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如果听话的奖励是继续给钱就更好了。
她大概能猜得出, 霍桢延为什么会给她更多的零花钱。
因为她以前生活的家庭环境,经济条件不算好。类似于穷人乍富,由俭入奢的最初阶段往往会物欲爆发,也算是人性的必经之路。霍桢延料到她会有很多想买的东西, 才特意给她提高零花钱的额度。
一颗匮乏的心如果得不到满足, 就会滋生出更大的贪婪。
但其实她早已经过了物欲爆棚的阶段, 欲望很淡,花钱谨慎。
她能预感到, 这个猛猛进账的阶段并不会持续很久。而且小说里也没写霍家把她放逐到国外后,她是怎么活下来的,所以除了买必需品, 她得把所有钱都存下来, 为自己留学铺路。
这一世没有后顾之忧, 她势必要稳稳读到Dr.
只是在霍桢延听来,她说的话有些不知足。
她竟然还想要更多, 想让他花额外的心思和精力在她身上。却忘了自己的身份,和霍雨晞, 和贺凌风都不一样。
她已经不是年幼无知的小孩, 也有亲生母亲作为监护人看管。她拥有自己的家人。霍桢延从未把她当成家人,也不打算拿她和真正的弟弟妹妹相提并论。
哪怕她的母亲和他的父亲一样, 不靠谱。
哪怕眼前的女孩, 看起来确实有些可怜。
泛滥的同情只会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最重要的是,他听出她总是这样,只口头提一下,并没有多少用心。
所以霍桢延不回答她,“没别的事就出去吧。”
“好的。”没有得到任何承诺和甜头,季婕也不失落, 放下杯子缓缓起身。“晚安。”
她本来就不擅长献殷勤,否则也不至于在公司熬了七八年才到总监位置。
不过是那种“多问一句”的心态在起作用罢了。
这次世界没有奖励她。不要紧,反正多问一句总不会吃亏。
更衣室一事后,她在华鼎已经变成了“偷拿蔚朝原味内衣的那个女孩”,名声坏坏的。可或许是因为太奇葩了,倒也没人主动来惹她。
比较意外的是,贺凌风依然跟她一起上学。
她原本以为这少爷觉得太丢脸了,会跟她划清界限,避之不及呢。
贺凌风傲娇地表示:“都跟你说了,我可不是那小肚鸡肠的人。”
“哇,厉害厉害。”
“不过我可告诉你,别再打蔚朝的主意。”他又出言提醒。“这哥们儿最近被霍雨晞迷得不行,像是来真的。”
季婕目光闪躲,低头不说话。
他就懂了,差点要被气笑,“还贼心不死是吧。”
好好的一个人,平时看着挺正常,怎么一遇到蔚朝的事就乱来。难道传说中的恋爱脑,真能让人性情大变?
作为初恋持有者,贺凌风真是无法理解。
季婕不解释,不辩驳,只说,“好啦,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会按照自己的规划一步步走下去。
霍桢延偶尔也会观察她。
在家里一个人学习,她会有意识地安排自己下楼散步休息。大概间隔在一个半小时,两节课左右。
从书房的窗户刚好可以看到。她喜欢戴着耳机晃晃悠悠地散步,选一片刚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运球似的踢着走。
玩腻了就双脚踏上去,把叶子踩得很细碎,再挑下一片更脆的。
安静,不刺眼。
不似骄阳,也不像冰雪。底色是带着凉意的,但因沉稳而柔和。
霍桢延想。
她像秋天。
**
深秋转瞬即逝。冬意俨然时,段飞红的蜜月旅行终于要结束了,在视频通话里告诉她下个月就会回国,又问了她几句功课。
季婕乖巧回应,心里其实没那么高兴,也并不盼望她回家。
小说里能看出来,段飞红是很爱自己这个女儿的,相应的母女两人也对彼此了解很深。
比起所谓的靠山,她更担心一起生活久了会被看出破绽,再增加麻烦。
“这两天你心情不太好诶。”程云翘找她一起吃午饭时忽然说。
她一惊,“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啧啧,说的什么话,我们可是好朋友。我当然了解你了。”程云翘说,“还感觉你最近对我有点冷淡呢。”
“快到期末,要准备模考。”季婕已经对她隔三岔五的试探免疫,“我基础不好,要补习的内容很多。”
“别担心。我成绩还可以呀,有卡住的稿子可以问我。”
她们聊天时,霍雨晞独自出现在餐厅门口,在一众目光中若无其事地穿过走廊。
程云翘甜美的声音收住了片刻。她们和其他人一样,对这位风头正盛的女孩行注目礼。
因为和蔚朝走得太近,近得太显眼,她最近在被几个家世优越的女孩针对。
幸好她家世也不错,那些人即使要刁难,也不敢做得太过分,才没出什么大问题。
往日就习惯独来独往的人,此时骄傲的背挺得越直,反而越发叫人惋惜,像在故作坚强。
可故作坚强,就不算坚强了吗?
季婕佩服地看着她,脑海中还残留着共乘一车时,从她身上传来的香气。扪心自问,在她这个年纪,自己是没有这份魄力的。
也替她有些不值。
这些本不该存在的压力,都是因为一个蔚朝,才强加在她身上。
可恶的扫把星,竟然伪装成男主来祸害女主。
季婕收拢心思,又瞥了程云翘一眼。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女孩,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了微笑的加持,五官竟显得格外冰冷。
很难说她有没有在这份针对中出力。
直到霍雨晞买完吃的离开,她才又回过头来看季婕,重新露出笑容,“哎,刚刚我们说到哪儿来着?”
“我吃好了。”季婕没什么胃口,“要去趟卫生间。”
“好呀,我跟你一起去。”
卫生间向来也是聊八卦的热门地点。
这会儿是午休时间,没什么人,季婕站在镜前洗手,擦了下唇釉,总觉得身后的隔间里有什么悉悉索索的声音,细听却又不见了。
“我听朋友说,这些天无论蔚朝去什么地方玩,霍雨晞总是要跟着。”
程云翘站在她身边,慢条斯理地拿出粉饼,“怎么都甩不掉呀,真是会纠缠。可从表面上看,真想不到她会是这种人,对吧。”
“有没有可能是被蔚朝邀请去的呢。”季婕说。
程云翘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因为他们去玩的地方都是私人会所。”她才又说,“我之前也想去找他,可是即使知道在哪,到了也进不去门的。”
“也有道理。”
程云翘试探问,“现在你跟贺凌风的关系不错,怎么不让他带着你去找蔚朝?他们经常一起玩吧。”
诸以勋被家里制裁。她也就没了借口,再去有蔚朝在的局里玩。
蔚朝从来不带女孩玩,原本跟诸以勋玩得最好,现在两人淡了,反倒是贺凌风跟他走得近,连带着霍雨晞也贴了上去。
程云翘私下里查到一些消息。霍家正在规划的新产业园区,跟蔚朝家里有合作。
从父辈到小辈,眼看着两家人以后会绑得更牢。这对她来说可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不过她手上还有一个段宝妮。
“我要准备模考,抽不出时间。”季婕却还是那套说辞,“万一考得很差,会被家里骂死的。”
“……好吧。”程云翘叹了口气,半是娇嗔半是责怪,“你可真是个死脑筋,书呆子。”
说到底,段宝妮到底只是霍家的继女,没多少分量。
她还是得从别的地方入手,找找渠道。
“云翘,”季婕毫无预兆地问,“你也喜欢蔚朝吗?”
程云翘怔住了,笑得很勉强,“还好吧。他确实很优秀啊,我父母也很看好他。”
“可他跟家里的关系不好。上次你也说过,他过年都不回家的。”
“他会回家的。”程云翘笃定地说。
“那你们如果在一起的话,算不算是那种……商业联姻?”季婕玩心微起,故意逗她,“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
程云翘嘴角一弯,带着些少女时期特有的天真羞涩。“可能算吧,我父母跟他们家也有生意往来。蔚叔叔对我挺好的。”
她不相信,蔚朝能完全舍弃家族积累,仅靠自己再创造一个神话。
这不是对他能力的质疑,而是认清现实。和时代息息相关的现实。
退一万步讲,就算蔚朝真的被霍雨晞迷得无法自拔,霍家那位掌权人也绝对不会同意,让妹妹和一个一无所有,没有家族托底的男孩在一起。
不管是为了自由,还是为了爱情,蔚朝都不可能脱离家族。
只要他还受到家族的牵绊,她就有机会。
“所以,比起荷尔蒙引发的一时冲动,”程云翘说,“长辈的认可才是最重要的。”
季婕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她在考虑的事情似乎已经超出了恋爱的范围。她考虑的是婚姻。
“你好成熟啊。”季婕说。
“嘿嘿,还好吧。”她说,“应该跟家庭教育有关。”
季婕默默点头,收起补妆的小包,正打算离开时,听见身后的隔间又传来细微声响。
她侧头看过去,目光停留在角落最里面那间。本来应该是堆放杂物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清洁用的拖把横挡在外面的门把手上。
“走吧?”程云翘也补好了妆。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什么?没有吧。”
【当前 —— 35/100】
季婕已经在脑海里把小说过了一遍,确认此处并没有发生过任何剧情。任务条也没有变化。
小可怜。
季婕收回目光,走出卫生间。
她向来不为与己无关的事情费神。
何况人都该拥有自救的能力,学会在困境中寻找求生的方法。
何况学校里到底是有一定程度的监管,不会发生特别糟糕的大事。
何况她也是一身是非,在被排挤的边缘,哪有闲心再拉扯别人。
何况……
何况!
