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霍桢延等她走了才打开, 拿出镜框细看。
跟他之前戴过的眼镜很像。
跟她的不像。
只是同一个品牌,款式并不一样。但他还是觉得不太好,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会儿,放回盒子里收起来。
第一天考完试回来, 季婕等到快半夜, 是真的没有任何人提起生日的事。
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日期了。想来想去, 还是去楼上问了大大咧咧的贺凌风。
因为要考试,他晚上也老实地待在家里复习。
“是今天啊。不过我们家向来不过生日, 起码没人在家里过。”贺凌风倚在门上打着哈欠。“因为霍雨晞不过。”
那是她失去妈妈的日子。
季婕恍然,理解地点头,“原来是这样。”
为了不触碰她的伤心事, 大家都陪着不过生日。不过这也没什么, 在家里庆祝本来就放不开, 贺凌风说,“等你过生日, 我带你去外面玩儿呗。”
“好啊。”季婕说,“那等你过生日, 我也给你送礼物。”
“行……等等, ‘也’?你给延哥送什么了?”贺凌风嘿了一声,探究地靠近她, “送了什么啊, 跟我说说。他可看不上小孩的东西。”
“就是小孩的东西。”季婕含糊其次,推了他一把,让他回屋,“赶紧复习吧,万一考得还没我好,你不是很丢脸么。”
“嘁,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季婕和他一起上课,还一起写过作业,讨论过课题,对他有几斤几两已然了解。
期末考试结束,排球队也迎来了本学年的最后一场比赛。
季婕原本准备在家里大睡特睡休息两天,但架不住好友的请求。
“我下周就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德国了,整个寒假都会待在那边。”
乔聆可怜巴巴地求她,“我们要一整个月都见不到面了。你知道的,自从跟了你,我还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
“现在更要珍惜还能见面的每一天!”
季婕硬是在考完试的第二天被她拎到球场上去了。
得知她寒假要去奶奶家过,而且要到开学才能回来,贺凌风更是卯足劲儿表现,打鸡血似的满场飞。
赛况也尤为激烈,比分咬得很紧。季婕一个来凑数的人都看得悬着心,直到最后一球赢了,才在全场欢呼中长舒一口气。
这种充满热情和能量的刺激,就像维生素C一样,在她自己的身体里无法生成,只能靠外界营养摄入补充。
有不少粉丝和球员一起哭了,她能感受到这种对体育运动的热爱,默默鼓掌之时,意外地和程云翘对上了视线。
其实也不算太意外,程云翘来看比赛很正常。只是两人遇上,稍有些尴尬。
“你不是说,再也不会来看比赛了吗?”散场时程云翘从她身边经过,轻轻地抛下一句,没有停留。
季婕来不及说话,被一心关注场内的好友拉着往后走,“结束了,我们去合照!”
她心里闪过些什么,可随着程云翘消失在人群中,终究淡淡地归于平静,“好。”
合照时,乔聆站在贺凌风的身边比剪刀手。她没有参与,只帮忙多拍了几张。
送别乔聆,成绩也出来了。
季婕考了全校排第十三名。
简直是突飞猛进。这成绩非常出乎段飞红的意料,知道时差点喜极而泣。但季婕自己还是不太满意,她本来计划先进入前十名的。
贺凌风考了第十二名。就比她高一名,也好意思天天得瑟,看见她就说,“呦,这不老十三嘛。”
“……”
季婕记得叮嘱。不跟傻子说话。
霍雨晞考了第二十名。她这学期成绩一直在下滑,势必要被找去谈话。
季婕看她跟着霍桢延进了书房,真替她捏一把汗。
不管别人怎么样,段飞红是实打实地高兴了好几天。而且因为女儿的成绩超过霍雨晞,还有种额外的隐秘的快乐。
段飞红觉得女儿终于开窍了。她长得没有霍雨晞好看,确实就得在别的地方多下功夫,把综合评分拉上去,将来才好找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
身为母亲,她真的没段宝妮想得那么自私自利,只顾自己贪图快活。费尽心思地上嫁,跃升阶级,也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谋一个好前程。
想想看,和霍家结交的家族里,那些同龄的男孩子们,个个都是一出生就有千万级信托的少爷,资产无数。在外面遇都遇不到的。
如今和她的女儿做了同学,成了朋友,经常相处在一起。她的宝贝女儿将来必定比她嫁得还要好。
季婕就这么被她催着出门社交,每次想借口推脱都要挨顿训。
没办法,时间根本不够用。学校课程结束,她又马不停蹄地备考托福,准备明年暑假申请夏校。
许多大学都会主办暑期课程,让学生可以提前体验大学生活。她本科最想考的梦校是鲁弗大学,就直接申请了鲁弗的夏校。要花许多精力准备申请材料,哪有空跟那群富二代少爷们一起泡吧通宵。
段飞红不知道这些。为了帮女儿补齐短板,还带着她去美容院做皮肤和发质管理,出来又去奢侈品店买衣服,把她往人间富贵花的方向打扮。
一整天时间,季婕泡在各种高档香气里,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入味。
“你今晚不是要出去玩么?正好呀!”段飞红对她现在的样子很满意,“穿着吧。让他们都看看我女儿,美丽大方。”
“……”
虽然分身不暇,除夕前的这段时间,季婕还是努力地跟贺凌风一起去了两场派对。
年前还有一场剧情是发生在派对上,她不能再错过了。但是这群人放假后简直夜夜笙歌,小说里也没写清楚究竟在哪一天。
为此,她只好经常问贺凌风有没有活动,要求一起出去玩。
贺凌风还以为她转了性子,殊不知对她而言,这无异于出差加班。
害得她大晚上无法专心备考,只能到地方再找间客房躲着学英语。
这晚已经是她穷举法试错的第三次。段飞红把她丢在家里就出去跟小姐妹聚会,她也懒得再回房间,在院子里等着贺凌风下来,一起去派对。
霍桢延在楼上也看到她,不知怎么,一个人站在锦鲤池旁踢石子。
他正要找季婕。
朋友新开了会所,特意签了几位名厨,年后就要开业,叫他抽空赏脸去试试菜。
他最先想到的竟是楼下的女孩。
没办法。贺凌风那个碎嘴子,饭吃的还没唾沫多,带他出门太聒噪。霍雨晞刚被他教育过,现在连见了他都老大不乐意,更别说陪他出门吃饭。
所以只有她了。
霍桢延自然地颠倒思考顺序,认为这是排除法得到的结果。
正好她期末考进步很大,也应该给些奖励。
本以为今天她陪母亲逛街,会吃过晚餐才回来,没想到比预计的早些。霍桢延索性下楼看看,想着顺便约个饭。
面对面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怎么穿这么正式。”他说,“是有什么晚宴要参加吗?”
季婕:“……”
其实很漂亮,也很衬她。只是太过合身,她平时穿多了宽松舒适的衣服,才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霍桢延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哄妈妈开心。她确实是个听话的孩子。
就像他小时候,也曾被想生女儿的母亲套上裙子打扮拍照。他现在可以理解了,为什么母亲看着他自认为黑历史的照片时,会露出那样的笑容。
欺负小孩多有意思呢。
觉得别扭,还不得不穿的样子真是可爱。
季婕把他的反应理解成嘲笑,有一点窘迫,小声嘀咕,“整天在家里穿睡衣的人,还好意思说我呢。”
她抱着裙摆蹲在池边,拿手指戳了戳池水。锦鲤池装了恒温系统,一直保持在25度上下,冬天摸起来温温的。
她在石头上随手画一个勾。霍桢延没看出是什么图案,她又画了一个才清楚。是大写的字母“J”。
院外忽然响起少年肆意的高呼,伴随着鸣笛,“Jason!快带你妹妹出来玩!”
“……”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整天玩在一起,是很容易产生好感。
贺凌风恰好出来,看见她大衣里穿着长裙,随口就是一句吐槽,“我靠,你要去参加颁奖典礼啊?”
“……”季婕忍不了了,“等我一下。我上去换套衣服。”
“啧,快点啊。都要出门了才搞这出。”
霍桢延这时才发现,放假以来,这两个人似乎总是一起去派对上玩。
“怎么又是你们两个人出去,”他不无目的地问,“不叫上霍雨晞?”
