬种子,芙生总说,宋鹤安早就听习惯了。他与芙生分享种子,也时常是这般拿出来后又收回去,等到用花盆培育出成果之后再做分享,没有丁点儿的不适应。
见他将种子细细包好,又放回了怀中,芙生唤了廊下挑豆子的桂圆来。
“今朝新烤出来的点心酥饼,与宋郎君包一份出来。”
这有来有往,相处才能长久。
恁般简单的道理,早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从长辈们做事情的风格里,叫芙生看透了、学会了。
有创新性的合作伙伴,可不得维护好了!
对此,宋鹤安也没有拒绝。
平日里来丰乐斋点菜吃饭,银钱是一定要付的——那是正常的消费,若是仗着关系亲近,真的不付钱,就是厚脸皮了,他做不出那样的事情。
可每每私下往来送的点心吃食,银钱却是不必要的——若真掏了银钱,那便是分外的见外,日后不好再相处了。
时间已然不早,晚些时候,他还需要去司农寺的田里看一眼情况,按理说,他当是要走了的。
可今日发生了种种,脑袋一片混乱之后,清明下来,他又有些事情想要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将杯中的玫瑰烧喝掉,手指拈着粘在指腹上的一点点酒液,因着酒中加了蜜糖,略略有些发黏,他略有些犹豫,发呆出神地时间也就略长了些。
他是个温和且情绪分外稳定的人,因此,若略有焦灼,熟悉的人便能轻易看出一二。
芙生吩咐完桂圆,本事拿着签子取那酥炸鹌鹑吃的,见他这副模样,一时间新奇也有,关心也有,竟是把签子放下,侧头看着他询问起来了。
“宋郎君莫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未说?”
芙生的脑筋与旁人比起来,总是要转的快上一拍半的。
从花神庙回来之后,宋鹤安在哥哥筠生的书房待了将近一个时辰……筠生近些时日因着大考将近,紧张的模样是如何,芙生还是清楚的。
那一张原本便有些碎的嘴啊,如今是更碎了。
莫不是……自家哥哥精神状态出了什么问题?
她记得,有一种状态叫做考前综合征,因着考试将来而带来的各种紧张引发的不良状态。
难道她那分外开朗、分外嘴碎、能吃能睡的哥哥在她们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了此番症状,被素来心细的宋鹤安发现了?
那可不成!若是真的,必须得给他掰过来!
虽说如今她在汴都算是站稳了脚后跟,与她最初计划的靠着筠生科考来汴都发展大不一样了,不需要靠着筠生了……但她想让哥哥走正途,科考入仕的心,那还是在的啊!
这么想着,略有些急切,芙生看向宋鹤安的目光便更热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 鹤安明意
宋鹤安一回神, 瞧见的便是芙生这张充满了求知欲的脸。
芙生不是姊妹里生的最好的,但胜在皮肤白净,且因对事业的热爱,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美感。
这样一个人看久了,便容易被她带动,整个人的精神头儿都能好上几分。
而这样一张脸, 连带着那样充满探索的热切眼神瞧着,便叫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解答她提出的问题。
这会子老梅树这边除却他俩外, 并无旁人, 方才离得最近的桂圆去给宋鹤安包点心去了, 倒是方便了说话。
“三娘子,”略犹豫了一番,宋鹤安站起身来, 行了一礼:“在下有话想单独与三娘子说。”
他这番做派颇为正式, 抬手行的那一礼都比平日更为端正些, 芙生瞧着, 总觉得自己坐着不大好, 干脆也站了起来。
坐着说话与站着说话是不同的, 尤其不是在外头, 而是在院里。原本坐着,现在变成站着, 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天井这边的确没有人在,可丰乐斋的后厨那边, 大开着的那扇窗,是能够瞧见天井中二人情形的。
胡香娣本来是挽着袖子在包客人刚点的腊肉汤团,一抬头的功夫,便瞧见方才还坐着说话的二人站了起来, 颇为奇怪。
“桂圆,”她叫住正在包点心的桂圆,询问起来:“三娘和鹤安那孩子在聊什么呢?怎得好端端站起来说话,还站的恁般端正?”
那两人常在老梅树下说话的,谈论皆是围绕着瓜果蔬菜来,一般皆是分外闲适的坐于树下,两盘点心一壶茶的聊着。
像今日这般突然端端正正的站着说话,且还说了好一会儿,不是少见,而是头一回见。
方才心里头升起些念头,这会儿胡香娣是看什么都能对的上她心中那丁点念头,可惜手头上还有活计要忙,松不开手,也没有理由出去一趟,便只能询问刚从后头天井进来不久的桂圆了。
桂圆能回答的也不多。
在天井那边的时候,她是坐在回廊挑豆子的,只听见芙生与宋鹤安在手什么花生不花生的。
后来这“花生”聊完了,芙生便叫她到后厨来包点心。
她往后厨来的时候,两人还是坐着说话的,哪里知道站起来后说了什么呀!
“大娘子,许是在说那什么花生吧!之前娘子提过一次,好似是个能入菜的好东西,今日宋郎君带来了,娘子高兴,多聊两句也是有的。”桂圆只能根据自己知道的猜测:“且这会子时间不早了,宋郎君向来是急着归家去,故而才站起来说话的,想来是在告别。”
虽是猜测,可桂圆说的有理有据,很是有说服力。
胡香娣伸长脖子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的确看不清表情、听不清声音,便也就暂且接受了桂圆的这番推测。
不过,接受只是暂时的,她心中隐隐觉得不是这样,好奇的紧,是打算等闭店休息后,去问一问芙生的。
只可惜,芙生今日休息的分外早,等她转了一大圈,空出时间去找芙生的时候,芙生卧房里的灯都吹了。
“今日发生的事情多,早些休息也好。”
站在芙生屋子门口,侧耳听了听,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胡香娣便轻手轻脚的下楼去了。
殊不知,她所以为睡着了的小女儿芙生,这会子正睁着一双眼,借着外头明亮的月光,死死盯着帐顶上绣的虫草花纹发呆呢!
自傍晚送走宋鹤安后,芙生便陷入了这个状态,只是因为一直有人与她说话,或是汇报丰乐斋今日情况,或是闲言花神庙今日盛景,她才没有在人前将这种出神发呆的状态。
如今回了自己的屋子,没有人与她说话了,她倒是能放心的放空自己、持续发呆了。
与宋鹤安认识……满打满算,差不多也快十来年了,起初定位是哥哥筠生的同窗,后来定位是一个很厉害的种植高手。
尤其是这几年,她分外指望着天赋异禀的宋鹤安给她种出来更多新奇的瓜果蔬菜,每每一起说话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全都在种子上,从来没有想过旁的。
哪曾想,今日宋鹤安端正站起,吞吐半晌之后,恁般正式与她说的,是表明心意的话。
上辈子外公死后,她死的太早,没来得及考虑过个人问题;这辈子仗着年龄小,且律法上头关于成婚这一点,勉强也算是有空子可钻,加之前头还有个二姐姐兰生顶着,厨娘子的前程在她心中占据了最大的板块……
可哪怕是这样,没吃过猪肉,她也见过猪跑啊!
谁家表明心意,表明的如宋鹤安这般的?
脾气相合、志趣相投……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的人听了,估摸着还以为他是在找志同道合的同僚战友呢!
只不过,他有一句话说的倒是不错——他们都是有着各自想要奔赴的目标的人,恰好奔赴的目标能够交汇在一处,一定程度上,是能够并肩抵达理想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与其同盲婚哑嫁一般经冰人介绍相看,还不如宋鹤安这个熟人呢——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司农寺的寺丞,未来前程不会差,也不会阻碍她在厨娘行当自由奔跑。
站在利己性上考虑,真的是很合适了。
这几点,芙生也是很快便能相通。
可她为甚还会这般长久的发呆?一部分原因是宋鹤安这番表明心意对她来说有些太过突然,脑袋有点没转过弯;还有一部分原因,全在宋鹤安所说的心悦于她上。
他表明心意说的那些话,除却她提取出来的能戳动她心的中心思想外,旁的便是在表达这个了。
他口中的心性坚韧,她能厚脸皮认下。毕竟,每每在对着菜谱研究、创新的时候,她是不管环境如何、温度如何,直到将预期效果呈现出来才收手去歇息的,能算得上心性坚韧了。
他所说的眼光不俗、遇事决断,她也能认下。毕竟,在丰乐斋的事儿上、在关乎自己前程的事儿上,她都确实发挥了比平日更好的眼光,落下的决定也是更为准确的。
可……敢爱敢恨、有大家长的风范……
家里有翁翁婆婆以及爹娘叔伯们在,芙生自认是个单方面奋进的咸鱼,大多数时候还是躺平的。
她仔仔细细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自己的敢爱敢恨与大家长风范体现在哪儿,总不能是……筠生贱嗖嗖招惹人那几次,她抄着最趁手的东西,揍他的那几回吧?
认真想想,好像有好多次,都是当着宋鹤安的面……
那她的确是非常敢爱敢恨了,丝毫没有因为筠生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而放过他;且她也的确很大家长的风范了,家里人也是丁点儿没有阻拦她去收拾筠生,甚至她娘还在她收拾完人之后给她倒饮子喝。
“天神奶奶啊!”
越想脑袋里头越乱,芙生翻了个身,裹着被子去看床边的雕花去了。
宋鹤安虽没有急着与她要一个回答,可这种事情,若是一直不给一个答复,那像什么样子?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以及不知从哪家响起的犬吠,芙生用被子裹了脑袋。
再过一段时间便是筠生下场考试的时候了,宋鹤安是个极其有分寸的人,这段时间就算是上门,想来也是不会与她再提这个话题的。
她且还有好些时候能好好想一想呢!