去它的。季婕转身快步往回走,“我去看一下怎么回事。”
“诶……”程云翘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来,“等等我呀。”
她径直往刚才那个有异响的隔间走,拿开挡门的拖把,发现门锁也是坏的,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里面有人吗?听得到吗?”季婕敲了几下门板,斌住呼吸细听。
咚。咚。
她得到两声微弱的回应。
“真有人在里面?”程云翘表现得十分惊讶。
“听我说,”季婕无暇顾及她,贴着门叮嘱,“你能动的话,就往后退退,或者往旁边贴着缩在角落里,尽量离门远一些。”
“妮妮,你想干什么?”程云翘预感不妙,伸出的手还没碰到她,就见她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上前。
“砰!”季婕朝门锁上踹了一脚。
“……”
程云翘张了张嘴巴,一时说不出话。
季婕往后倒退,故技重施。一次,又一次。第四脚踹出去,门板上固定金属栓条的小螺丝掉了一个,门锁晃动了。
卫生间外有路过的学生听到异响,好奇地进来看。程云翘有些进退两难,纠结了一下,还是帮她挡在门口。
季婕拉开隔间的门,里面的女孩蜷缩在清洁工具箱旁边,捂着肚子虚弱地抬头看她。
女孩穿着和她同级的校服,洋娃娃似的脸蛋一片惨白。冷汗打湿的刘海贴在脸颊,嘴唇干得起皮,看起来快要脱水了。
季婕弯腰把她抱起来,手掌触到粘腻的湿痕,一大片,带着血腥味。
乔聆把脸贴在她颈窝,口鼻里终于涌入温暖的香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几个字。
“……谢,谢你。”
**
把人背到医务室的这一路,季婕略感艰辛,但很感庆幸。
幸好她现在个子高。换是以前的她想要背人家,估计脚脖子都要擦着地了。拖行一路,还得给人额外制造出点外伤。
校医看过,说是痛经导致的,再加上长时间没有进食进水,在狭小空间引发了幽闭恐惧,才会昏厥。问题不太大,给她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污渍,留她在病床上输营养液。
安置好小可怜,季婕看着她脱掉的外套上戴着的名牌,略感意外地挑眉。
乔聆。
这么巧。这么灵。
小说里,她是个仅出场一次的工具人角色,没有性格和外貌描写。季婕看了她一会儿,又问校医女孩什么时候能苏醒,得到答复是不确定,就先离开去上课。
程云翘看她的眼神有点复杂了,“妮妮,你好善良。”
季婕正经地回答,“我确实有点。”
“……”
“从里面是没法儿让拖把卡住门的,有人故意在捉弄她。”
季婕用词还美化了些,没直接说出霸凌两个字。
见到乔聆时,程云翘表情也有些微妙的变化。她看在眼里。
很可能是程云翘认识的“朋友”做的。
没选在乔聆送巧克力时立刻出手欺负,而是等到事情平息一段时间,大家不再注意的时候。
这些人倒是很懂得秋后算账。
“怎么会这样啊。”程云翘说,“可惜卫生间里面没有监控。回头我必须要跟校务处反映一下。”
反映一下,给卫生间里装监控吗?
季婕没有接话,教室到了,“也可能只是意外吧。我先进去了。”
“嗯嗯。”
下午的课有些吃力,季婕没怎么看手机。直到放学,要去补习机构时才看到,微信里多了条好友验证,是从年级大群里加她的。
她看着软萌的Kitty猫头像,已经猜到是谁。
点了通过的下一秒,聊天框里噌噌弹出小几条消息。
【谢谢你救我!!!好心人!!!】
【我还以为自己要死在厕所了[大哭][大哭]】
【我叫乔聆,你叫段宝妮对不对?我听说过你!恩人!】
【我会做好吃的巧克力!明天上学带给你好不好,请你一定要收下!!!】
【[猫猫头表情包]】
季婕没有拒绝,于是获得了更多的猫猫头表情包。直到她到了机构,说自己要补习了,对面才意犹未尽地停手。
隔天午饭时,她和乔聆在餐厅碰头,果然如约收到一大盒手工巧克力。
程云翘也尝了一块,眯起眼睛,“很好吃诶。”
“嘿嘿,我妈妈是甜品师。”乔聆满足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是中德混血,眉眼中是有些深邃的,长相却非常可爱,脸颊带着点婴儿肥。她喜欢把棕发编成两条短辫子,垂到锁骨的长度,用Kitty发圈收尾,很俏皮。
甚至昨天刚受了欺负,人也是元气满满的。季婕看着她,心想这就是天使啊,不自觉地语气柔和,“今天肚子还疼吗?”
季婕觉得自己此刻大概看起来很慈祥。但实际上,她的神情和声音都还是淡淡的。
“不疼了!我昨天忘记带止痛药了才会那样。在医务室嗑了一颗就又满血复活了!”
她激动起来有些喋喋不休。程云翘听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说,“真可爱啊。”
“啊,”乔聆眼睛发亮,有些憧憬,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吗?”
“嗯。”程云翘笑着说,“我的邻居家里养了一只大金毛叫lucky,也特别热情,看到人就会往身上扑,大家都喜欢跟它玩儿。你们好像啊。”
“哦……”她眼里的憧憬黯淡了些,点点头说,“我也很喜欢金毛,大狗狗都对人很友好的。”
她的声音变小了些,话也没那么密了,想打开酸奶喝一口,揭两下都没能揭开。
一只手轻轻拿走她的酸奶,熟练地揭开盖子,又放回她的餐盘里,“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是吗?”乔聆停顿一下,才又期待地问,“那你们是好朋友吗?”
季婕想了想,“应该算吧。”
毕竟她这个月喝的酸奶,都是贺凌风在买。
作者有话说:
来噜!这周有榜单字数要求,明天后天都更新~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支持,超幸福
第15章
这天之后, 季婕身边就多了条小尾巴。
两人不在一个班,课程也大多不同,乔聆总是卡点冲过来,找她一起吃午饭。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周。到了周末, 乔聆还热情邀请她一起出去玩。
【[链接]听说这家店里的草莓芭菲特别好吃!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季婕又一次轻易答应。
没办法, 她生来就拒绝不了真甜妹。
她不爱跟太天真的人打交道。但乔聆并不蠢, 起码听得出程云翘的笑里藏刀,在她看来双商都是过关的。在学校受欺负只能说是倒霉。
再加上作为游离于小说边缘的角色, 乔聆跟主角们几乎没有牵扯。跟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她也更能放松,不用想太多。
周日下午, 她做完最后一张试卷, 换了身衣服, 去市中心跟朋友碰头,品尝那家据说特别好吃的草莓芭菲。
下楼时碰到萍姨, 听说她要跟小姐妹去逛街,也十分欣慰, “玩得开心点。”
季婕心情愉悦地出门了。
路上她有想到, 今天可能会晚回家,是否要跟霍桢延说一声。
但上次跟他献殷勤被拒绝了, 季婕想他大概不乐意被这种无关紧要的消息打扰。反正有萍姨在, 他问了就会知道。
“宝妮!”乔聆很早就到了,在约定的站牌下兴奋地挥手,“这里,这里。”
今天不用穿校服,她换了身针织毛衣,搭配红格纹的百褶裙, 外套是软萌的羊羔绒。像块草莓小蛋糕。
季婕裹着黑色排骨羽绒服下车,里面穿的还是那件灰卫衣,背了只简简单单的帆布包,“看到你了。”
冬天的衣服太厚重,披着头发不爽利,她就把长发挽了起来,随手用抓夹固定。因为个子高,像行走的衣架,极简的颜色搭配穿在她身上很酷。
甜妹和酷姐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享受到。
新开的甜品店位置很抢手,是乔聆提前在线上预定的。季婕平时不怎么吃甜品,懒得研究菜单,就和她一起点了两杯招牌的草莓芭菲。
绵密的冰激淋叠着松软的戚风蛋糕,顶端是雪白奶油和鲜红饱满的草莓果切。草莓果酱也是店里每日现做的,淋上去晶莹透亮。
“好好吃……”乔聆一只手捧着脸,全身心陷入粉色泡泡。
冰凉甜蜜的滋味,口感又丰富,很难不爱上。季婕看着餐盘里精致的出品介绍卡,捏着小勺发出感叹,“四个字的甜品名里怎么能塞进五个草。”
乔聆还没听懂,“啊?”
“看,草莓芭菲。”季婕指着那张小卡片说,“草艹艹艹艹。”
“……”她笑翻在对面的座位,“你好有趣啊!”
季婕日常肯定,“我确实有点。”
店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布景有种梦幻的美丽,很多小女孩在结伴打卡拍照。
这场景让她感到些许怀念。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也有自己的朋友,跟同事的关系大都还不错,偶尔也会约着周末一起逛街聚餐。
跟大部分打工人不太一样,她很喜欢上班。
毕竟在成年离开家以前,从没有人说过她有趣。没有可以自己支配的钱,也就没机会跟朋友来这样的店里消费。
她交朋友的态度是真诚相待,但不会过分地交心。朋友们都对她很照顾,甚至胜过家人。但或许是太晚拥有第一个朋友,成年人的边界感已经树立起来,即使再要好,她也做不到为任何人两肋插刀。
她就是做不到。身体里没有那种血液分子。
看似她不如别人忠肝义胆,实际上她也已经给到头了。谁让她生来就只有这么多。
没办法,淡人是这样的。
她确实有点。也只有这么点。
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的身体是不是已经被火化掉了,葬礼上又有哪些人出席。
季婕想仔细回忆朋友们的脸,却发现脑海中的画面已经不再清晰了。她来到这里才短短几十天。
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叹自己真像个没心没肺的人。
“宝妮。”吃到一半,乔聆忽然欲言又止。做好心理建设后,有点扭捏地问,“你……是资优生吗?”
“怎么问这个。”季婕回过神,想逗逗她,“难道你是?”
乔聆说,“……嗯。”
即使知道她是个坦率的孩子,季婕还是难免意外,“就这么告诉我了?”
小说里有写到过她的身份,但只是一笔带过。关于资优生的笔墨篇幅,大多都集中在另一个人身上。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嘲笑我的人。”她说。
“还不如直接说我看起来不像有钱人。”季婕打趣她,接着又说,“我不是。但你是也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嘿嘿,太好啦。”她笑起来。又发自内心地轻声重复了一遍,“太好了。”
她没有急着在学校里,在程云翘面前说这些,因为直觉告诉她,可以信赖的人只有面前的女孩。
“来华鼎上学之前,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家里条件差。”她说,“其实直到现在也不觉得。只是跟现在的学校里,其他同学的家庭比起来收入少些而已。但是我从小不缺吃穿,爸爸妈妈每个月都会给我买新衣服,还有零花钱。”
她的家庭是普通中产,父母感情很好,也把她教得像个小太阳。以前上公立学校,她有很多朋友,成绩优异,老师们也都喜欢她。
可转入华鼎以后,她的校园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老师和父母都交代过,让她别把资优生的身份说出去,学校里也不允许学生主动问。但是她觉得,都是徒劳的。掩耳盗铃。
阶级差异还是太明显了。成长环境不同,导致她和大家的眼界,消费水平有很大的差别。
同学们对她有点mean,但又不会明说。就像程云翘那样。不经意的看轻是最让人难受的。
她经常要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又在哪里露了怯。活得像惊弓之鸟,在学校越来越不想跟人主动交流。
她也劝过自己专注学习,不要想太多,可人都是有社交属性的,她本来就很喜欢跟朋友一起玩,真的没办法阻隔本心。
所以她蜷缩起来,等待着出现一个可能成为朋友的人出现。每当有这样的希望,她就会探出头热情尝试,受到打击之后又缩回去,但不放弃,依然等待下一个。
直到她等来了季婕。
“那天我没带卫生巾,试着往外喊话,居然有女生回应我了。我好高兴,以为这是一个机会,脑子里已经幻想到出去以后好好感谢她,然后收获一个好朋友,然后周末跟她去哪里玩……没想到她们压根没打算帮我,还把我关在厕所里,旷了一上午的课。”
她短暂地失落了一下,就又露出笑容,“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因为这让我遇到了你。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总体来说还是个好事。”
季婕心道一声傻孩子,想揉揉她的脑袋,“可我在学校的名声不太好吧。你不是也听说过我吗?”