“你妹可忙了,哪有空跟我们混在一起玩啊。”贺凌风略有耳闻,“她不是在弄那个服装品牌么,估计是要抢明年初春的发布吧。放假到现在我就没见过她。”
霍桢延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什么。几句话的功夫,季婕已经小跑下来。
她换了条无袖的针织短裙,正面看没什么特别,但侧身就能看到,后腰那块儿整个是露空的。外套拿在手里没有穿。
贺凌风眉毛一挑,吹了声口哨,“上车吧妹妹。”
“嗯。”季婕朝他俩挥挥手,很潇洒熟练的样子,“走了哥。”
贺凌风跟在她身后,念叨了句,“平时老爱穿那破卫衣,这不身材也挺好的么。”
没走出几步,又被霍桢延叫了声大名。听着语气不太对,他后颈皮一紧,转过身来。
霍桢延看着他说,“她是你妹妹。”
“我知道啊。”他诧异地眨了眨眼,隔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原地起跳,“我去,你想什么呢哥!她求我我才带她一起玩的好不好,我的心里只有小乔!”
“……”
“苍天在上,日月可鉴!妹妹就是妹妹。”贺凌风真有点无语了,“谁会喜欢她啊。”
作者有话说:
到底是谁喜欢她啊好难猜
*
明天照常两点更新,晚上九点加更一章
以后都是固定下午两点更新~如果有加更会放在当晚九点,没有的话当天就是没有啦,么么
第22章
听说乔聆回德国度假了, 她或许只是缺少朋友的陪伴,才找些事情做。
霍桢延这样想,也就放下心来,也并没细想自己放的是什么心, “在外面多照看她, 别只顾着玩。”
“诶呀知道了。”贺凌风随口应付着, 摆了摆手,“走了哥。”
真正要靠派对的热闹冲散惆怅的人, 其实是他。
贺凌风失去驾照本,毕业前只能坐朋友的车。在后排兜着风还在想,“你说小乔在德国, 会不会见了别的帅哥就忘了我。”
“不会。”季婕怀着善良的心透露。
“你怎么知道?”
“你扑球的照片她拍了八百张。够看一个寒假的。”
“真的?!”贺凌风腾一下坐起来, 很明显身上又有劲了。“她还跟你说过别的没?关于我的?”
这时候季婕又表现出不合时宜的诚实:“没有。”
“……”
“你们不是加了好友么。你可以自己和她聊。”
“哪有那么容易。”他长叹一声, 瘫回座椅,“我一想到她……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外面那么拽, 对着心仪的女孩说不出一句有营养的话。
季婕点点头,“初恋是这样的。”多谈两次就熟练了。
后面半句她没说出口, 以免有从中作梗的嫌疑。
只是基于自己的经历和观察别人的经验, 她对恋爱的态度比较悲观。
青春期恋爱尤其如此。纯真的好感是惊雷乍现,强烈但短暂, 不够坚固。
等以后遇到现实问题——甚至不用等到上班, 进入社会经历更残酷的选择。只要明年高中毕了业,大学没在一块儿读,就够把人拆散的。
走神的片刻,季婕仔细想了想。霍家或许会认可乔聆,但贺凌风不一定跟得上她的脚步。
如果他还是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把考到十二名当成多么优秀的成绩的话。
这次考试乔聆又进步了一名, 来到第四。
她没有报补习班,以前也不读国际学校,进来之后为适应环境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和那些资源配置拉满,只需要安心学习的同学,是站在不同起跑线。
季婕相信她绝对还有上升空间。
况且她家境并不差,父亲是在华翻译官,母亲有自己的店铺在经营,送她出国读书深造也是可以负担的。
照现在的趋势发展下去,她未来一定会比贺凌风成长得更优秀,届时能不能还看得上他都是未知数呢。
贺凌风当然配得上一个好女孩。但像乔聆这么好的,还是有点高攀了。
这次考试的前三名的位置没有变化。季婕不禁又怀疑起另一个吊儿郎当的人。
她怀疑蔚朝白天旷课睡觉,实则晚上瞒着所有人偷偷刷题。
否则只凭男主光环,或者说某种令人嫉妒的天赋,就能牢牢地待在第一名的位置上?这也太不公平了。
回到今晚的派对,场地也是蔚朝选的。
他很少主动发起这种活动,在小说里,是为了和霍雨晞见面,才迂回地找借口创造机会。
霍雨晞在跟他冷战,即便被几个共同朋友轮番叫,仍拒绝来见他。于是他在寒假里举办了一次又一次的派对,直到所有人都知道,他搞这阵仗是为了吸引霍雨晞出现。
就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那样。霍雨晞也终于被感动,新学期开始,在所有人的见证下跟他走到了一起。
在小说里是很好嗑的点。但是对季婕而言不太友好。
因为蔚朝的希望落空了几次,她就已经扑空了几回。
不仅如此。不止她,今晚的所有人都要面对一个脾气很差的蔚朝。属于是无辜群众又在被男女主的爱情风暴波及。
季婕下了车,吸进一大口冷空气。
最好就在今晚,干脆点。这大过年的,窝在床上看书多舒服啊,谁愿意一趟趟地往外跑。
贺凌风没有那么高的觉悟,能在派对上一直陪着她。进场没多久两人就分开了,他跟懂车的朋友聊得热火朝天。
季婕依然上楼找了间空房,自己戴着耳机做英语,等待任务条的变动。
房间门没反锁。她没在做什么很隐私的事,也没料到会有人直接拧把手走进来。
余光中捕捉到人影时,她下意识地说,“这里有……”
人字还没说出口,被她咽了回去。
诸以勋看着她笑了笑,目光有些阴郁,“怎么,看到我很意外?”
“……是有点意外。”季婕说。
还以为他还在关禁闭呢。
“年后我会转学去国外。没想到,走之前还能再见到你。”
诸以勋盯着她,一步步地往前走,“我只是很好奇,你究竟是为了谁这样搞我?蔚朝还是贺凌风?”
那天晚上的报警电话是谁打的,调查一下就知道了。
他被家里按着头当孙子,低三下四地道歉,又被关了这么久的禁闭,始终想不通,她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季婕无言以对。
她就不能是为了自己么。
“还是说,你单纯看不惯我。”诸以勋说,“我是哪儿得罪过你么?”
其实他身上已经没有剧情了,没有必要再跟他虚以委蛇。但季婕衡量了一下两人的身高体重差距,还是不敢把话说得太僵,小心地,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挪了挪。
“谁让你想泡我。”她边挪边说,“我哥不让早恋,我怕被你连累。”
“……”
诸以勋一时间还真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陈述事实,“你哥?霍桢延?”
“你又不是他亲妹,他怎么可能对你这么上心。”
在他看来,霍桢延做得太绝了。贺凌风又没真出什么事,这只能算是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凭什么把他家打压成这样,接下来几年的项目布局都受影响,少不了到处当孙子求人。
他不是独生子,这件事影响太大,必定累及他在家里的地位,继承权岌岌可危。
被流放到国外去,就是他被家族放弃的前兆。
可如果不流放他这个罪魁祸首,表个态出来,指不定家里还要被折腾成什么样。
是霍桢延逼他们这么做的。
季婕没把他的话听进心里。因为她知道,霍桢延的行为就是在为弟弟报仇,顺手收拾了竞争对手而已。
和她是不是亲妹有什么关系。她在里面也就起到了点通风报信的作用。
不受挑拨之人。
正想着,她等待已久的任务条终于更新了内容。
【待完成 —— 当众表白蔚朝,诉说真心】
【待完成 —— 强迫蔚朝喝下你手里的饮料,被推进泳池】
【倒计时 —— 00:20:00】
【当前 —— 25/100】
来了!
“啊,可能吧。”倒计时太短,季婕急着离开找人,敷衍道,“那跟我没关系了?我先走了,让一下。”
“……”
诸以勋这才发现,这女孩是真的对他的遭遇毫不关心。
没有一丝把他害成这样的愧疚。哪怕是道听途说,也不可能毫不动容吧。
他大概是第一个发现她本性的人,看似温和成熟,其实像水一样凉薄。
“你觉得这件事,就能这么结束是么?”
“否则你还想怎样。”他还是不明白。季婕耐着性子道,“你确实干了缺德事吧?指示别人去干也算。现在得到教训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做的时候自己没想过后果么?