*
“……我本有念头,想叫二娘与鹤安那孩子相看相看,知根知底的,那孩子父母皆去了,婆婆有伯父奉养,若能成了,嫁过去便可掌家,二娘爱做什么,也无人能够管束。可今日下午,我瞧着那孩子与芙生站在一块儿说话,又觉得撮合他与二娘不大合适……”
没能够与芙生说上话,回到房间之后,见祝贺文坐在灯下看杂书,憋了一肚子话的胡香娣便扯了祝贺文手里的书,将自己心里那点子念头说了出来。
她也就是今日有了这念头,细细琢磨一番之后才恍然发现,宋鹤安的确是个分外优质的女婿人选。
也许有人觉着他好不容易科考出来,却日日与泥巴地打交道,一门心思想要在司农寺深耕是没前程的,可在胡香娣看来,这些都是好处。
一门心思深耕司农寺,那边不会有旁的花头,成婚之后也许日子不如别的官员家富裕,可家里头一定是清清静静的。
不似那些科考上来、得了频繁应酬官位的人,成了官爷还没几日,便变得不似从前了——
就像之前那个与祝贺文关系颇好、为了一口吃专门交朋友的乐伯青似的,到如今做官才几年,不过是从开封府的录事调去了更有前途的刑部做了个小官,与家中大娘子甄氏的感情便淡了,前年年底一口气抬了两个姨娘回家。
就连他老娘年婆子,起初多么疼爱甄氏这个儿媳,如今也是站在儿子那边,口口声声说儿媳善妒。
这些事情看在胡香娣眼里,心里头那叫一个思绪翻涌。
虽说如今她官人大小也是个官,还是在国子监那样受人尊敬的地方做官,但她没有一丁点儿的心思盼望自己的两个女儿攀高。
高处,哪里是那么好攀的。
自己生的女儿自己心里清楚,兰生脾气随她,如炮仗一般,眼里更是容不得沙子,芙生一心扑在自己的厨娘事业上,瞧着根本不开窍,虽有些手段和心眼,但那点子手段和心眼,她全都留意在了前程上。
两人都不是能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阿谀奉承的,何必到高处去受苦呢?
倒不如找个知根知底,或是家事相当的,人品贵重为上佳,这样也能够过的自在些。
早两年她是不着急的,可偏生这两年瞧着那一类算计小娘子的事儿多,叫她心焦的慌。
而两人的年纪都到了,甚至在许多人家看来,都算是年岁大的了,自己还不着急……她这个做娘的,是一颗心恨不得分成八瓣儿的操心去。
心里越想,习惯性想事情的时候手里干点活儿的胡香娣便揉搓起从祝贺文手中抽出的杂书来,将书页都揉搓皱了。
祝贺文赶紧从她手中抢救这可怜的杂书——虽是杂书,可内容写的极其不错,他才看了两页,没那个打算再去买一本新的。
至于胡香娣与他说的这个话题?
“撮合鹤安与二娘?你也是真能胡想。那俩孩子都不熟,说的话两只手都能数过来,哪里有可能呢?若想撮合,他与三娘倒是算得上志趣相投……”
因着胡香娣这段时日以来一直在给兰生寻摸相看的对象,祝贺文这个亲爹自是多关注了几分的。
身边知根知底且年纪合适的儿郎,他也是考量过一遍的。要么是与他家二娘性子不和,注定过不到一块儿去,要么是配不上他家二娘……至于宋鹤安这个格外熟悉的晚辈儿郎,祝贺文想到过,但却从来没有思量过。
毕竟,二娘兰生与他是真心不熟,他来祝家,不是找筠生,便是找芙生。
想将他与兰生连在一块儿想……真的很难。
因此,胡香娣说出的心里的念头,祝贺文刚听了前两句的时候,那真是一头雾水,全然想不通妻子是怎么将两个不相干的人联想到一块儿去的那种一头雾水。
不过,回过神来细想想,也正常。
兰生倔的像头驴,自打胡香娣给她张罗相看以来,没一个顺畅的,和当年的明姐有一比。
有所谓关心则乱,一乱,可不就容易胡配对么?
家里三个孩子,各个儿都是心里有主意、有成算的,瞧着胡香娣心焦的模样,祝贺文将她揽入了怀中:
“莫想那么多,儿孙自有儿孙福,说不定顺其自然,还能得到想要的好结果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 筠生炸毛
祝贺文最是会开导胡香娣, 自夜里与她细细说了一番后,第二日,胡香娣并未去找芙生打探头一日与宋鹤安说了些什么, 之后连续一个月也未再与兰生说什么相看的事儿,倒是叫家里人都惊奇了几日。
不过,因着筠生科考在即, 对于筠生那边的关心与焦虑,她是丁点儿都没有少。
在筠生考完之前, 汴都城内城外香火旺的寺庙, 几乎叫她跑了个遍。
因着去烧香会带素点心, 这段时间里,芙生素点心没少做。因为做的多,创新除了好几个新样式, 丰乐斋的点心种类也丰富了不少。
这样种类丰富的情况, 一直持续到筠生全部考完, 只等着放榜才算结束——倒不是说等待放榜这段时间胡香娣她们没有去烧香拜佛, 而是芙生弄出来的新种类太多, 就算是还有什么新的想法, 她也没打算在今年都弄完。她要给明年的出新品留点空余出来。
“三娘, 宋鹤安这段时间怎得不见人影?我还要谢他呢!”
只等着放榜,筠生这些时日除了与同窗小聚外, 日子过的闲适了许多。
丰乐斋的后厨如今不用芙生也能轮转的过来,除却接宴席以及去做几样独家的招牌菜外, 芙生更多的时间是在后院这边,或是研究新品,或是研究那本汪氏食谱。
研究菜式嘛,定是要做出来才知好坏的, 筠生便挤走了桂圆,在后院厨房里头占了个打下手的席位,只为试菜。
而他问出的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嘀咕出来了,他也不怎么需要答案,芙生也不是很想解答——虽然她知道宋鹤安去哪儿了。
司农寺那边有个种植新粮的庄子出了问题,司农寺卿抽调下属过去帮忙,恰好将宋鹤安抽调去了。
因着宋鹤安帮她种了花生,如今正是刚刚抽苗的时候,需要好生看顾,临走之前,他托人将几个种了花生的盆给芙生送了过来,还附带着详细的种植说明,芙生这才知道他的去向的。
至于筠生念叨着话……也不是他没有去登门拜访,反而是去了之后没见着人,又没弄清楚人去了哪儿,这才心心念念。
早在他之前几次的念叨里,芙生便弄清楚了他要谢宋鹤安什么——原是他之前因为紧张弄出来的五大页问题,宋鹤安给他解答的一部分,真叫他用上了。
对此,芙生丁点儿不意外。
那五大页,筠生还问过祝老爷子和祝贺文,芙生也粗略的瞥过一眼……恁般多的问题,全问了,用不上才奇怪呢!
“司农寺不是什么闲适的清水衙门,忙起来寻不到人也正常。”
今日她做了咸油酥焙子,为此专门叫双杏去买了胡麻油来,这会儿刚出锅,最是香气扑鼻的时候。
她瞧筠生这就是闲的,才将说了好多次的话又拎出来说,干脆给他找点事情做。
“去坛子里捞些泡椒出来,今日做这焙子准备的料多了些,一会儿再炒两道热炒,和羊肉一样,夹在焙子里头吃。”
这咸油酥的焙子早在烤上不久便传出了香气,与之前的烙饼、烤饼的香味都不同,因为加入了胡麻油和白脂麻的缘故,焙子的香气要更加霸道一些。自然而然,烤出的成品外酥里软,可以说是夹万物都好吃。
早在烤制之前,芙生便煮了一锅羊肉,只等一会儿切片,与辣酱一起夹在焙子里头吃。
后又有抄了半日书的祝老爷子出去溜达带回来的一方上好五花肉,瞧见做的是能够夹肉的饼,言道将肉红烧了夹饼里头吃,芙生便烧了一锅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生怕腻,她又备了几样小咸菜——皆是用油炒过,夹在焙子里头吃能够更香的。
只是,头一回做这个,在准备材料的时候她没有估算好,哪怕准备了那么多花样的才来往里头夹,下面一锅能做出来的量,那些准备好用来夹饼的菜也是不够的。
也是琢磨了下自家这么些人的饭量,芙生才使唤筠生去拿东西的。
她要再做一道泡菜鸡杂和一道木须肉,再弄个凉拌野菜。
这样的话,有焙子夹肉,有羊汤,还有小凉菜,今日暮食这一餐便齐活了,能叫忙累了一日的祝家人好好饱餐一顿、
养一养精神。
“双杏,叫个腿脚快的,把这些给大姐姐大姐夫家送去。”
梅生出嫁后,去岁在云楼街的另一端开了个绣品铺子,生意极好,加上有了孩子,常忙的脚不沾地,鲜少有闲工夫回来的。
不过,她时常派遣婢子伙计往这边送些绣品鞋袜,有孝敬长辈的,也有分享与姊妹的,家里自然是在吃食上头多多顾及着她。
每每芙生下厨做了新鲜吃食,更是不可能忘了她那一份。
梅生不吃鸡杂,莫诚不爱木耳,因此现有的菜夹了焙子,便能给她们送去了。
双杏自外头进来,将刚拔的新鲜葱蒜放在案板上,自橱柜中取了专门给梅生那边送饭的大食盒——这食盒是大伯祝咏文亲自画的图纸,找了已经开了自己的木工铺的三叔祝秉文做的,比一般的食盒更高更大,还加了保温层,里头放上一盆汤,只要把盖子盖好,哪怕冬日里送过去,那都还是热的。
夹了菜肉的焙子就在案板上放着,双杏将食盒放好,便把码好的焙子往里头放,芙生用圆肚陶罐装好羊汤,又单独将调料拿油纸包包好,才把陶罐放入食盒中。
“寻个稳妥的伙计去送,莫要把汤撒了。”略想了想,芙生还是嘱咐了这么一句。
倒不是她嘴碎多言,而是这一罐汤的分量可不轻,若是寻个不稳妥的,半路上将汤给洒了,那可就浪费了她耗时好几个时辰熬出来的羊汤了。
“我去送!”