“嗯,学校里关于你的流言很多。但我觉得那些话肯定都是在乱讲。”乔聆肯定地说,“看到你就知道了。你不是那样的。”
她的眼睛是温暖的浅棕色,清澈透亮。季婕静静地望进去,片刻后,拿起随身的帆布包,掏出一盒巧克力。
“诶,”乔聆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我做的……”说到一半就停住,震惊的目光在她和她手里的巧克力之间来回转。
给蔚朝装甜品的盒子是不一样的。虽然上面没了包装纸和小便签,创作者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我从男更衣室里顺出来的。”季婕撒了点小谎。“我朋友也在排球队,他说蔚朝从来不吃巧克力。”
“啊,这样吗……我都不知道。”乔聆接过,打开盒子,“那我们一起吃。”
季婕拿回家后一直放在冰箱里,天气也冷,巧克力一点都没有化。
“难过吗?”季婕伸出手,“来我这边坐。”
乔聆立刻起身,跑到对面来抱住她的手臂,把脸放在她肩头,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靠了一会儿,就感觉好多了,“谢谢你带过来,我很用心地做的,还好没有浪费。”
她们一起吃了巧克力。甜食配甜食难免会腻,但还是吃得很开心。
这场青春期的暗恋无疾而终。她稍有伤感,好在本来也没期望能得到回应,所以能很快地调整过来讲起八卦。
“我听说还有人嗑他和副攻手的cp呢。你知豆不,就那种并肩作战,配合默契的感觉。很迷人。”
季婕点点头,“懂。”
“嘿。”知音难觅。她又笑成小太阳的模样,“不过我也听说,他女朋友是霍雨晞。最近学校论坛上都在传呢。”
季婕再次点头,“对。”这条包真的。
“你有喜欢的人吗?在咱们学校里。”乔聆憧憬地问,“其实我觉得排球队里好几个选手都挺帅的。”
季婕想了想,严肃回答,“我目前正在对9号选手爱而不得中。”
“……”
在乔聆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她又慢悠悠地补充,“所以你听到的关于我的传言里,有一部分是真的。没他们传得那么夸张而已。”
“啊……这个……”
差点跟朋友成同担了。乔聆大脑飞快地运转,迅速划清界限,“反正我以后不会再追9号了!哎,我觉得4号选手其实也挺有个性的,你觉得不。”
4号选手?季婕笑了。
那不是贺凌风么。
“你认识4号?”季婕说,“他性格跟蔚朝很不一样的。”
“嗯嗯,确实,从打球的风格也能看出来。”
她开朗道,“我都不认识啊,就是私下说说。好像追星一样,真的让我去跟他们说话,我肯定会很紧张的,说不定还不敢去呢。”
得益于之前的朋友分享,季婕对追星略有了解,跟她聊得热火朝天,硬是把甜品的热量消耗完,又一起去吃了晚餐。
是家泰国菜,季婕提前买了单。她没能抢过,十分懊恼,“甜品店也是你偷偷买单!”
“下次你来买。”季婕说。
一句“下次”就把孩子哄好了。
乔聆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下次和她约会的穿搭,想到下午的对话,又对她说,“宝妮,你跟她们不一样的地方,并不是看起来不像有钱人。”
“你像是那种未来会很有钱的人。就是……不靠继承变得有钱,而是自己就很有钱的那种人!”
季婕听懂了,“我是预制有钱人。”
“对的对的!”
“你也会是的。”季婕说,“在未来。”
小说以外,她第一次看到乔聆的名字,是在学校公布的排名榜上。
前三名都被男生承包了。程云翘排在第四,乔聆仅次,排在第五名。
她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孩,在高压的环境里依然表现出色。季婕不明白,小说里为什么要把她忽略掉。
“没错!我们都是!”
乔聆激动得挽住她的手,“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自习!我和之前学校的朋友用的教材,学的课程都不同了,没办法聊。我可想有人讨论了,跟朋友一起学更有劲儿!”
季婕心里也荡起淡淡的激动,“没问题。”
她正缺学习搭子。
夜幕已然降临。可她们聊得尽情,还不想回家,沿着繁华的街道一直散步,走了好远。
季婕破天荒地坚持了很久,脚都要走软了,也没听到她喊一句累。
快要到极限时,贺凌风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你在哪儿呢?怎么不回家吃晚饭啊。”
“跟朋友在逛街。”季婕停住接视频,酸痛感一下子从脚底涌了上来。
“你哪儿来的什么朋友。跟程云翘?”
“不是,新认识的朋友。”
“哦。”贺凌风大大咧咧地靠在椅子上,镜头一转,对着餐桌上的另一人传话,“她说跟新朋友在外面吃!”
“……”
霍桢延望向屏幕。
隔得有点远,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听到他说了声好。
季婕手抖了一下:“啊?”
“刚延哥问你怎么没回家吃饭。”
贺凌风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打个视频而已,不就顺手的事,“你旁边是谁啊。”
听到自己有出镜的需要,乔聆立刻凑过来,乖巧见家长,“你好延哥……诶?”
4号选手的大脸占满屏幕,看起来很是嚣张。
乔聆眨了一下眼睛,有点不知所措,但也没躲开。
那张天使般的脸庞让视频画面都蒙上了一层滤镜,仿佛吸取了周遭所有光芒,狠狠砸向心房。
真爱降临!
贺凌风眼都睁大了,一瞬间坐姿端正,甚至还抓了一下头发,清了清嗓子说,“你好妹妹。时间还早,要不来家里再吃一顿?”
作者有话说:
表面上:她有自己的监护人,不归我管
实际:她今天为什么不回家吃饭(派出弟弟打探
第16章
季婕接管视频, 忍着笑,“有你这样邀请的么。”
“哦你们吃过了,”他又不死心地说,“那来家里玩一下消消食嘛。”
乔聆也没想到, 原来学校里拽拽的4号选手私下这么热情好客。
对上季婕询问的目光, 她连忙摆摆手, 不太好意思刚认识就直接去人家里,“还是下次吧。”
而且她平时都是住校的。家离得远, 每天坐车去上学不方便。
学校有门禁,她不能回去太晚。
季婕等她表完态,就干脆地挂了电话。顺便超绝不经意地结束行程, “先送你回学校?我现在叫司机过来。”
“哦哦好。”
她高高兴兴地回宿舍了。季婕一个人往家里赶, 路上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她叫什么名字啊?】
【你在哪认识的, 怎么跟个洋娃娃似的】
【卧槽我心率150了】
【你怎么不回我啊!!快回啊快点回快点】
【刚把人送回宿舍】
【她叫乔聆,和蔚朝是一个班里的, 你没见过?】
【我平时又不往他班里去!】
【竟然还是我们学校的太好了】
【你真不能把她带回来吗?我情况紧迫!得看看真人确认一下我这个反应怎么回事】
【我现在心里有一万头鹿在乱撞!】
【明天学校里再见吧】
【那我今晚不要睡觉了??!!】
【好的。这种事情不需要跟我说。】
【……】
季婕想问他有一万头鹿在心里撞是什么感觉。但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脚腕,觉得自己就算听了也理解不了。
少年人的情窦初开, 宛如惊雷霹雳, 轰隆隆地响彻整夜。
隔天早晨见到他,果然挂着黑眼圈, 但看起来精神尚可, 还给自己抓了发型,对着碗里的燕麦片傻笑。
早餐桌上,季婕和霍桢延看着他开屏,又莫名对视一眼,谁都没做评价。
“你们什么时候见啊。”他跟着挤上季婕的车去上学,“哪节课一起?”
“午饭时间才会见。”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上次给送蔚朝巧克力, 我看见了。”
“……”
贺凌风语塞半天,“靠。”
居然还是不打不相识。
“那她知道你也惦记蔚朝吗?”
“知道。”
“……”他有点佩服女生之间的情谊了。
“怎么了,”季婕说,“是觉得自己的魅力比不过蔚朝吗?”
“开玩笑,输不了一点。”贺凌风长叹,“我是想,早知道那盒巧克力我捡回来吃了。”
“……”
十八年来第一次的悸动,从天而降。来得这么突然。
他在车上说得挺狂,可到了学校里,中午卡点来找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居然语气有点紧张,“哈哈,巧了。小乔妹妹你好。”
季婕:“……”
程云翘:“……”
“哈哈,你好。”乔聆低头扒饭。
程云翘眼睫轻轻扇动,“对了,我刚刚正想问,周末要不要一起来club玩?听说他们换了DJ,风格会不一样喔,Jason也一起来吧。”
“反正我都有空。”Jason贺即刻响应,并看向对面的女孩,“你们一起么。”
季婕没立刻开口。
乔聆对玩是有点兴趣的,但想到他们去的地方要么是会员,要么是包场,消费肯定很高,就摇摇头推辞,“我跟人有约了。”
“我要去图书馆。”季婕才跟着说,“你们玩吧。”
乔聆肉眼可见的开心了一点。
“那我也不去了。”贺凌风立刻道。眼睛都没法从人身上挪开。
他的眼神太过热切,乔聆不好意思抬头,假装吃饭吃得很忙。
就这样度过了她认识季婕以来,话最少的一个中午。
贺凌风看出她有点回避自己,表面潇洒,心里已经急上了。
具体表现在这天放学时,他借口一起去补习班,又往季婕车上挤。全程都在念叨。
——“周末你去找小乔玩吗?”
——“你们约了去哪我可以偶遇,不会太刻意的。”
——“一点内部消息都不给你有没有人性啊!”
“我们没约。”季婕实在有点受不了他,“如果她和我一起去图书馆的话,我就帮忙提一下你。现在安静点可以吗。”
“可以可以。”
这是注定繁忙的一周。季婕的社交时间被各方抢占,最后和乔聆约了周六一起去图书馆。
休息日不是一定要回学校宿舍住,她晚上跟季婕回家,还可以穿着睡衣彻夜聊天。
贺凌风得知她会来家里的消息,终于也满意地消停了。
只剩一个人不太愉快。
周六季婕出发时,又收到程云翘的消息。
【[图片]在打球】
【确定不来吗?今天可以见到蔚朝喔】
图片里他们是在打网球。她回忆剧情,确认没有跟网球活动相关的内容,再加上任务条也没反应,就安心拒绝。
【不了,我还有一篇小论文没写完】
又不是有蔚朝存在的地方,就必须有她的身影。
在外面演演得了,不至于把自己也骗进去。
她带着未完成的作业到了图书馆,乔聆义不容辞地伸出援手。两人在静音舱里讨论。都是善于倾听的人,思维也活跃,比小组作业效率高多。
间歇休息时乔聆问了她入学的排名,得知垫底后十分惊讶,“感觉你一点也不像吊车尾的学生啊。”
“华鼎整体生源水平太高了。”她没解释太多。
“也是,大家都很优秀。不过我相信你下次肯定很考得很好,进步神速。”
这天的晚餐,乔聆如愿以偿地请了客,庆幸没有去陌生的club玩,她在人均消费一百的店里吃饭就很幸福了。
最重要的是,和能让她感到幸福的人在一起。
“等上了大学,我们还能在一起就好了。”她已经开始畅想未来,“到时候再去派对上玩,要穿得很辣的那种。”
“好啊。”季婕坦然道,“我想考藤校。我们一起。”
乔聆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而来的是志同道合的欣赏,认可和感动。
“没错!去藤校。拿到offer的话,华鼎会给助学金,大学也有奖学金,我要拿全额!我们一起!”