这叫恶有恶报。明明很公平。
她没时间在这里教小孩道理,也没有好为人师的瘾,沉下脸看着他说,“让开。”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冰河,坚硬,锐利,绝不退缩。
诸以勋缓慢地侧身,看着她出了房间,脚步迅捷地往楼上走。
“没错。”他轻声说。
“干了缺德事,怎么能不得到教训呢。”
**
泳池在楼下开着,蔚朝在楼上露台emo。季婕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先想办法把他叫出来。
否则她只能从楼顶往泳池里跳水了,能否完成任务且不说,还要面临脑花抹匀地板的风险。
办法其实也很好想。毕竟谁都知道,蔚朝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
“滚出去。”
失意的少年躺在露天沙发里,听到脚步声,甚至懒得掀眼瞥她。
“我知道霍雨晞为什么不来见你。”季婕开门见山地抛出诱饵,“来楼下说。”
“……”
蔚朝睁开眼睛,发现她已经不在原地,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这很像是种陷阱。但是诱饵正中他心中所想的人,即使觉得不像好事,他也会去一探究竟。
室外温度接近零度。但连院子里也铺了地暖,恒温泳池里有人在打闹嬉戏。
季婕出来打了个哆嗦,这温度,很适合披个毛绒绒的围脖。早知道今天段飞红想给她买貂的时候就不拒绝了。
她从一旁的托盘上拿了香槟,静静地等待着男主角登场。
这段剧情主要是为了体现男主的守身如玉,即使在霍雨晞不在的时候,也坚决拒绝别的女孩的殷勤。
但表白就算了,还得诉说真心?
她的真心恐怕蔚朝不爱听,还是得按段宝妮的台词来。
倒计时来到最后十分钟。蔚朝终于下楼,步子慢得像有人在拽着他的脚。
季婕清了清嗓子,等他接近到一定距离,大声道,“我是不是说过,蔚朝,我喜欢你!”
“……”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说,“从我们在家里见到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你了。”
满院吃瓜的眼神齐刷刷看过来,旁边请来的派对DJ甚至偷偷把音乐调小。
蔚朝露出厌烦的表情。她视而不见,面不改色地提高语速,“那时候我第一次到这种家庭,连说话都紧张。只有你不会盯着我看,也不会说阴阳怪气的话嘲讽我。”
“就连我不小心把你珍贵的东西打碎了,你也没有找我麻烦,我就知道你对我好。只有你对我好。”
“……”
“可我不明白,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对我好?你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我。”
季婕摸了一下眼睛,抑扬顿挫道,“我到底差在哪里?”
她借着假动作飞快地瞥任务条。
【已完成】
【待完成 —— 强迫蔚朝喝下你手里的饮料,摔进泳池】
【倒计时 —— 00:07:45】
【当前 —— 30/100】
成了!
满院热闹的欢呼和吹口哨声中,甚至还有人喊“答应她”,蔚朝一个狠戾眼神睨过去,起哄的声音才消停。
“说完了么。”他皱着眉,脸色很冷,“霍雨晞在哪。”
“她在忙更重要的事。”
季婕不由自主道,“你不适合她。”
“……”
她本来是要说“你们不适合”的。没想到一放松,还把自己真心话说出来了。
好在表白任务已经完成,不影响。
蔚朝被她激得不耐烦,也没听出其中微妙的差别,只听到她是在挑衅泼凉水,“合不合适轮得到你来说?”
他冷笑,挑剔的目光带着寒意,把她上下扫了一遍,“就算我再谈几个,也排不到你。”
“好吧。那你至少可以再跟我喝一杯吧?喝完我就走。”
季婕深吸一口气,捏着高脚杯一个箭步上前,往他身上倒。
蔚朝下意识地抬手拂开她,只堪堪碰到她的手臂而已。她却借机脚下一转,换了个方向倒进泳池。
从旁观者的视角,看起来真像是蔚朝把她推下去的,猝不及防激起了一大朵水花,和一大片惊呼。
“……我去!”
贺凌风在游戏厅玩儿,听见动静刚出来就看见这一幕,连忙把手柄扔了去捞她,“你别乱动啊!我抓住你了,抓住你了……呼吸!”
季婕下意识地手脚扑腾了几下,被他托起上半身,好歹是把口鼻露出水面,喘了口气。
她只会游泳馆教的标准蛙泳,学了个半吊子,必须得从头收翻蹬夹才能游起来的那种,水性并不好。忽然落水是反应不过来的。
但她有心理准备,而且知道后面的剧情发展。闭气等着就行了,就算没有贺凌风,也会有别人来捞她。
【已完成】
【已完成】
【当前 —— 35/100】
贺凌风托着她的后背,把她送上了岸,又急又气地喊朋友拿件浴袍来,“你这又发什么癫呢!”
季婕冷得牙齿打颤,好在坐在铺了地暖的岸边,屁股是温暖的,一时间都有点不想站起来。
贺凌风以为她是腿软才起不来,用蛮力拉扯她。一个脚底打滑,两人差点又一起翻进泳池里,“……”
“别拽,让我缓缓。”季婕只好来当指挥,“衣服先给我。”
贺凌风只好先去拿浴袍,刚给她披到肩上,耳边炸响一声尖叫。
“宝宝!”
段飞红踩着高跟鞋冲到泳池边,一把就将人拉了起来。再看旁边站着蔚朝,问都不用问了,气得身上名贵的皮草毛毛跟她一起乱颤。
“呃,”贺凌风也湿淋淋地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段阿姨……”
季婕老实巴交地低着头,头发狼狈地贴在脸上滴水,“妈妈。”
“乖别怕,咱们不在这玩了,妈妈接你回家。”段飞红搂着她,看似是要将人带走。可经过蔚朝时,忽然伸出手,稳准狠地一把将人推进了泳池里。
“下去吧你。”
作者有话说:
是妈妈
晚上还有一更~
第23章
说是接了人就走。霍桢延坐在车里, 没熄火,看外面飘起零星的雪花,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天气预报倒很准确。白天晴空万里, 包括他在内的大家都以为不会下。
如果今晚他带妹妹出门成功, 现在应该已经吃完了晚餐, 回家时被突然的天气变化挡住,于是坐下来, 在包厢里安静地看雪。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为下雪欢呼雀跃的孩子,但女孩们大多还是会喜欢类似的时刻。或许她也会拍照,给朋友分享初雪。忙活一阵子, 再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他大概需要再多待一会儿。霍桢延身临其境地想。
如果她觉得无聊, 想吃甜点, 就给她点两个冰激凌球。
雪幕中,母女俩相携的身影淡淡地显现。
他起初没看出什么问题, 因为两个人都很平静。直到她走近,霍桢延发现她身体在抖, 继而才看清楚那张湿漉漉的小脸, 眉头也皱了起来,“怎么弄成这样?”
季婕很意外是他开车来接, 小声解释, “不小心摔泳池里了。”
她并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
霍桢延说,“先上车。”
段飞红把隔板升起来,让她把里面湿透的衣服脱了,裹着浴袍穿上原本的外套。
车里暖和,她很快就不抖了,只是湿的头发披着有点难受。
原文中的这晚当然没有霍桢延参与, 只有装聋作哑的司机,主动升起后排的隔板。
因为母女两人在车上互骂,彼此都说了非常伤人的话。
段飞红说她自甘下贱,放荡,倒贴。
段宝妮说,我这不都是跟你学的吗?
但因为今天跟她来接人的是霍桢延,段飞红不敢放开了说话。再加上女儿近来表现很乖,还考得那么好,此刻身为母亲,心中的愤怒远不及心疼。
她舍不得狠狠骂醒女儿,只是把她抱在怀里,替她感到不值。
“乖宝,天下好的男孩子这么多,何苦非要他呢。”
季婕被抱得有点难受,忍了忍,还是没有把人推开。
她觉得这种母爱的表达时刻,应该得到珍惜。
就像过生日时收到一条很贵重,让人很有负担的项链,她戴起来并不舒服,却也舍不得丢弃,只能好好地放起来。
她知道霍桢延也在听,回答时莫名慎重,最后只说,“他跟别人不一样。”
段飞红长叹了一口气。车里又沉默起来。
她也是习惯了女儿的痴心,没妄想三言两句就能扳回来。不过她向来乐观,总还寄希望于以后,等女儿遇到真命天子,就会自然而然地被真正的爱情吸引,放下这份偏执的念头。
她最向往的,最珍视的,也最熟悉的,就是爱情。所以最明白,真正的爱情长什么模样。
蔚朝不可能是那个真命天子。至少不是段宝妮的。
回到家雪已经落得很大,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季婕下车,裹紧衣服,原地小碎步踩了几脚。
霍桢延看她倒不怎么伤心,跟回来路上,他听着对话脑补的剧情不太一样,“真没事?”