还不等双杏筛选出一个靠谱的伙计,把芙生安排的活计干完的筠生毛遂自荐了。
他是真的闲,且想到许久没有见到大姐姐梅生,以及那正是好玩的年纪的小外甥了,便想要跑一趟。
作为双胞胎,筠生的力气虽不如芙生大,但也是能够稳稳当当的拿着这个食盒,将东西给送过去的。
不用担心将汤洒了,芙生拿过泡菜,瞅了他一眼:“快去快回,两个菜炒起来很快,爹爹今日去上值前说了,下值回来有话与你说,莫耽搁了。”
得了芙生的准,筠生提着大食盒便出门送饭去了。后院厨房里头只剩下芙生与双杏两个人,桂圆瞧见空出了她的位置,一头扎进厨房来帮忙。
这算是芙生自己的班底,搭配着动起来,连句多余的从话都不用说,便在最快的时间里将两道菜给炒完,只用等最后一锅焙子出锅。
前头丰乐斋的后厨还在忙,出去送饭的筠生还没有回来,在国子监上值的爹爹祝贺文也还有半刻钟才能到家,掐算一番时间,能够吃暮食的时候,恰好是最后一锅焙子出锅。
搬了躺椅在厨房外的檐下歇着,芙生听着檐下出自棠生之手的风铃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的细微响动,猜测着筠生和祝贺文两人究竟谁先回来。
却不曾想,听着靠近的脚步声睁开眼,她瞧见的是宋鹤安——怀抱一棵裹了根须、开着白花、半人多高的小树的宋鹤安。
“宋郎君?”
上回将出了苗的花生送来,是他托人送的,满打满算,芙生也许久没有见他了。
不见的时候想不起来,这瞧见了,不由的便想起了她还没有给他一个回答呢!
好在的是,他是带着东西来的,不会叫她一下子陷入不知道从何说起的尴尬中。
在他脸上瞥了一眼,芙生的一双眼便在他怀中小树上细细打量了。
春日开花、五瓣素白、花蕊金黄、香气清淡,花梗与花筒密布小刺……
“这是金樱子?”
芙生微微瞪大了眼,惊奇的看向宋鹤安。
金樱子是一种山间野果,既能入药,也能做膏做糖水的,用其做成的金樱子膏,浸酒服用,近些年民间十分盛行。
之前便有食客询问丰乐斋是否有金樱子膏,想要点上一份,可惜这果子长在深山,汴都城附近的山里不多,因着流行,那些山民采出来卖,全都进了白矾楼,旁的酒楼,哪怕是赫赫有名的云楼、大有改良的广源楼,那都是订不到的,更别提她这规模不算大的丰乐斋了。
芙生会做的膏多,也有能用来浸酒的,但架不住常有人问金樱子膏。
明明十一月成熟、只能卖上两三月的东西,到如今都新春了,还有人问,甚至问丰乐斋今年冬日能不能也卖,说是的丰乐斋的膏比别家味道好,这金樱子膏定也能做的比旁家滋味佳。
这话说的简单,可野果子,还是被别家垄断了的、产量并不高的野果子,她能从哪儿弄来?
她也曾想过家养一棵,可进山寻树这种事情……困难重重,最终也是能哀叹嘀咕两句——倒不是她非要卖这金樱子膏,而是她厨瘾上来了,没用过的食材总想自己亲手试一试……
如今书上看过的树苗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花儿和花苞都挺多,虽说结果得等到深秋去,但瞧着这满树的花和花苞,总觉得有盼头的多。
不过,芙生也没有忘记询问来历。
“你这金樱子树,是从哪儿得来的?之前我托人去寻,要么寻不到,要么山民不让挖。”
非建筑性的木材,官府管控的并没有那么的严苛,像这种野果子树,如果想要,在不破坏其他高大木材树的情况之下,是可以挖回家的。
但架不住,汴都城外的山上金樱子树不多,金樱子膏流行起来后,那些树更是被山民当金疙瘩一样看着,想要挖一棵,那是得经过那些山民的十八般锄头、斧头武艺的。
在芙生的眼中,宋鹤安是个会种菜的书生,与人拼武艺这种事情,与他是不适配的。想到那些人回来与她形容的那些山名的下手之狠,芙生往宋鹤安身上瞥去。
好端端一个文官,可别为了一棵树,叫人打坏了。
不然,无论她收不收这树,那都是罪过了。
她打量的目光很是明显,宋鹤安自然是感觉到了的,将怀中抱着的小树放下来,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声音温和。
“这不是从山里得来的,是司农寺在城外山脚的农庄里得来的。它长在了要新开的田里,占了新粮要栽种的位置,没人要,我想起你提起过,便与蔡大人说了,挖了回来。”
一边说着,他一边弯下腰去,将包裹着金樱子树苗根须的麻布解开,露出里头带着新鲜泥土的根须。
“因着公务,我将它种在暂住的院子里,今日才小心挖出,带了回来。你且看看哪里适合种它,须得快快将它种下。”
移栽过一次,宋鹤安也急着将它重新种入土中,以免这生机勃勃的小树出什么问题。
祝家后院里头种的东西的确是多,但找一个给金樱子树安家的位置,还是能够找到的。
芙生环视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后门旁的林檎树旁边。
那儿原本有一株月季的,开粉艳艳花儿的那种,偏生之前棠生贪凉生了病,喝了好久的苦药。她不乐意喝,便偷偷将药倒在了那月季根下,硬生生给月季药死了。
婆婆杨铁娘看了那儿的土,说是短时间内不好种花了,前日叫翁翁祝老爷子将那儿之前的陈土给换了新,说是要重新种月季。
如今月季还没种上呢,地儿也够大,刚好给她种金樱子。
她说定了地方,宋鹤安便动了。
经常到祝家后院种东西,路过的刘妈妈瞧见他拿着一棵小树过去,先替他取了工具来,这才往前头去。
他干活是分外利索的,不用芙生帮忙,只在栽种的时候,让芙生帮忙扶着点树。
双杏和桂圆两个都在厨房,一个看火,一个剥着芙生说要晚一点做胡桃酥糖的胡桃,轻易不会出来的。
“三娘子,不知……可否给我一个答案。”
上回分外正式的与芙生表明心意时,宋鹤安便发现,太过正式容易叫芙生惊住回不来神,故而时隔一月多问结果,他选择了如同闲聊一般的说出来。
可这会儿芙生的注意力全在金樱子树上,倒是理会他了,却直接空耳了。
“嗯?什么?”
因着金樱子厨瘾上来了的芙生能够回应他一声,已经算是分了一丝注意力在他身上了。
与芙生相识许久,宋鹤安也算是了解她,自幼学厨,故而也对食材、对研究新菜分外的上心,在这两样面前,旁的都难入心的。
手下给金樱子树培着土,轻轻的叹了口气,他重复了一遍。
这回,芙生听清楚了——是在问她那个她考虑了许久的问题的答案。
思考的时间久了,无论是从哪方面,她都分析了一遍,答案早就在心里了。
她不是个扭捏的人,已经有了答案,自然也痛痛快快的说了出来。
总结下来便是——她许了,该有的环节与体面,一样都不能少。
毕竟,若她们的婚事定下来,那便是定在了二姐姐兰生之前。这样的情况之下,礼数合该要更加的周道。
两人谈论着这个话题,就仿佛在用新的菜蔬研究新的菜品似的,离得远的人瞧了,是丁点儿也猜不到婚姻上头去的。
但这并不包括送完东西回来、站在门外的筠生。
“你们俩,”筠生听得,直接炸毛了,但顾及着不好高声语,前三个字声音是高的,吓得正从自己宅子出来的明姐差点崴了脚,后面的话却是将声音压了下去:“这是个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 定下婚事
后门推开的很突然, 筠生的声音出现的更突然。
祝家前头是丰乐斋,这后门一家人进进出出,实际上与正门是无异的, 为了方便,白日里一般是不锁门的。
芙生掐算过筠生一去一回的时间,但架不住筠生抄近道, 去的时候是稳稳当当提着食盒走过去的,回来的时候, 心里想着热烘烘的焙子夹肉, 脚步便快了许多, 几乎是小跑着回来的。
这样的情况下,原本算好的时间叫他省出来了不少,可不就提早回来了嘛!
芙生和宋鹤安虽有说话, 但分了一大半的神思在栽种金樱子树上头, 还真没注意到在她们说话的时候, 筠生回来了, 且立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
而说筠生炸毛, 并不是一种夸张的形容, 而是一种具象化地呈现。
芙生也是头一次见识到一个现实存在的人炸毛的模样。
虽说他大多数的头发都是束起来的, 但是人就会掉发,像筠生这样苦读的, 当然也不能免俗,甚至脑袋用多了, 还会更严重些。他脑袋上就有那后长起来的短发茬,只不过因为发质较软,每日束发时仔细梳一梳,便能够与其他长的头发好好的融为一体。
可这会儿, 借着还算亮的天光,芙生那双视力还算不错的眼瞧见他那些柔软的短发茬子竖起来了……虽然现如今的情况她似乎是不该笑的,可筠生与她容貌相差不大的一张脸通红,脑袋顶上不少短发茬子竖着,瞧着像个残缺不全的蒲公英。
扶着金樱子树的手紧了紧——她这会儿是来不及心疼树了,她怕若是憋不住笑,筠生直接原地爆炸!
芙生思绪跑歪还是很明显的,至少与她们面对面站着筠生是发现了的。
一个肚子里住了九个多月,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甚至是从小把他打大的,芙生这个妹妹扶着树、微微低着头、绷着嘴是在做什么,他可是一眼就看出了的。
现如是什么情况?是她笑的时候么?
他问的问题她都没有回答,笑什么啊!
忽然之间,筠生感觉那股子冲上头的气莫名下去了些,他自个儿也想笑了——被他这个好妹妹气无语了的笑。
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地,再抬头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心中的好兄弟对他拘着礼,想要与他说什么,但他方才在望天看地的,没注意到!
忽视旁人的礼节是很不得体的,筠生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在礼节上头素来很是到位。
下意识的,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好意思来。只不过,再多瞧一眼宋鹤安和芙生两人,那股子不好意思又压了下去。
——这是他失了礼节么?这是他气昏了头,没来得及看见而已!
厨房那边,双杏和桂圆已经从屋子里探出脑袋远远观望这边的情况了,两人有分寸,觉着这会子不适合她们上前来,只是远远的望着,顶多目光热切一些。
热切的目光筠生能感觉到,所以这会儿开口说话,声音便压得更低了:
“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也没瞧出你们有什么苗头啊!怎么就忽然谈论婚事了?”
心中定好的兄弟想要娶自己妹妹这件事……他也不是这么快就能够接受,如今这么问,主要在于他想不明白啊!