这原本是她独自努力的目标。现在有了季婕,她的梦想也不再孤立无援。
她都可以想象到,两人一起拿到offer的那天,会收获怎样的快乐。肯定会比独自考上多得多。
晚餐后的散步环节。季婕上次被她遛怕了,这回提前说好,“不能超过一个小时。”
她哈哈大笑,“你早说嘛。我上次也走得累死了,还怕你嫌我虚呢。”
入夜后的商业街灯火通明。
行人络绎不绝,路口的巨大广告屏上放着新出的动画宣传,赛博配色。像站在光怪陆离的世界中央。
季婕恍惚了一瞬,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劲爆的鼓点。电吉他高亢明亮。
“哇有乐队演出!”乔聆拉着她,兴奋地指像百米外,“就在那边,我们去看看。”
两人加快脚步,朝着被围得内外三层的路演乐队走去。主唱略带沙哑的迷人嗓音远远传来。
“I, I just woke up from a dream,But you and I had to say goodbye”
(我刚从梦境中醒来,不得不和你道别)
《Die With A Smile》,季婕听到第一句就起了身鸡皮疙瘩。
这原本是首男女对唱的情歌,但现场乐队四个都是年轻男孩,只能由鼓手和主唱接替完成。
鼓手穿着一身纯黑牛仔夹克,刘海略长,戴着眼镜。节奏进入高潮,他的身体律动越发明显,开口就是转音,真假声切换丝滑。
“If the world was ending Id wanna be next to you(倘若末日将至,我愿与你相依)”
“If the party was over And our time on Earth was through(倘若派对结束,我们在这世上的时间穷尽)
“Id wanna hold you just for a while And die with a smile(我将拥你入怀再停留些许,满怀笑意地死去)”
现场的感染力巨大。乔聆和观众一起尖叫,“好听!好帅!”
季婕拿出手机录像,手臂上汗毛还竖着,一粒一粒的。
如此大开大合的情歌,感情充沛到狂热,像在大喊死了都要爱。爱到磅礴。
尤其是那鼓手,起初低着头,看起来不声不响的。没想到爆发力这么强。
季婕说,“这乐队还挺专业的。”
“嗯?”乔聆意犹未尽道,“你还懂这个啊。”
“不太懂,看着像。”
“……”
哪怕她以一个外行的眼光,也觉得设备看起来好高级,好先进,好……多。
满地都是设备电线,甚至还有收音杆和摄像机。现在的街头演出都要这种配置了?
而且。她还在观察那位鼓手,站起来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怎么看都有点眼熟,就是对不上号。
一首歌结束,他起身擦汗拿水,被地上的电线绊了一下,双手撑地,眼镜飞出去老远。
现场顿时混乱。
眼镜恰好落在季婕脚下。她捡起来,着急还回去,忽然福至心灵,喊了出来,“林疏!这里。”
林疏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来,目光惊异不定。
乔聆也不可思议地看她,眼神崇拜,“你怎么谁都认识啊!”
有工作人员走上来交涉,给她让了条路拿回眼镜。她这才知道,原来是在录乐队综艺,怪不得这么大阵仗。
“谢谢。”林疏接过眼镜戴上,“你认识我?”
艺术家都有艺名,他在乐队里多半也没用自己本来的名字。季婕说,“我在你家的补习班上课。”
机构的墙上有挂他的照片,竞赛得奖时拍的。照片里的他其貌不扬,戴黑框圆镜,看起来是好好读书的乖孩子类型。
私下里唱歌打鼓都来的。
撩开汗水打湿的刘海,季婕觉得他长得很帅。说话时发现他嘴巴里亮晶晶的,但又不像口水反光,仔细一看,是打了舌钉。
华鼎果然不养闲人。
“啊。”林疏看着她,可能是想表达谢意,但又不善言辞,干巴巴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可把乔聆急坏了,生怕姐妹错过这么好的缘分,隔着人群撕心裂肺地吼:“段宝妮!她叫段宝妮,Bonnie!!”
季婕:“……”
“好,我记住了。”他冲季婕笑了笑,有些腼腆。“学校见。”
**
车上,乔聆简直回味无穷。
“可惜他们还在录节目,不然你们再加个联系方式就更妙了。”
季婕失笑,“我不需要太多朋友。”
“那可是crush,跟朋友能一样么?”
“也还好吧。”她摇了摇头,“没有很夸。”
她是被现场那种街头表演的艺术氛围打动,脱离之后只觉得是个帅小伙,没其他想法。
她的心理年龄还是太大了,看到同学都会自动归为小孩。
“唉,那太可惜了。”乔聆啧啧感叹,拿出手机给她看,“我刚刚拍的你们俩。放大看,他脸长得很不错啊,也不比蔚朝差,就是刘海有点长。”
“搞艺术的嘛。”季婕表示理解。
家里另有一位男嘉宾在等。
贺凌风早已望眼欲穿,推了所有好友邀请等她俩。趴在窗户那一看见车开进来,光速冲下楼。
“去我那里玩一会儿吧?她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时间不早了,两人本打算直接洗漱的,扛不住他盛情邀请,“那……好吧。”
托朋友的福,季婕也是第一次到他房间里参观,一看之下大为震惊。
谁来谁震惊。顶层一整层被贺凌风改造成了电玩城,除了睡觉的区域,其他全是游戏机。
模拟驾驶区有赛车机,急速摩托和飞行舱,射击区有丛林狩猎和双人枪战,格斗街机和投篮机自然也不会少,甚至还有跳舞机和太鼓达人。
棋牌区有麻将机和各种卡牌桌游,最里面是整套VR一体机。架子上摆满了他收集的各代版本switch和索尼游戏手柄,满墙的卡带里嵌入了一块超大屏幕。
居然能容忍他把家里造成这样,霍桢延也是很大度了。
季婕想,大概是因为霍雨晞有独栋别墅,为了平衡小孩的胜负心,才把这一层都留给他折腾。
乔聆本来面对他还有些拘谨,一进来眼睛也瞪大了。十分钟后,什么crush的都忘得一干二净,端着枪跟他并肩扫射异种,满脑子只有战斗。
季婕开了两把赛车就累了,看两人玩得热火朝天,默默倒在豆袋沙发上休息。
林疏那边也收了工,从学校群里找到她,发来验证消息。她扫了一眼,刚要点通过,就听见外面哐哐的砸门声。
房间里音效太吵了,两人还在沉迷游戏,浑然不觉。季婕离门近,自觉起身去开,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戾气很重的眼睛。
“……哥?”
两人都是一愣。
霍桢延没想到是她来开门,嗯了一声,被吵醒的烦躁略有收敛,“这么晚了,怎么还在上面。”
“我今天带同学回来住,”她老老实实地汇报,“跟贺凌风在里面玩游戏机呢。”
“什么同学。”
“就是,我们学校里的学生啊。”季婕没明白他想问什么,试图解释。“她叫乔聆。”
明显是个女孩的名字。
霍桢延又控制了一下语气,不至于太过冷硬,显得像是责备,“带人回家,不跟我说一声?”
“我以为……”季婕顿了顿,有些困惑,“你不是不想管我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
又怎么了我的大老板
第17章
霍桢延被问住。在她的语境里, 他忽然变成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可他怎么记得,前几天还听到有人说自己很会听话,很服管。
转头就不回家吃饭,拉上朋友来家里掀房顶。
季婕没能从他短暂的语塞中找到答案。
当老板的就是高深莫测, 有什么指示也不明说, 老爱让下属猜。
以防万一, 她还是要再确认一下大老板的心意,“那我……下次应该提前报备?”
“哎!”话还没说完, 贺凌风探出头来,“哥?你在家啊。”
他还不知道自己因为有外人在而躲过了一顿揍,只一味地开朗介绍, “小乔, 这是我们家大哥。这是小乔。”
“大哥好!”乔聆立刻道。
如果她怀里没端着那架激光枪的话, 看上去倒是会很乖巧。
“嗯。”霍桢延这会儿有火也发不出来了,莫名想笑。对着不省心的弟弟说,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在我头顶拆家?”
他的卧室就在楼下, 刚回到家倒时差, 睡了没两个小时就被吵醒。很难有什么好脾气。
“我还以为你出差呢。”贺凌风挠头,“老房子隔音就是差。”
“……”
“醒都醒了, 进来玩会儿呗, 我们四个人都能凑一桌麻将了!”
季婕说,“你还会打麻将?”
“我会啊。难道你不会?”
“我也会啊。”
乔聆也萌萌地跟着说会玩。
局势变成了不可逆转的三缺一。半夜三更,霍桢延莫名其妙地被拉进屋打麻将,“……”
季婕看着他,觉得他头顶上好像冒出一张表情包——
真没空陪你们闹了。
叫人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扫兴拒绝。进来也可以, 能顺手给点教训,“你确定要跟我打?”
“打几圈怎么了,”贺凌风不服气道,“我现在技术很好,你以为还是初中啊。”
“那好,我不欺负小孩。”霍桢延对两个女孩说,“最后清算只有我和他,你们两个挑人吧。”
开始谈钱了,季婕飞快地举手,“我选大哥。”
乔聆紧张地跟上,“我也想选。”
贺凌风心要碎了,“不是你……小乔你……你们俩……”
“好。她们两个跟我,赢了找你拿,输了从我这出。”
霍桢延说,“打多少?”
贺凌风本来想豪气地喊出一百。可想想对面的人是谁,他又得谨慎一点,“打……十块!”
虽然没人跟他一边,但同时输的钱也都会落在霍桢延身上。还算是变相地替他减轻了压力。
他只需放手一搏,为自己而战!
季婕也好奇。她以前陪客户打过麻将,也遇到过打得很牛的,不过是年纪挺大的老板。
贺凌风卯足了心思,要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出风头。而且他较劲,不想着喊他哥放水什么的,全神贯注投入战斗,“来来来,开。”
霍桢延原本也没打算放水。
麻将机开始升降,垒牌。他起手就是成型的搭子,早早听牌,暗杠明杠,杠上开花,番数不停地往上叠。
起势太凶了。以至于季婕在心里感叹,睡不好真的是件很严重的事。
三家都在避他,但怎么躲都挡不住他胡牌,也根本胡不到他的牌。
尤其是贺凌风,打什么都没用。他的牌好像是透明的,霍桢延专胡他的牌,“你是不是出千啊?”
“对付你还用出千?”
霍桢延甚至有工夫教他,“牌堆里已经有两张四万。你一直不打四万,不是握着对子就是嵌张。”
“……”
“清一色。”
“靠!怎么又胡了!”