“真没事啊。”她说。
她还挺高兴的,因为这段终于没剧情了,可以安安心心过个年。属于她的假期从现在正式开始。
“好。”霍桢延也没在这当口追问她什么,背后多得是手段。“上去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
季婕愉快地上楼了。
路上有被交代过,萍姨贴心地给她的浴缸放好了水。她泡完澡,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玩手机,以为这一天就要结束。
霍雨晞却在回家后径直来到她房间,敲开了门,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今晚被蔚朝推泳池里了。”
“……”
看来今晚派对上的精彩片段,又被人拍下来广为流传了,传播速度还挺快。
作为丑闻中心人物,季婕惭愧地承认,“是的。进来说吧。”
霍雨晞很久没回过这个套间。这里的布局基本没有改动,只添了些东西。
季婕打开冰箱想给她拿饮料,“只有冰的,要么?”
她摇摇头说不喝,却也没办法自然地说出接下来的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季婕故意逗她,“是想替你男朋友来,对我表达歉意?”
“他还不是我男朋友。”
首先是一个迅速撇清关系的动作。霍雨晞微微停顿,又说,“他不可能是了。”
季婕真惊讶了,“为什么?不会是因为我吧。”
“怎么不能因为你了。”霍雨晞难以理解,“他要是想好好拒绝你,还有那么多说话的地方可去。非要把你叫去外面,大庭广众下把你推水里算怎么回事。你都不生气的么?”
“……”
季婕没有帮他解释的意思,也没有帮他解释的义务,勉强把不厚道的笑咽了下去,“这么一想,还真是。”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只有冤枉你的人知道你究竟有多冤。
原著里段宝妮真是被他不小心推下去的。但是今晚,她怕蔚朝动作没轻没重的让她呛到,所以才自己找机会下去。
只能说她跳水的假动作还是太逼真了。
“还有学校里那群人。我承认他是很有吸引力,但是只要跟他有关,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霍雨晞揉了一下头发,眉眼冷艳,“烦死了。”
“还有人找你麻烦?学校里大家都已经默认你是他女朋友了。”
“是啊。他为什么不解释。”
霍雨晞并没有收到他正式的告白,带着鲜花礼物的那种。反而因此受到排挤,早就忍够了“难道大家都默认了,我就一定要当吗。”
季婕对她所述的决心不置可否。但发现她今晚语气格外叛逆,带着隐隐的激动,甚至还有点high。于是探身过去,脸离她很近地嗅闻了两下,“也没喝酒啊。”
“……”霍雨晞不习惯地抬手挡住她的脸,推回去,“你别总离我这么近。”
“哦哦,好的。”
“去我那边玩一会儿吧。”她说。
季婕房间里实在没什么可以娱乐消遣的东西,连抱枕都只有一只。
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碰上今晚出糗这种情况,没有排解的手段,只能一个人躲着哭。很容易给人留下心理阴影。
季婕看出她是在担心,觉得十分可爱,欣然离开温暖的被窝,探索新地图,“好哇。”
午夜,雪下得更深了。院子里静谧如常。
霍桢延接完电话,凭窗而望。夜色里有两只雪地精灵,一前一后快活地追逐,踩出一长串脚印。
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瞎跑。
他望着手机,思忖片刻,最终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
她们去了霍雨晞的房子。那是她从来都不愿意跟人分享的空间。
季婕第一次来,也深深震惊了。
一楼整层是空的,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整面墙的镜子,墙角摆着音响,是她跳舞的地方。
二楼摆着她学过的乐器,还有一间录音房,各种设备看起来很专业,还有点像学校的广播站。
季婕知道她喜欢音乐,但都没想到她已经到了资深玩家的地步。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平时会在这里录歌,伴奏有时候也会自己录。”霍雨晞给她介绍,全程眼睛亮亮的,“然后在这里修音改编曲,你看。”
季婕不懂音乐制作,但很是佩服,“你每天在里面原来是研究这些,搞创作啊。一定做了很多厉害的作品吧。”
“是有做出来很多,不过算不上厉害。”
霍雨晞拿来耳机,她们一人一边地戴上,“我还发过自己的歌呢,虽然流量不太好。给你看看。”
她专门为发歌创建了一个小号,登陆进去,ID昵称映入眼帘——
重生之九十二岁纯情大蟑螂恋上八十岁小奶狗的那一夜。
“……”
季婕沉默一秒就淡定地接受了。
确实。据野史记载,美女大都喜欢搞抽象。
这个小号上发的基本都是她自己做的歌,但前几条置顶视频的平均点赞都不过百。
季婕觉得一定是因为她没露脸。
“我只想大家关注我的音乐。”霍雨晞说。
“那买点流量做宣传呢?”季婕又提议。
“听众应该是自己被吸引过来的,买的有什么意思。”
“……”嗯,确实是很单纯的想法。
季婕说,“那听听吧。”
她这么有灵气,又有一大堆专业的设备,还有女主光环呢。配置都拉满了,季婕认为她的歌没流量一定是明珠蒙尘,实际惊为天人。
听了几首之后……
季婕觉得,流量惨淡,好像也不全是没露脸的问题。
“我今天去看dawn乐队排练了,他们现场真的做得很好。”霍雨晞用一双漂亮的眼睛,期待地望着她,“林疏说我也可以把歌拿过去,给他们听一下,看看效果。你觉得呢?”
季婕张开嘴巴又闭上,悄悄转移视线,“原来你今天是去看乐队彩排了啊。”怪不得回到家还这么激动呢,原来是劲儿还没散。
“……”
霍雨晞自嘲地笑了一下,目光黯淡,“你也觉得我没有天赋吗。”
“呃……”
“不用想那些安慰我的话。我自己知道。”
霍雨晞轻声说,“dawn去海选的时候,我也去了。他们没有要我。”
她也清楚自己的水平,所以在有像样的作品之前,不想跟任何人分享自己在做音乐。可看到节目海选,还是忍不住去参加了。
结果可想而知。
“我觉得你是去错节目了。”季婕想了一会儿,中肯地说,“难道你没有发现吗?账号里你那条翻唱的视频,点赞是其他的几十倍。”
霍雨晞最高点赞的作品,就是翻唱了dawn舞台的那一段。只是没有被她置顶。
这说明她的长板并不在编曲创作上。
“你唱歌时声音很好听,沙沙的,是特别的。”季婕说,“唱商也很高啊,跟原版不一样的味道。”
霍雨晞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林疏……邀请我做dawn的主唱。”
“他说dawn的主唱就要去国外留学了,以后不能再经常一起彩排演出。乐队正缺人手。”
季婕不假思索:“这还说啥,去试试呗。”
“可是我没有跟人合作过。”霍雨晞还没答应,只说会考虑。她犹豫道,“我习惯自己做音乐。创作原本不就是很私人的事么?”
“可音乐也能用来沟通吧。就像说话一样,既然有表达,就证明你是需要被理解的。”
季婕说,“多跟志同道合的朋友交流一下,说不定能激发出新的灵感呢。”
“也有道理……”她点了点头,心里燃起新的希望,很突然地陷入了沉思。然后摘掉耳机,匆匆走进录音房,“我要记录一下。”
“……”
灵感来得这么快?
季婕居然有点欣慰,“这个假期有得忙了。”
或许分享真的有用。虽然算不上志同道合,但霍雨晞觉得只是叫她过来坐那,创作就变得顺畅。
于是她在家的时候,就经常把季婕叫来自己房子里。
如果真的要加入乐队做主唱,她想在假期结束时拿出一份满意的作品,当投名状。
即使做不到很优秀,起码也要很有诚意。
季婕完全支持她,每天起床吃过饭就带着试卷来了,在录音房里刷题陪她。一待一整天,有时候懒得回主宅去吃饭,就两个人商量着点外卖。
不为别的,就为做音乐的她容光焕发,可比什么谈恋爱和赚钱被亲爹吸血的时候都强多了。
贺凌风有几回想找她,都找不见人。
两个人整天神神秘秘躲在那里面,也不知道在干嘛。
除夕夜,难得一家大大小小都聚齐。吃过年夜饭,客厅里放着春晚当氛围音,几组沙发上人分着坐,各玩各的手机。
两个女孩依然黏在一起,在看手机上的视频,很要好地分享耳机,一人戴一只。
贺凌风忍不住蛐蛐,“哥你说,这些女孩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霍桢延神色不变,“你想说什么就说。”
“你看她俩,看着关系还不错吧,”贺凌风压低声音,漏给他哥一个大八卦,“其实她俩喜欢的是同一个人!”
“……”
还不止呢。再一想,乔聆之前也喜欢蔚朝来着。
他看向季婕。这人到底是怎么把自己的情敌一个个收集到身边,然后变成朋友的?
