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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 请你做菜


    次日一桌子番茄全宴是摆在丰乐斋二楼包厢里的, 司农寺的人来之前半个时辰,宋鹤安派来的人通知后,芙生这边才开始着手做菜。


    他们在包厢里谈论了什么, 芙生不知道,但她那一道道菜端上桌之后,一餐结束, 司农寺的人竟然主动提出要参观祝家后院的菜圃,却是让芙生略有些意外的了。


    之前只听说司农寺里头皆是老大人, 如今见着了真人, 才知传言半点不假。


    为首的司农寺卿已是须发皆白、差不多到了能够乞骸骨年纪的老翁, 身后跟着的其他官员,除却宋鹤安,最年轻的那一个, 年岁也是比祝贺文大许多的。


    司农寺的重点集中在粮食上, 放在菜蔬一类东西上面的精力并不多, 但这并不代表这些在司农寺工作了半辈子的老大人们不懂菜蔬种植。


    祝家的菜圃不算大, 但里面种植的每一样菜蔬都是精心照顾过的, 肉眼可见的养护的极好。


    因着想要多给番茄留些种子, 以便来年大面积种植, 菜圃里头种的最多的便是番茄。


    这倒是方便了他们观察这个吃过后决定纳入种植计划的蔬菜,几人围着, 看得仔细地很。


    “……老夫是真的没料到,这番邦来的柿子, 既能做成爽口如水果般的冷盘小点,还能与牛肉同炖,还能焖饭,与那什么辣椒同入菜, 做出来的拿什么红三剁,酸辣下饭!简直妙哉!”


    司农寺卿看着那些苗上还没收的果子,觉得这些红彤彤如灯笼般的番茄越看越欢喜。


    原本他是不太想来的,毕竟,下属请吃饭的情况以前他也遇见过,不是闯出了什么祸事,需要他这个上司来填坑,便是想要讨好他,从而方便于从司农寺调到别的不苦不累、更有油水和前程的地方。


    起初,他还以为这个主动来司农寺的宋鹤安是在司农寺干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岗位不如他的预期,那什么番茄全是他的托词呢!


    哪曾想,人家是认真的想要推荐一个新的、大家都没见过的蔬菜品种给司农寺。


    更没想到的是,来吃他请的一顿饭,能得到的新的蔬菜品种不止一个。


    “这也是辣椒吧?怎得是绿的?模样也与之前菜里头的不大一样?”


    司农寺卿瞧见了种在番茄边上的青皮甜椒,看着那与菜碟之中通红的、小而圆的辣椒圈绝不相同的模样,分外感兴趣。


    他记得,好几个月之前,司农寺便有人提过辣椒,只是后来他一直忙于沧州那边新粮种落实的事情,没太关注。


    如今从沧州那边回来,似乎也没有见司农寺里头有人种植辣椒。


    反倒是这小小的丰乐斋菜圃里头,辣椒的品种都已经推成出新了?


    他抬眼看向带着他们来参观菜圃的厨娘芙生,打心底里觉得,之前听卫大人说的那句话是对的——只有需要食材的人,才会在食材这方面分外的上心。


    瞧瞧人家厨娘子的菜园子,在看看曾经提出番邦来的辣椒这样新食材很有意思的下属……真是没得比啊!


    “这也是番邦来的辣椒,青皮甜椒,只不过与方才入菜的辣椒不同,略带甜味,辛辣滋味偏轻,可与虾仁或者鸡丁同炒,适合不爱辛辣,却想尝试辣椒滋味的人,也是宋鹤安从番商朋友处得来的。”


    见司农寺卿问完之后看向自己,芙生细细讲解了一番。


    司农寺卿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去看菜圃里面的菜苗,脑中却是在思索辣椒的辛辣——无论是今岁去沧州,还是去岁去寒州,作为专职管理农作农事的官儿,他与一同前去的下属都发现了,恁般天寒地冻的地方,无论是驻守的将士,还是普通的百姓,最需要的便是御寒。


    生姜一类的辛辣佐料,是那边最不可或缺的。


    可今日他尝了那红彤彤的辣椒,却觉得,辣椒这种东西吃下去,似乎从内到外的发热、驱寒效果更好。


    且烹调到位了,滋味更是不差。


    虽然司农寺还没有开始培育,但他有一个想法。


    “祝娘子。”司农寺卿再次与芙生说话:“不知可否请祝娘子去司农寺做一餐饭?”


    芙生曾为兴国寺做过素斋的事儿,司农寺卿是知道的。


    他想在司农寺宴请官家身边的中贵人任都知,通过任都知的路子,让官家批下不同地方的皇庄,让他们司农寺来试验新的菜蔬的种植。


    毕竟,菜蔬不比新粮种,在大多数人眼中并不是最重要的。


    任凭他将一种菜蔬的好处说的天花乱坠,都不如走了御前的路子,直接叫官家批地方的好。


    如今的官家,才处理了贪腐不久,正是大权在握的时候,有的事情能够直接找到官家面前,处理的速度与方式,都将是最好的。


    他没有与芙生只说做这餐饭是为了什么,就是怕芙生知道了紧张。


    食材再好,若是紧张,发挥不出最好的水准,做不出最好的滋味……任都知这个官家面前的红人嘴巴刁……那事情就成不了!


    “不知寺卿定下的是哪日?”有人请她去做菜,她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这后面几天,奴家皆有席面订单,恐空不出时候,得空的日子,最快也得七日后了。”


    到司农寺去做一餐饭没什么好拒绝的,但已经答应下来的订单,也是不能因为这件事儿而毁约的。


    若为了这个毁约,那便是在毁自己的名声!


    念头本就是突然起的,还没有去请任都知呢,司农寺卿自然不能够给芙生一个准确的时间。


    不过,他知道了芙生的时间安排,后续请人也能够安排妥当了。


    “确切时间还未定下,定会定在祝娘子闲暇之时,届时日子确定了,会派人来通知娘子。”今日出来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这丰乐斋菜圃里头的东西宋鹤安都知晓,司农寺卿便想回去了:“今日叨扰许久,我等先告辞。”


    这位老大人的脾气是真的好,并未因自己是司农寺卿而傲慢无礼,反而更加有礼。


    芙生对这个上了年纪的司农寺卿印象还不错。


    “娘子果真是好手艺,做一顿宋郎君的席面,便得来个新的活儿!”


    双杏最是讨喜,等司农寺的人都走了后,笑盈盈的上前来恭贺了一番。


    芙生名气传的越大,丰乐斋的生意就越好,对于她们这些下面的人来说,日子也是会过的越好的。


    且双杏算是芙生身边的贴身婢子,主子有脸面,她出门脸上也能沾光,被人叫一声“双杏姐姐”。


    那可是以前见过的那些大女使们才能得到的称呼呢!


    “准日子还没定下,且先收收这份得意!“芙生点了点她的鼻头,转身往后厨走:“今日且忙,后头还有几桌席面,咱们还是先将精神头儿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司农寺的那一餐饭,等到那边日子定下来,要做什么样的菜说了,她再全副心思的去忙活就是。


    *


    七月二十八,与司农寺定好的日子,一大早,那边便派了轿子来请芙生过去了。


    与芙生一同去的,还有丰乐斋出产的各色辣椒以及番茄。


    司农寺卿依旧没有与芙生明说要招待什么人,但是从这些让她专门带上的菜来看,芙生大概猜出了,这位老大人是想要招待什么贵人。


    只是,人家没明说,芙生便只当自己不知道,好好的将菜做好就是了。


    汴都人爱美食,只要她的菜做的好,不愁人家贵人不问厨娘子是谁。


    且就算是不问,司农寺的这席面,银钱可是给足了的,还承诺会送一篮子时令鲜果。


    出自司农寺的时令鲜果与市面上的可不同,光是品质就高出了一大截儿。


    她是不亏的。


    司农寺的位置偏,将近城外了,好在离云楼街不算远。


    轿子抬着芙生从广源楼门口走过,惯常待在楼上往外看的广源楼少东家楚锦华瞧见了。


    “这丰乐斋的祝娘子近两年在这汴都也算是火热了。”


    芙生这个厨娘子名声在外,连带着丰乐斋的生意都要好上不止一分,若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但若是忮忌……曾经有,可伴随着日子一日一日过,自家广源楼的生意其实没受影响,只是在节庆之时,特定的点心果子卖不过……楼里的管事不是没有找事儿,可损己不利人的,楚锦华比他家老爷子脑袋活许多,渐渐的,那忮忌也消下去了。


    毕竟,饮食生意比的是手艺,技不如人,使阴私手段,终究不是长久之事。


    就如广源楼在外地被旁支管理的那几个酒楼似的,手段用的脏了,不论是迟是早,终究是出了事儿的。


    老爷子不许用厨娘子,可如今看来,楼里有厨娘子,那些讲究人家来请去做菜,似乎是利大于弊的。


    毕竟,这汴都城里,没有厨娘子包灶的酒楼,也只有他家了。


    这么想着,楚锦华看着楼下街道的目光就更加深沉了些。


    他身侧站着的是上月新来楼中的大厨杜师傅,他爹是广源楼之前的大厨,因喝酒摔断了手才被顶了位置,离开的广源楼。好不容易将儿子培养出来后,便又找了老关系,将儿子推了回来,前两年一直在大名府那边的广源酒楼做大厨,今年广源楼缺人了,才调了回来……


    这位杜师傅,年岁比楚锦华长许多,也见过幼时的楚锦华,自认是长辈,知晓东家一家子的心思,很是敢接话。


    “少东家,不就是厨娘子么?那些矫情人家爱请,不过是个附庸风雅,正经做厨,哪里比得上咱们这些正经厨子的?少东家不用担心!”


    他是极瞧不上厨娘子的,更看不上厨娘行会,虽然……他自己都没能进得了厨夫行会。


    本在琢磨事情的楚锦华被他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我没在担心啊。”楚锦华上上下下打量了杜师傅一番,开始琢磨这个人的真正可用程度,轻飘飘的在他的心头放了个雷:“我是在考虑,广源楼该招个怎么样的厨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 家常宴席


    楚锦华的话轻飘飘, 却让那杜师傅面色大变。


    可楚锦华是东家,叫他出去,他哪怕有着一肚子话, 心中再怎么的觉得自己是长辈,也只能不情不愿的出去了。


    但出去之后,他没有回后厨, 而是急慌慌的出去了一趟,全然忘了, 楚锦华所站的位置, 能够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蠢货!”


    老爷子年纪大了, 年初的时候病了一场,如今管不了什么事儿,他爹见他上手顺利, 如今也是个万事不管, 不然他也不敢起在广源楼内部改革的心思。


    “方掌柜, ”将自己新换上来的掌柜叫来, 楚锦华直接吩咐:“去厨娘行会登记一个聘请厨娘的告示, 咱们后厨也该进些新鲜血液了。”


    从有这个想法到落实, 所耗费时间不多。


    这楚锦华, 也算是个果决的人了。


    而在这个时间里,抬着芙生的轿子已经到了司农寺门口。


    爹爹祝贺文曾与她们说过, 司农寺是整个汴都最简朴的一个衙门,如今瞧着, 还真是。


    国子监那边,芙生去过两次,虽算不上华丽,但也挺阔气, 很显气派。


    可这司农寺……真真算得上是古朴端庄了。


    也不知是何人造出来的乐子,大门两边挂着两串大蒜头,若是日后种了辣椒,晒干了、串起来挂上,还能更有农家乐的风味。


    “祝娘子,这边请。”


    司农寺终究不是那些后宅大院,轿子是进不去的,里头也没有软轿。在门口下了轿子之后,便是随着派来接她的人往司农寺的厨房走。


    在门口的时候,芙生瞧见了一顶素净却颇有些低调奢华味道的轿子,之前兴国寺素斋时,她曾见过类似的。


    那时候,她听寺里的小沙弥说,那是宫里头的中贵人坐的轿子,皆是主子赏的。


    如今,一顶比当时那顶轿子更为讲究的轿子停在外面……想来,今日司农寺卿要请的,是一位宫里头的中贵人了。


    就是不知,是哪位贵人的身边人。


    跨进门槛之前,芙生最后又瞥了那轿子一眼,心中更有成算——是宫里头的中贵人,那做菜自然是要更加谨慎些。


    做好了,若日后遇上什么皇家组织的好事儿,也能占个耳熟的情,多一分机缘。


    想着,她的心情愉快了许多。


    在她身后拿着东西的双杏和桂圆都瞧出了她的欢喜,一样的脚步轻快不少。


    “蔡寺卿,那便是您今日请来做菜的厨娘子?瞧着年岁不大,也不知能不能将你说的新奇食材做出好滋味。”


    不远处回廊下,一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与司农寺卿站在一处,看着走过去的芙生,虽身量高挑,但脸蛋稚嫩,头发显然是十三四岁小姑娘才会梳的那种,不由得问了一句。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司农寺卿专门请来的任都知,官家身边的红人。


    若不是恰逢他五十寿辰,官家给他批了假修养,好好过寿,司农寺卿也是不能这般早、这般轻易将人请过来的。


    “丰乐斋祝三娘,兴国寺素斋便是她做的,还得了大小娘娘的赏,杨太妃也请她去做席面呢!年岁虽小,但手艺极好的。”


    因想过任都知会有此一问,司农寺卿早早便打听清楚了芙生的底细。


    没打听之前,他只当芙生与这汴都城里头好手艺的厨娘子差不多,打听清楚了,才知道算得上是同龄人中的顶尖。


    “前两年在汴都流行起来的二十四味月饼,便是她做起来的。”


    这么说,任都知倒是知道了——丰乐斋的月饼,底下的丫头小子们曾买来孝敬过他,他极爱那口椒盐的和紫苏的,只是他吃点心素来不问厨子是谁,只记了一个丰乐斋而已。


    后又因在宫里当差,忙得很,官家也会赏他点心吃食,时间一长,下头没人买来孝敬,他也就忘了。


    “原来是她做的!”任都知啧啧感叹:“的确有巧思!”