季婕也会记牌,但觉得太耗费脑细胞,一般都不会特别认真打。
贺凌风被虐得有点可怜,她不太想赢他的钱。反正输了也有人兜底,在场上竞争白热化阶段,她还有空盯着霍桢延睡衣上的褶皱走神。
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的,看起来真的很舒服。
改天问问萍姨。
她暗自给霍桢延的睡衣估价,衡量着数字划个线。决定如果不超过她可以接受的心理价位,就给自己也买一套,当重生后第一次过新年的礼物。
霍桢延连坐几庄,番数都叠得很厉害。连乔聆都开始担忧,小声问隔壁的男孩,“你零花钱够吗?”
被关心了,贺凌风感觉尸体暖暖的,“够!放心玩。”
霍桢延不给面子地笑了。他恼羞成怒,再看看旁边事不关己,边打牌边打哈欠的季婕,刨根问底翻起了旧账,“你到底给段宝妮多少零花钱啊,前几天我问孙助,他说没有这笔支出。”
一分没给是肯定不可能的。贺凌风认为,不透明的交易必然有问题,“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给她加钱了?”
霍桢延不答反问,“你欠她还清了么?”
“还完了啊!要不我哪来的钱跟你们打牌。”
嗯。又有钱了,马上又要造完了。
霍桢延很早就被不靠谱的家长丢出国,美高时期的零花钱是每个月一万刀。这是一笔基础生活费以外的自由支配资金,除了满足个人社交,还能额外做些股票和兴趣投资,时间久了越花越多。
可以确定是够用的。他起初也打算照此管理弟弟妹妹,但事实证明,个体差异太过显著。
贺凌风太喜欢乱花钱。今天给他一万刀,当晚他就敢花掉九千九,然后剩下的一个月去跟朋友蹭吃蹭喝。
若非如此,霍雨晞也不至于被连累跟他一起,像小学生一样,零花钱被控制到按周发放。
霍桢延觉得这个弟弟脑子缺根筋,根本懒得跟他解释太多。“知道了,下周开始所有人零花钱一样发。”
新手保护期结束。季婕早有所料,老神在在地摸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
下周才一样,那就说明之前给她的确实不一样!
贺凌风能怎么办,只能委屈地受着,“哦。”
“你去赛车场的那天,是不是还约了霍奇源?”霍桢延又问。
“是啊,怎么了?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霍奇源那天晚上在内环飙车,酒后肇事撞了人,”他看着贺凌风说,“现在正吃官司,被关在家里哪都不能去,等重伤的乘客醒来后调解。”
贺凌风一怔,惊出一身冷汗。
霍桢延向来不同意他跟纨绔子弟一起玩。但没办法,在玩这件事上,纨绔确实更有研究,他就时不时偷摸跑出去,约着换换花样。
可要是那天,他真跟霍奇源在一起,那半夜开车撞到人的……说不定也有他一份。
见他已经得到震慑,霍桢延也就不必再往下多说。只是转眼一瞧,季婕竟也在愣神,“吓到了?”
“……没。”她揉了下眼睛,“困了。”
只是想到自己出事的官司,估计是打不成了。
她家里人知道消息,大概率会讹上一笔,把她草草下葬。
而且因为认知不够,碰上对方请来精明的律师,很可能到最后也讹不到多少钱。
季婕觉得自己死得有点冤。在心里暗暗祈祷,霍奇源案子的受害人能早日醒来,讹他一大笔。
别像她那样。
**
最后清算。玩了还不到一小时,贺凌风输了一万多块。其他三家都赢。
当哥的下手这么狠。他不情不愿地把大头转给霍桢延,又转了两千多块给季婕。
只有给乔聆转账的时候表情忸怩了一下,还给人家凑了个整。
都快零点了,大家各自回屋休息。三人下楼,季婕迫不及待地往自己房间走,没两步又被叫住。霍桢示意她,“过来说两句话。”
怎么有人还没清算完。
她只好打开房间的门,让乔聆先进去洗漱,再磨磨蹭蹭地走向公区,小声嘀咕,“不是说不欺负小孩么。”
“这就欺负你了?”霍桢延耳朵实在好使。她只好尬笑。
“以后往家里带人提前说,安排好房间,就不用挤在一起睡。”
他说完,稍加思索,显得有些慎重,“我不会强迫你报备。但如果你很想这么做的话,我也不会怪你。”
他带孩子都是从小屁孩开始的,有一个甚至刚生出来就塞他手里了。
忽然又给他塞个这么大的女孩,真没带过。不好把握分寸。
“……啊。”季婕终于懂了。
霍桢延是嫌她的出发点不够真诚,不够恳切。
他想要的是心甘情愿地听话。是她自己主动希望,需要,而非被要求才不得已服从。
“其实我真的很想跟你报备,就是怕你不爱看,怕吵到你。”季婕说。
“你也知道,我妈妈很爱出去旅游逛街,我总是一个人在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双手合十,目光恳切,表现出十足的诚意,“所以,拜托你,我真的很缺人管。”
这次倒是听起来有几分可信。
霍桢延勉为其难地点头,“好,知道了。”
哄好了!
季婕满意。
她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完美的人类,也不希望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缺陷,而应对的办法就藏在其中。只要搞清楚解题思路,以后再遇到同类问题就迎刃而解。
简称一只猴一个栓法。她顺口又问,“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1月13号,怎么了?”
摩羯座,果然是土象。
季婕小小地腹诽,面不改色,“那马上就要到了啊。快放寒假了,我会给你准备礼物的!晚安哥哥。”
清算结束,她留下点小甜头,一溜烟头也不回地跑回房间。
浴室里传来香气。季婕倒在床上,不知怎么,心里有些雀跃。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觉得自己摸清了点大老板的脾气。
她翻来翻去,无意义地折腾了几秒钟,坐起来打算给乔聆拿睡衣,眼前忽地一闪。
【待完成 —— 在派对结束前和霍雨晞发生口角纠纷】
【待完成 —— 把饮料倒在霍雨晞的身上】
【倒计时 —— 00:30:00】
【当前 —— 35/100】
**
什么派对,什么纠纷?
倒在谁身上?现在?
她今晚错过了剧情?!
“你的沐浴露真好闻……怎么了妮妮?”乔聆洗完澡出来,看到她坐在床边,脸色有些发白。
“没事,屋子里有点闷。”她索性站起身,又往外走,“我去下面找点饮料喝,睡衣在衣柜里你自己拿!”
“哦哦。”
脚步越来越快。她出了门,径直奔向院子里,来到霍雨晞楼下。黑灯瞎火的,果然没在家。
她还是太掉以轻心了,只知道今天他们在打网球。可并不代表这一天只会发生一场活动。
偏偏还是两个任务一起来,这可是10分。如果被倒扣,想再抹平都不知道等多久。
季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在门口又开始找bug。
去派对是肯定来不及的。但是第二项任务没有限制地点,只要倒计时结束前见到霍雨晞,就还有机会完成。
能完成一项也好。这样正负抵消,她起码应该不会被扣分。
【未完成】
【待完成 —— 把饮料倒在霍雨晞的身上】
【倒计时 —— 00:28:09】
【当前 —— 30/100】
看来派对结束了。季婕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给霍雨晞打电话。
自从加上微信之后,她们根本一次天都没聊过。就这么拨过去,都不知道她会不会接。
幸而没等几秒,微信电话就通了,霍雨晞的声音听起来是意料之中的诧异,“有什么事吗?”
“我看到你灯没开,是不是还没回家。”季婕紧急找理由,“要不我开车去……呃,我坐车去接你?”
霍雨晞说,“不用,我已经在回家的车上了。”
“那还要多久才能到呢?”她紧接着又问。
“……”
好怪。霍雨晞直接问,“你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现在说吧。”
“是有一些事……但是见面说比较好。”
季婕自己都想不出,有什么必须深更半夜跟人交心的话题,待会儿再想。“那我先出去,我去小区门口接你。”
时间紧迫,能节省一点是一点。通完电话,她跑回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饮料。想了想又放回去,蹲在地上拖出储物柜里常温的饮料箱,拿了一瓶。
又要发疯霍霍别人了,她心里总是有些抱歉的。但生存依然是第一位。
她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踏着拖鞋往小区门口跑,出来得太急,外套也没穿。又怕回去耽误时间,一身睡衣蹲在比较显眼的路口,抱着胳膊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倒计时在她焦急的期盼中迅速流失。剩最后几分钟时,一辆保姆车从夜色中驶来,远远地朝她打着双闪。
季婕噌地站起来,亲眼看着那辆雷克萨斯停稳在路边,心率提到了最高。
车门滑开。段飞红裹着手工定制的羊绒围巾跳下来,身姿轻盈好似少女,惊喜地朝她道。
“宝宝,你是特意来迎接我的吗?”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第18章
优雅的香水味随着她张开怀抱, 扑面而来。季婕来不及躲闪,被她亲昵地搂进怀里。昂贵的羊绒瞬间裹得密不透风,温暖如同春日。
季婕不由自主地出声,“……妈妈。”
有点上不来气了。
段飞红还舍不得放开。她是真高兴, 因为女儿性格内向, 以往回了家都太不愿意跟她亲近, 更别说迎到外头来了。
“先上车吧。”霍锦阁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带着些疲惫的笑意, “这大晚上的,别再给孩子冻着了。”
“是呀,你怎么出来也不多穿几件?这都入冬了。”段飞红搂着她往车边走, 才发现她怀里还抱着瓶水, 噗嗤笑了, “是怕妈妈口渴,路上没有水喝吗?这孩子。”
季婕挣扎了一下, 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倒计时只剩最后几秒。
十,九, 八, 七。
没有车灯再打过来。
她跟着段飞红上了车,道声霍叔叔, 又不死心地往后看。
六, 五,四。
三。
二。
一。
【未完成】
【未完成】
【当前 —— 25/100】
她两眼发黑,心灰意冷地靠在座椅里,不说话了。
果然像电视剧里那种最后一秒赶到的场景,现实中并不存在。
她没那么好的运气。
“瞧你这小手冰凉的,”段飞红打量着她, 惊喜道,“宝宝,你这阵子瘦了好多喔。”
“还真是,很明显的瘦了。”霍锦阁也看向她,搭腔道,“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学校里进度还跟得上么?”
“还好。”季婕虚弱地说,“我报了补习班,学校里的朋友也帮我补课。”
“那就是太想妈妈了对吧。”段飞红捏着她手,翻来覆去地揉,“等回到家,我们好好说说话,今晚妈妈陪你睡。”
“这个不行……我今天邀请同学到家里来玩了,她还在我房间。”
“你请同学来家里了?”段飞红惊讶道。
她转头跟霍锦阁对视。两人的惊讶并不相通。
段飞红在惊讶她性格孤僻,在新学校里能交到朋友已经很不错了,短短时间内,居然要好到来家里留宿的地步。
而霍锦阁诧异的是,她既然叫了同学来家里玩,怎么会又半夜跑出来迎接?
况且回程的航班延误了,他连给霍桢延发消息时,都只说会晚些。这孩子是怎么知道他们具体几点能到呢?