在文州府那几年年纪太小忽略不计,在汴都这边的这几年里,虽说宋鹤安常来家里,也常与芙生一起探讨新奇的蔬菜瓜果,可两人别说是如同大姐姐大姐夫当初心悦对方的娇羞暧昧了,连一丁点儿苗头他都没看出来。
两人一块儿说话的流程,要么是以宋鹤安跑到后院菜地来种个新鲜菜结束,要么是以芙生拿着改良的菜蔬,下厨做个菜出来收尾……
虽说他不是日日都回家,也不是回回都能遇上他们二人说话……可这种农家乐模式的交流过程,说他们俩一个爱锅一个爱地,都比说他俩看对了眼可信。
没有过程,这两人怎么就聊着聊着,突然的直奔结果了呢?
筠生想不明白,真的分外想不明白!
若是没有人听见,宋鹤安接下来的流程便是托蔡寺卿的大娘子帮忙,并找官媒按礼数上门提亲的。
可现在出了个变数,少不得要解释一番。
只是这种事情,哪怕宋鹤安口才不错,说起来也没有那么的顺溜。
好在的是,前后表达的意思,筠生听明白了大半。
“这……”听明白大半的筠生更加莫名其妙了,且他觉着,他心中升起的莫名其妙,与芙生、宋鹤安感情的莫名其妙分外的贴合:“你们俩看对眼的契机是什么?他会研究种田,她下手打人格外干脆?”
人永远最先提取到关于自己的东西,筠生就是这样,在宋鹤安的那些夸赞芙生的话里头精准提取到了关于自己的,并问了出来。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从小到大,自从芙生手握他的管理权之后,一旦太离谱,没少挨揍。
起初,因着和宋鹤安不熟的缘故,芙生是没有在宋鹤安面前揍过他的。可后来两人熟悉了,他一犯贱犯抽,芙生那是手边什么趁手拿什么揍他……想着这些,筠生脸上的表情悲愤起来了。
难不成,他挨揍,还成了他们俩关系推进的一环?
筠生的脑回路别致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瞧得芙生和宋鹤安都皱起了眉头。甚至宋鹤安还想上前看看,是否是因为得知这些消息,将筠生给吓坏了。
恰在此时,又是后门,又是门外,属于明姐的笑声传来了。
“啊呀呀!大郎,人家鹤安说了恁般多的话,你就从里头总结出来自己挨打的事儿?”
方才筠生那一嗓子的确是将她给吓得差点崴了脚,但这崴脚只是差点,又不是真崴了,今日她宅子里聘的厨娘做了两道祝老爷子和杨铁娘爱吃的菜,急着趁热送过来,顺带蹭饭,她便走的快了些,一不小心,把筠生与芙生、宋鹤安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汴都算是明姐的大本营,在祝家人适应了这儿的生活后,她便总与之前的好友去上香踏青,日子过的滋润的很。
寡妇人家,小姐妹们都是成婚的妇人了,说话的时候自然不会顾及那么多。
因此,哪怕她也没见识过许多种的感情走向,可嘴皮子上分析分析,她还是会的。
“鹤安这孩子挺好,知根知底的。”明姐满意的打量了宋鹤安一番,先是评价了一句,然后才继续对着筠生说话:“相处久了,看对眼不很正常么?老老实实小百姓过日子,又不是那话本子里头写的故事,非得轰轰烈烈,你若死我不独活的,才能算上的感情。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吧?”
明姐爱看话本,近些时日更是爱上了新出现的凌霜居士写的那些话本子。
但爱看话本子是一回事儿,对待话本里头的爱情与现实生活中的感情用不同的态度又是另一回事儿。她当年就是才子佳人的话本子看昏了头,又瞧上那个死鬼的好皮相,又觉得那死鬼是个读书人,结果害了自己。若是家中子侄的情感如同话本子一般,那她这个姑妈可是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至于芙生和宋鹤安——叫她来说,芙生和宋鹤安挺登对的,一个爱种菜,一个爱做菜,天生一对儿嘛!
且又是知根知底的,宋鹤安爷娘去了,唯有一个婆婆也不会到他这儿长住,成了婚便能掌家,还能继续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儿,多好的日子啊!
她方才听着,心里头都没担心——当初大娘梅生和莫诚定下来的时候,她都是担心了的。
现如今唯一能叫她担心的,也就只有二娘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呢!
虽说是自家的事儿,但架不住有那心有忮忌的胡乱说话啊!
汴都这边早就有妹妹先姐姐一步出家,便是姐姐自身不好一类的糟心说法……她倒不是担心兰生听了受不了,她是怕兰生听了之后去甩人巴掌,顺带着她二嫂子、她娘,甚至有可能三嫂子一起,都去甩人巴掌。
她家都是极其护短的!
“那你们……要不要先说一声?”
现在,不止筠生一个知道了,她这个二姑妈也知道了,身边有个桃春,那边厨房里头还有两个呢,就算她不说,事情差不多也到了明面上。
提亲这事儿是宋鹤安自己要急的事儿,当下,明姐问的,是她们要不要先给家里说一声——毕竟,现在家里知道的人也多了。
几人说着这个话题,早忘了后门外还要再长一个人出来的事儿。
恰在芙生做出决定先与翁婆爷娘通个气儿,正打算说出来的时候,下值回家的祝贺文自门外进来了,且一头雾水:
“先说什么?”
戏剧性效果拉满,这下,也不用说什么了,直接去通气儿吧!
*
祝家人对宋鹤安的印象是极不错的,尤其是胡香娣,早就想过要他做自己的女婿——虽说最开始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心中配对错了人,但女婿要成真,她便将之前心中错配对的事儿丢到了九霄云外,喜笑颜开了。
得了祝家长辈的允,隔日,宋鹤安便找了蔡寺卿,以身边无长辈为由,拜托其大娘子出面,又去找了官媒,买得大雁,三日后蔡家大娘子与官媒便带着大雁登门,提亲纳采。
虽通了气儿,祝家对宋鹤安也是满意的,可正经人家嫁姑娘,该走的每一个环节都要走齐全。
初上门当场应允是失了体面的做派,隔了三日,祝家递去应允的消息,宋鹤安请的人这才再次登门,交换草贴。
到了这一步,后头的事儿便就快多了。纳吉过后,占卜相合,无有问题,便就是顺理成章的正式订婚。
宋鹤安与家中通过信,虽说他那年迈的婆婆未能亲自前来张罗,却也给他寄了不少好东西,叫他送来祝家的聘礼瞧着更加的体面。
“鹤安这孩子是上心了的。”
细细打量着送来的聘礼,胡香娣夸了一句。
之前小定时,宋鹤安送来的小定礼便体面的很,锡罐装的双井白芽茶、双坛黄酒、五色果盒皆是上品,两匹绸缎、一套银制钗环首饰皆是时新,就连那一盒子蜜饼都是从云楼定的。东西打丰乐斋的正门送进来,有那老食客瞧见了,还说他们祝家的新女婿是个诚心的。
如今大定,银铤花银、绸缎布匹、茶礼酒礼、果品蜜饯、肉食牲礼拿的都是他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就连赠新娘的首饰妆奁物件,也是一瞧便上了心。
旁的首饰钗环且不说,单单一枚分外精巧的金霞帔坠,便叫胡香娣瞧了许久。
霞帔在当朝属于命妇礼服,未经朝廷封诰的官员妻子都不得随意穿戴,更别提平民了。
虽说当朝婚俗通行摄盛,大婚当日,新娘可破格使用霞帔、霞帔坠做婚饰,可也不是什么人家都愿意凑齐金钏、金镯、金霞帔坠这三金的。
尤其是金霞帔坠,与之相配的,还要有用来做霞帔的销金霞帔料子,都是男方备的,因此,不少人家都会选择将这个省略了。
在女儿的聘礼里头三金都瞧见了,销金霞帔料子也有,甚至还有金钗、金耳环——虽说分量不算大,但凑足了汴都这边说的五金。
这是对女方的重视,怎能不让胡香娣这个做娘的心里高兴呢?
芙生自然也高兴——被重视,哪里会不高兴呢?
上辈子作为一个现代人,虽说没恋爱没结婚,但也是见识过别人结婚的。有些男的,扯着古代人都没你要的多为理由,别说三金五金了,连聘礼都不愿意给,只想着白日做梦。
若是将那些男的扔到这古代来,且不说他们活不活得下去了,单说成婚,以他们的念头,怕是没被女方打,就先被全城的官媒、私媒教训了!
“三娘这婚事定下了,既有这金霞帔坠,又有销金料子,这霞帔也得早早做起来。”
大娘这段时间是回家住的,为的便是这女方回礼里头的自制女工,她是专门搬回来教芙生做这女工活的。
只是,她没料到的是,芙生这个三妹妹,能用菜刀雕花的一双巧手,捏起绣花针来,却像是指头不分瓣儿!