    说完,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常跟在他身后的小黄门便跑了过来,与他一样穿的是便服。


    “去丰乐斋给干爹订几盒点心,明日送到府上去,就要她们家做月饼的法子做的点心,两盒椒盐的,两盒紫苏的,还有一盒莲蓉蛋黄的。”


    一袋子银钱往小黄门怀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脑袋,他即刻便往司农寺外头跑。


    “蔡寺卿,”任都知转身往里头走,还不忘叫上司农寺卿:“走吧,我可等着尝你这一桌子菜了!”


    这边发生的事情,芙生不知道。


    她到了司农寺食堂的厨房后便开始忙活起来,且投入着呢!


    司农寺食堂这地儿,还真没来过外头请来的厨娘子,原本在这儿做饭的厨娘厨夫们早早得了寺卿的令,专门清出了一个灶台给芙生用,还派了一个婶子来给她打下手。


    但这会儿并不是饭点,听说着厨娘子是来做新奇食材的,手赏闲着的,干脆就过来瞧热闹了。


    被人看着做菜也不是一回两回,芙生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只不过……她一会儿要炝锅。


    这些人是没有闻过辣椒炝锅的气味的,离得这般的近,是真的不妥。


    方才那几道番茄菜都不辣,哪怕炝锅,也没有什么大味道,不至于熏着人,可现在不同啊!


    “各位婶婶伯伯,且往后退几步,免得被呛到难受!”


    油热准备下辣椒之前,芙生再次嘱咐了一句。


    可惜,这些常年和厨房打交道的,根本不信她这句话。


    “不就是炝锅么?热炒风靡后,哪个不曾炝锅?咱们手艺一般,但与灶头打交道许多年了,不怕这个!”


    不仅这么说,还有那想要印证这话的,更是往前走了两步。


    犟种,这世上是从不缺的。


    热锅不等人,芙生瞥了一眼往前凑的,心中叹了口气,手中端着的辣椒直接入锅了——她已做好了提醒,是他们不愿意相信,呛着了,怨不着她。


    甚至在辣椒接触油锅,发出“刺啦”的响声时,芙生便预料到了一会儿围着的人会跑多快。


    “咳咳咳!咳咳咳咳!”


    只听见急促的咳嗽声,不过一呼一吸间,人都跑没影儿了。


    “天神奶奶啊!这是什么天外来物,怎得这般呛人!”


    “色泽恁般喜庆,气味如此爆烈,这做出来,滋味能好么?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做厨子这么些年……咳咳……终究是水平不如人了……咳咳……若是叫我去烧,怕是菜没烧好,人先呛没了!”


    ……


    宋鹤安过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食堂外头整整齐齐的一排人,无一不是扶着墙、弯着腰在咳嗽的。


    这些人瞧见他来,还大有要进去的模样,赶紧阻拦。


    “宋主簿,您可千万别进去,那祝娘子这会儿做的菜可呛人的很,莫熏着您!”


    说话的是个婆子,话也只说了一半。她是瞧着宋鹤安生的白净,打眼看上去,长得也不算壮实,怕他这略有些弱不禁风的模样,进去了后被呛出个好歹来。


    毕竟,食堂算是另一个消息聚集地儿,她可是听人说了,这位新来的、年岁轻的宋主簿近些日子得了蔡寺卿的青眼,日后在这司农寺,定会是个红人。


    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多费这个口舌。


    “无妨的,多谢大娘提醒。”辣椒是他先弄来种出的,自己尝试的时候,自然体会过这东西炝锅的滋味,自是不怕的:“我找祝娘子有事儿。”


    说完,对着外头呼吸新鲜空气的几人颔首,抬脚便进入了厨房。


    厨房之中,方才炝锅引起的呛人气味已经淡了,反而是辣椒独特的香气升腾起来,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能够接受的程度。


    芙生炒的是辣子兔丁,司农寺卿说了,不用太过宴席菜,家常一些最好,她便朝着下饭的方向去做的。


    辣子兔丁需爆炒,整个炒制的速度极快,宋鹤安从门口走到灶头前的工夫,芙生已经将菜出锅,打算做下一道川味宫保鸡丁了。


    余光瞥见宋鹤安过来,手下的动作停了停。


    “宋郎君,你怎么来了?”


    今日除却她们从家带来的那些食材,食堂后厨这边准备的东西也很丰富、很充足,没什么缺的,故而芙生不明白宋鹤安这时候过来是做什么。


    难不成,是司农寺卿那边有什么新的吩咐?


    她这么想着,脸上的表情都灵动了许多。


    宋鹤安看出了她的想法,拱手一礼后,从腰间系着的荷包中取出来一个油纸包,递到了芙生的面前,解了她的疑惑。


    “上回听你说今日的菜单,念叨若有蜀地红花椒,菜的滋味能更佳,打听了些许时日,这才弄来。”


    蜀地红花椒?


    芙生接过油纸包,拆开闻了闻,颗粒大而饱满,清香浓郁,放入口中,麻味持久,还真的是!


    今日的菜单里,靠后的有一道椒辣鹅,汴都能够买到的红花椒都不太如芙生的意,上回她也就是随口嘀咕一句……


    “多谢宋郎君!”


    所幸那道菜还没开始做呢!如今得了这蜀地红花椒,倒是能换上更好的调味料了。


    这一包虽不多,今日做菜却是够了。


    “双杏,先放到旁边,咱们先做这川味宫保鸡丁!”


    要说这川味宫保鸡丁,如今也是少了一样食材的。


    “可惜旁的坚果加进去,滋味不如花生,可惜了!”


    这去了花生的川味宫保鸡丁,终究还是口感层次上次了一分!


    摇了摇头,将这会儿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芙生麻溜炒菜。


    前面做好的菜品已经端上去了,这后续的菜得跟上!一会儿上桌,还得让传菜的人脚程快些。


    这有的热炒,那是要刚出锅不久的时候吃,最是好滋味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 小人忮忌


    司农寺卿的席面上, 任都知被辣着了。


    不过,问题不大。


    因为任都知对辣菜上瘾了,虽然辣着了, 但越辣越想吃,尤其是那辣子兔丁,根本停不下来。


    “任都知, 这是玫瑰红糖冰粉,您可以用来解解辣。”


    那日在丰乐斋吃的菜是以番茄为主打的番茄全宴, 用了辣椒的菜只有那道红三剁, 辣味并没有那么的重, 与今日上桌的这些比起来,辛辣滋味不是一个量级。


    司农寺卿上回吃辣的时候,接受程度良好, 但今日菜发现, 原来他的接受程度还不够。


    至少与任都知比起来, 是远远不够的。


    他觉得辣了, 虽还想吃, 但为了自己的嘴巴考虑, 还是将筷子放下了。


    可任都知不一样, 筷子就没有停下过,吃辣菜, 还要喝烈酒,本来偏白的脸通红, 司农寺卿瞧着心中害怕,只能劝其尝一尝新端上桌的玫瑰红糖冰粉来解辣。


    “用不着,且放旁边,一会儿再尝。”


    任都知吃上头了, 只觉得盘中菜太过诱人,让他浑身上下都通透了。


    这种时候,他最需要的是一口烧酒,让他更加通透,而不是一盏甜水,将那滋味压下去。


    摆了摆手,示意司农寺卿将冰粉放在一旁,自顾自夹起了一块椒辣鹅的翅膀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说起了话。


    “蔡寺卿的话不假,这番邦来的辣椒,吃下去能够发汗,想来也能御寒。这番邦来的番茄,滋味酸甜,想来宫中的官家娘子们都会喜欢。你们司农寺,倒是许久未在菜蔬水果上弄出什么新东西了。”


    这话是大实话,别说是弄出新品种的菜蔬水果了,就算在现有的基础上弄出些更好的,也有好些年不曾有了。


    若不是司农寺这些在粮种方面有所进益,怕是早就被官家斥责了。


    “这也多亏今年来了个年轻人,很有想法。”司农寺卿将冰粉碗放在了桌上,又坐回了原位:“司农寺里头的这些活计,大多上了年纪,许多年少时遭过灾,自是多把心思放在粮种上头。”


    他也不揽功,更不推脱责任。至于他说的情况,全都是真的。


    除却今年新来的宋鹤安,其余司农寺的官员,不是在年少时遭过那年粮不丰的天灾,便是在年幼时遭遇过这个,体会过吃不饱,自是将心思偏重在粮食新种上头。


    时下菜蔬水果品类也算是颇多,有没有新的品类出来,在司农寺大部分人眼中并没有那么的重要……若不是宋鹤安坚持,被同僚提出却一直没有进展的辣椒,和提出之后并没什么人感兴趣的番茄……怕是得等个一年半载才会得到司农寺的重视。


    “那年的确是难……”


    任都知家便是因灾而穷了下来,到他这一代的时候,实在养不起,才将他送进宫做了小黄门,但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鹅翅膀啃完,任都知又夹了个鹅腿来吃,一个鹅腿啃完,才将他方才吃饭的时候想的事儿说了出来。


    “这辣椒,想来能制成酱,祝娘子厨艺不错,但也不能随意入宫,若制成酱,走我的路子送到御前,官家亲尝过滋味,蔡寺卿所想的特批田地来尝试大面积培育,便能够达成了。”


    直接带一株苗也是要的,但让官家直接生啃辣椒,那便是脑袋不想要了。


    这辣椒,辛辣滋味太足,任都知不确定宫中御膳房那些确保安稳的厨子厨娘能不能做出来,干脆想了这么个法子。


    “任都知且享用,我且去问上一问。”


    任都知这算是说了准话,在司农寺卿眼中便是事情落实的前哨,亲自去跑上一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笑着朝任都知拱了拱手,小老头脚步分外矫健的便往食堂去了。


    辣椒酱不是什么不易做的东西,司农寺卿说是要做好奉到官家面前,芙生应下了,顺便问了句还有牛肉可用吗。


    毕竟,这辣椒酱做出来,定不会全都给官家拿去。


    辣椒牛肉酱很好吃,她也是真馋这一口。


    平日里她弄不到牛肉,但司农寺本就管着这方面供应,薅点羊毛还是可以的。


    果不其然,她提出好吃,司农寺卿想都没想,便与她说明日给她送到丰乐斋去。


    任都知的假期还有几日,叫她在任都知收假之前做好就是了。


    一系列的话吩咐完,司农寺卿可以说是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去。


    “娘子,那咱们是回?”