“嗯,跟贺凌风一起玩的,时间太晚了就没让她走。”季婕闭着眼睛瞎编,“刚刚本来准备睡了的,忽然觉得你们可能快到了,我就出来看看。”
段飞红被这番话哄得特别满足,直说,“这叫母女连心,是心电感应呢。”
霍锦阁笑了笑,也没说别的,“下次再急也要记得穿衣服,天冷了,受凉要感冒的。”
“好的霍叔叔。”
乔聆也在发消息,问怎么这么久还没回。
季婕勉强撑到回房间。她看见人,才松口气,“我还想去外面找你来着,可是你们家太大了,我怕走迷路又赶紧回来了。”
“没事,我妈刚刚旅行回来……去迎了她一下。”季婕感到熟悉的热度正在以秒为单位飙升,摇摇欲坠,“没事,没事,不对……我好像有事了……”
乔聆惊呼一声,抱住她绵软滚烫的身体。
后面发生的事情都没了印象。她本来要叮嘱乔聆不用通知别人,她上次被扣过分,已经有经验了,知道只是发热。
睡几个小时就行。恰好是周末,赖床到下午也不会显得很奇怪。
可她身上的热度实在不一般。乔聆被吓得不轻,即便得到嘱咐,也不敢真听她的,什么都不做。
更何况,她一进门就直接昏死过去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救命啊!”
贺凌风正躺在床上回味今晚的游戏,接到电话火速赶来,“我去,才多大会儿啊,她怎么烧这么红了?”
连带着一起被惊动的还有霍桢延和家庭医生,刚放下行李的夫妻俩也闻声而来。于是整个家里都热闹起来了。
“宝宝!!”
段飞红趴在床边,哭得她像是得了绝症。
刚才还好好的孩子,怎么一转眼不省人事了!
“让医生看看,不会有事的,别太担心了小红。”霍锦阁扶着她,递了个眼神给自己孩子。
霍桢延颔首,“都别聚在这了,各自回房间等消息吧。”
乔聆担忧又迟疑,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男孩,“那我……”
她待在这里,跟病人躺一张床好像也不合适。
“跟我来!我去给你收拾客房。”贺凌风自然不会错过表现的机会,自告奋勇,“别怕,有医生在这呢。”
“叫个人去收拾。”霍桢延的眼神横过来,“你也早点回房间睡觉。”
“知道知道,我先送小乔去房间。”
嘈杂的房间又恢复了安静。霍桢延在床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刚靠进去又不舒服地坐直,反手往座垫后一扯,扯出一条女孩的内衣。
“……”
他也不懂要放哪,只能放回原位,假装无事发生,换了地方坐。看医生给她上设备,监测数据,用药。总觉得今晚这场景似曾相识。
家庭医生给的结论也和上次差不多,疲劳和感冒引发的高热。可以暂时在家里观察情况,后续再判断是否需要入院治疗。
霍桢延把结果通知出去。放下手机,靠在窗侧望入夜幕,旁边的小独栋亮起了灯。
谁都没睡。
只有季婕躺在床上,被迫地陷入了深度昏迷。
毫不夸张地说,倒扣10分的痛是双倍的。
她在水深火热中历尽了前二十年受的苦,以至于即便昏迷也会诧异,自己的人生走马灯里怎么只有不幸福的片段。
她甚至感受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痛苦,来自真正的段宝妮,那种长期被忽视的,压抑的,怎么努力都得不到青睐的滋味。
浓烈的绝望和愤怒。
季婕眉头紧皱,平日里苍白的脸颊烧得通红,呼吸又轻又急,睫毛乱抖,好像在被梦魇追杀,随时都会尖叫着醒来。
看起来难受得要命。霍桢延把退烧贴放在她额前,不自觉也跟着皱紧了眉,去抚她的眉心。
抚不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干这种没意义的事,于是收回手,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怎么这么容易生病。”
夜晚又凉又长。别墅里短暂地恢复了平静。
隔天一早,天才亮,段飞红跑来看女儿。见他支着胳膊在床边小憩,很是意外。
她没想到霍桢延会在这里守半个晚上,没敲门就进来了。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说话,霍桢延睁开眼睛,看到她来,倒是很平静,言简意赅道,“烧还没退。”
段飞红瘪了下嘴巴,含泪扑向床边,“我的宝宝!!”
“……”
这母女两人的性格半点也不像。一个浓如火,一个淡如水。
霍桢延起身,活动坐得有些僵硬的肩膀,“有需要再来叫我。”
“喔,好的。”
乔聆睡醒后也来探望,陪段阿姨说了会儿话。
等待整个上午,也没能等到好友醒来,她不好意思再留下吃午饭,就跟贺凌风说了声。让司机先送她回学校了。
暮色又落了一回,季婕才悠悠转醒。
又是一场大梦,幻如隔世。
感觉身体都被掏空了。
【当前 —— 25/100】
这简直是她做任务历史以来的滑铁卢。
醒的时候房间里没人,她饿得不行,撑起身找萍姨,慢吞吞地吃完了一碗山药瘦肉粥。段飞红才闻讯而来。
她身上还带着精油的芳香气息,因为女儿生病压力过大,下午约了spa师来家里缓解焦虑。
“乖宝,以后可不能再大晚上的出去乱晃了。”她和大家一样,把季婕忽然晕倒发烧归结于夜里受凉太猛,“还想吃什么?告诉妈妈。”
“想吃妈妈切的水果。”季婕哑着嗓子说。
得给她找点事情做。
段飞红立刻接收,下楼忙活了大半个小时,做出一盘精致的果切。
若非她拒绝,说怕感冒病毒传染不能离人太近,还打算坐床上喂给她吃。
“很甜。”季婕没话找话。
“当然喽,这些都是摘好了立刻空运回来的,最新鲜的。”看她有胃口,段飞红也放了心,略带些羡慕道,“你生这一场病,又能瘦好几斤呢。”
“……”
“唉,妈妈今晚不能再吃晚饭了,也吃几块水果好嘞。”
季婕觉得这个妈妈很特别。
她以往的生活里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四十岁,还带着个女儿,却依然保持着少女的天真赤诚,无畏地去爱和享受被爱。
段飞红向往繁华奢侈的生活,但并非众人口中的捞女。比那还要盲目和狂热——她要的是爱情,真正的爱情,和有钱人的爱情。
段宝妮认为这样的母亲很丢脸,像依附男人存在的菟丝花,永远在谈恋爱,永远在找男人讨生活。
但季婕觉得,她是以依附爱情为生。
在上一段感情里,她发现蔚朝的爸爸有出轨行为时直接大闹了一场,却没有趁机索要一分钱的赔偿。而是带着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开,奔赴下一场爱情。
季婕认为她应该索要赔偿。并基于这个背景,完全可以理解蔚朝为什么连过年都不愿意回家。
恢复力气后,她开始回复消息。昨晚霍雨晞到家,问了她究竟是有什么话要说。
事已至此,她只能搪塞过去。然后打给乔聆,“昨天没吓到你吧?”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乔聆在那边长舒一口气,“我刚从学校图书馆出来,正打算问贺凌风你怎么样呢。”
“我好多了,明天可以正常上学。”她说。
段飞红在旁边听到,立刻反对,“明天?不行!你还要再休息几天养养身体呢。”
“可我已经好了,不耽误上学的。”季婕捂着手机跟她解释,“待会儿量体温给你看。”
段飞红直呼她太辛苦,可又不好阻挠孩子上进,只好松了口。
原本以为跟上次一样。但或许是天冷,室内外有温差,加上猛地烧得厉害,身体免疫力下降,季婕照常去学校上了两天课,还真感冒了。
这下段飞红说什么都不同意她去上学了,哪怕不是高烧。霍桢延顺水推舟,直接把她关进医院做了一整天全身检查。
几十个详细项目做下来,好大的阵仗。最后得出了一个小感冒的结论。
季婕觉得护士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无语。
而且住院期间,段飞红不让她看书学习,怕累着脑子。手机也没什么好玩的,她只能郁闷地躺着,担心自己的期末排名。
同学们都在忙着上课,她不能打扰。实在闲得无聊,只好骚扰一下大老板。
不,这叫报备。
【刚刚医生又给我量了一遍体温,已经不到三十八度了】
【好】
【中饭吃了白灼菜心和油焖虾,酸奶好稀,像水一样】
【知道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体温正常以后】
【其实正常人的体温也有三十七度多的,有些人就是天生体温过高,不信你查一下】
【……】
【我要回家!】
护士敲门进来,给她换了杯酸奶。
香香浓浓的。季婕满意。
但霍桢延没再回她消息了。
她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视野边缘的【25/100】像在挑衅。看久了叫人生气。
晚饭时间,病房门又被敲响。她以为是护士来送营养餐,就按了下按钮把自己升起来,打算狠狠咀嚼食物出气。
可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霍桢延。西装笔挺,像是从公司里过来。
“不是说想回家么?”他看了眼腕表,“要快,十分钟后查房。”
对视一眼,季婕翻身下床,史无前例地身手敏捷。
“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连口水都没喝上, 就忙着帮她偷渡回家。季婕觉得这个哥很仗义,略有感激,试着再献殷勤,“你今天为什么穿这么帅。”
“下午去剪彩了。”霍桢延说, “需要穿正式些, 有媒体在。”
“哦哦。”
他看起来没有很得意, 季婕想估计是被夸多了,早就免疫了。
没关系, 她对自己的社交心意给予肯定。
略献也是献,微献也是献。反正她心意到了就行。
司机开得很慢。她把窗户打开一条小缝吹风,舒服得眯起眼睛。
她只是个普通人, 因为承担不起行差踏错的代价, 大部分时间都在循规蹈矩地往上爬。
连大学生间司空见惯的旷课, 她做来都觉得胆战心惊。
她想起第一次被朋友拉着旷了晚自习,那天的云霞, 就像眼前的一样鲜亮夺目,染透天际。
她们一起去吃了冰淇淋碗。在那之前, 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 自己重复在兼职打工和上课之间的生活是枯燥无味的。
还好。人生只要被点亮过一次就够了,此后的时光, 她就学会给自己寻找那点甜味。
霍桢延看了她一会儿, “不用待在医院就这么高兴?”