仔细想想,她性格没什么特别,也不是那种带劲的人。
但是每次觉得没意思,又懒得大玩又不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下意识就会想找她玩。
“哥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贺凌风由衷地钦佩,“我发现她还挺牛的。”
作者有话说:
哥没说,全让你说了
第24章
他说完就扭头去看霍桢延, 却发现他哥一点不意外,没什么反应。好像对小孩们谈恋爱的事并不关心。
“我们家从来没有禁止早恋这一说。”霍桢延说,“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别搞歪门邪道就行了, 搞不定来找我。”
贺凌风单方面认为这是一种鼓励, 想到自己喜欢的女孩, 心里甜酥酥的。又对他权威的大哥肃然起敬,“难怪都说呢, 智者不入爱河。”
“……”
外面雪已经停了。直播晚会还要穿插广告,看得人想打瞌睡。段飞红和霍锦阁也不管孩子,手拉手悄悄地离开了客厅, 去后院打雪仗。
三个小孩都抱着手机, 谁也没发现。霍桢延看了一会儿, 站起来去把院子里照明的灯光调暗了,打开铺在花园小径的石头灯。
星星点点的灯光让气氛变得很浪漫。两人还像热恋期那样谈笑, 靠在一起捂手取暖,霍锦阁抱着段飞红在雪地里转圈。
像他们家以及很多跟他们家一样的人, 都长期地活在一种物质富足, 好像什么都能用钱买到的空虚里。
所以格外追求真实的东西,自然的, 鲜活的, 让心脏兴奋地为之颤动,而不是在日复一日的无聊中衰落。
一切可以明码标价的利益,最终都会为无价的真情让步。
他不反对段飞红带着女儿住进来,甚至觉得霍锦阁是幸运的,人过半百一把年纪还在谈真正的恋爱。
霍桢延想,这个女人的内心, 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坚韧。
这或许是她们母女俩最大的相似之处。
季婕还不知道自己正被暗暗表扬,接到乔聆的电话,跟人聊起天来。
她只因为公派出差才去过两次国外,还没去过德国,听得有趣。乔聆吐槽得停不下来,十分想念国内的便捷生活。
霍雨晞嫌她吵,一个人上楼去和乐队讨论创作。通话到最后,她实在无法忽视旁边眼巴巴的目光,只好把手机给贺凌风讲几分钟,自己出来透口气。
从外面回来的路上可以看到小区挂了许多红色的装饰,相比之下,自家院子里倒是有点冷清。
季婕蹲在院子里挖雪,攥成一大团和一小团雪球,组装成一只巴掌大的小雪人。
有点简陋。她用指甲在上面画了个笑脸,乐呵呵地玩了几分钟,觉得还是太丑,又捏碎摊在地上抹平了。
“……”
霍桢延认真观察了许久,也没明白她怎么玩得这么高兴。但还是等她玩儿够,才把人拉到屋檐下,“鞋湿了会冷。”
还冻得指尖通红。她接过热可可道了声谢,回头看客厅,透过大玻璃,空空荡荡,“怎么没人了?”
“都回房间了,节目不好看。”
霍桢延问,“这么喜欢过年?”
她笑起来,双手捧着杯子,镜片上起了一层薄雾,“当然啦。”
毕业之后她就不再回家了。工作忙,还是单休,每年只有过年的这一周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每年惯例会在除夕给父母发个红包,说不上是有多孝顺,只是为了缓解自己拒绝回家的不安。听说他们在老家过得并不好,时不时还要托亲戚朋友来传达对女儿的思念。
季婕知道他们要自己回去是什么意思,偶尔也好奇在他们心里她能再卖个什么价钱,就打听了一下老家的彩礼。
八万八。同乡的姑娘告诉她。当地都是这个数,吉利。
她忍不住看向霍桢延,心想你知道吗?在另一个世界里,你每个月给弟弟妹妹的零花钱,能买断一个女人的一生。
可他不会明白。这个家里的所有人,甚至是她重生以来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会明白。
她忽然有一点淡淡的难过,因为余光里的【35/100】始终都在提醒,她是从哪里来的。
她并不能真正地融入这个世界,想到现在的朋友家人和同学,脑子里也还是会出现“女主”“男主”“npc”这种东西。
或许等到任务全部结束,她眼睛和脑子里不再有多余的东西,才会好一些吧。
季婕深深地吸一口气,全部呼出去。隔着后院边缘种的一排景观树,看见个双手插兜的桀骜身影。
除夕夜,蔚朝无声地出现在霍家,在寒风中徘徊。
小说里应该没这段……吧?
她愣了一下,赶紧回头确认霍桢延的反应。
霍桢延看到他了,也认出来了,只是没说话。此时见她慌乱地回头,像只惊弓之鸟,心里不知怎么有些不满。
或许不只是有些。有很多。
他肯定是来找霍雨晞的。季婕没拿手机,但就算拿了,也不打算通风报信。反正没有任务要求。
至于霍雨晞自己有没有收到他的消息,那她就管不着了。
两人就这么冷眼看着。蔚朝在外面苦等。雪花飘飘,北风啸啸,期待见到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徘徊的身影终归是失望离去。
季婕才放心了。
热可可也喝完了,她准备进去洗杯子,忽然听见霍桢延出声道,“他跟别人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
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随时发癫的疯婆,季婕迅速地梳理思路,汇报……不,讲述了一些段宝妮爱上他的设定。
开口的第一句就很重量级。
季婕说,“他是我的初恋。”
她性格古怪,愚昧偏执。
可她也只是太孤独了。才会需要找一个人,一个目标,来寄托活下去的念想,成为自己的精神支柱。
虽然跟健康的爱情离得很远。但段宝妮的感情,并非是令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异类。
季婕想,如果有天真让她得到了蔚朝,她也未必就能获得幸福。
因为把念想寄托在别的任何人身上都是场灾难。一个人的精神支柱,只能是自己。
她是这么想的,说还是按段宝妮的经历说。其中大部分霍桢延都已经查到,从逻辑上讲也勉强可以理解。
但霍桢延不接受。
他没对任何人怀有偏见,更谈不上什么私心。
只是站在一个兄长的立场上考虑,完全不接受。
像蔚朝这种男孩,别的条件再优秀也没用,心智未熟。必须要经历一次破坏性的刺激,一次足够影响他人生的转折,破而后立,才有可能向着成熟转变,懂得有责任和担当。
他身为兄长,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妹妹陪这种男孩一起吃苦,为这种破坏性付出代价。
无论是哪个妹妹。
**
霍桢延的预判非常正确。
同一时间,两个人的思路不谋而合。季婕也在想后面的雷霆剧情。
如果按照原文线走,霍雨晞明年将会意外怀孕,为蔚朝打掉一个孩子。经历过最悲壮的青春,两人才真正成熟起来,共同为未来规划。
看似是绑定在一起的成长线,实则伤害都落在霍雨晞身上。
到时候如果跟任务关联,她会尽可能地抠bug,不让这件事情原封不动地发生。
尽人事听天命,是季婕的行为准则,但心里还是会觉得不公平。
桀骜不驯的浪子是很带感,有个破碎的家庭破碎的心是很可怜。可凭什么让一个无辜的女孩去补全他?
霍雨晞在他身边总要经历很多内耗的事。什么青春疼痛,互相救赎,她看到的是单方面的扶贫。
陪一个男孩成长要付出太多眼泪和心痛。还不如直接换一个男孩。
季婕不止鼓励她加入乐队当主唱,还支持她一次性谈八个。
在确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让纯情大蟑螂和她的小奶狗们终成眷属。
更何况,如果真的换了男主,说不定连剧情任务都不用做了,直接无伤通关。
对人对己都是大好事。
她想想都快美了,有点入迷,没注意到身边男人变幻不定的脸色。
离零点还有半小时,贺凌风带头跑下来,开始往院子里搬烟花。看那兴奋的劲头,是和小乔聊得不错。
季婕回屋去叫妈妈和霍叔叔一起看烟花,霍雨晞也听到动静下楼,耳机还挂在脖子里。
电视里传来倒计时。钟声敲响,贺凌风点燃烟花引线,滋滋作响的星火转瞬间熄灭,火树银花腾空而起,漫成绚烂的光。
季婕挑了一根手持烟花,点燃后赤金的火光像星星闪烁,映亮她的脸庞,带着淡淡的欢欣。让人看起来心里很平静。
雪又飘落。
旧的一年就这样结束了。新的一年在兵荒马乱的热闹中开始,迎着许多未知的困难,新生的悸动,还有可以预见的,充满生命力的喜悦。没有人能不期待。
“新年快乐。”霍桢延说。
他好像没有特意对谁说。只是季婕站得离他最近,小幅度地挥着手里的烟花棒,开心地回答他,“新年快乐!”