    方才司农寺卿将今日这席面的尾款结了,一篮子新鲜饱满的闽江荔枝馋人的很,如今且热,司农寺食堂里头更是热烘烘,桂圆见芙生脖子后面全是汗,哪怕用汗巾子擦了,后脖领子也湿透了,一边拿着扇火的蒲扇给芙生扇凉,一边问了一句。


    七月底八月初最是热的时候,做菜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闲下来了,芙生是真的想立即钻到自家的冰窖里头去乘个凉。


    “把这儿收拾干净了咱们就回。”


    灶台还没有收拾完,没道理给人家留下一灶台的埋汰。


    加快了收拾的速度,没用到一盏茶的功夫,芙生几人便装好东西,跟在引她们过来的那人身后离开了司农寺,坐着轿子回到了丰乐斋。


    因着司农寺里头的事儿并没有人要求要封口,因此,司农寺卿与芙生说要做辣椒酱给官家尝的事儿,第二日便传到了爱打听的那些人的耳中。


    其中便包括了姜静荃。


    她如今日日督促着姜韵喜练手艺,连姜妙苓如今怎么样了都没管,自然是不会去管芙生这个外人如何的。


    她是听说官家面前的红人任都知去司农寺吃席面,司农寺的席面是专门请了厨娘子去做的,故而才多打听了几句。


    打听这个,本意是想要探听一下任都知此行是否有什么新的、宫里头的消息。


    哪曾想,她想知道的消息没有打听到半分,反而是得知了芙生要用那什么根本无法入口的辣椒做成酱,通过任都知之手,送到御前让官家品鉴的事儿。


    得知消息的时候,她在原先姜妙苓的院子、如今姜韵喜的屋中小厨房盯着姜韵喜练刀工,“呈送御前”这四个字从她身边最会打听消息的女使口中说出后,她气的扫落了手边的茶盏,狠狠的瞪了却切越没章法的姜韵喜一眼。


    “什么腌臜货色,才来汴都几年?居然攀上了任都知?!”


    她心中怒气足的很。


    任都知爱吃,平日里官家给了假,常在宫外的宅子里弄点小菜下酒,以前她想走任都知的路子,专门送过吃的到任宅。


    哪曾想,东西根本就没能送到正主的面前,直接就被退了回来。


    一连三次后,她再也没脸带着东西上门。


    她费了恁般多的心思都白搭,这个小小年纪的毛丫头凭什么做一餐饭就得到了如此好的机会!


    “若不是十一娘不听话,如今倒也能抢一抢!”


    虽没有辣椒的供货渠道,但这并不妨碍姜静荃恶狠狠的嘀咕。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咬牙切齿的狠劲儿还是吓到了不远处练刀工的姜韵喜,小姑娘吓得一哆嗦,手底下正在切的蓑衣黄瓜直接切断了。


    “废物!练了这么长时间还没长进!日后怎么能赶得上我给你造的名儿!”


    火气在头上蹿,姜静荃的脾气就锁不住了,疾言厉色了起来。


    可教徒弟哪里能这么教,尤其年纪还这般小,她还想要速成。


    这么一吼,姜韵喜直接哭了起来。


    这么一哭,那里是轻易能够恢复到心平气和练刀功的水平的。


    强逼也无法,在坚持了两个时辰之后,她也只能不甘心的放姜韵喜去休息。


    可情况远比她想象的差,之后一连十来日,姜韵喜的情况越来越差,刀工的进步,也远比不上之前进步的速度了。


    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被她抛诸脑后,依旧日复一日的逼迫姜韵喜尽快“成才”。


    她也强逼着自己不去关注芙生做的辣椒酱的后续,可偏偏,消息来的灵通的很!


    中秋刚过,丰乐斋的中秋月饼与新制的辣酱送进了宫的消息便传来了。


    而刚入九月,更是有消息炸的姜静荃全然坐不住。


    “娘子,丰乐斋祝三娘那边得了中宫圣人‘灵裁珍味’四个字的匾,宫里还给了赏,除却金银布匹外,还得了一篮子遂川金弹子,一篮子闽州岁贡桂圆。”


    中宫圣人是皇后娘娘,芙生的东西送进去一直是从任都知手中过的,她没有进宫当御厨的心思,官家觉得不方便赏赐,便只能皇后来了。


    一张匾赐下来,那是无上荣光。


    整个汴都,她是第二个得了宫里头赐的匾额的厨娘子。


    除却金银布匹,还得了遂川金橘和闽州桂圆,可见得宫里头官家和皇后是极高兴了。


    “真是狗屎运!”


    姜静荃恨得不行,却不愿承认那是人家得机缘,且人家抓住了机缘,只能归结到狗屎运上去。


    周围得女使婢子没一个敢说话的。


    如今的姜静荃,脾气比以前更古怪,她且在发脾气,如今瞧着又是在心中盘算什么,可没人敢这个时候惹了她的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 行会升职


    姜静荃如何的忮忌, 如何的心有不甘暂且不表,且说丰乐斋这边,得了宫里头的赏, 送走前来送赏的中贵人有一会儿了,全家上下哪怕再次忙了起来,却依旧有一种晕晕乎乎的感觉。


    芙生料想过会得赏——毕竟, 第一次辣酱送进宫去,没过多久, 宋鹤安再来家中时便与她说, 司农寺种植辣椒、研究品种的地已经批了下来。


    宋鹤安的手中虽有辣椒种子, 但他手中那丁点儿,远不如祝家种的。


    原本在明姐的庄子上种了留的种,后来买了新的庄子种的留的种, 不仅有辣的, 还有梁雪吉给的那些不辣的种子, 以及菜圃里头种的青皮甜椒的种子……可以这么说, 司农寺要从她家拿种子, 才能种下去培育呢!


    这样的情况下, 给她家一点赏赐是定然的, 她想过的是赏赐些金银财宝,未想到, 能得一个宫里头中宫圣人赐得牌匾。


    旁的那些赏赐,什么进宫的鲜果且不说, 单单这一个牌匾往丰乐斋里头一挂,日后她家的生意就不会差,甚至她也能在这汴都城里名声大噪,跻身席面生意最为火热的厨娘子行列。


    日后, 行会若有什么参与进皇室宗亲的节庆大席面,她也定会被叫去一起,不用参加选拔的。


    这样好的前景,她的脑袋不晕乎乎,那才是假的呢!


    “张嘴。”


    兰生剥了一颗鲜龙眼,瞧着那滚圆饱满的果肉,感叹了一番果真是上供的果子,比她们在鲜果行里头买的好上了不止一星半点,顺手便往发呆的芙生嘴里塞。


    “也是托了咱们三娘的福,早几年我哪能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吃上这上贡到宫里头的佳果呢!”


    芙生之前去给杨太妃坐席面,也曾被赏过贡品果子的,但那都是比较普通的金桃鲜梨,与这遂川金弹子、闽州桂圆是没法儿比的。


    这两样佳果,鲜少往宫外赐的,若没有中宫圣人赏赐,平常人可尝不到。


    “抬手!”


    上月中秋前才成了婚的大姐姐梅生拿着软尺在芙生身上比划,手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匹浅碧暗花绫,是方才从赏下来的布料里头挑出来的。


    大家伙儿都觉得极衬芙生的气色,梅生手艺最好,芙生今秋的新衣还没做,便打算用这个给她做一件新的褙子——芙生今岁又长高了些,也就比杨铁娘挨了小半个头,个头长了,胳膊自然也长了,去岁的衣裳今秋再穿,便不合适了。


    “这宫里头的料子,与外头的就是不一样。同样的暗花绫,方才阿诚与我说,同样的芙蓉花折枝样子,外头可不许织成这种花样呢!这花样,要更雅致些!”


    她说的是实话,宫里头的花样,民间私自织造了,便是僭越。


    但若是宫里头赏的做了衣裳,穿上身,那便没有关系了。


    被两个姐姐这么一折腾,芙生晕乎乎的脑袋总算是回了些神。


    “那些布匹,婆婆娘亲她们不肯要,姊妹们挑自己喜欢的,或是做衣裳,或是存下来,都是好的。”


    赏下来的布匹可不算少,还有那些宫花首饰,虽不成套,但都是精美非常。


    “还有那些堆纱的、挑绢的宫花,都挑喜欢的,我只一个脑袋,远远戴不完的!”


    自家姊妹的脾性,芙生清楚的很。


    今日这些赏,送赏的中贵人都说了,是赏赐给她的,按照姊妹们的性格,哪怕是最小的五妹妹棠生,也不会随意去动她的东西的。


    若她不说,那些东西就算是她摆在花厅里,那也是放落灰了都无人动的。


    她话说的真诚,不带半点假客气,姊妹们听的出,自是领她的情。


    棠生最活泼,即刻便欢呼了起来,撞的旁边写写画画的菊生笔都歪了:


    “好耶!三姐姐,我想要那只堆纱的雀儿花!”


    *


    行会,芙生得了赏的事儿,当日便传开了,但行会除了恭喜之外,并未做什么其他的,反而还帮芙生挡了不少骚扰。


    而避开正热闹的那段时间,等到这份热闹略歇了歇的几个月后,趁着新岁初始,赵行头叫人给芙生带话,让她往行会去一趟。


    芙生只是挂名厨娘子,自己开了丰乐斋,非必要的情况之下,她是很少到行会去的。


    行会那边自己的定下的规矩,非特殊情况,也不会麻烦这些自己开店的厨娘子。


    因此,赵行头专门派人找她前去,芙生还想了许久是什么事儿呢!


    行头来找,自是不能耽搁,回给老家师父何娘子的信结了尾,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将镶了雪白兔子毛边儿的披风裹上,她边带着双杏,赁了轿子往行会去了。


    开春她个头儿又冒了一截,加上日常锻炼着,虽瞧着略有些单薄,但一点儿也不弱,看上去如同一棵挺拔的小树,充满了精气神儿。


    赵行头瞧见她,便是眉开眼笑。


    “三娘来了。”


    她个头与芙生比起来略矮些,如今两人一样站着,她得微微抬头才能与芙生对视说话,累得慌,干脆拉着芙生坐下。


    “今日叫你来,是有好事儿。”


    她也不用芙生问,自己开门见山的说了,屋里其他三个行副,除了姜静荃木着脸外,其余两个都是笑容满面的。


    芙生猜不出好事是什么——能叫行头说的,不是有大宴需要厨娘子,便是行会内部发生了什么与她有关的事情。


    只是,自从去岁得了中宫圣人的匾后,她也就是接了个郡王府的赏梅宴比较引起旁人的关注,旁的出风头的事儿,可是与她没什么干系的。


    这样的情况之下,她还真的猜不出赵行头找她的好事儿是什么。


    猜不出,那便微笑着听,赵行头会自己将答案说出来,倒是省下了芙生绞劲脑汁。


    果不其然,见芙生乖巧微笑、认真倾听的模样,赵行头便将这好事儿全盘托出了。


    原来是行会里头一个分领作头回了老家,分领的位置空下了一个位置,缺了一个人,位置不能空着,可又不到行会考核的时候,便想给芙生升个职。


    这样直接提拔升职的先例,以前也不是没有,不用担心行会内部因此觉得不公,从而小话不断。


    而分领作头,也不过是每月需到行会来开一次例会,有大事儿的时候领队张罗,不会影响到日常的生活,芙生是可以接受的。


    芙生同意,梁行副与刘行副没有意见,姜行副又不说话,赵行头便做主要将这件事情给定下来。


    本是两相欢喜的事儿,哪曾想,赵行头的印章都要落在纸上了,一直黑着脸不说话的姜静荃这时候却跳了出来。


    “赵行头,祝三娘既然成了咱们行会的分领作头,日后便有可能是总领、都管,甚至是行副、行头,已经是咱们行会的领头人了,那么中宫圣人赐的匾额,是不是应该挂到行会来。”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前因与后果都搭不上,只能叫人听明白她的目的。


    只是,成为行会的分领作头,与中宫圣人赐给人家的牌匾有什么关系呢?


    “姜静荃,”梁雪吉半分面子都不给她留:“照你这么说,你还是行副呢,你们姜家在行会里头占的岗位可多着呢,怎么不把你家祠堂挂的那块传家匾额送到行会来挂一挂。”


    本就是走个流程的事儿,将芙生叫来,也是为了让整个流程完整,名正言顺。


    她平日里不在行会多待,事情落定就能回家的,姜静荃方才不说话,要落印了,才开始唧唧歪歪些没道理的话……这很难让她看姜静荃顺眼的。


    “那怎么能一样!”


    姜家祠堂里那块匾是前朝时候得来的,族里长辈看得很是金贵,就算是以前姜静荃最出息的时候,也是不能乱碰的,更别提挪地方挂了。


    且她本就是因为推荐自家子侄顶了这空下来的分领作头的位置被拒,其他三人一致定下芙生而心里泛酸,故意没话找话为难人而已。


    以前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儿,那时候,梁雪吉就算是呲她几句,也没叫她下不来台,甚至刘月娘和赵雪柳两个都会替她解围。


    她拧着手中姜黄色的罗帕,死死的盯了屋中几人一圈儿,从鼻中哼出一股子气,起身抬脚便出去了,门都是甩上的。


    定是她如今大不如前,这些人连丁点儿的面子情都不愿与她装了!