“是啊。”季婕确实心情好,胡乱讲话,“没办法,我生来向往自由。”
“……”
像只被关久了的小鸟。
霍桢延在心里补充。
“我可以吃一个冰激凌吗?”小鸟问他。并且很懂事地说,“会在晚饭后吃。”
“我考虑一下。”霍桢延说。“看你表现。”
今晚霍锦阁去参加酒会,段飞红陪他应酬。贺凌风又去跟哥们瞎玩, 霍雨晞依然行踪成谜。
晚餐就只有两人。她吃得很认真,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努力进食。
霍桢延被她虔诚的神情逗笑,晚餐后来到厨房,蹲在冰箱前给她找冰激淋,“要哪种?只能吃两球。”
“要香草味,”她快速地回答,“还有抹茶味。”
霍桢延依言挖了两个冰激凌球,拿开心果酱淋了几圈,还找到一袋坚果碎,倒进去一些。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看起来赏心悦目。
冰激淋是用高脚甜品杯装的,拿起来不会太冻手。她也就不用干坐在那里吃,可以拿到院子里,很满足地一边吃一边遛弯。
池子里的锦鲤个头硕大。霍桢延洒下鱼食,它们也不会像外面公园里的鱼群那样,争先恐后地抢上来。
好像笃定自己会被养得很好,食物永远不会短缺。它们只会悠然自得地游过来,迅捷地把鱼食吞进去,再悠然摆尾离开,掀起漂亮的水花。
季婕问,“它们在这里养了很久吗?”
“跟我一样大。”霍桢延说。
她十分惊讶,“那不都快三十了!”
“……”
“哈哈,”她干巴巴地尬笑了一下,试图弥补,“锦鲤原来能活这么久吗,我一直以为宠物鱼的寿命很短。”
“嗯,这个品种能活很久。”霍桢延没跟她计较,“如果养得好,可以活到两百岁。”
“那不就可以当传家宝了?顺利的话,你孩子的孩子都能继承到诶。”
“确实可以。”他说,“如果有的话。”
今天是每周例行发零花钱的日子。霍桢延想到这,于是拿出手机来给她转了账。
季婕发现还是五万,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是说以后都跟他们一样吗?”
她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霍桢延故意道,“嫌多?那你退回来。”
“哦,”她居然真的照做,“好的。”
“……”
真叫人哭笑不得,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到底是真的喜欢钱,还是只装装样子,其实根本没那么在乎。
季婕转回去也不是毫不心痛的,毕竟这可不是小数。但还是只拿自己应得的部分更安心,转完之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霍桢延转给她两万,“这个是哥哥给的。”
“嗯嗯。”季婕秒收。
却还没结束。他把剩下的也转过来,“这是我给的。”
“……”
指尖在屏幕上迟疑地晃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点触,问,“是因为我还在生病吗?你在可怜我。”
一定要有个什么理由吗。他说,“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期待经常生病?”
“嗯……可能会。”她老实地回答。
霍桢延微不可闻地叹气,叹她是个心思重的孩子,“不是可怜。”
“那是因为什么呢?”
“是因为你只吃两个冰激淋球。”他说,“是听话的奖励。”
季婕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抿了一下冰冰凉凉的嘴巴,把钱收了。
算了吧,管他是因为什么呢。
老板给钱不好么,还矫情什么。
“但是你给我这么多钱,”她又忍不住问,“不怕我乱花吗?”
至少原文里的段宝妮是会乱花的,并没有得到过这种信任。
正是看到好东西就想要的年纪,她觉得大部分青少年都没有这种自制力。
霍桢延却笑了一下,说,“既然给了你,就是让你乱花的。”
好让人心动的一句话。
季婕也笑起来,吃完最后一勺冰激淋,“好吧。那我保证以后每次都只吃两个球。”
霍桢延靠在凉亭的栏杆下,继续喂鱼。夜风吹过,把他白天雷厉风行的压迫感也带走了,专注的眼睛看起来甚至有些忧郁。
她忽然觉得,其实霍桢延也只是个普通人——并不是说他真的普通,而是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某些时刻也会离她很近。
她问霍桢延,“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也弄个地方住?”
“什么?”他一时没听明白。
“就是,霍雨晞有一整栋房子做秘密基地,贺凌风也有自己的游戏厅。”她说,“你为什么不把自己住的地方也弄舒服点呢?”
她说得好像去霍桢延房间里看过。带着一点奇异的怜悯。
这原本会让他感到不适。可她没有任何夸张的情绪,仿佛只是想到这里了,就淡淡地问出来。
霍桢延只说,“没有必要。”
被她猜中了。他的房间确实很一般,基本上当初建成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除了多些私人物品,没有增加多余的装饰。
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你对自己有一点吝啬。”季婕评价道。
不是物质上的吝啬,而是不愿意花太多心力在自己身上。
不花心思收拾房子,也不花心思找对象。
不过,或许是为家族大船掌舵,本身就已经让他筋疲力尽了吧。季婕想。
她加班很累的时候,回到家确实也不会注意墙纸是什么样式。
对于她不打一声招呼就从医院跑回家的行为,段飞红隔天发现时有些嗔怪。
但由于是霍桢延把她拎回来的,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反正她身体没有检查出问题,吸吸鼻子就又回学校上课。
她抽空还问了萍姨,霍桢延在家穿的睡衣是什么牌子。萍姨带她到衣帽间里找,“哪一件?”
……每一件。
季婕震惊地看着上下两排,每件都很好看,“这一套要多少钱啊。”
萍姨笑呵呵地解释,这些都是品牌设计师做的私人定制,并不会量产,只能估个大概价格。还拎起衣角给她看,上面都用艺术体绣着他的名字缩写字母。
“好吧。”季婕说,“我只是随口问问。”
这睡衣的价格比她的心理预期贵了一个零。
在“啥高级睡衣啊纯纯智商税,面料是金子做的还是扣子是金子做的”和“可是重生一世很不容易啊,人活着不就要享受吗爱你老己”之间挣扎了一晚,她还是放弃了。
虽然攒一个月的零花钱也能买,但她不舍得花这么多钱去买一套睡衣。感觉很不划算。
老己,不是不爱你。
你当然配得上好东西。但这么贵的,似乎也不至于。
前脚她还说霍桢延对自己吝啬呢。轮到她,她也实在大方不起来。
主要是,季婕想,她还得去给霍桢延挑生日礼物呢,也是一笔开销。谁叫她多余问那一句。
吸取教训吧,以后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
萍姨也看出她喜欢。
其实霍桢延对自己的东西都不太珍惜,要是别的,回头说一声准就送给她了。但睡衣这种私密的贴身衣物,送给妹妹不太好。
再加上她反应不大,似乎只是淡淡的喜欢,也不是特别想要。萍姨就没开口。
为了挑礼物,季婕约乔聆去逛街。马上就要期末大考,她没再留出整个休息日的时间出去玩,只约了周五下午放学后一起去逛逛,吃顿晚饭就回家。
放学时两人一起往楼下走,半道上遇见个半生不熟的人。
林疏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啊,是你。”
季婕点点头,“你好,是我。”
乔聆:“……”
仙人对话。
季婕这时才想起,“我还没加你好友呢。”
那天晚上突发任务,后面过得兵荒马乱的,她忘记了。
“我还以为你不想认识我。”林疏腼腆地笑笑,有些内向。
“不会。我当时是被别的事情打断了。”
季婕拿出手机,现场加上好友。他又说,“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感谢你那天帮忙。”
“晚上有空吗?乐队演出,我想送你两张票。”林疏从书包里拿出预留的内场票,递给她。“就今天晚上,你没空也可以给别的朋友。”
“好啊,我们晚上本来就要去逛街。”季婕大方接受了。“到时候结束,赶得上的话过去捧场。”
林疏松了口气,“好,那我先走了。你们玩。”
“好的,再见。”
“再见。”乔聆也跟着摆摆手,转头朝她挤眉弄眼地问,“我们还要去看演出?”
“看情况呗,逛完还有力气再说。”季婕道。
他眼神纯粹,并不是出于搭讪的意图。季婕很懂这类心态,欠了别人一点人情都得想办法还回去,否则不得劲儿。
她收下票就够了,至于会不会真的到场,林疏不会特别介意。
她主要心思还是在买礼物这件事情上。
既然是给大老板买,肯定不能买太差的。但那种顶奢设计款她也付不起,于是在商场里探索,主打一个极致性价比。
兜兜转转,寻寻觅觅。到最后,她在某个大牌的店里相中了一副眼镜。
比睡衣便宜,还很实用。她着实喜欢,给自己也挑了一副。
乔聆本来还在对着价格咂舌,看到她戴上,顿时眼前一亮,“你别说,这个银色的框框就是很高级,跟冷白皮很搭。”
她刘海长长了许多,没再留齐,顺着脸颊打薄了修出弧度。黑色长发柔亮顺滑,用金属半环的发圈束成低马尾。
“你戴起来有那种……那种清冷感!对。看起来智商很高的样子。”
季婕果断拿下,“好,就要这两个。”
满意。
就当是新年礼物。
爱你老己。
**
周五的晚餐时间,季婕没忘记往家里报备,要和朋友在外面吃。
【和乔聆?】
【对的】
【知道了】
霍桢延放下手机,往餐厅走。
依然是消失的父母和消失的弟妹。今天的餐桌上只有他。
萍姨端了一盅梨汤过来,为免冷清,特意留下和他说话。
提到季婕,她表现出认可的态度,说这孩子性格温和,踏实上进,将来会有一番作为。
“那天你没在家,她自己吃晚饭,我也是过来陪着。”萍姨笑着回忆,“我们聊到你,说你要飞那么远看项目,真是辛苦了。”
“她当时还说,一直都希望能有个你这样的哥哥,要把你当榜样呢。”
“……嗯。”
霍桢延坐直身体,不动声色地问,“她还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竖起耳朵)
第20章
“最近吗?好像没什么了。”萍姨一想, “哦,昨天还问了你睡衣是什么牌子的。”
“……”
“谁让你总在家里穿着睡衣晃,看得人家都起好奇心了。”
“那又如何。”在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阿姨面前,他偶尔还会流露出些许难得的孩子气, “我的睡衣是很见不得人吗。”
萍姨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 片刻后又问, “雨晞有一阵时间没过来吃饭了。周六周末也不见她,是在忙什么呢?”
“她跟朋友做了个服装品牌。初创公司是会忙一些, 等以后熟悉流程就行了。”
“哦,原来是这样。”萍姨笑道,“妹妹要创业, 你不得支持支持?”