放完烟花,每个人的手机里拜年短信都响个不停。季婕一边打字一边回到房间,正要往床上倒,才看见床头摆着三只厚厚的红包。
趁刚才都在楼下放烟花,每个人的红包都已经悄悄就位。
季婕没有打开,刚放进抽屉里,就收到贺凌风的消息,问她收到几个红包。
两个人有来有回地过了几招。试探到最后确认都是三个,贺凌风才满意地收了神通,“不许吃独食啊,有多的拿出来请客。”
这小孩儿。季婕被他逗笑,收拾好准备冲个澡再睡。打开衣柜才发现不止红包,她房间里还多了四套睡衣。长袖长裤,都已经洗得香香的,挂在衣柜里。
毫不夸张地说,她看清楚的瞬间心率都提高了。迫不及待摸了一下面料,手感超级舒适又熟悉。
衣角同样绣着字母缩写,是两个重叠的B,有粗细变化的设计,像是被光照出的影子。
她一秒钟就想到是谁的手笔,保险起见又问了一下萍姨,确定是霍桢延给她订的。
萍姨还解释说这是设计师新出的四季系列,上面的花纹是按照季节主题选择设计的标志物。
虽然等了一个多月才到货,但还好赶在除夕之前送到了,面料升级,也比去年的款更精致,更好看。
她心情简直不能更美丽了。沦陷在这种财力和心意双重加持的惊喜里,实在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哥哥,对着衣柜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是给我的新年礼物吗?】
【[图片]】
【喜欢吗?】
【喜欢!!】
【[转圈][转圈]】
【你是宇宙第一好哥哥!】
【[撒花][撒花]】
【好】
【做个好梦】
【嗯嗯】
【晚安[月亮][月亮]】
季婕拿出一套白色的换上,图案是雪落松树,枝头上停了只小鸟。
她接连几天都很宠爱这套,整天穿着新睡衣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觉得反正离得近,去找霍雨晞也懒得为了这两分钟的路程再多加个外套。不出意外地把自己跑感冒了。
少不了被段飞红唠叨几句。不过这次是普通的小感冒,没再发她那个迫近四十度的雷霆大烧,只是有点咳嗽喉咙痛,被贺凌风嘲笑并扔来好几只黄桃罐头。
霍雨晞也不敢让她跑来跑去了,需要灵感的时候就到她房间里神游,来感觉了再自己回去干活。
过完年第二周,热恋期的父母开始了新一轮的旅游。霍桢延又变成家里唯一的大人。
热闹过几天后,家里恢复成往日的安静。下午霍桢延来找她,“晚上有别的安排么?带你出去吃。”
“哦,好。”季婕以为是节日晚餐,答应了,点头点着感觉不对,“你是不是记错啦,明天才是元宵。”
霍桢延说,“非得到节日才能出门?”
说是养病,她从派对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出去过,似乎打定主意要从大年初一宅到十五,然后直接去上学。
“……好吧,那我换件衣服。”
“要快。再过一会儿贺凌风回家了,还得带着他。”
季婕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就我们两个去?”
“就我们两个。”他说。
作者有话说:
戴同品牌的眼镜:这样似乎不太好
穿同系列的睡衣:春夏秋冬来一套
第25章
也是。霍雨晞在忙乐队, 贺凌风又是个碎嘴子,家里也找不出别人了。季婕点点头,“五分钟就来。”
霍桢延只是提醒,没想让她仓促。可她动作实在迅速, 收拾利落拿上粉饼和口红, 披着又长又直的黑发, 戴了一顶橙黄色的冷帽出来。
衣服还是平常穿的面包服和阔腿裤,宽松舒适, 只是因为有了这顶帽子,平淡无奇的穿搭一下就被点亮了。
“好看吗?”她忍不住炫耀,“我跟霍雨晞一起挑的, 她选了一顶蓝色的。”
而且还没花钱。是霍雨晞和朋友做的潮牌要出新款, 直接从仓库里拿的新品, 送她尝个鲜。
“好看,”霍桢延说, “小黄帽。”
路上她坐在副驾,打开粉饼铺了层底妆, 又细细涂上口红, 对着镜子抿嘴巴。淡淡的脂粉味道扩散。
第一次有女孩在他车里化妆,感觉还挺新奇。
“口红是程云翘给我的。”她不吝分享, “粉饼是年前逛街小乔送我的新年礼物。所以今天可以说是拼好妆。”
“……我怎么记得每周都给你发过零花钱?”
“嘿嘿。别人都给我了, 我总不能丢掉吧。”
不浪费是穷人的基本,但在富人眼里堪称美德。
季婕不知道自己又在被表扬,照完镜子问,“我们去哪里吃?”
“静湾,认识的人送了开业体验券。”霍桢延接力了这种美德,“多吃点, 别浪费。”
“好的!”
老实说她以往和朋友出门,请吃饭通常都要衡量双方消费水平,还是有一点负担的。但像现在这种差距过大的情况,反而可以放松随便炫了,不用想着下一顿请回来。
跟在家里一样,她进了包厢就自觉地往餐桌对面走。也很少坐在他正对面,通常会斜一点,隔着点。
毕竟她是后后后妈的孩子,季婕理所应当地认为要论亲疏。哪怕在家只有两个人吃饭,她也这么坐。为了随时有其他家人过来,坐他身边比较方便。
霍桢延不满她这么做很久,直接开口,“坐我旁边。”
语气像个孤寡老人,怎么听都带着点幽怨。
季婕绷住了,镇定地点点头,“好的。”
反正是他请吃饭。还挑什么呢,按人家规矩来呗。
霍桢延还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她紧张得直接鞠了一躬。
现在想来,比起紧张,是在主动划分距离,主动地把他放到“对面”。
他不喜欢这种划清界限的行为,且认为过于天真。只要进了他的家门,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校里校外统统都要归他管。
到了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时候,看她还怎么好意思划清界限。
开学前的最后一顿大餐,季婕放开了吃。有道蓝鳍金枪鱼冷盘很得她的喜欢,夹了一筷又一筷。
平时家里不会把生食端上桌,想不到她喜欢吃这些。霍桢延说,“吃多了肚子疼。”
“我就喜欢吃半生不熟的东西。”她难得为自己的爱好顶嘴。
“原始人?”
“……”
怎么这么多话啊。季婕心里嘀咕,脸上很乖地笑,“偶尔返祖一下没事的。”
“听说在国外读书,伙食都很差劲。”她主动转移话题,“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也只能出去吃?”
“我?自己做。”霍桢延说。
季婕惊讶道,“你还会做饭?”
“以前会。对着食谱,做出来的东西能自己凑合吃。”他说,“现在都忘干净了。”
季婕点点头,“那我到时候也要学一下。”
她还计划在国外读研,连起来要待好几年呢。
“稍微学点,能吃就行。别太优秀。”霍桢延提醒,“会做饭的留学生很难不出名。圈子很小,到时候你的房间每天都会被饿死鬼霸占。”
季婕笑起来,“好的。我记住了。”
菜单上还有酒,是主厨自己酿的,用餐时拿过来给两人介绍。隔着瓶子看,是漂亮的橘粉色,不知道用的什么果子,很美味的样子。只是度数略高。
如果是跟贺凌风出来,肯定能倒点来尝尝是什么味的。但对面坐的人是霍桢延。她没有能尝到的风险。
霍桢延自己开车,也没喝酒,但看她感兴趣,就让人给她倒了一小杯闻闻味儿。
季婕:“……”
这不纯馋人呢么。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接过小酒杯,好奇地轻嗅,是甘冽的梅子和蜜桃香味。甜丝丝的,吸进喉咙里就微微发热,度数确实不低。
她老老实实地把酒杯放了回去。
因为是晚上,她不想吃甜品,晚餐结束得就早了些。霍桢延开车带她在外环兜风,似乎有话要说。
起初是聊学习,然后是聊学校,最后聊到了学校里的人。
“我们家并不禁止谈恋爱。”聊了十来分钟,他终于兜到重点。
“我也没那么不好说话。学校里看上谁,以后有什么规划,都可以跟我商量,不需要背着我偷偷摸摸地谈。”
“那我要和蔚朝谈。”季婕想逗逗他。
霍桢延不带一点犹豫,“不行。”
“……”
“不是很好说话吗?”季婕忍笑。
“他不行。”霍桢延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啊。”她明知故问道,“是因为霍雨晞吗,你怕两个妹妹因为他打起来?怕我抢她的东西?”