    一个小小的祝三娘,都能叫她们给她没脸,她这行副做的也忒无用了些!


    “这孤拐性子,自打被人说她冷血无情后,愈发的拧着了。”


    门框被甩上的门砸出闷响,刘行副瞧着心疼,对着赵行头抱怨了几句。


    如今,因着某些原因,姜静荃这个行副手里头有一部分权力是与刘行副对调了的。


    像行会内部这些损耗的报修、走账,如今都是从刘行副这里来。


    当家方知柴米油盐贵,行会当初修建的时候,这用料都是最好的,雕花做工也是最精细的,若是修,变得专门请能人,那价儿可不算廉的。


    就像这门,上月修过一次,花了半贯钱,若是这月再坏再修,实在是不值当。


    赵行头对如今性子愈发孤拐的姜静荃也头疼,但身为行副该做的事情,她也是全都做好了的,虽说在培养新的接班人上头钻了牛角尖,但那是家务事,家里头的人都不说什么,她一个外人从哪儿挑理?


    “随她去吧!”


    姜静荃走了,这后头的流程更顺畅了,赵行头大有一种眼不见她心不烦的架势,笑容又挂回了脸上。


    往行会跑了一趟,回来便从在册的高等厨娘子变成了分领作头,家里人也是为她高兴的。


    不过,想着姜静荃摔门离开前的那个眼神……芙生心中不大安定。


    “双杏,你去一趟福苓轩,与妙苓姐姐说一声,叫她再提防着些姜静荃。”


    吩咐双杏出去一趟后,她又去找了三叔祝秉文,将自己的担忧与其说了,专门拿了钱叫他帮忙找人盯着些姜静荃。


    因着常常接了木工一类的活计在家忙,祝秉文认识的三教九流之辈颇多,盯着人的事儿,找他最便宜。


    防人之心不可无,一想到姜静荃那如狼似鹰般恶狠狠的眼神,以及她那愈发孤拐的性子,芙生心里便发怵。


    若是只是平日小事儿上找些麻烦,那也就罢了——自打丰乐斋生意好起来之后,这样的小麻烦虽不至于层出不穷,但也是偶会发生的。


    她就是怕,这姜静荃把自己憋成了变态,往她身上招呼些恶心人的大事儿来……


    针对一个女郎能够做出来的事情,那可海了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 刻意相遇


    芙生想过各种可能, 可接下来的日子过的实在是忙碌,除却往常也会有的那种小麻烦外,并未发生什么格外不同、能够影响到她的事情。


    且她通过三叔祝秉文之手雇的人, 日日盯着姜静荃那边,也没有什么异动。


    只是每月去行会开例会的时候,姜静荃木着一张脸, 眼睛看人的时候阴沉沉的,实在是叫人有些瘆得慌。


    可一连好几个月被她拿这样的眼神看下来, 倒是叫她习惯了。


    不过, 出钱雇的人芙生也没有退, 反而叫她们照旧盯着。


    不是姜静荃又做了什么,也不是她有多么的谨慎,而是每月都要被那阴沉沉的目光盯着, 哪怕习惯了, 也不能让她忽略, 反而叫她更为自身, 甚至是自家安全考虑了。


    因着她接到的席面订单越来越多的缘故, 如今的丰乐斋后厨, 芙生又聘请了两位厨娘子来, 日常她也是能闲下来研究菜谱的。


    若不是胡香娣与杨铁娘坚持着要在后厨做活,她们二人全然歇下来也不成问题。


    筠生今岁便要下场考举子, 若是顺利,来年春便能考进士。


    日子愈发逼近, 他边愈发用功,夏日里热了一身痱子也不挪步的,好在的是,他自个儿也有分寸, 没将自己热出病来。


    这几日天凉了些,人也有胃口了,与芙生说想吃假煎肉。芙生瞧他的确瘦了一圈儿,便没叫他去后厨要,而是到后院厨房亲自做了。


    假煎肉嘛,从名字里头的“假”字便知是一道纯素菜,里头除了瓠瓜片儿外,用来充当为肉的,便是面筋了。


    丰乐斋的菜单上有这道菜,故而采买的单子里头有面筋。


    虽说自己洗的面筋要更好吃些,但芙生实在是懒得费这个事儿,有现成的不用,花费许多功夫去洗面筋?她又不是比赛现场缺材料,必须得自己动手才能得来。叫桂圆去取了一人份的面筋,自个儿扯了个小凳儿,坐在厨房门口处理嫩瓠瓜。


    通过祝秉文的人脉雇佣的小乞儿就是这个时候敲了后门,被刘妈妈带进来的。


    见着他来,芙生便知道是有事情要与她说,将瓠瓜往小菜篓里头一放,到灶头的蒸笼里取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菜馒头给小乞儿,芙生这才听他细说。


    “……姜家大宅近些时日去了不少十六七岁的儿郎,我们里头有与那大宅里头下人关系好的,日常会帮着跑腿,打听了才知,那些儿郎全是您让我们盯着的姜行副姜静荃找去的。且云楼街这边的兄弟姊妹里,有遇到打听娘子您家姊妹,尤其是您的婚事儿的。”


    小乞儿给芙生办事儿这么长时间来,再也没饿的肚子疼过,故而很是上心,说了这般多的话后,又压低了声音。


    “三娘子,我觉得,打听您婚事儿的,应当与姜家有关,不然她家为甚找那般多十六七岁的本家儿郎?”


    他分析了起来,越说越觉得有理,别瞧着他年岁不大,但作为乞儿,在汴都大街小巷里头乱窜的,见识过的人和事儿可不少。


    “三娘子,我记得上回瞧您个儿高,问过您年岁,您今岁也十五了,若不然且订门婚事吧!”他双眼澄澈,一字一句说的很是认真:“姜家是大户,若是使了那下三滥的手段算计您……您这般好的人,若是像宝货斜街的杭娘子……”


    他的话没说完,芙生却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宝货斜街的杭娘子,识香辩香的一把好手,只可惜生在市井小民之家,家贫开不起香药铺,须得做工赚钱养家的。


    之所以说起她便加上前缀“宝货斜街”,那是因为她谋生做工便是在宝货斜街的崔记香药铺,且因调出极好的安神香,叫崔记香药铺一时间力压旁的铺子,众人皆知出自她手,故而才有了这么个前缀。


    只是,两月前,她与崔记续签聘请文书,那聘请她做香药师傅的文书却在她落了姓名、按下手印后,成了一纸“聘书”。


    崔记有备而来,等到杭娘子反应过来的时候,文书已经过了官府,她成了崔大户名正言顺的姨娘。


    好好的有手艺的娘子,哪有愿意与人做姨娘的?


    杭娘子自然是上告了官府的,可文书是她自己签的,崔记用的文书造假手段高明,根本没寻人仿照她的字迹,上头确切是她的手印和落名,便是上告、便是不情愿,那也是无法的。


    且这种纳妾留人的手法并不罕见,朝廷无相应律法,且崔大户是个纳税大户,那管事儿的官不过升了两回堂,事情便就搪塞过去了。


    这事儿传开之后,不少人唏嘘,更有打起警钟的。胡香娣便是其中之一。


    芙生今夏过了生辰已满十五,在普遍十一二岁便开始相看的时代,的确是年岁到了,可架不住芙生上头还有个兰生啊!


    兰生与梅生同岁,只小了数月而已。


    大姐姐梅生已成婚整一年,可兰生却是连相看都懒得去,一心扑在她的算盘上。


    兰生性子虽泼辣,但打算盘是一等一的好手,与大伯祝咏文一同管着丰乐斋采买的事宜,又是格外出色……


    知道杭娘子那档子事儿后,虽清楚大女儿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招惹的,可胡香娣就是担心。


    本来她是连着芙生一块儿担心的,比较小女儿名气更大,一手好厨艺,那时连中宫圣人都赐了匾额的,可兰生懒得相看,瞧了许多个,没一个看得上眼后,她便紧着兰生担心去了。


    实在是兰生对待相看的模样,叫胡香娣想起了当年的明姐。


    当年的明姐也是相看了许多个都不顺眼,后来懒得去相看了,再然后……跟那个杀千刀的崽种玩意儿跑了。


    有老话说儿子肖舅、女儿肖姑……虽说她有两个姑子,但架不住兰生如今的情况,实在是肖似她二姑妈的曾经啊!


    她还曾从隔壁找了明姐过来劝说兰生。


    也正是因为她找了明姐,芙生才知晓了她对兰生的分外担心。


    “还得劳烦你们继续帮我盯着姜静荃,注意着点周围的消息了。”


    芙生没有就着小乞儿的话继续往后说,只是给他拿了烙饼,叫他继续盯着去。


    她不是姜静荃肚里的虫,不知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但小乞儿能一次性送来这般多的消息,想来错不了。


    她且忙事业呢,后日有杨润薇的席面,月尾有锦华布庄卢大官人家的百日宴,下月更是快要排满了,没那个兴趣因着这个便将自己嫁出去。


    只是,她没料到的是,小乞儿还未来与她说什么旁的新消息呢,她不过是因着筠生成功考中、成了举子,家中没有多余的牛乳和酥油,带着双杏出门到酥店去选购些新鲜的回家做新点心而已,便遇上了个十六七岁、自信非常的儿郎。


    且这人的出场方式,十二分的刻意,酥店前头恁般大的地方,既无拐角也无暗巷的,他旧似那蒙住眼睛的蛮牛,直接往人身上撞,撞洒了牛乳还在那儿卖弄文采。


    “呸!小什么小,可什么可,拽几句酸文烂词,便能掩盖过你不长眼,宽敞路上专往人身上撞,将我这一桶八百文的牛乳撞洒,整整一贯钱的酥油撞泼么?”


    芙生亲自来选,只为选到最合适的食材,双杏跟着她一起,自是来提东西的。


    这人蛮牛一般的撞上来的太过突然,双杏没能将东西放下便替芙生去挡,可不就是泼了么。


    她本是打算扯着这人叫赔的。


    一贯钱零八百文可不是小数目,虽说她家娘子能挣,但那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且要她家娘子切切剁剁、煎炒烹炸的忙活呢!


    那层想,还不等她出手,这瘦猴一般,还不如她家娘子个头高的人便开始拽着文词之乎者也起来了。


    家里经营着丰乐斋,但家中郎君都能算是读书人,没有哪个不能识文断字的,二郎君在国子监做官,小郎君在国子监读书,还有那常来的宋郎君,更是科举二甲十三名呢!


    双杏自认是个见过世面的婢子,晓得真正的读书人是何种模样,觑着这人不正经,显然是想调戏她家娘子,将比她高了一个头的芙生护至身后,张嘴便骂。


    那人本想继续往外拽的词,在这骂声里被迫堵在喉间。


    也正是因这骂声,叫驻足观看的路人知晓了是个什么情况。


    一贯零八百文,谁瞧着都不是小数目,即刻便有人帮腔起来。


    “撞了人家,洒了东西,赔钱就是,说恁般多的话作甚?莫不是欺负人家两个娘子脸皮薄,想耍赖?”


    这人哪里是想耍赖,只是事情没按照预想的发展而已。


    双杏骂的时候,脸皮便发红了,这会儿有路人笑他,脸皮更是发烫发紧。


    可他还想再坚持一下。


    “小可是读书人的谦称,在下并非要抵赖!”


    嘴上说着不抵赖,可手上却没有什么多的动作——一贯零八百文,他不是掏不出,今日才得了二两银,他的荷包是足的,只是掏出了,便就荷包空空了。


    “在下……在下……”


    他结巴着,想要找个什么理由出来,能让他这会儿不掏这个钱,还能留下什么能够发展的牵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 静荃心思


    这人方才自我介绍的话, 双杏怕是没听清,但芙生却是听清楚了的。


    他自称姜明松。


    姓姜,便能与之前小乞儿与她说的姜静荃找了不少十六七岁的儿郎去见对上了。


    而叫姜明松……姜妙苓之前与她说过, 姜家她们这一辈的,女娃用的是“妙”字辈,男娃用的是“明”字辈。


    能够叫这个名字, 便是姜家于姜妙苓同辈的堂兄弟了。


    因此,这人是姜静荃派来的, 极有可能是对准她的一种名为“色诱”的计划, 为的估摸是想要将她吸收到姜家去, 成为姜家厨娘之家的垫脚石之一。


    想到这种可能性,芙生略分出一丁点儿的眼神,将这个姜明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心中不是一般的嫌弃。


    这个姜行副, 不止是颅内有疾, 那一双眼睛怕也是有疾的。


    她们姜家, 就寻不出一个个儿高些、长相英气些、说话正常些、自我感觉没那么良好些的么?