绣帕、香囊、绣鞋这三样,除了做鞋速度快了点儿,其他的,她给选的最简单的话样子,还叫她不得不一点点的教,教完之后身心俱疲,哪怕芙生许诺每日一顿席面,都不能叫她缓过劲儿来。
这会子跟着一起看宋鹤安送来的聘礼,瞧见那坠子、那料子,也是作为绣娘的本能叫她聊了起来。
她不是个托大揽活的人,开的铺子没有接过做霞帔的活儿,也不甚清楚汴都这边霞帔的流行风格,干脆荐了一位手艺极好的老绣娘。
这段时间的女工做下来,芙生是闻“绣”色变,全叫胡香娣做主。胡香娣也乐得女儿信赖她,叫芙生将东西都收好,拉着梅生便去详谈了。
见她走了,一直怕被她逮住念叨的兰生才从外头进来。
她是来找芙生的,为的是贵客订单。
“三娘,杨太妃身边的女使来下了订单,七日后请你去做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 京畿县丞
杨太妃的席面, 自打认识了杨太妃后,这几年里,芙生没少上门去做。
作为出宫荣养的太妃娘娘, 她的席面,自然也是分外讲究的。
芙生给她做席面的次数多了,早就清楚了她的习惯, 因而只要提早做好了准备,正儿八经坐席面的这日, 是百分百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今日这宴也一样, 早早就对好了菜单, 太妃这边准备的食材也早就到位,芙生带着人一到,井然有序的做一桌席面, 便也就成了。
都是做惯了的流程, 花费不了多少时间。按照之前的例子, 去见了杨太妃, 得上几句称赞, 又得些赏赐, 她便带着双杏和桂圆归家去了。
只是, 今日与往日终究还是有着些许不同的。
杨太妃派了身边的贴身女官亲自送了芙生离开,那位女官大人得了太妃的准许, 向芙生透露了些许有关筠生前程的事儿。
殿试的成绩在宋鹤安与芙生婚事定下之前便出来了,金榜也早就贴了, 筠生自是榜上有名的,只是排行虽比爹爹祝贺文好了许多,却远不如当初宋鹤安的二甲十三。
那时,全家庆贺的时候, 也是分析过筠生的前程的——照着他的那个名次,那是刚刚好卡在了留京和外放的中间线上,究竟如何,只是上头的一个念头而已,谁都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科考之后的授官,拉出的战线是很长的,早一些的四月底便已上任,慢一些的,可能得等到七月才能有一个结果。
祝家虽有人在官场上,却没有那个能力去上下打点、打听一番。
芙生也曾想过托关系去打听打听,至少清楚了筠生是外放还是留京,也好为他的未来做足了准备。
只是,她没料想到的是,她还没有托人去问呢,便从杨太妃这儿得知了些许消息。
不是留京,而是到汴都城附近的某个县里外放。
这样,已经很好了。
倒不是芙生瞧不上外放的新科进士,而是以着祝家的现况,若是筠生外放到太远的地方去,少说十年之内,就算是你筠生在外放的地方做出了一定的功绩,可没有助力,功绩能不能算到自己的头上都不一定,家里这边更是没法子将筠生从山高水远的地方给弄回来的。
以前在文州府的时候,又不是没有听说过府城下头的县城里那些外放的新科进士做官的经历,在一个职位上一待就是八九年的例子,可不止一个呢!
如今,祝家全家都在汴都城,筠生若是一个人外放,轻易弄不回来……那人生的未来走向,可就完全不同了。
不说娶妻成家的事儿,往长远的看,未来子女的发展,旁的地方自然是不如汴都城的。
外放到汴都附近的县城,离得近,一家子都能顾得上,可不就是极好的么?
虽不知究竟会在汴都附近的哪个县,但杨太妃的消息是不会有错的。得了这样的好消息,芙生自是急着回家去分享。
杨太妃这边能得到消息,正式的任命下来,其实也不远了。
但这并不妨碍芙生当一回报喜鸟,将着好消息传回家里去,让家中一众长辈早早的安心几分。
殊不知,她这边从杨太妃那儿得到了消息往回赶,宋鹤安那边也通过自己的人脉拿到了结果,趁着今日轮休,也赶往丰乐斋,做报喜鸟呢!
芙生赶回家的时候,今日空闲的宋鹤安已经早她一步到了,消息也传到了祝家人的耳朵里。
又听芙生说了一遍,反而是更加的安了祝家人的心,叫她们这段时间以来悬着的那颗心能稳稳当当的落回胸膛里。
“天神奶奶保佑,无论是汴都城附近哪一个县都好,只要离得近便好!”
胡香娣站起身来,一边转悠,一边朝着天空拜,若不是一会儿还有丰乐斋后厨的事情要她忙,她怕是即刻便收拾了东西,去庙里上香还愿了。
这段时间以来,筠生总是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心中也是担忧着自己的前程的。现如今得到了准话,得知了自己并不会离家太远,他也安下了心,能够真心实意的与旁人笑闹了。
瞧着一家人欢快的模样,宋鹤安叫了芙生到旁边去。
他来祝家,也不仅仅是来做报喜鸟的,他还有东西要给芙生。
“这是……木姜子油?”
一只小小的瓷瓶从袖中掏出,送到芙生的手上,打开塞着的瓶盖,瓶盖刚启,一股子清冽的辛香便扑面而来,似山涧里头生长的青柠糅杂了野姜的气息,凉沁沁的直钻鼻腔,让人能够在脑海中构建出深林草木的苍劲野韵。
本朝是有木姜子,也有人吃木姜子油的,芙生早先从书上看见过。
只不过因着这东西十分的具有地域性,是黎州府那边才产的,黎州府位置偏远,加上木姜子油的气味特殊,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故而汴都这边才没有卖的。
种了辣椒,又种了番茄,芙生早就想要做酸汤火锅了,只是蘸料里头的折耳根她都能够在汴都买到,偏生木姜子油寻不到。
虽说没有木姜子油也能做,不过就是蘸料里头缺一个独特的味道而已,可谁叫她忙呢?
丰乐斋的事儿、接的宴席、平时研究菜谱,叠加起来,酸汤火锅的事儿便叫她给忘了。
如今木姜子油到了面前,虽说量很少,并不足以家里人吃一顿的所有蘸料,却是叫芙生想起了一直没做的酸汤火锅。
“一会儿吃酸汤火锅吧!这个打个蘸料碟,味道可好了。”
可以说是飞快的,芙生便做出了决定。
只是她话说的太快,宋鹤安的下一句话还没能够说出来呢,她便将后面的话给说了,说完之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一副很是期待酸汤火锅的模样。
她这样的兴致勃勃,宋鹤安自是不会说不的,只不过,方才没说完的话依旧是要说。
“这是一个新调入汴都司农寺的黎州府同僚送的,只不过闻着气味有些奇怪,他说是油,能拌菜佐饭,我便先取了一小瓶来与你看看。我还怕你会不喜这个味道,没料到连怎么吃都想到了,我那儿还有一小坛,改日给你送来。”
他说话向来是温和且有些慢吞吞的,虽不至于听着着急,但的确是容易被人抢话。
新调入汴都司农寺的新同僚,祖籍是黎州府的……也难怪送礼送的是这极具地域特色的木姜子油了。
“好啊。”
一小坛木姜子油自然是不够丰乐斋的菜单上头添新菜的,但给自家人做一些加了木姜子油的小菜开开胃,那还是足够的。
“今日有鲜鱼,我叫二姐姐专门留了最活泛的一尾自家吃,你最爱酸菜的,这回也尝尝在酸汤中煮过的滋味,如今临近夏日,天气也热了起来,这么吃着最是开胃。”
提到吃的与做厨,芙生的力气总是用不完的。
那边还在说话,双杏与桂圆与她一起去太妃那儿做宴席,也累着了,宋鹤安种田都没有问题,虽说之前从未叫他帮过厨,但这一回叫他试上一试,想来也不成问题。
自打两人婚事正式定下,芙生也不知道是何种心理的推动,她与宋鹤安说话比之以往,更加的随意与自在了。
拉了宋鹤安的袖子往后院的厨房走去。
后院的小菜地里种的满满登登,所需要的材料都能去摘最新鲜的,不用到前面的库房里头取东西。
给自家留的鲜鱼,定是养在后院厨房的水缸中的,不用往前头再跑一趟。
订了婚的未婚夫妻,自然不似以前似的,两人坐一块儿说话都有长辈看着。祝家几个长辈见她俩往后厨去,又瞥见了宋鹤安似乎是递给了芙生什么东西,猜出怕是什么新鲜食材,往后头烧菜去了,干脆就没有管。
只明姐笑着指了指离开的芙生与宋鹤安,和筠生说话。
“我就说两人志同道合,因着喜好日久生情的,偏你个只会读书的呆小子不信你二姑妈我的话!”
筠生瘪了瘪嘴——那是他不信么?那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根本就没看出来啊!
也就是今日,瞧见芙生拉走宋鹤安,才看出了一丁点儿当初在大姐姐梅生与大姐夫莫诚身上瞧见的那种苗头。
“宋鹤安的宅子买在了玉鸣巷。”
也算是比较突兀了,筠生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叫与他说话的明姐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应和了两句。
“嗯,玉鸣巷虽靠近外城,离司农寺不远,但与云楼街也不远,挺好的。宅子鹤安那孩子请咱们都去看了的,宽敞体面。”
说完,明姐看向神戳戳的筠生,想要看看他接下来还会说些什么。
却不料,筠生不说了。
一句话说一半,吊的人上不上下不下,难受的很!
偏生筠生就是不说了,也不知在盘算什么,发了一会子呆之后,便去找祝老爷子说话去了。
“这个小鬼头!”
没了机会继续问,明姐从鼻腔里哼出一股气来,扭身与两个嫂子说话去了。
这回,说话的内容便集中在了猜测筠生会被授什么官上头去。
离汴都城比较近的县就那么几个,没有超过十个数的,每个都猜一猜,分析分析,还是可以的。
不过,筠生授官的事儿也没有托太长时间,家里人得了消息后,不过过了七日,正式的任命就下来了。
这几日,家里人吃酸汤火锅吃上瘾了,原本芙生是在准备做另一种酸汤火锅的,却被胡香娣急急的拉出去听消息,襻膊都没有摘。
“京畿县丞?这不是那个谁之前做的官么?”祝老爷子听了孙子被授的官,一下子想起了二儿媳那个丧良心的伯父,不过转念一想,京畿县挺好:“京畿县,离汴都城近,日日归家住都不成问题!甚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 做个邻居
京畿县, 汴都城附近距离汴都最近的一个县了,若是住在近郊的枣木巷,还能再晨起的时候略微睡个懒觉。
但若是住在云楼街这边的丰乐斋, 那便需要日日早起了。
不过,筠生早就做好了打算,并没有准备住在家里——他算过时间的, 住在家里,每日上值, 他需要天不亮、甚至是连麻麻亮都不算的时候便起床, 囫囵吃个摸黑的朝食后就得着急忙慌的出发。
读书的时候都鲜少遭这样的罪, 又不是没有条件,他何必给自己创造条件的吃苦呢?
“翁翁婆婆,爹娘, 我打算在玉鸣巷赁个屋子, 那边出城去往京畿县是极近的, 也就比近郊的枣木巷远一点点而已。”
前两年, 家中才将丰乐斋与后头祝家的宅子买下来, 筠生清楚家中财资全靠家里婆婆娘亲与姊妹们挣出来的, 并没那个打算叫家里给他买屋。
先租一间, 如今他手中也是有自小到大攒下来的银钱的,等领了俸禄, 多攒上几年,他便能够自己买下一间屋了。
近两年, 他没有成婚的打算,做官于他而言,是在接触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物,总得做好了, 自己也有底气了,再考虑旁的事情。
“玉鸣巷?”芙生截取到关键词,看向了筠生:“你不会早就打这个主意了吧?”