“插不上手。”霍桢延说, “她不让。”
事实上, 霍雨晞连跟朋友合伙创业这件事都没告诉他,是他自己查到的。
大不了赔个底朝天, 霍桢延不觉得是多大问题。想尝试搞事业不是坏事,踏出去第一步总是要交学费的。家里也不是交不起。
他比较担心的是霍雨晞另有隐瞒。
霍雨晞谈恋爱的事他略有耳闻, 也知道对方是谁。但为了照顾妹妹的隐私, 他只能就此打住,没有调查更多。
他并不反对家里的孩子在校时期谈恋爱。然而有些事, 女孩男孩不一样, 犯了错要承担的代价也不一样。霍雨晞不愿跟他聊,他就没法儿往下说。
好在现在家里多了个女孩。她们小女孩之间或许比较容易开口。霍桢延想或许有可能找人谈一谈,再拿零花钱贿赂一下。
“你也真是不容易,要操心家里这么多人。”萍姨叮嘱,“好在你爸爸回来了,多少能去公司分担点业务。你要注意多休息, 别仗着年轻就不爱惜身体。”
“好。”霍桢延说,“我知道分寸。”
他的现状其实并不像季婕以为的那样,殚精竭虑,压力山大。毕竟接手多年,所做的努力已足够集团进入平稳发展的阶段。
现在大部分项目是他闲得无聊才去看的,不是生存所迫。
萍姨是担心他担心惯了,才会这样说。
**
吃过晚餐,季婕的力气已然耗尽。
因为今天上了一天的课还逛了街,现在吃得饱饱的,她只想倒在床上犯困。
乔聆很理解她。两人放弃了去livehouse看乐队演出的想法,在商场前分别,各找各床。
司机已提前来到附近等她。上车前,季婕不经意地往马路对面望了一眼。
或许是主角光环在发光,她一眼就认出那是霍雨晞。
不过女孩身边还有个年长的男人,两人在大马路上拉扯。霍雨晞气得拿书包摔他,男人才退后,指着她骂了几句悻悻地离开。
季婕迟疑的这一小会儿,她也看了过来。两人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对视,那几秒钟仿佛是一组延时摄影的经典镜头。
霍雨晞率先收回目光,走进身后的7-11便利店,买了汽水和饭团在门口坐下来。似乎是打算当没看见她。
这本就是一段不需要她参与的剧情。
司机催了一声。季婕想想还是说,“先停到车位去吧,等我半个小时。”
她也去店里,买了杯热饮,还有一盒医用消毒棉签,在7-11前坐下来,“用这个擦一下眉毛。”
霍雨晞握着饭团,沉默地抬起头看着她。
季婕叹气,说了声不要动,起身拆开棉签,用浸着碘酒那一端轻轻扫过她眉尾的血痕。
霍雨晞僵硬地待在那里,比起局促,一点凉凉的刺痛感可以忽略不计。不习惯有人靠这么近,近得能看清楚她抖动的睫毛。
“你和蔚朝吵架了?”季婕说。
她立刻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小说里看到的。算算剧情进度,差不读到时候了。
也很合理。霍雨晞虽然没有亲生父母在身边,但有个好哥哥,说到底是在家庭关爱中长大的孩子。而蔚朝呢,他那个家,可以说是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成长环境不同,两个人注定会有观念冲突。
当然,季婕不能直接这么说,略一思索,淡淡地找出理由,“因为,你刚才不是跟别的男人在约会么。他年纪有点大吧?远远一看就不是蔚朝。”
“……嗯。”霍雨晞并未反驳。犹豫片刻,对她说,“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你今晚在这里见过我,和他。”
季婕点了点头,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答应帮她保密。
没有多余的追问。霍雨晞省心不少,继续咬饭团,一言不发。眉眼间透着倔强。
忧郁,悲伤。
好疼痛的青春。
其实隔着街,季婕也能猜出那男人是谁。
霍雨晞有一段狗血的身世。
她并不是霍锦阁的亲生女儿。母亲被迫和情人割舍,怀着她嫁过来,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商业联姻,想给家里的企业争取周转资金。
她的母亲那边家族重男轻女严重。本就不受重视,被当作牺牲品的女儿又生下一个女儿,霍雨晞从小就被放弃了,也很少到外公外婆家去。
这导致她直到今年,被亲生父亲找到勒索时,才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世。验证过属实后,险些崩溃,性格也变得沉默了许多。
亲生父亲是个赌鬼,意外发现了这条赚钱的捷径,最近一直在威胁她,不给钱就要把她的身世捅给霍家。
——“我倒要看看霍家还会不会继续收留你这个野种。看看你这种大小姐跌进泥里,会有什么下场。”
想到原文里的难听话,季婕又叹了口气。
其实在小说里,霍桢延和霍锦阁是知道她身世的,从她出生就知道了。而且以这两人的性格脾气来看,本身也不是会把养育多年的小孩扫地出门的坏人。
就连段宝妮,干了那么多糊涂事,最后也只是被送出国而已。
但所谓当局者迷。霍雨晞并非觉得父亲和兄长不可靠,只是被命运扼住了咽喉,无法客观地思考。
也是由爱生怖。因为跟家人有感情,才不敢承担那千万分之一的最坏可能性。
这种极其隐秘的内情,理论上说季婕是无从得知的。霍雨晞当然也不愿意旁人知道。
所以她装作误会那男人是霍雨晞新认识的约会对象。
霍雨晞宁可被这样误会,心里还会放松些。
最近她在朋友公司做模特,兼职赚的钱和零花钱几乎都给她亲爸要走了,目前财务状况糟糕。
不过好在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季婕知道,她身世曝光的剧情就在下个学期,届时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对于她本人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你听说过dawn乐队吗?”季婕主动开口,打破尴尬的寂静。
霍雨晞点了一下头。
“我那天在街上,看到他们路演。还挺厉害的。”季婕从手机里找出视频给她看,“听说他们是在录制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上线。”
“我也听说了,是乐队综艺。”霍雨晞接过手机,两分多钟的视频,看得很认真。
她平时出门总是戴着耳机。季婕就猜她喜欢音乐,给她指了一下,“里面鼓手是我们学校的,叫林疏你认识不?就这个。”
“有点眼熟。”霍雨晞眉头舒展开来,即使外放的音质算不上好,“他很会唱。”
“正好,我有两张live house门票,他们今晚会在现场演出。”季婕顺水推舟,把票拿出来给她,“还有别的乐队也会来,说不定还有你认识的呢。”
地方不远,时间也还不算晚。霍雨晞惊讶过后接受了她的邀请,正要问她票是从哪来的,却见她给司机打电话,说要回家。
“你不去吗?”
“我逛街累了呀,想回去躺着。”她坦然道。
她并没有打算勉强自己,牺牲休息时间陪霍雨晞放松,“或者你叫个朋友来陪你看吧,正好还多一张票。”
“……”
“哦,还有这个。”
她拿起没开封的热奶茶,也一并给了霍雨晞,“里面有咖啡因,我年纪大了喝了睡不着。你喝吧,拿着暖暖手也行。”
“……好。”
霍雨晞用神奇的眼神一路目送她上车。
就这样忽然出现,丢下一堆喝的用的玩的,然后拍拍屁股潇洒地走人了?
像从天而降的奖赏。可她好像也没做对什么。
按照学校里那些人的逻辑,她们两个甚至应该是敌对的关系。她收到的应该是敌意,而非关心。
霍雨晞打开奶茶喝了一口,还是热的,不甜,没有额外加糖。可坐着喝了一会儿,又觉得很甜。
手机震动起来。她捧着热奶茶,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来电界面。是蔚朝打来的。
霍雨晞没有接。
**
季婕是有点归心似箭。
因为刚才在晚餐桌上,决定不看乐队演出那会儿,她正好在跟霍桢延报备,说马上就回家。
到家的时间一下子就有了具体的范围。耽误这么会儿,回家又要挨训了。
季婕有点纠结。万一被盘问,她不打算说出遇到霍雨晞,那要不要把去给他挑礼物的事情说出来。
但她还是想保留一点惊喜。抱着装了礼物的书包下车,在门口探头探脑地观察,很好,会客厅里没有人。
“找什么呢。”没想到霍桢延在院子里叫她。
“……”
季婕觉得后颈一凉,转身露出紧绷的笑。
“你怎么每次见到我,都有点如临大敌的意思。”
像他的下属在会议上汇报工作进展,讲完之后战战兢兢,等他提问题的样子。
霍桢延说,“我看起来很苛刻?”
“没有哇。”她立刻道。
怎么可以当着老板的面说老板坏话。
“时间还早,你多玩一会儿再回家也没关系。”
霍桢延看她抱着书包的架势,像是里面装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猜测道,“买了什么,钱不够花?”
“没,够花。”
她严肃地转移话题,“我发现,学校日不能去外面逛街吃饭。学习和玩儿,同一天里我只能做一件事。”
霍桢延失笑,“所以?”
“我好累。”她苦着脸说,“我玩不动了。我要休息。”
身体是变成了十八岁的身体。可精力还是她一格电的精力。
家里居然出了个不爱玩的人。霍桢延很难说现在的心情是高兴还是满意,“那好,不用勉强自己。”
刚开学那阵,她勉强玩到半夜回家,是因为刚认识了朋友,是为了合群。
现在交到更合适的朋友,就不用再逼着自己总去混club了。
霍桢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让人热了杯牛奶给她端上去。
第二天早晨,霍雨晞破天荒地来主宅一起吃饭。
可把难得早起的贺凌风吓坏了,连吃两片吐司都忘记抹酱。
“看我干什么。”霍雨晞说。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贺凌风阴阳怪气,“我以为回这边的路十万八千里,你都忘了怎么走呢。”
霍雨晞倒了杯果汁,放到季婕盘边,“不爱跟傻子说话。”
“……”
季婕接过果汁说了声谢。贺凌风不服气,拿起好大一颗水煮蛋磕得咣当响,剥完也扔进她碗里。
季婕试图控制表情打出一个问号。
“看我干嘛,吃啊!”
霍雨晞冷笑,“噎死她对你有什么好处。”
“……”
霍桢延没说话,看弟弟妹妹拌嘴,脑海里想上次有这画面是什么时候。许久也没能想起来。
从未有过。
即便是霍雨晞和贺凌风关系好的时候,也和现在不同。
他看向正在努力用筷子把鸡蛋分成两半的女孩。
“我不喜欢吃白煮蛋。”季婕诚实地说,“我真咽不下去。”
“蘸点酱油。”霍雨晞给她倒了一小碟。
贺凌风又追加,“来点番茄酱更好吃!”
“是地球人的口味吗。”
“干嘛!蘸番茄酱明明很夯啊!”
“……”
季婕欲言又止,最终勇于尝试,“好吧,那我一半蘸这个,一半蘸那个试一下好了。”
霍桢延端起咖啡,在杯后笑出了声。
是不同了。
是因为多了一个人。
霍桢延的生日,正好在期末大考的第一天。
季婕一大早就起床,没想到另外两个比她起得还早。又是四个人一起吃了早饭。
因为要考试,身为学生难免有些紧张,霍桢延也问了几句。
整个早上,大家都没有提到“生日”和“礼物”。她也没在餐桌上提,免得像个显眼包。
但是今天要考试,她又不想一整天都记挂着这件事,影响发挥。
礼物已经装在她书包里了。三人要上车去学校时,她终于找到机会,借口忘带东西跑回去。
霍桢延上班不用打卡,早上也就不赶着去公司。她着急忙慌地打开书包,拉链还卡住了一下,好不容易掏出来,又急慌慌往他手里塞,嘴里念念有词地给自己加速,“快快快。拿着。”
霍桢延:“……”
是一只眼镜盒。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包装,连多一层袋子也没有。眼镜盒上印着简洁的品牌logo,跟她今天戴的是同一家。
她换了新眼镜,霍桢延前几天就发现了。却没想到自己也会收到。
他哑了一下,然后问出句废话,“给我的?”
“当然是给你了!”
楼下的保姆车响了两声,拖长的鸣笛应和着心跳。
季婕争分夺秒地对他说,“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她心里有我(争分夺秒版
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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