    这人还不如她个儿高呢!


    筠生平日里犯贱找抽时拽文说话的调调, 都比他这会儿说话的动静要悦耳的多!


    “若钱没带够, 往前挪步便有钱庄, 若无财资存于钱庄,再挪两步便有当铺。”


    结结巴巴说不出下面的话, 挡在前面实在是碍事儿,芙生不耐烦与他在这儿浪费口舌, 直接指出了解决方法。


    “我瞧你身上佩的、头上戴的,应是能当出这牛乳和酥油的价儿的。”


    在外行走做厨的时间多了,去过的高门大户多了,见过的金贵人也多了, 如今的芙生不仅会辨别食材的好坏,在衣料首饰方面,也是有一番辨别的心得的。


    眼前这个姜明松,虽说身上穿的衣裳的料子一般,可腰间那块玉坠子是能值几个钱的,头上的发带中间镶嵌的那颗绿松石,也是能当上些许银钱的。


    若是他毁坏掉的是什么分外昂贵的东西,那是不够赔偿。


    但只要他赔偿这一桶牛乳、一份酥油,那还是够的。


    这人不怎么聪明,存着目的往自个儿面前撞,如今算是失败的彻底,也不知是会继续僵着,还是掏钱走人了。


    一桶牛乳泼洒出去散发的乳香不小,且本就有看热闹的,这会儿围上来的人更多了。


    过错方不在自己这边,被瞧热闹的人多看两眼也不妨事儿,芙生表情淡然,一双眼只盯着姜明松,叫他拿出个解决方法来,对旁人的目光丝毫不在意。


    只是,她不在意,姜明松却是在意的很!


    他常年养在深闺中一般的在家苦读,只等着有朝一日一举高中,日常见到的除却身边的通房,便是家里的亲人,或者是零星几个往日的同窗。


    他是因为面皮白净,瞧上去纯良无辜,能吸引小娘子,才被挑选着过来的。


    也正是因为面皮白净,被人盯得久了,明明是个在家能调戏女使的人,那面上却染了绯红。


    “嘿!这小郎君,怕不是不想赔钱吧!”


    穿着不差,身上的配饰更是不差,瞧着一副小富人家读书人的模样,哪怕是看热闹的,也不相信他没钱赔偿。


    有了一个凑热闹的开口,自然有许许多多跟着一块儿起哄。


    被一双双眼睛盯着,哪怕姜明松心里是不情愿舍了那刚到手的二两银,也只能舍了。


    “给你!”


    从荷包中摸出来银钱塞到双杏手里,面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是嘀咕着离开的。


    罢了罢了,这回与那曾经的同窗一起去吃酒,便不装大请客了——反正上回也是我请的!


    念叨着这些话,姜明松离开的脚步愈发的快了。


    “娘子,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掂量着手中的钱没有问题,双杏撇了撇嘴,一副看不上姜明松的模样。


    “怕是没完。”


    潜意识里,芙生并不觉得姜静荃会只派这么一个人来,姜明松这么个个子矮、面皮白、瘦得像麻秆的小白脸,怕是来探情况的。


    就是蠢了点儿。


    “娘子,你说什么?”芙生的声音不大,双杏并能够听清楚。


    她也不打算再说一遍,伸手点了点双杏的额头:


    “我说,且去重新买了牛乳与酥油,回家做新点心去!”


    *


    姜家大宅,姜静荃院中,姜明松自大街上落荒而逃后,便一路没拐弯的回到了这里。


    知晓他是直接回来的,且在芙生面前连名带姓的来了一番自我介绍,姜静荃的心口就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般,一股子气上不来、下不去,差点将自己憋死。


    手里捏着帕子,使劲儿地在脸前扇了几下风,依旧气的喘不上气,使劲儿的在胸口顺了好几下的气,这才缓过来。


    “九郎!”


    姜明松在姜家儿郎里头行九,长辈素来是叫他“九郎”的。


    只不过,这会儿姜静荃的这一声叫,可全然没有平日里身为长辈的温和,只有满满的暴怒。


    “你颈上顶的头颅,里头塞得是野草么?当街撞人是叫你创造相识契机,不是叫你将人家手里提的东西撞翻在地!还小可姜明松,你怎么不直接与她说,你是我姜静荃的侄子,姜家明字辈的儿郎姜明松啊?你娘生你,是少生了脑子与你么?”


    派出姜明松,实在是因为他长了一张虽不算分外俊朗,却格外无害的脸,姜家子侄中,数他最能勾搭后院的小女使。


    且姜静荃觉着,姜明松这个侄子除了个头儿矮一些外,与那常去丰乐斋的宋鹤安是一个风格的。


    她不知道芙生究竟喜不喜欢这个风格的儿郎,加上姜明松离开书院后这几年,一直在家苦读,不怎么见外人的,便先派出他去试一试。


    哪曾想,这家伙瞧着聪明,实际上蠢笨的很!


    心口气不顺,姜静荃坐不下,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地毯都快踩烂的时候才堪堪停下来,抬眼瞧着如鹌鹑一般的姜明松,仗着自己是长辈,且对着姜家那些侄女、侄孙女们作威作福惯了,指甲修剪得格外齐整的手指头狠狠的在姜明松的额头上戳了几下,直到戳出红印才罢休。


    “还赔出二两银……你怎么不将自己赔出去啊!”


    她想的是极好的。


    若是姜明松没能勾搭上芙生,她便换人,反正子侄多,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也多。


    可偏偏姜明松搞砸了,怕是芙生已经怀疑上了……


    想到这一点,姜静荃便想到自己原本的后续安排怕是用不上了,心中便更恼恨姜明松了。


    她有个自己都没太注意到的习惯,那便是气急了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就像这会儿,总觉得方才那些话不解气,往主座走的时候,眼风瞥到姜明松的时候,虽没有厉声斥责,但那不好的语气配上不留情面的话语,还是非常令人气愤的。


    “一家子没用的玩意儿,生个女儿连厨艺都学不好,好不容易学会了,却攀富贵的寻了个人嫁了。生个儿子,只会在家中调戏女使婢子,日后顶天了也就是个吃家族荫蔽的命!”


    这话,放在心中想想是不妨事的,可当着人家的面说出来,是不大合适的。


    姜明松是家里娇宠出来的儿郎,不然也不会小小年纪便收通房、调戏女使,相看时瞧不上就顺着他的意找更好的。


    且他与那出家的姐姐关系很是不错,自然是不乐意听见姜静荃说的这些话的。


    他本因为没将事儿办好而有些愧疚的,姜静荃这话一出来,什么劳什子的丁点儿愧疚,早就飞的没影儿了。


    “姜静荃!你个和离归家的老姑婆!”他直接指着姜静荃的鼻子骂:“心黑手狠的,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要,还好意思骂我家?我爹娘至少给我姐找了个不犯事儿、一辈子富足的婆家!我呸!”


    他也不心疼才得了就舍出去的二两银了,也不管姜静荃许诺的好前程了,反正他家只是比不得其他房富,不够他装大请客,可正常的宽裕生活还是有的。


    见姜静荃被他骂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他心满意足的抬脚离开了。


    “竖子!竖子!”


    姜静荃心口那一股好不容易疏散下去的气又堵上了,从刚坐上的椅子上蹦起来,发髻都散了些,气急怒骂的样子,像个疯子。


    身边的女使,哪怕是她身边最贴心的,都没敢在这个时候发出声响来,任由她痛痛快快骂了一顿,散了气,才上前去扶她坐下。


    坐在梳妆台前,女使在身后替她梳头,她那一双眼看着镜子,脑袋里却想的是旁的事情。


    想要将芙生算计进姜家,通过嫁娶变成姜家人,一辈子为姜家效力这件事,她许久之前便想过了,只是那时候只是个轻飘飘的念头,没有凝实下来。


    真正下定决心要这么做,是芙生得了中宫圣人的牌匾。


    姜家代代做厨那么多年,祠堂里那匾还是前朝的,本朝虽出了宫里头的厨娘,也得过宫里头的赏赐,但匾这种能传好几代的却是没有。


    行会给芙生升职那回,她说是气不过才胡说。等回到家细想,便将曾经的念头凝实了。


    不过,那时候凝实的,是想让芙生做妾的念头。


    聘书纳妾留人,多少人家通用的做法。


    偏生那丫头家里好运,爹是个小官,哥哥中了举子,明年即将下考场的,这才让她略调整了一下计划,打算让家中长得出色但注定出息不大的子侄娶她做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又想到了姜明松,姜静荃伸手便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刚刚绾完头发的女使庆幸自己的手已经从姜静荃的头上放下,往后退了一步。


    “祝家底蕴比不上姜家,我姜静荃想要的结果,必须有!”


    作者有话说:


    又忙了几天,从明天开始,我放假啦!我会多多写哒!


    第167章 ; 花神节庆


    “娘去找人算了一卦。”


    刚从行会那边开完例会回来, 因是分领作头,被分派了那日酥点的芙生还在思考着花朝节那日要带队做什么点心呢,便被胡香娣拉着到了人少处, 神秘兮兮的得来了这么一句话。


    因着筠生花朝节后、二月下旬便要下场考试,胡香娣这般的神秘兮兮,她只当是她心里紧张, 为着筠生科考算了一卦,却不敢去打搅认真复习的筠生, 故而来与她这个筠生的同胞妹妹说。


    因此, 她没怎么放在心上, 手里的小册子照翻不误,回答的时候略略上了点心,一味将情绪价值给到。


    “娘算到什么?哥哥能一举夺魁, 高中状元?那可真真是好兆头, 一会儿我给娘做只烧鸡, 烫一壶烧酒, 好好快活快活!”


    “去!我哪里跟你说这个!筠生那得等考完之后再去算卦才妥帖!”胡香娣在芙生翻页儿的手上拍了一下, 让芙生的眼睛落到自己身上后, 才继续往下说:“我是给你算了一卦, 这几个月,你回回出门都撞鬼, 委实怪异了些!”


    胡香娣说的回回出门都撞鬼,说的不是别的, 正是这几个月以来,但凡她出门便会遇上的各路儿郎。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各种风格的都有,虽没有那个姜明松恁般的刻意, 但她又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那是姜静荃的手段?


    不过,芙生觉着,那些只是为了扰乱她思绪的开胃菜,只有前日被她扭送到官府、以偷师窃艺为名,告了个关押十日的那个,才是姜静荃安排的重头戏。


    毕竟,那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是一个背着各种茶叶、怀才不遇却手艺极其不错的厨子,她托人查过,不是汴都本地人,籍贯在康州,与姜家没有什么关系。


    以茶入馔是一种本事,丰乐斋后厨虽以厨娘偏多,但也没有规定不要厨夫,故而尝过那人做的菜之后,她便考虑着要不要将这个求职的好厨夫留下。


    哪曾想,她还在考虑呢,常来祝家的宋鹤安便给她爆了个雷。


    那人的确籍贯在康州,顺着籍贯查,家中父母的确是与姜家没有任何关系,但那人到了汴都,与芙生有了交集之后,曾与姜家一个管事夜半时分在城外山下见面密谈……宋鹤安嘛,曾经就有夜半三更翻墙出书院找木耳的先例,夜半三更出现在那草木葳蕤的山脚,也实属正常,可不就瞧见了。


    他常来祝家,自然是见过那人,且直到那人是想要留在丰乐斋做厨的。


    而姜家和芙生之间的恩怨,尤其是自去年起的芙生那好到异常的“缘分”,他自然也是听筠生提过一嘴的。


    宋鹤安又不是个蠢人,那人与那管事说话时提到了不止一次“回姜家”,他便将得知的情况第二日就与芙生说了。


    这么一说,芙生去找了姜妙苓一趟,托她打听了一番,便将怎么回事儿给弄明白了。


    原来那人是姜妙苓一个堂伯的私生子,家中大娘子娘家强势,不敢接回家中,便托付给了旁人养。


    那人的养父母家是远远比不上姜家富贵的,故而他想要认祖归宗的欲望是强烈的。


    许是花样百出芙生都不中招,姜静荃这才找出了这样一个不知内情根本查不出的人。


    得知真相后,因着他也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芙生本是打算拒绝他到丰乐斋入职,将人打发走就是了。哪曾想,那人是个贪的,打起了丰乐斋后厨芙生秘制红油的注意。


    弄不来红油制作菜谱,他便想偷摸的顺走些成品回去研究。


    打的是与近些时日相识的厨娘子们告辞的理由,干的是偷鸡摸狗、鸡鸣狗盗之事。


    他本以为后厨忙乱,不会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顺走那用小坛子装着的红油辣椒,不会被人发现的。


    哪曾想,自打从芙生这儿知道他也是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后,双杏便自告奋勇要盯着他,直接当场抓住了他。


    丰乐斋的红油虽不单买,但也会赠送给熟客、老客。若是轻易就叫人吃出来配方,那还哪能叫秘方啊!