同胞而生的哥哥,又管了他这么些年,芙生自认为是很了解他的。
宋鹤安准备的婚房便在玉鸣巷那边,买的人家的旧宅,如今正在翻新。那宅子的隔壁便有个不大的屋子在往外赁。
瞧着筠生嘴角那一丁点儿的笑意,芙生猜出了他的意图——玉鸣巷那边方便是一,她与宋鹤安的婚期正在商定,届时做个邻居,晨起夜幕的,蹭个饭也很是方便。
可别提什么筠生小时候说过的日后等她成婚了,一定要住在她隔壁给她撑腰。
以着她与宋鹤安的脾气性格,她们俩根本就没可能会吵起来,亦或者是动手。
一个热爱种田的文人,尝别人做出的菜品,也不会说难听的话,顶多说一点点自己的见解;一个爱抡菜勺的厨娘,对于旁人指出的菜品问题,都是能够虚心接受的。
比起她和宋鹤安吵起来,甚至是动手,她和筠生吵起来、动起手来的可能性要更大些。
芙生点出了筠生早早就打主意这件事,明姐也想起了之前筠生说了一半便没有继续往下说的话题。
“好呀!我就说大郎上回突然提了一句鹤安那孩子在玉鸣巷的屋子,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呢!”
她这么一说,家里人便七嘴八舌起来了。
不过,包括芙生在内的祝家人并没有反对他在玉鸣巷租房子,也没有反对他租在宋鹤安与芙生的婚房隔壁。
一顿朝食一顿暮食而已,对于芙生来说,不过是添一把米而已,对宋鹤安来说,与以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差别不大,家里多个人还能热闹些,筠生住在隔壁,若是他因司农寺事情忙回不了家,倒是家中还能安全些。
更别提,筠生自己嚷着要交伙食费,边界感做到位了,哪里会有不愿意的事儿呢?
最重要的是,且不说筠生迟早会成婚,然后经营自己的小家庭,单单一个任职三年便是期满,后续官位变动是不可控的……若筠生官运好些,指不定也就做三年的邻居而已。
任职都下来了,走马上任自然是要按照上面所写的时间。
房子租下来,芙生和宋鹤安的婚期还早着呢,婚房更是在翻新,安顿下来的筠生便只有一个选择——朝食在外面买,暮食回家来吃。
虽说他从祝家带走了两个小厮,一个日常跟着他,一个在家看门。可他还是第一次过这样晨起听不见什么动静、回家之后冷冷清清的日子,一时之间那是真的不习惯,不过短短半月,轮休那日,他便回到云楼街这边,跟在胡香娣的身边碎碎念。
“娘,我之前是真不觉得,家中这些嘈杂,那什么猫叫犬吠鸡鸣有什么好的,现如今,我是真怀念,连五妹妹日日在家中跑啊叫啊,都叫我想的慌!”
胡香娣将银桔给教了出来,如今糖水那块儿,她也就是出了新品的时候搭把手,总体来说,她的日子是清闲许多的。
但架不住,找了庙里的和尚、观中的道士,算出来的良辰吉日就在年底,腊月初六。
虽说如今还在炎炎夏日,距离腊月初六还有好几个月。
虽说芙生的嫁妆早就备齐,缺漏也检查了好几遍。
可胡香娣是头一回嫁女儿,还是大女儿死犟着不愿意相看,越过大女儿,先嫁小女儿……她心里且紧张着呢,生怕在嫁妆上出什么错漏,被筠生跟在屁股后头念叨,并没有想要理解他孤寂的想法,反而只想给他一个大耳刮。
到库房里头看了一眼,屁股后头坠着个瞧上去有点官样子的筠生,胡香娣碎步走到飞起的回了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拿出昨日刚买回来的布料查看。
她觉着,芙生的嫁妆里头还差两匹颜色鲜亮些的湖绸。
怎奈何,原本跟在她屁股后头打转的筠生,这会子挡在了她的面前,说的依旧是些孤寂啊、害怕啊的话,偏生将她的光全都挡没了。
正在比较两匹同属丹红色的绸子哪一匹颜色更亮眼些,被筠生将光这么一挡,哪里还对比的出来。
恰在此时,后院养的鸡叫了一声。
略有些烦躁的胡香娣抬头看了筠生一眼。
“住的屋子没动静,觉得寂寞?”
虽是在问筠生,但她扯着筠生往外走的举动,丁点儿没有询问的意思。心里骂着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倒霉儿子,手上扯着到没儿子到了鸡圈旁,袖子一挽,伸手便将那正在叫唤的大公鸡给逮住,反手塞到了筠生的怀中。
“带回去养着吧!这只是最爱叫的,一天叫好几回,包你不寂寞!”
说着,瞧见拿着根棍儿小跑着路过的棠生,她努嘴示意。
“活着你把五娘带回去养一段时间也行,这些日子跟着卫小娘子学武,梁翁夸她有天赋,恨不得用一根棍儿去上天,你带她回去养两天,你三婶娘能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她是认真给儿子出主意的,表情、语气,甚至是一根头发丝儿,都在表达着这种认真,仿佛不是为了打发走儿子,从而认真去研究女儿的嫁妆似的。
棠生听见二伯娘提到了自己,脚下一个急刹,拎着棍儿就来了。
她似乎是遗传到了杨铁娘的高个儿,如今不满十岁的年纪,个头却比同龄的小娘子高上大半个头。
家里头伙食好,人虽瞧着瘦,实际上一身腱子肉。
“二伯娘,是叫我去保护堂兄么?”问着,棠生挥舞着棍儿耍了两下:“我如今,能够将武馆的师兄打趴下俩呢!堂兄这般弱不惊风的读书人,我定能保护好!”
弱不惊风?
这个词一出来,筠生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棠生。
他虽比不上习武之人壮硕,但也是锻炼的,与文弱书生、弱不惊风毫无关系的。
尊严被眼前这个最小的妹妹当鞋垫子踩,本就是无聊碎碎念的筠生干脆和棠生争论起来了。
瞧着这堂兄妹两人激烈探讨的模样,胡香娣舒坦了——她属于自己的时间,总算是没有人来打扰了。
“四娘,看着他们俩些,别打起来了。”
冲着坐在屋檐下写写画画的菊生吩咐了一句,胡香娣心情愉悦的回到屋里,继续去比对两块布料去了。
芙生与前来找她探讨新菜的姜妙苓手挽手到后院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菊生写两行字抬头看一眼的模样。
顺着菊生的目光望去,则是瞧见了棠生用最简单的言语,将进士出身的筠生噎的说不出话来的场景。
“五娘这嘴皮子,倒是有二娘的几分风采。”姜妙苓略略点评了一句——祝家嘴皮子最利索的,便是二娘兰生了。
“她学武更有天分。”芙生笑眯眯,挽着姜妙苓胳膊朝后头厨房走的脚步却没停:“梁行副与我说,梁翁感叹,若是五娘再大个十岁,便是他老人家亲自教!”
自家兄弟姊妹之间拌个嘴,多么正常不过的事情啊!
棠生虽小,但占着上风呢,没有什么需要驻足观望、准备帮忙的必要。
厨娘行会又快到了考核的时候,之前因为姜静荃的缘故,行会上层产生了一定的人员换动,虽说挑了个新的行副顶了上去,但终究能力不足,外加有的厨娘因为个人原因离开,整个管理层需要重新构架一下。
再三考量,赵行头定下了考核提前,选定了日期,通知了下来。
芙生与姜妙苓如今都是分领作头,再往上走,便是都管和总领。
两人厨艺好,名声也好,各有各的本事。
赵行头虽然没有直说,但也暗示了两人好好准备,再此次考核冲一把都管和总领的位置。这两个职位都只需要一人,还是平级,刚好两人能一人一个。
都已经进了行会,从普通厨娘一路走到了分领作头,说没有野心再上一步,那便是实打实的假话了。
两人心里有了念头,自然是对此次考核更加上心,平日里练习基本功、研究新菜一样不落下。这不,有了空闲,还要聚在一起,讨论讨论心得。
她们俩是说着话路过的,筠生当然是瞧见了她们。
棠生太会噎人,本以为两人会打个岔,他好顺理成章的不与棠生继续说了,哪曾想,人家真就是路过。
“小祖宗!”头一次发现自己不擅长争论的筠生认输了:“三娘和姜娘子定是要做新菜,你去看她们做菜行不?”
棠生是爱吃的,以往这么说,她早溜达去厨房了。
可今日不同,她与筠生说话说上头了,一时半会儿不想停下来,哪怕是叫她去练武,她也想要先说出个胜负后再去。
摸了摸被筠生抱在怀里的鸡,棠生认真的摇了摇头。
“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 双喜临门
“继续!”
端坐上首的赵行头摆了摆手, 叫那些想要晋升登基的低等厨娘子继续下一道菜品,面上的表情却算不上好,显然是这一批参加考核的, 没有她能够瞧上眼的。
因着还不到她们分领作头考核的时候,芙生是在下首的座位上坐着的。
原本瞅着低等厨娘子们考核,她还略略回忆了一下当初自己进了行会后的第一次考核时的场景, 结果赵行头一句“继续”,直接打断了她的回忆, 将她的记忆拉回了几月前筠生与棠生的你一言我一语中去。
那日, 她与姜妙苓到厨房研究菜式之后, 便听见外头筠生说话的声音愈发的崩溃,反而是棠生的声音愈发的有精神。
好奇心驱使之下,她与姜妙苓探头出去瞧是个什么情况, 结果就瞧见筠生连连讨饶, 偏棠生一句“继续”, 两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便被迫重新开始, 最终, 筠生是抱着胡香娣塞给他的那只鸡, 落荒而逃一般回了他赁的房子那边的。
那日的情形实在滑稽, “继续”两个字就像是一个按钮似的,哪怕时间过去也挺久了, 芙生一听见那两个字,便就想要笑一场。
偏生这会子是在考核现场, 作为四大分领作头之一,芙生是不能好端端、无缘由的发笑的。
抿了抿唇,将笑意压了下去,再抬头去看下面那些厨娘子烧菜, 便听见了赵行头的一声叹息。
“天地灵秀是全集中在之前那一批了,同样都是十六七岁,不肯用心锻炼厨艺,只想着赚一时快钱,还在低等里头磋磨……”
赵行头这指的是什么,在座的都能听得懂。
与芙生前后脚一两年入行会的那一批厨娘子的确是比如今这一批好,那一批最差的,都已经是这次稳稳当当能通过考核的中等厨娘子了。
可这一批,不算之前一直滞留着通不过考核的,那些新吸收进来的新鲜血液……别说是赵行头了,连芙生瞧着都有些不像样子。
只能说,好的厨娘子也是一茬有一茬无的。
芙生不担心出现天才,她更担心没有新的好厨娘——不是所有厨娘子都会一直留在汴都的,若是没有新的好厨娘顶上,厨娘行会接了那些盛会、衙门组织的宴席,作头带着人出去做厨,无人可用,那便成笑话了!