“跟谁喜欢他没关系。蔚朝的情况我了解过了,他不适合你。”
霍桢延语重心长道,“你现在是我家里人,我没有理由骗你。把目光放长远,你还可以选到更好的。”
季婕故作苦恼,“可他已经是最好的。”
“……”
这叫一个执迷不悟。
“你觉得他最好,是因为见过的人太少。”霍桢延耐心道,“华鼎只是个小池子。你喜欢成绩好的,聪明的?以后出去读书,你能见到更多。还是喜欢长得好的?那也多得是。”
“一定有各方面都满足你条件的,更优秀的人。现在不用着急,先专心提升自己。”他说,“到时候我会亲自给你挑。”
季婕听得很满意,勉为其难道,“那好吧。”
她虽然悲观,但以后真有那么好的姻缘,当然也不会排斥。
如果是霍桢延给她介绍相亲,她还挺愿意去见一见的。起码身份背景,硬件质量都有保证。她当然也希望自己未来对象是个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的人。
不过,那并不是最重要的。或者说,并不是决定性因素。
季婕看了一眼开车的人,目光有些耐人寻味。
现在她相信,霍桢延确实没谈过恋爱了。
虽然没喜欢过蔚朝,但她很清楚,一个人身上的独特性,爱的能力的稀缺性,都不是其他条件优秀可以代替的。否则怎么会有句老话广为流传呢?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想赚钱,外面到处都是,戴上工牌立马开干,努力就有收入。而要想找个懂得爱,有能力爱,且还可以保持忠贞的人,比起努力,更需要的是运气。
难道谁还能扒开人家的心看看是什么颜色,直接精准定位么?谁也做不到。
她不要求自己必须做一辈子的单身女性,等年纪再长些,有想要成家的念头很正常。但也并不向往热烈浓郁,至死不渝的爱情。
最好两个人都是淡淡的。对方也像她一样,有需求但不多,这样在一起时喜悦是淡淡的,心脏没负担。运气差分开了,失望也是淡淡的,不会太消耗人。
有个细水长流的温馨小家,其实很不错。
季婕想,以后真要结婚生子的话,照现在这情况,她跟她老公两个人都要被霍桢延管得服服帖帖。
如果工作太忙,说不定她的孩子也得丢给霍桢延带。
天哪。
怎么有人生来就是要当家长的。从小当到老啊。
她好想笑,再偷瞄霍桢延,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一个退休老头在院子里教她的孩子写作业。
霍桢延还没来得及问她“那好吧”是什么意思,是会听他的话,还是单纯表示听到他在说话而已。侧后方的越野大G忽然冲上来,车尾受到撞击,猛地一震。
季婕骤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抓紧安全带,转头往后看,“追尾了?”
“没事。”霍桢延沉稳地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声音发冷,“坐好。”
后方越野紧追不舍,野蛮冲撞,企图从侧面别他们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地追逐。霍桢延避开其他车流,往小路上急转。
路边护栏和车身接触,擦出长长的刺耳的金属火花。
没有这样追尾的。季婕意识到事情不对,心也提了起来,“我要不报警吧。”
“不急,先坐稳。”
说完这句,霍桢延猛地松开油门,单手打了半圈方向盘。后轮抱死,在路面上擦出一道浓烟,车身横甩了半圈。
后面的车正加速猛追,刹不住,直直地从他身侧冲了出去,重重撞上路沿。
轮胎摩擦,在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印记。车停在那里冒着烟,保险杠碎了大半。
霍桢延转头看她,“磕到哪儿没有?”
“……没事。”季婕镇定道。只是魂飞出去一秒,刚落回来。
“好。报警吧。”
他这才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走向那台撞毁的越野。车门凹陷,车漆刮掉了一大半。用蛮力强行拉开车门,把驾驶位上的人拉了下来。
居然是诸以勋。
霍桢延看着这张脸,眼前闪过很多画面。走投无路的人总是会出奇招,是他大意了,没想到这小孩会这么轻易就走极端, “谁让你来的。”
诸以勋不说话,头顶有血流下来,染红了眉毛也浑然不觉,只看着霍桢延疯了似地笑。一副丧家之犬的死样。把霍桢延的火都激出来了,掐着他脖子按在路边的护栏上,眼神晦暗,“想弄死我?”
“想要我命的人多了。就凭你?”
诸以勋瘫在那儿,任凭自己呼吸困难,整个头都胀得充血通红,只本能地扒着他的手,却不反抗。似乎已经了无生趣,很希望就这样死在今晚,死在他手里,至少还能把他拉下水。
自暴自弃的样子看得人更来气,霍桢延几乎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他看这帮孩子向来都是站在长辈的角度,如果自家出了这样的,真不如掐死得了。
季婕匆匆跑过来,“哥……”
第一声没有回应。她提高音量,“霍桢延!”
霍桢延回神,听到她平静如水的声音,“有人来了,我们先处理一下好吗。”
他应了一声,松开手,回到车上找湿巾擦去手背上沾到的血迹。
这种事早年他遇到的不止一两次。如果车上只有他自己,还不至于让他情绪失控。
可今天他是带着妹妹来的,真出什么事怎么办?他不愿意往下想。
季婕也回到车上陪他。电话里说得很明白了,后面的流程有专人处理,不需要她操心。
她只坐着不说话。好好的出来吃顿饭,没想到让她看到暴戾阴翳的一面,霍桢延很糟心,也懊恼,“吓着你了?”
她摇摇头,说,“我是在想,之前在派对上见过他。他说话不好听,我也没有太客气。”
“嗯?”
“早知道就客气一点了。”
霍桢延失笑,“这跟你没关系,他不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我开玩笑的。”她在外套兜里掏了掏,拿出一只黄色的三角形玩具车标,里面套着个M图案,“这个给你。”
霍桢延看了看,“麦当劳?”
“是麦巴赫!送你。”她刚刚看到车标蹭花了。
“……”是什么样的奇思妙想,让她这种时候掏出这种东西,“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
“小乔送我玩的,之前随手放进来了。很应景吧。”
她开门下了车,把麦巴赫车标吸上去,点触一下,塑料壳里透出暖光,“哇,还有灯呢。”
“……”
霍桢延原本也想笑,可看着她镇定的,过于成熟的反应,不知怎么又笑不出来。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想去兜风吗?真正的兜风。”
季婕点点头。
远光灯劈开沉重的黑暗,蛰伏的猛兽终于舒展筋骨,朝着前方风驰电掣地冲刺。肾上腺素在极致的速度中直冲头顶。
一段惊心动魄的回忆,可以用另一段惊心动魄覆盖掉。他不希望妹妹以后想起今天,想起的是被人伤害的恐慌和难过。
速度提上两百,季婕看似波澜不惊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实际上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
这辈子第一次在高速上飙车。她今天也算是舍命陪君子了。
可是渐渐的,也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快/感。
她想到霍桢延的反应,即使他没多说什么,也并非无法理解。
十来岁的年纪,偌大的家业,长辈无能,该有多少人觊觎。如果他扛不住事,早就被董事会分而食之。
这种情况他估计经历了不止一回,疾驰一段,能缓解压力也挺好的。
这样想,出身平凡也是有好处的。起码不用经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糟心事,只需要默默地努力。
相比起来,她还是喜欢平凡人的生活。平平淡淡更叫人安心。
回家已经很晚。谁都没有惊动,两人在厨房里用热牛奶干杯。
季婕看他的眼神是亮亮的。
“希望你可以睡一个好觉。”
**
要不说熊孩子不能要呢。
这下好了。本来只需要流放一个,现在全家都得打包滚去国外。
季婕没工夫管那些自己找死的人,迎接她的是霍桢延变本加厉地关心。
开学日,在学校门口遇到乔聆,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她从下了车,就忙着和霍桢延发微信。
【我到学校了!】
【好。外套穿了吗?】
【穿了】
【我看看】
季婕就对着肩膀自拍了一张发给他。
私人车辆不让进校园,下了车还得走十来分钟,才能进入有暖气的教学楼。
霍桢延不准她图省事只穿校服,下车就要穿外套,到了室内才能脱掉。
“穿件外套还要给他拍照汇报。”乔聆觉得有一点怪,“你家大哥会不会控制欲太强了点。”
季婕想了想,最近几天都是这样。
霍桢延很注意她的心理状况,就连在家里也要每天问好几回。
大概是那天晚上的事故还没有彻底处理完毕,也是怕诸家人再搞出什么事,出国之前都要严密地盯着。怕她被找麻烦。
不过原本就不在一所学校上课,她自己并不太担心会碰到诸以勋的什么朋友,再被报复。
“这也是在关心我啊。”季婕理所当然道。
她可以理解霍桢延。对自己人掌控欲强,说白了是过度的保护欲在作祟。
但她不知道的是,并没有人会像她这样,全盘接纳地纵容。
这无疑是在放大他的贪婪。
只是在当下,还没有人意识到这点。
作者有话说:
家里终于来了个服管的,谁爽了
*
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更新会晚,放在十一点后
之后就还照旧喔
第26章
开学第一天。大家都还沉浸在假期的躁动里没有收心, 下了课更是热闹,少不了要围观一下派对的话题人物。
季婕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给笔记里的重点划线标注,跟周围有些格格不入。
这学期她的目标定得更高, 有详细的学习计划待完成。她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多要强的人, 只是很珍惜现在能享受到的资源, 不愿意浪费。
“宝妮!”