    芙生可不怕有人拿着她的秘制红油辣椒去研究,但那人自己送上门的把柄,芙生怎么可能不用?


    不将他押送去见官,岂不是显得她太过好说话了?


    “娘~”她没想到胡香娣因着这个专门去求卦,很是感动,又哭笑不得:“那算卦的大师怎么说啊?”


    芙生是不怎么信这个的,但架不住胡香娣信啊!


    听见她问,胡香娣那股子劲儿又往上攀了一层,但声音却往下压了一度。


    “那大师说,你这是遭了桃花煞了,全是烂桃花,一个都碰不得!”


    这话倒是大实话,全都是姜静荃派来的,可不全都是烂桃花……也不对,甚至都算不得烂桃花,只能称呼一声臭鱼烂虾。


    毕竟,就姜静荃派来的那些人,从那一双双眼便能瞧出,都不是些好货色。


    “还有呢?”


    胡香娣惯常找的算命大师是哪个,芙生并不清楚,但胡香娣每次算了卦回来,说的话可是极多的,不会只有这么点儿。


    一次性听完,便能够去忙自己的事儿了,芙生将手中的小册子收起,分外认真的看向胡香娣,摆足了倾听的模样。


    果不其然,后头还有不少话呢!全都是围绕着她的“桃花煞”展开的。


    芙生觉得那位大师还挺能说,一个“桃花煞”的分析,能让胡香娣转述了整整一刻钟。


    “……三娘,那大师可说了,近些时日还有坎坷呢!你可得注意些,莫要被人坑害了!我瞧你这是又接了什么席面?若不然,这回不仅带上双杏和桂圆,也将金穗和银桔给带上?”


    兰生死犟着不愿意相看,筠生忙着科考,芙生这边回回出门见鬼,胡香娣早把心思挪到芙生身上了。


    双杏和桂圆都是伶俐的,但两个哪比得上四个呢?


    家里丫头力气都不小,人多一点,遇到事情,一人砸上一拳头,空余出来的跑走时间都更宽裕!


    在自家人面前,胡香娣的想法全是挂在脸上的,芙生自是能够看得出。


    但她觉得,她娘似乎忘了,现如今全家力气最大的,是她。


    她只是这几年没动过手,力气全用在颠锅上了而已,若是遇上事情,她还是会打架的。


    只不过,她也不希望动手——毕竟,若是力道没有控制好,那就得去衙门走一趟了。


    “金穗如今日日跟在二姐姐身边,是二姐姐最得力的助手了,我哪里能将她带走?”


    胡香娣提的建议,芙生还是想要采纳的,汴都的花朝节被称为花神节庆,是官府找了厨娘行会承办下来的,仔细算一算,那日是真的有些缺人手。


    她们四个分领作头商量过了,家中有婢子的,那日都带着去帮忙。


    “我确实缺人手,银桔在丰乐斋后厨帮忙,是个手脚麻利的,花神节庆便与我一同去帮忙。”


    做下决定,芙生便要去找银桔,将事情提前与她说一声。


    胡香娣见她愿意多带人在身边,便就没多说什么。


    出去一趟找大师算卦,耽搁了她不少时间,她还要去后厨熬糖水呢!


    换上平日里做活时候穿的衣裳,洗了手,她便心情颇好的去干活了。


    而为花朝节忙活着做酥点的那几日,芙生也按照说定的,多带了一个银桔去帮忙。


    她上一回忙活花朝节的事儿,还是在文州府的时候,那时候年纪小,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在旁边吃点心玩儿,印象最深刻的也不是那日的点心,而是花神庙的池子里头死了个人。


    这一回,汴都这边没有花神游街的规矩,花神庙中来的人虽多,但有官府管控,井然有序的,安全的很。


    “行头特特叫你做酥点,那是真的选对人了。”


    新一锅茉莉酥出锅,做糕的姜妙苓瞥了一眼那栩栩如生的酥,感叹了一句。


    她一直觉得芙生手巧,做出来的点心都比旁人更漂亮几分,花儿形状的酥点她也会做,偏生不如芙生的瞧着像真的。


    “你那糕做的也极好啊,”与姜妙苓待在一块儿,两人总是忍不住的互相夸赞:“你那糕里头夹的酸橘酱极清爽,我


    可学不来。”


    这也是实话,个人有个人的擅长,姜妙苓擅长的那几样,哪怕她分享着脚芙生研究,芙生做出来的,味道与姜妙苓做的,始终差了一截儿——不是味道不好,而是全然不是一个风格,风味有着极大的区别。


    当然,芙生擅长的叫姜妙苓去做,也是同样的效果。


    外头太阳已经挂的老高,后厨这些厨娘子已是忙了一个早上。


    虽说前两日便开始准备,但花神庙这边要求了要新鲜的点心果子,大部分还是今日现做的。


    “我这边还有一批菊花酥,大家便能出去逛逛花神庙了,你呢?”


    虽说是请行会的厨娘子来忙活,但人家庙里也不是铁石心肠,非要人整整一日都困在厨房里。早早便商量好了的,将定下的量做完,便能四散开来游玩。


    这些点心,出了祭拜花神娘娘外,大多都是要散给前来祭拜、游园的香客的。


    也就是说,如果厨娘子们乐意,也是能领到自己做的点心的。


    只不过,按照芙生这个厨娘子的了解,一早上都在做点心果子,就算是白送,这些厨娘子也不会乐意吃的。


    在厨房里头都快要腌入味儿了,哪里还有胃口与兴趣呢?


    “我这儿还有五层花糕和玫瑰酱的米糕,做完便能去逛一逛了。”姜妙苓拿起册子对了对,欢喜了不少:“听说花神庙里那株三色桃花树今年开花了,都说以往开花的时候,在树下许愿,是极其灵验的,一会儿可得去逛一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 双双救人


    姜妙苓说有三色桃花树, 且许多年未开过了,芙生心中存了好奇,做完了酥点, 她带的那只队伍散开去闲逛了,她便问了庙中女冠,寻着路来看了。


    双杏她们几个被借去帮忙, 因着这几月见过的“鬼”,担心芙生一人去看花遇上那不怀好意、不长眼的, 硬是叫她带了一根长短合适、分外趁手的擀面杖。


    这会儿, 擀面杖绑在芙生那宽袖褙子的袖子里, 用的时候轻轻一抽便出来,方便的很。


    芙生不觉得这擀面杖带着麻烦,只期望别大好的日子有事儿找上门来, 叫她用上它。


    一路顺着女冠指的路走来, 慕名去看三色桃花的人很多, 一时间瞧着, 竟是比前面殿里头祈愿的人还要多。


    芙生自打来了汴都, 一心做厨, 去岁虽来过花神庙一次, 但当时这三色桃花并未开,自然是没听说过有关于它的传言。


    都说灵验, 她这个来瞧热闹的却不知到底有多灵验。


    好在的是,人多了, 不用问,她也能听见旁人的科普,解了那心中的疑惑。


    “……上一回开花,来祈愿的娘子们大多都得了好姻缘, 算一算也五六年过去了,都说灵验,总得亲自体验过才做数,家中与我相看多次,皆未有合意的,我只愿今日到这花树下许了愿,来日便能觅得良缘……”


    原来……是保姻缘的啊……


    虽说她去岁就已及笄,今年七月的生辰一过,年岁便满了十六,可她没考虑过姻缘这回事儿的,就算是与婆婆娘亲去烧香拜佛,她要么专门找食神殿去拜,要么就去财神殿诚心上香。


    且身边年岁相似又成了婚的,也就一个大姐姐梅生。


    当朝律例,年满二十四未婚罚银,她离那个年纪且还有几年呢!


    妙苓比她大四岁,生日小,如今已满双十年华,依旧没有成婚的打算。


    借用她的一句话来说,那便是——自古以来,女子想要得遇良缘,全得看运气,而运气这种东西,向来是玄之又玄的,一步踏错,便是步步错,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如先做好自己的事业。


    祝家如今的几对恩爱夫妻的确是幸福非常,可芙生……真没放心思在姻缘上。


    更别提……说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话,她上头还有个头铁死活不愿意相看的二姐姐兰生挡着呢!


    没见这么长时间以来,胡香娣的心头大患一直是兰生,全然没想到她身上来么?


    而且,她赚的多,那点子罚银,也是交得起的……


    被人流带着,不等她将这些想完,人便到了那三色桃花树所在的院子门口。


    三色桃花树,她想知道是一棵树上头开三种颜色的花,还是树上的花每一朵都是三种颜色,无关这美名在外的树灵不灵验,单单纯纯想看风景而已。


    她不许愿,故而没有与旁人争抢着到最前面去,略有些推推攘攘的环境里,找了块儿清净地站好,这才抬头看向那三色桃花树。


    这一瞧,芙生便认出这是什么品种的桃花了——庭院正中伫立的高大桃树正是变种的碧桃树,难得的三色跳枝桃,还有个极好听的雅致名儿,叫“洒金碧桃”。


    一树三分春色,枝桠分明,却又紧密缠绵交叠在一处,西侧素白堆雪,东侧艳若燃霞,中间的那些满枝柔粉,如若小娘子面颊淡扫的胭脂,远远瞧着,自西向东,由浅至深,好看的紧。


    芙生站的位置僻静,但离那洒金碧桃树不算远,能够瞧清楚树上的花朵,自然也看见了那些夹杂在花朵间的别样花朵。


    一朵兼具三色,似醉酒的妙手误落笔,将三色染于一花之上。


    芙生记得,碧桃是三四月才开花的,哪怕是变种的洒金碧桃也一样。


    如今才二月中旬,哪怕树上有花,也该是花苞才是,不该是这般满树繁花。


    不过,众人都说这树独特,近些年都未曾开过花。也许……正是因为多年不开花,今岁春暖,故而花才开在了二月里。


    芙生不了解花树生长的习惯,但作为一个来赏花的人,这花开的轰轰烈烈、煞是好看,那便够了。


    “祝三娘子。”


    芙生正数着树上一朵三色的花儿有几朵,想着以这一花三色的碧桃花作为灵感,回头做出个新样式的点心或菜品呢,肩膀被人拍了拍,一回头便瞧见一略有些眼熟的婢子恭敬的对着自己行了一礼。


    “你是……”


    芙生确定这个婢子她曾见过,但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婢子微微皱着眉,显得着急的很,但说话依旧规矩极了:


    “祝三娘子,您身边的双杏姐姐托我来与您说一声,您的祖母大人在前头人多处被掉下来的花篮砸伤了头,还请祝三娘子赶紧去一趟呢!


    “什么?”芙生微微睁大了眼:“你说是谁被砸伤了头?”


    婢子瞧着芙生微微瞪大的眼睛,更为急切地重复道:“是您的祖母大人,这会儿只双杏姐姐在那边,双杏姐姐只知您在这儿赏花,不知您家旁人在哪儿,便托我来此地找您,您快快与我往前头去吧!”


    她焦急的模样,不知情况的,还要以为她是祝家的婢子。


    芙生盯着她的脸,越看越觉得有几分熟悉。


    “那……”她犹豫了一下,做出了决定:“烦请带路。”


    跟在这婢子身后,两人离开了这个院子,往花神庙的前头走去。


    花神庙前头,拿着一对儿迎春花式样纸花旗子的桂圆一转身便撞上了脚步匆匆的宋鹤安。


    这会子前头人多,桂圆从拿纸花旗子的地方走到这儿来,撞到的人可不止一个。


    撞了人便是道歉,在这样人多的情况下便是互相道歉。因为这个愿意,她撞上脚步匆匆的宋鹤安后,下意识先道歉,没有第一时间抬头。


    这也导致了宋鹤安拦住她的去路,甚至因焦急抓住她的胳膊后,她差点下意识地抽出绑在袖子里地擀面杖。


    “宋郎君?怎么是你?”好在的是,手上的动作比抬头地动作慢许多,桂圆没来得及将擀面杖抽出来,同样也没有听清楚刚才宋鹤安说了什么:“宋郎君是有什么事儿么?这儿人太多,方才你说了什么?是在找司农寺的同僚么?”