“罢了罢了,下一批吧!”
今日考核为的是选拔管理层,下头这些本就是捎带,但赵行头也没料到,不过是捎带,也恁般叫人头疼——这些在册厨娘子,因为人数较多的缘故,都是让她们自主报名的!
自个儿报的名,却无半点真才实学,这是拿考核当玩笑么?
行头心里憋了郁气,面上自然是带了些出来,后面的在册厨娘子考核,气氛不由得便有些压抑了。
一直到四个分领作头参加考核,奔着空出来的都管和总领的位置比拼,各个儿都拿出了十二分的努力,端上着的都是新式样的菜,赵行头的表情才好了许多。
分领作头的考核这次定了主题,羊肉菜,但没有局限要用什么旁的菜来配它,故而算是比较有发挥的空间。
芙生做的是一道金橙缠羊丝。上好的羊腿肉文火煮熟切丝,佐以蜜渍橙皮、鲜橙果肉拌制,再用少量桂花蜜调味。用的是蜜橙腌肉之法,用果香去压除羊肉的腥气,最是酸甜清爽、温润不腻。
她做这道菜可谓是大胆,与旁的三人所做的松烟熏羊腱、莲香羊糜卷、芡实炒羊丁比起来,若有调味不当,滋味便是下乘。
不过,果香味、偏甜口,倒是叫她这道菜在一众咸口菜里头占了个独特新颖。
加上她的手艺一向很稳,综合评比下来,虽没有当场就做出决定,可观察赵行头和两位行副的表情,芙生心中有数——都管和总领,两个职位,总是有她一份的。、
行会将考核的日子定的晚,芙生参加考核后不久,便是要大婚了。
因而,从行会回到家,胡香娣便拘着她在家中备嫁,说是每个新嫁娘都是这么个流程。
所幸她的婚事早早就传开了,成婚的日子在定下之后,也传了出去。这段时间,熟人顾虑她的婚礼,并不会在她这儿下席面订单,生客嘛,全都叫她推到姜妙苓那边去了。
姜妙苓还笑了一场,说是芙生成个婚,倒是叫她赚了个荷包鼓鼓。
也正是因为这样,自行会回来之后,倒是成了芙生从小到大,除了从文州府坐车到汴都来的那一段时间之外,真正意义上的闲暇了。
真真就是成日在家里玩,还有两个年纪小的妹妹陪着玩——虽说,菊生的陪玩常常陪着陪着就去写写画画了,但棠生的陪玩,那可是尽职尽责的。
虽说不足以叫她真的打发了时间,但逗弄一番,还是别有趣味的。
这样懒散的生活,一直到婚礼前夕才算停息。
她两辈子总共就见识了大姐姐梅生那一场婚礼,且因着是旁观,并不觉得有多么繁琐与疲累。
可当真的落到自己身上时,她才发现,成婚可不仅时累一天,而是从婚礼前一天便开始累起来了。
嫁妆要提前一日再次对着单子做最后的查验,陪嫁配房要认认真真核对了名单,嫁衣什么的,也要提前一日熏染熨烫,连一些规矩,也是要提前一日再次说明的。
可这些还不算完。
准确来说,是这些还只是头一日的准备工作,第二日清晨早起后,才是正式婚礼的重头戏。
当朝婚俗,寅时备礼,卯时仪仗出发,辰时揽门催妆。
宋鹤安那边具体几时几刻从玉鸣巷的宅子出发芙生不知,但芙生这边,却是寅时刚过,便要起床梳妆了。
平日里,她鲜少上妆的,更别提如新嫁娘这般全套妆容的上脸。
上回梅生成婚时,她见识过梳妆娘子化的新娘妆,脸实在太白了些,胭脂擦的也太红了些,她是不喜欢的。
因此,这回轮到自己,她便提前将自己的看法与需求说了。
虽梳妆娘子觉得不够喜庆,胡香娣也觉得淡了些,但芙生瞧着刚刚好,拉了与她审美一样的婆婆杨铁娘来评价,得了个“好看且喜庆的很”的回答,这才得以保全了没那么白的妆容。
而等到她梳妆完毕,连嫁衣最外层的金霞帔也穿戴好,只等着出阁时,哪怕早上起的恁般早,剩下的时间也能称得上紧巴巴。
云楼街上,宋鹤安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丰乐斋门口了。
除了分外讲究的世家大族外,普通人家成婚的喜轿,大多都是赁来的。
只不过,哪怕是赁,也是有区别的。
不愿意出钱,那便是车马行惯有的款式,但若是愿意多出几个钱的话,喜轿弄成什么模样,便是掏钱的说了算的。
宋鹤安重视这门婚事,从文州府赶来参加他的婚礼的婆婆宋媪同样也重视,故而着花轿自然是后一种。
他是有些绘画的功底在身上的,找的车马行老板人实在,按照他的图纸来装饰,呈现出来的效果竟是顶顶不错——朱红鎏金的花轿,轿顶用象真花朵装饰,吉祥纹样点缀,并坠以红绸,轿子四角挂着鎏金铃铛,八个轿夫抬着,行过时,红绸飘动、铃铛叮咚作响。
别说是有着迎亲鼓乐作伴了,就算是没有这鼓乐,那叮咚作响的铃铛声,也是极悦耳的。
腊月初六是个好日子,汴都成婚的人家不止一户,但云楼街这边,却只有祝家一家。
都知道是丰乐斋的祝三娘子出嫁,不顾霜华未散而出来凑热闹的,不在少数。
筠生作为兄长,是要背着芙生送她出嫁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来拦门。
这么长时间了,都已经到婚礼了,品出两人之间真的不一样的他才后知后觉的不舒坦起来——好兄弟娶了妹妹,心里能舒坦么?他也就是自个儿弄出个问题,将自个儿给套牢了,不然大舅子的为难,早就上演了。
拦门、催妆诗,都是能够叫他为难宋鹤安的环节。
只不过,他忘记了一件事——宋鹤安的学识,是要胜过他一筹的。
且宋鹤安请来与他一同迎亲的,也都是些脑子灵活,手脚更灵活的。
催妆诗作了三首,眼瞅着筠生这个大舅子为难上头,喜闻乐见的“闯”门便开始了。灵活的不得了的读书人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破重围,瞧得那些围观的人连连叫好。
祝家长辈不好参与到拦门这件事儿里,因此与筠生一起拦门的,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大姐夫莫诚,还有自觉武林高手的棠生。
人数不对等,对方又出其不意,“闯”门又是哪里能拦住的呢?
桂圆里里外外的跑,一直是传递消息的那个,眼瞅着新郎官要进门了,连忙招呼了小厮,去解救深陷泥潭的筠生。
“大郎君!”瞧着上头的筠生,桂圆只能加大了声音:“你还要背娘子出阁呢!”
文州府老家的规矩,新嫁娘出门,家中若有弟兄的,皆是弟兄背着出阁。
这一点,胡香娣早就叮嘱过筠生,筠生心里头没有忘,因此,桂圆一大声提醒,他便反应过来,赶紧脱身了。
好在的是,“闯”门没有什么粗鲁的行为,筠生身上的衣裳只是有一丁点儿的皱巴,不存在旁的问题。
嘱咐大姐夫莫诚和五妹妹棠生再顶一会儿,捋平衣裳褶皱的筠生赶忙往后院芙生的闺房去。
迎亲最喧闹的环节便在拦门那块儿,这一环节过了,后续便是按照流程平稳的进行。
芙生以扇掩面,由梅生、兰生扶至中堂,拜别父母,再由筠生背上花轿。
整个环节,比之拦门,要快的多。
胡香娣自认是个豁达的人,且小女儿哪怕出嫁了,日后也是要日日到丰乐斋来的,觉得自己能笑着应对全程。
可当花轿离开丰乐斋的门口,她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祝贺文站在她的身边,自是第一个发现她的哭泣,一如以往的将人揽入怀中。
“好了,阿香,最迟后日,便能日日瞧见咱们的三娘了。”
这是大实话,商定的时间,三日回门之后,芙生便开始厨娘的正常工作。
丰乐斋是再芙生名下的,也是她作为厨娘子的一个档口,新老顾客都是来这儿找她做席面的。在她没有打算开分号的时候,她定是要常驻丰乐斋的。
“要你说!”胡香娣拍了祝贺文一巴掌:“就不能叫我好好难过一番么?”
一句话说的,情绪全没了!
热闹随着迎亲的队伍走了,看热闹的,有那闲工夫的,也都跟了去。
胡香娣一转头,瞧见傻乐的大女儿兰生,好容易因着芙生的婚事而遗忘的事情又记起来了。
“好你个二娘,傻乐什么呢?老娘这段时日没管你是吧?这两日歇业,老娘不信邪了!”
她这么一说,傻乐的兰生哪里还有闲工夫傻乐,躲都来不及呢!
偏生离胡香娣太近了些,想跑并不怎么容易,干脆抄起大姐姐梅生的儿子良哥儿,往胡香娣的怀里一塞,趁着功夫,赶忙往后院跑。
良哥儿与胡香娣很熟,被塞到胡香娣的怀中,也只是咯咯笑着,乐得很。
“嘿!”被塞了个猝不及防,胡香娣瞧着兰生的背影傻瞪眼:“这孩子!”