    花神节庆,来花神庙的,也有汴都的官员。


    之前刚从花神庙的厨房出来的时候,她便看见了司农寺的官员,因此她丁点儿不意外能在这儿瞧见这位沉迷种植的宋郎君,且下意识的认为他是走丢了。


    见宋鹤安分外急切地样子,桂圆抬手便给他指了方向。


    “宋郎君,司农寺地官员们在后头那个挂了‘百花齐放’匾额地院子呢,你顺着这个方向过去便能看见。”


    她的记性不错,方向指的很准,语速也够快,叫宋鹤安全然插不进话去。


    只可惜,宋鹤安要问的不是这个,见她说完了,赶忙将说话的机会抢到自己的手里。


    “桂圆姑娘,你家三娘子在那儿?”


    他要问的,是芙生的去向。


    “我家娘子?”见宋鹤安问芙生的去向,桂圆略有些疑惑,可这位宋郎君种出来新鲜东西了,总会找自家娘子,是熟人,她便就说了:“娘子去后头看那三色桃花了,双杏姐姐方才去找娘子了,算一算时间,估摸着两人已经遇上了,宋郎君……”


    “多谢!”


    她本想说,若是找她家娘子有事儿,可以在这儿等一等,毕竟汴都的花神庙还是很大的,若是走岔了路,便就遇不上,反而耽搁时间。


    可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宋鹤安便道了谢,急匆匆的离开了。


    这样的举动叫桂圆摸不着头脑,可更加叫她摸不着头脑的事儿,还在后面呢!


    在她考虑要不要追在宋鹤安身后去看看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又有人拉住了她。


    “桂圆,见过你家娘子么?她现在在哪儿?”


    这回,是与她家娘子甚是交好的姜娘子姜妙苓,她的脸上挂着与宋鹤安差不多的焦急,且像是憋着一股子气,语速飞快。


    “三色桃花树……”


    “她不在那边了,有瞧见她么?算了,你与我一起去找!”


    说完,便拉着她往后头跑,说是桃花树那边找过了,前头这边也找过了,不见芙生的人影。


    连续两个人着急忙慌的找人,这情况可不一般,桂圆跟着姜妙苓跑,心慌得不行。


    “姜娘子,我家娘子可是出什么事儿了?方才宋郎君也在找她,可急了!”


    虽说她们给娘子袖中绑上了擀面杖,可娘子那么好性子一个人……若是被人欺负了,那可怎么办?


    桂圆力气不算小,芙生又没有在她面前展示过自己的大力气,因此,在桂圆眼中,芙生这个娘子也就比她的力气大一点点而已。


    她认为芙生脾气好,是她见过脾气顶顶好的主家了。


    脾气好的人容易被人欺负,同理,脾气顶顶好的主家也容易被人欺负。


    她是真的担心。


    姜妙苓也担心的很。


    “但愿没出事儿,咱们赶紧将人找到,那是救人!杀千刀的姜静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 下作手段


    “救人”二字一出, 桂圆的心都提了起来。


    “姜静荃”这个名字一出来,桂圆恨不得将人弄到眼前,用剁骨刀给剁碎了。


    芙生这几个月出门“见鬼”是怎么一回事儿, 家中其他婢子可能不知,但双杏和桂圆这两个家里家外都跟在芙生身边的是知道的分外清楚的。


    那姜静荃,使了那么多恶心人的招数, 偏生没法将她送去衙门……今日这是嫌自己没被送去衙门,上赶着害她家娘子了么?


    “姜娘子, 不若咱们分开找吧?花神庙地方大, 若她们想要害娘子, 定会寻着僻静的地方下手。方才宋郎君也在找我家娘子,他朝着三色桃花树那边去了,我身上带了擀面杖, 能揍人的, 你带武器了么?带了的话, 我往这边去, 你往那边去, 也能快些!“


    都是做厨娘子的, 姜妙苓自然力气不小。


    但她没想到是, 桂圆平时居然在身上藏擀面杖。


    时间紧迫,她也没工夫去探查桂圆将擀面杖藏在哪里。


    但姜静荃要害人, 她们去救人,是应该带些防身的东西在身上的。


    两人跑到的地方临近厨房那边了, 院墙外面整整齐齐的码着柴禾。姜妙苓飞奔而去,快速的挑选了一根最趁手的拿着,抬手朝桂圆示意后,两人便分头去寻了。


    她们俩不是没想过再找人帮忙, 可姜静荃使的是下三滥的招数,一个不慎,芙生的名声就没了。


    虽说名声这种东西,不痛不痒的一个虚名而已。


    可祝家不止芙生一个女娘,时人总是分外在乎这个……寻祝家人不见,那边只能边找边寻,与时间赛跑了。


    若有人俯瞰汴都的花神庙,便能够发现,整个花神庙是圆形的。


    因此,哪怕两人分头挑着僻静处去寻,最终也聚到了一起。


    且,与她们相聚的,还有宋鹤安、芙生、双杏,以及地上两个被打的如同死狗一般的……人。


    不是宋鹤安英雄救美,他只是比姜妙苓和桂圆早一点点找到芙生而已。


    他找到芙生的时候,那两人已经躺在了地上,被胖揍过一顿了,而双杏,正拿着一根擀面杖,一边骂一边打。


    瞧见他来,芙生略微诧异了一下,双杏甚至只分出来一丁点的时间对他行了个礼,而后便继续打人了。


    再然后,便是姜妙苓和桂圆看见的那样了。


    “三娘,你没事儿实在是太好了!”


    姜妙苓急急走到芙生身边,路过地上那两人时,还踹了一脚——那两人是面朝上的,作为曾经一直跟在姜静荃身边的侄女,她自然是见过的。


    一个是二房的七堂哥,寻花问柳的常客,长相俊俏能唬人,为人却下作,因为荒唐,加之再家中非长非贤,一直无人愿嫁他。


    还有一个是姜静荃曾派到姜妙琴身边的婢子,因着之前姜妙琴被在外做官的家人接走后,这婢子便回了姜静荃身边。因着姜静荃心里膈应,便连人带身契的被送到了姜妙鸢身边打下手。可姜妙鸢身边有惯用的婢子,干脆就将她扔到了行会做杂活……


    姜妙苓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芙生,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受伤,一边思索着姜静荃这么做的目的。


    这婢子虽说听的是姜静荃的命令,可明面上依旧是姜妙鸢身边的婢子,甚至连身契都在姜妙鸢的手中。


    如此这般的情况之下,若是无人知道她的算计,事情暴露,那便是姜妙鸢和姜七郎两人背锅了。


    姜七郎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想来定是分外乐意的接下了姜静荃给的这个“差事”,所以得一份罪名,也根本不是冤枉她。


    可姜妙鸢不一样。


    方才在得知了姜静荃的算计后,她一时气急扇了姜静荃一耳光,就着姜静荃的阴谋怒骂了她一番。


    那时候,姜妙鸢恰好送姜韵喜来姜静荃身边,听了个全乎……她表情中的震惊,那是一丁点儿都不做假的……


    想来,姜七郎那儿她也做了什么不指向她的准备……


    这个姜静荃,还真是够恶心!


    “我没事儿。”瞧着来找她的几人脸上担忧的模样,芙生略略解释了一下:“姜行副派来的人太蠢,扯谎诓我,也不知道调查清楚,我也就是将计就计。喏,把人给收拾了。”


    芙生身量高挑,骨架不大,瞧上去是偏瘦的体型,单看着……的确容易被人以为是当厨娘练出来的大力气,不会觉得她天生的大力。


    而杨铁娘,自打来了汴都后,一心扑在后厨煮面,偶尔出门,那也是穿着体面的去烧香拜佛、游湖逛街,没与人动过手,多数都觉得她是个长相威严的老太太而已。


    姜静荃叫那婢子说是杨铁娘被突然掉下来的东西砸了头,若是说给外人听,那是有九成的概率相信的,但说给芙生这个孙女听,便是与站在芙生面前说“我在骗你哦”没什么差别。


    若真的有花篮突然从高处掉下来,以着杨铁娘的身手和敏锐程度,别说是花篮砸到她的头了,只要条件合适,花篮根本就进不了她的身,直接就叫她拍回去了。


    她打着将计就计的心思跟着这婢子走,时刻准备着动手,在走到僻静处的时候,更是提高了警惕。


    而当瞧见姜七郎从竹林后头出现的时候,她便明白了姜静荃这是打算用对大多数女郎来说最下三滥的招数——毁名声,从而她算计她成为姜家人。


    许是想借着花神庙今日人多,事成之后传扬出去,故而选在了今日。


    又许是觉得花神庙人多,派出太多人会被旁人注意到,从而坑害芙生的计划,全程只有婢子和姜七郎两个人。


    她们倒是没有小觑芙生的动手能力,是准备了迷药的。


    但怎奈何,姜七郎对着芙生吹迷药的时候,芙生憋住气,眼疾手快地扯下腰间系着的大汗巾子,抖开之后,呼啦啦两下,便将迷药反扑到了姜七郎的面上去。


    姜七郎没有防备,直接被吸了个满鼻满口。


    也不知他们用的这迷药是什么品种,芙生才一把扭住婢子的胳膊,将人给控制住了,感叹迷药这种东西,反应够快果真能够反扑过去呢,姜七郎便倒在了地上。


    就派了两个人,一个倒地,一个被她拿捏的根本跑不掉,芙生自然是抽出袖中的擀面杖,狠狠揍一顿了。


    等她打累了,为了找她而抄近道抄迷路的双杏误打误撞的闯到这格外僻静的地儿来,打人这活儿,便转手给了双杏。


    再然后,便是宋鹤安、姜妙苓、桂圆三人一个一个的来。


    “也不知姜行副买的什么迷药,姜七郎吸进去后,人是倒了,但还清醒的很!”


    这会儿,还瞪着一双眼,一副想要叫嚣的模样呢!


    “管她什么迷药,这会儿押着人找能做主的人去!今日花朝,花神庙来的可是有差爷的。”听芙生说了,姜妙苓又往地上的姜七郎身上踢了一脚:“我知道之后,扇了姜静荃一耳光,怕是这会儿她正找了人,哭天抢地的抹黑我这个不听话的侄女的名声呢!恰恰好也撕扯掉她的脸皮!”


    这事儿,不能瞒,得扯掉姜静荃那张假脸,才能省去后续的烦忧。


    芙生也没打算瞒。


    她动手的时候注意了分寸,脸上、四肢能见人的地方皆没留下什么痕迹,全挑着类似臀部这样肉厚又不好见人的地方下的狠手,哪怕拉到官差面前去,也够不成虐打,顶多算个防卫。


    且姜静荃恶心她很久了,之前是一直没有寻到把柄与机会,如今有姜妙苓这个亲耳听见毒计的证人,以及地上这两个,的确可以打上门去了。


    “咱们往哪儿走?”不知姜静荃如今在哪儿,这会子又是去找谁更好,芙生干脆问姜妙苓。


    其实,抓去衙门见官是最方便的选择,可祝家还有其他姊妹在,一开始便见官是不明智的。


    就算要送官,也得把事情给捋顺了。


    “去赵行头那儿,”姜妙苓给出了答案:“姜家有两个族老在与赵行头说话,我打了她一巴掌,她自然是要去找族老哭一场,好有机会收拾我家这一房的。”


    姜妙苓足够了解姜静荃,这会子她便是在赵行头歇脚的那间客舍里,捂着被姜妙苓扇过的那半张脸,满脸委屈的坐在一个绣墩上,抹着眼泪朝姜家的两个族老告状。


    “六姑婆,三伯娘,我真是不活了!不管如何,我也教养了十一娘这么些年,她就这般打我的脸,真真是……真真是……”


    姜家自姜妙苓从大宅之中搬出后,小一辈里便没有了分外出色的厨娘子。因此,姜家几个族老对姜妙苓是颇有怨言的。


    姜静荃虽因与吴四郎义绝还不要儿子名声不大好,造神姜韵喜被人暗中诟病,可她是目前姜家所有厨娘里头权柄捏的最大的,在行会是行副。


    她不过哭了两声,话还没有说全,姜家这六姑婆和三伯娘一颗心便全都偏到了姜静荃这边。


    “静荃丫头,莫哭了,可怜见的,”六姑婆年纪大些,辈分高些,自是她先说话:“十一娘的确是不像话,晚辈掌掴长辈,这么些年的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嘴里说着疼惜的话,没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味的疼惜。可稳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却是未挪动分毫,只是朝着姜家三伯娘递了个眼神。


    姜家三伯娘倒是动了,也是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捏着张姜黄色的帕子,上前就给姜静荃擦眼泪,嘴里咒骂姜妙苓。


    从什么冷心冷肺、没心没肝说到黑心烂肠、目无尊长……


    客舍的主人赵行头,以及来赵行头这儿串门子的梁行副被她们忽视了个彻底。


    赵行头很想让她们去旁的地方说去,但很可惜,姜家这几人的话密得很,偏还有两个辈分高、年纪大,她全然插不进去嘴的。


    尝试着张口许多次无果后,她便学着梁行副的模样,靠在那儿吃起梁行副带的橘子糖了。


    “事情都没说清楚,她们就在那儿骂,一会儿姜二娘心肝脾胃肺都要叫她们骂完了!”


    梁行副听过最能骂街的老婆子骂人,姜家这几个的道行,远远比不上,转着圈儿说的,都是些四字词语、车轱辘话,听得她甚是无聊。


    瞥见赵行头也一样,一副蔫哒哒的样子,干脆压低了声音说小话。


    赵行头家里显贵,也是听过家中婆子骂人时候那些无法入耳的话的,眼前着几人的词汇量,与家中婆子比起来,实在是匮乏的很!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当初因为行头的位置,姜静荃不服气她许多年,赵行头是了解姜静荃的。


    姜妙苓不是个会随意打人的姑娘,更不是一个能对长辈动手的人。


    姜静荃告状都话说一半,其中的猫腻绝对大得很。


    “我总觉得……”她蹙眉思索了一番,略略坐端正了些:“一会儿她们说的另一个主角也会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 最佳惩罚


    赵行头的思索很快就应验了。


    姜家那两人“安慰”一人哭的场面还没停下来, 姜静荃这个哭的伤心的可怜人还没说出来被打的“因”呢,芙生便带着一伙人来了。


    芙生好端端的出现在眼前,之前如同死狗一般挨了打躺在地上的两人被押进来, 姜静荃原本拿着手帕捂着脸哭的动作僵住了。


    被姜妙苓当着姜家其他几个小辈的面打了一巴掌,的确是下了她的面子,叫她丢了脸, 可那都不重要,不是她非得来家中两个族老面前、当着赵雪柳和梁雪吉的面前哭上一鼻子的理由。


    她来这一遭, 不过是为了在姜家这两个话语权极重的族老面前将姜妙苓“忤逆叛逆”给坐实。


    姜家的族老是什么样的人物, 姜静荃最是了解。


    她们都是同类, 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儿。


    为了把控下面的小辈不脱离掌控,这些族老们最是会用一丁点的忤逆不孝来打压。


    姜妙苓虽然搬离了姜家大宅,可她终究是姜家的女儿, 与她爹娘一样, 名字都还在姜家的族谱上, 还是要被族里这些老家伙管的。


    只要她在这两个老家伙的面前坐实了, 等到姜妙苓费尽心思地找到出事儿的祝三娘, 带着人来找她算账, 姜家的族老们全都站在她这边, 祝三娘又是一块肥肉……这些族老们联系了家里做官的男人,虽说可能要费点时间和银钱, 但最终的结果,定然是会如她所愿的——毕竟, 祝三娘不想要自己的名声,也是得顾及家中其他姊妹的。


    姜家得了祝三娘这块肥肉,姜妙苓这个生了反骨的也能重新被捏到手里。


    因此,方才对着两个族老, 她随时捂着脸哭着的,实际上心里头乐开了花。


    她给姜七郎的迷药可是那些鬻色户拐姑娘用的高级货,因此认定了芙生不会好生生的站在眼前。


    这会儿,人生龙活虎的站在这儿,她可不就要僵住了么?


    “成何体统!长辈们在里头说话,你们押着两个人强闯进来,成何体统!”


    托坐在那儿抹眼泪的福,这会子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进来的芙生她们身上,除了芙生她们几个,还真没有谁注意到姜静荃的面色变了又变。


    拍桌怒骂的是姜家六姑婆,因年纪大、辈分高的缘故,在姜家大宅,她向来是被众人捧着的那一个。


    虽然因着没有在宫里头当过厨娘,受尊敬的程度不如她那个二姐姐,但因着一直乐意管事,手中权柄是大的。


    这会子没有其他比她在姜家更有权柄的人在,她摆起了比那老封君还大的谱儿,屁股是不挪动一下的,桌子是要拍的,眼睛是眯起来的,看人是用鼻孔的。


    姜妙苓识得她,可芙生却不识得。


    姜家的人要害她,她没有一进来便先翻脸,已经是看在姜妙苓这个好友的面子上,不刺激两个老太太了。


    “赵行头,借您的地方处理点事儿,先给你赔个不是,扰了您和梁行副的雅兴了。”


    她没有分给姜家六姑婆半点眼神,冲着一旁拿着糖忘了吃的赵行头,以及又掏出来装瓜子的那个荷包的梁行副行了个礼,见两人点头,这才看向了姜家那几个人。


    被押进来后,姜七郎便一直低着头,那婢子反倒是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脑袋抬着,整张脸都足够让姜家人瞧见。


    但可惜的是,除了姜静荃外,其他两个姜家人是不知道她是谁的。


    姜家大宅里头婢子上百,能够让这两个上了年纪的眼熟的,那全都得是她们能记住的那些人身边的一等女使。


    像这个婢子这般,从姜妙琴身边离开后,被姜静荃塞到姜妙鸢的身边,又被姜妙鸢扔到行会里头去打下手的,别说是这姜家的三伯娘和六姑婆见着面了,就算是有主子带着,站在这两人面前,细细介绍一番,这两人也记不住她是谁的。


    眼瞧着是和一个身着锦衣、垂头不敢看人的男子一起被押送过来的,姜家六姑婆凭借着自己年纪大了的优势,当即做出了判断,并附带着指责。


    “这是哪家不听话的婢子和郎君偷腥?闹到这花神庙里头来,实在是荒唐!此般荒唐的事儿,弄到我们面前来作甚?不规矩的婢子,皮痒的贱货,打死了事!”


    真真是一个法外狂徒!


    芙生没料到她们不仅没认出自家婢子,连自家的儿郎也没能认出,还将朝廷的律法视为无物!


    本朝律法,哪怕是签了死契的奴仆,也不是能够轻易打死的,顶多有个发卖自由而已。


    眼前这个婢子,据姜妙苓所说,是个签了二十年契书的婢子,不是家生子,不是死契奴仆,连发卖自由都受限,这老太太居然想要直接打死……这不是法外狂徒是什么?


    “顶着律法条文打死婢子,还是打死别人家的婢子,我祝三娘没胆子做。更别提,老太太,这婢子和这郎君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芙生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在场的唯一男性——押着姜七郎的宋鹤安。


    宋鹤安心领神会,将姜七郎的脑袋手动抬了起来。


    “这婢子,是替姜行副传话骗人的;这郎君,是与姜行副狼狈为奸,用那下处的迷药,意欲拐卖良家娘子的。”


    她也算是开门见山。


    主要是姜妙苓都说,姜家大宅那边的人,少有正常的,她不想因为留悬念、没说清、故弄玄虚,从而浪费自己的口水。


    姜七郎的脑袋被强行抬了起来,那张脸上又没有什么伤,姜家六姑婆和三伯娘自然是认出来了。


    有着浪荡名声的姜家儿郎不是只有一个,但独独只有姜七郎,眠花宿柳的名声太差,婚事成了老大难。


    前些时日,他爹娘才寻了家中几个长辈,拜托着寻一个外地的、性子绵软的女娘来做他的正房大娘子。她们这群老的还在为他尽力寻摸呢,他这就……


    六姑婆和三伯娘两人虽为姜家厨娘子中的族老,日日相处最多的,也是家中的女娘们,可一颗心还是偏向家里儿郎的,远不如姜静荃,能够对自己的亲儿子也能狠下心的舍弃。


    姜七郎这人再混账,在她们的眼中,也是日后长大了便能变好的奇才——哪怕这姜七郎如今年岁已经不算小了。


    芙生话中指出,婢子是听姜静荃的话,姜七郎也是与姜静荃合谋。


    且芙生说出的罪名是拐卖良家娘子……


    这罪名不仅不小,还恰好踩在当今官家最忌讳、厌恶的点上。


    人多,赵行头在,梁行副那个不算好说话,家中官人职位高又护短的也在,她们无法仗势欺人的将事情压下去。


    可自家人又不能不管,更不能叫有了明面上的污点,毁了自家经营这么多年的名望……


    没用多少时间去想,六姑婆与三伯娘对视一眼,齐齐剜了一眼正想说话的姜静荃,将人盯死在了位置上。


    人老成精,自然是会胡扯的,哪怕猜出了、知道了实情后,也要胡扯。


    本想着将姜妙苓这个小辈扯出来,先从她入手,将事情尽量往姜家内部扯,弱化芙生说出来的那些事情——毕竟,在她们看来,赵行头她们是小辈,是要给她们点面子的。只要糊弄过去,将芙生指出的问题往后挪,挪到人少的时候再说,那边就好解决了。


    可芙生全然不给她们这样的机会。


    但凡两人胡扯着岔开话题,一句“报官”、一句律法问责,便让她们没办法再往歪扯。


    甚至在瞧见她们的目光落在姜妙苓身上后,更是直接借着身高的便利,将姜妙苓给挡住了。


    无法,两人便只能为姜七郎开脱,并胡言乱语的说芙生是误会了,又扯出什么偏见。


    可姜七郎撒出去的迷药是真,又没有撒完,剩下的都落在芙生手里了。


    这样见不得人的药,只要愿意查,那是能够查到购买者的信息的——就算是没有留下姓名,可姜静荃不是在那儿坐着的吗?她身边的人不是好端端都在么?叫来认一认也就是了。


    ……


    一系列话下来,因姜静荃轻视了芙生的缘故,留下的把柄不少,之前的旧账也翻出来了。


    且不说前面的,单今日得知她计划的证人更有宋鹤安和姜妙苓两个——哪怕姜静荃都不清楚,宋鹤安这个她见都没见过的郎君是从何而知的,但证人就是有两个,都不怕上公堂作证的那种。


    芙生的嘴巴也不让分毫。


    在赵行头和梁行副将糖吃完、瓜子嗑完,开始喝茶的时候,姜家六姑婆和三伯娘败下阵来了。


    因为了解,她们全然不让姜静荃说话。


    因为不想闹上公堂,像之前的姜妙琴一样,自己丢人便罢了,带累着全家一起丢人。


    两人又是对视一眼,坚定了私了的念头——不过,两人也决定了,若是私了要的太多,日后定是要寻这祝三娘麻烦的。


    倒不是她们姜家没有理由便不寻麻烦,而是她们心中还是忌惮芙生得到的那块匾,以及常常找她去坐席面的杨太妃,还有经常去她家订点心的任都知。


    “祝三娘,你想怎么样,说说吧。”


    依旧是坐的四平八稳,六姑婆说了话,唯一的区别便是,语气好了些。


    芙生也是佩服她的铁腚,你来我往说了快要一个时辰了,这老太太愣是坐在那儿就没挪过窝。


    关于怎么处理姜静荃这个恶心人的玩意儿,芙生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在方才你来我往的对话时,之前想过的很多种可能被她全部推翻了,瞧着姜静荃想要说话却被迫不能发言,从而分外憋屈的脸,芙生想出了最适合她的惩罚。


    “我没什么旁的要求,”芙生开始慢悠悠的说,唇角勾起一抹笑,看着姜静荃:“我要她,去城外静心庵清修,日后在静心庵做做菜可以,但不得带徒弟,不得沾染行会权柄,不得在你们姜家有任何弄权的机会。”


    姜静荃是贪恋权柄和地位的人,也许她年轻时候能称一声好厨子,但现如今的她早被虚名蒙蔽了双眼,早就没有了做厨之心。


    这样的人,无论是牢狱之灾,还是当中忏悔,对她来说都是不痛不痒。


    只要她还有希望在行会、在姜家弄权,她便不会后悔、不会痛苦。


    她做的这些事,说到底并没有对芙生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律法芙生熟读过,也清楚就算闹上公堂,最严重的,也就是姜静荃得到一年半载的牢狱之灾。


    与其这样让她觉得不痛不痒,让她认为迟早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还不如剥离掉她最在意的呢!


    静心庵那地方不是什么污糟地,背靠官府,又有杨太妃做靠山,姜静荃进去了,便别想再出来,回到姜家,做她那高高在上姜家教导小辈、捏着旁人前程、伪装且造神的姑妈。


    她定不会死,但绝对会比死了痛苦千万倍。


    芙生静静的看了姜静荃一会儿,见她脸上的表情难看起来,便将目光投向了能做主姜家六姑婆。


    “老夫人觉得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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