这下子,那点子悲伤情绪,更加酝酿不出了。
胡香娣酝酿不出悲伤,拜完堂之后,被送入洞房等待的芙生,却是自动酝酿出了紧张。
宋家的亲戚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很少。
按理说,新娘子在新房之中等待,应当是男方的女性亲眷陪伴的,可偏生来了汴都的女性亲眷只婆婆宋媪一个——她还要在前面招呼客人呢,哪里有时间到这儿来。
因此,在这新房里头陪伴芙生的,除却一个蔡寺卿家的大娘子外,其他的都是芙生认识的人——赵行头、孙行副、梁行副。
四人皆是瞧着她看,若不是清楚今日是她大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厨娘行会的三位上司请了个裁判,来考教她做菜呢!
“你今日这妆好,比我当年那个好了不少。”看出了芙生的莫名紧张,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的梁雪吉开口缓解氛围了:“我当年成婚的时候,汴都流行眼皮连带着两颊抹上桃色胭脂,当初给我上妆的人手重,我家官人瞧一眼笑一下。唉!”
虽是调节气氛,可她这话说的却是分外的真心实意。
原因无他,她话里的都是真情实感。
梁雪吉成婚,那少说已经是小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汴都流行什么,芙生不清楚,但汴都梳妆娘子上妆的时候手重,似乎是一脉相承的。
“今日的梳妆娘子也手重,我嘱咐了许久,才得了这个效果的。”
人家是陪着她的,既然闲聊起来,她自然是要接话。
而见她接话了,也没有那么紧张了,就着这个话题又聊了两句,几人才转向了旁的话题。
蔡寺卿家的大娘子是纯粹来陪伴的,可赵行头她们还有别的目的。
她们是坐在屋中的圆桌旁的,桌上放着一个红木盒子,很是显眼。这会儿,赵行头便将这红木盒子送到了芙生的手中。
盒子打开,里头是厨娘行会总领的身份玉牌。
“双喜临门,喜上加喜啊!”
第179章 番外1 新婚夫妻的
自打芙生成婚后, 与宋鹤安一同在一些场合出现了几回,旁人便说她俩不像新婚夫妻,反而有一种日子过久了的老夫老妻感。
起初她只当那些人是在说她与宋鹤安分外有默契, 可后来经过热心群众、因她成了婚而说话毫无顾忌的二姑妈的注解,她才明白,那些人是觉得她与宋鹤安那什么生活不和谐, 故而才像老夫老妻一般,淡的很, 没有新婚夫妻的羞涩与暧昧。
对此, 芙生无言以对。
她的确不怎么清楚新婚夫妻该表现的羞涩与暧昧是什么模样, 虽然见过大姐姐大姐夫的如胶似漆,可她与宋鹤安的性格……若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出那样的如胶似漆,那才是见鬼了。
“三娘, 你与鹤安那孩子, 感情真的没问题?”
明姐是个有分寸感的人, 没有窥探旁人生活的喜好, 同样的, 也没有打听旁人生活的习惯。
怎奈何, 外头这样的话传多了, 她这个看好侄女和侄女婿感情的人,一时间也有些不确定了。
“不是姑妈问你私事儿啊, 你们这才刚成婚不久,若是……”
没说完的话, 不需要说出来,适应了成婚后二姑妈与她聊天没了顾及的芙生便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到底是谁先提出来古人封建的!
这封建嘛?这显得她很封建啊!
虽说因着热爱种地,宋鹤安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两人的生活非常和谐, 感情也越来越好,只是在外人面前守礼克制了些,根本没有外人瞎说的那些可能。
可这些内容,别说她并不想去回应这些闲得发慌的流言做解释了。就算是必须要解释,让她如何细细做解释?那是她能够随随便便说出来的么?
就算是旁人好意思听,她也不好意思说啊!多冒昧啊!
“二姑妈,旁人瞎说胡说的话,哪里当得真的?”
哪怕是面对明姐这个二姑妈,她也没有恁般厚的面皮,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好在的是,明姐这个二姑妈素来是好哄,且最容易打岔的。
“听说城北新开了家玲珑阁,里头卖的首饰最是新奇,姑妈去看了么?”
想起姜妙苓与她说的玲珑阁,芙生随口扯出来转移了明姐的注意力——作为一个死了死鬼老公的俏寡妇,明姐手里捏着遗产,如今最大的乐趣便是吃喝玩乐。
她爱俏丽,拆开话题这种时候,用成衣铺、首饰坊一类的店铺来转移她的注意力,是最上乘的选择。
这不,原本还在分外关切她这个侄女的新生活呢,听见她提起的玲珑阁,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桃春!叫车夫套车,咱们去城北瞅瞅!”
芙生知道玲珑阁实属巧合,但明姐不知道玲珑阁,那便是对不住她那将吃喝玩乐平铺在后半辈子人生中的个人计划了。
关心侄女是什么时候都能做的,且她只是勾起了好奇,也没有恁般变态的非要听侄女说个所以然来。
“三娘,等姑妈回来给你带礼物哈!”
想着聊的话题终究有些越界,觉得需要安慰一下芙生,匆匆离开的明姐还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对此,芙生只能表示——姑妈不再问,怎么做都是好的。
只不过,她没料到的是,也有人八卦之心如同烈火一般的熊熊燃烧,居然问到了宋鹤安的面前。
宋鹤安回家后并没有与她说,她也并不知道问到他面前的人到底问了什么,她们俩在外的相处模式也没有改变,依旧是按照让自己最舒服的方式来。
但,在一段时间之后,之前的那些流言不见了,反而是转变为了——司农寺的宋寺丞心里只有两样东西:司农寺地里的粮与菜,他家那与他分外老夫老妻的新婚大娘子。
这话传到芙生耳朵里的时候,作为新晋总领而一直忙着行会里头事情的芙生这才得知,这段时间以来,宋鹤安三句话里必定要提她一句,愣是用这般短的时间,将那些人的话全噎在了嗓子眼里。
感情这回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面对流言,芙生采用的是冷处理。毕竟,这种流言,不过是那些闲得发慌的人弄出来的废话,等有他们有了新的谈资,旧的便很快就沉入水底了,若去处理,反会有相反的效果。
加上她事忙,哪里顾得上那个。
她本以为,与她一样忙碌的宋鹤安会是与她一样的选择,却不料,他用了这般略带几分幼稚的方法去覆盖。
想着,芙生不由得笑出声来,心中起了促狭心思,当晚便做了一桌字宋鹤安爱吃的饭菜,想要逗一逗他。
弯着眉眼问他为何不与自己说……
宋鹤安将洗干净的、司农寺培育出的新苗长出的胡瓜从带回来的食盒里头端出,放到芙生的面前。
“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不爱听。”
答了一句,又从食盒里头端出一碟子水灵灵的金杏。
“既然想说,不如说点好听的。”
再加上这么一句,算是回答结束。
他面上是一副与平日无异的温和模样,可耳朵的绯红和脖子上的薄红,皆暴露了他心里头并不如面上这么平和。
瞧着他红彤彤的耳朵和泛红的脖子,芙生没有出声儿,只是抿嘴笑。
在刚成婚的那两天,她便发现想要看宋鹤安心慌不慌,从耳朵和脖子上看是最准确的。且只要逗他,他不好意思了,也是耳朵和脖子先红,从而透露出他的情绪。
在外人面前,她是从来不会逗她的,面子给足这件事,小夫妻二人做的都很好。
但在家里……笑眯眯的芙生看着宋鹤安愈发红的耳朵和脖子,突然又想逗一逗他了。
“三娘,”芙生没有收敛自己的目光,宋鹤安自然是能感觉到的,赶忙岔开话题:“司农寺新培育的胡瓜,比之前的更清甜;还有这金杏,原是外地进贡的,司农寺自己留了种子培育,许是土质与气候的不同,比之贡果要更酸些,宫里是不会要的,你尝尝能不能入菜。”
他是明白芙生的特质的,因此,一开口直接拿食材来吸引芙生。
胡瓜就是黄瓜,只不过之前的老品种是粗短圆润,清口去吃,比不上后世黄瓜的清甜。因此,厨娘在选择它来烹饪的时候,常会选择其青碧外皮刚生满细密白刺的时候摘下,或切条佐醋来消解肉食的腥腻,或腌渍成咸菜、酱菜,用来佐粥佐饭。
像芙生这样,喜欢清口吃胡瓜,把它当水果吃的人,很少。
毕竟,之前老品种的胡瓜吃起来那股子瓜味实在太重,不够清甜——但这已经是改良过的品种了。
而如今宋鹤安摆出来的胡瓜,比之之前的老品种要更加细长些,外皮的颜色也要更加深一些,掰开之后,那股子瓜味淡了,反而多了一丝丝清新。
因着是洗过的,芙生直接上嘴啃了——是清甜的,与她记忆深处的味道不一样,但却比老品种要好的多。
“可以用来炒肉,用糖拌也不错,留些种子与我。”
果然,芙生的注意力又放到食材上了,并开始考量自己的哪一个陪嫁庄子能够有空地再种一样新东西。
见她开始琢磨,宋鹤安松了一口气,取了一颗金杏递给她。
杏子的颜色是极好的,瞧着给人一种甜蜜蜜的错觉,但芙生并没有吃它,只是放到了鼻下轻嗅——闻着就酸,她没有大晚上开胃的打算,便就放下了。
“能做杏酱,应当比丰乐斋采购的那些杏子做的酱滋味要好些。”
本来培育出来是要往宫里头送的,如今不送也只是因为过酸,可再怎么酸,给宫里培育的果子,总是比外头的要好一些。
“改日我做些,家里吃。”
杏子留种很简单,不用额外吩咐。芙生好心情的将两碟东西挪到旁边的小几上去,撑着下巴,好心情的看向宋鹤安。
“官人……”
他只是叫她暂时分神到食材上去,方才想要逗一逗他的念头,还没有消下去呢!
要她说,她们这种新婚夫妻有着老夫老妻感才有意思呢!
私底下逗一逗,多好玩呀!
至少,她觉得,宋鹤安是越逗越好玩的。
作者有话说:
无
170-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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