程云翘笑盈盈地来班里找她,“新年好呀,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一只精致的长方体首饰盒被放在桌上。季婕感到意外,打开后看见里面装了条项链。
项链坠是一颗很美的水欧泊,椭圆形, 奶白色的基底上撒着霓虹般的彩片, 细碎如星光。
“你知道它来自哪里吗?”
程云翘望着她, 笑容不变,“是埃塞俄比亚产的。小猪他们家忽然迁过去了,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埃塞俄比亚?那不是在非洲么。
季婕以为他们会滚去更鸟不拉屎的地方,没想到她还能叫得上名字。
“是么?那还是还给你吧。”她关上盒子, 推给程云翘, “有点晦气。”
“……”
“好吧,你不喜欢提他, 我们以后就不提了。但礼物是专门给你挑的, 必须收下。”
程云翘似有若无地叹气,“我以为你们相处得很愉快。”
“我起初也以为,能跟你相处愉快。”季婕说。
她在刚入学的时候,还算是一视同仁,并不打算直接把好人当好人,把反派当反派去相处。
现在经历了一些事, 彼此也有了了解,立场自然地划分开来。她没那么厚的脸皮和那么高的情商,能假装跟谁都能玩得好。
“啧,现在难道就不是了吗?”
程云翘神情嗔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听懂,又有些苦恼地对她说,“不过,以后可能没办法陪你一起吃午饭了。”
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眨了眨,透出暧昧和神秘的气息。
季婕说,“好的。”
“……你不问一下为什么?”
“你忙你的。”季婕收好书包,起身,“我也有我的事要忙。”
她还有几个问题,本来想问历史老师Vivienne。但今天Vivienne一下课就不见了人影,比以往离开得都早,她只好留着去机构里问补课老师。本来就打算要走的。
程云翘看着她自顾自地走人,感觉到周围有些许目光在打量,脸色有些难堪。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依旧是一张甜美亲和的面孔,她也跟着走出了教室。
季婕没兴趣听她搬弄是非。
或许真是立场不同了,觉得哪怕是同样的八卦,由那孩子讲起来有趣程度都要减半。
听得人累累的。
因此迟了一些,直到晚上收到乔聆的消息,她才知道程云翘欲言又止的“大新闻”是什么。
【快看校园网论坛![链接]】
【程云翘和蔚朝在一起了??宿舍里的人都在聊!我天呢】
我天呢。
过了最初需要了解学校的阶段后,季婕不怎么特意去翻校园论坛了。此刻点开链接,正在首页爆火的热帖标题赫然是——
【新学期第一弹!校草争霸赛成果展示,最终草落程家,点击速看】
**
这是什么怪标题。
这是什么鬼发展!
把小说全文复习了没有一百遍也有五十遍的人可以很确定地说,剧情里没有这段。
季婕持怀疑态度,把帖子往下划,仔细看了那张照片。
还真是程云翘和蔚朝。
拍得很清楚,是同时望着镜头的正面照。女孩笑得甜蜜娇羞,搂着他的腰。男孩还是那副劲劲的表情,下巴微仰,揽着她的肩。
蔚朝此前从没跟任何女生单独拍过合照,更别说靠得这么近,两人大腿都贴在一起。
季婕研究了两分钟,看不出照片是真是假,给霍雨晞发了个消息。
【在吗】
【在录音房】
【[加油][加油]】
忙吧,忙点好。
季婕收拾收拾也睡觉了。
隔天上学,楼道里简直是风起云涌。亲眼看到程云翘挽着蔚朝的手臂来上课,大家的表情都藏不住了。
上一对的恋情刚坐实。更抓马的事又发生,下午霍雨晞不知道为什么去了隔壁班,放学时跟林疏走在一起。
那景象就像是电影里的大结局。故事落幕,有情人分道扬镳。两对帅哥美女背对背,往两个方向走。
不同的只是现实里两道全站着吃瓜的路人,稍有破坏美感。
“这是干嘛呀。”乔聆啧啧感叹,“你觉得哪一对看起来比较般配?”
季婕摇头,“难评。”
程云翘那对什么情况她不清楚。但她觉得霍雨晞不至于这么快就看上林疏,两人应该还是在聊乐队的事。
表面上看起来确实像在打擂台。至于谁在较劲,谁真无所谓,谁浑水摸鱼为自己谋利,那就只有各自心里清楚。
这天晚上回到家,三人不约而同,来季婕房间里聚会。
贺凌风最后一个进来,“我来看看你俩是不是在抱头痛哭,抱团取暖,抱……枕就只有两个?”
“这个还是我自己带来的。”霍雨晞抱着一棵超长的大葱抱枕说。
季婕把手里的给他,去床上拿了个枕头过来,唠嗑的时候撑着胳膊得劲儿。
“除夕他给我发微信说来找我想见一面,我没回他。”
霍雨晞继续讲,“然后就是昨天晚上,我拍完工作出来在club外面碰到他了。他对我说什么别后悔之类的话……完全是在挑衅啊。”
“我还以为他要怎么报复我的,结果就这样。他是觉得我会吃醋么?”
“可是昨天才刚放学,程云翘就在暗示我这件事。”季婕说,“照片看起来也不像是这两天才拍的。”
“……”
“两头转啊,这家伙。”
“他大爷的,”霍雨晞说,“这家伙。”
贺凌风坐那听两人复盘,扔着抱枕,来回瞅,“你们怎么看起来也不伤心啊?”
霍雨晞指了指她,“连她都不伤心,我有什么好伤心的。”
她段宝妮对蔚朝的痴情单恋,在学校里都快人尽皆知了。
相比之下,霍雨晞才跟他暧昧了几天。即便有点惆怅,看看她都那么淡定,就觉得自己也没必要。
季婕也觉得正常。原文里霍雨晞得知身世后被勒索,被霸凌,被排挤时,蔚朝是她唯一的避难所,唯一的精神支柱,所以心神都牵系在他身上。
现在她有音乐,有一起玩音乐的人,开学前还说自己也觉得成绩下滑得太厉害,这学期得把名次往上赶一赶。
有这么多支点分散精力,没工夫为个不省心的男同学费神,太正常了。
霍雨晞也就罢了。
过年前那场派对,贺凌风可是看在眼里的。当初那么撒泼打滚跳泳池的人,这才刚开学,这么大的八卦横空出世,居然对蔚朝不冷不热了,一点都没有受刺激的样子。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捶打着抱枕,“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是神一阵鬼一阵的。”
“我确实有点。”季婕说,“可以玩神的抱枕是你的荣幸。”
好极致的幽默。贺凌风说,“好冷。”
“那你跟林疏也是真的?”他转头又问,“跟那种书呆子有什么好谈的。”
“你管得着么。”霍雨晞模糊地认下来,还是宁愿他误会自己恋爱。
她刚进乐队磨合,还没做出个结果来。怕他大嘴巴告诉霍桢延。
她一定要等有了像样的成绩,才愿意给别人展示的。尤其是她哥,眼光那么高,那么严格。
聊完三人散伙。季婕起身送客,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是乔聆打来的通话。
贺凌风一听又赖下不走了,想听听她们说什么。
季婕就给他听。
今晚夏校申请结果出来,六月份她就可以去世界最顶尖的大学之一参观体验。
而且原文中的段宝妮没能和男女主一起申到夏校,在这段剧情里完全没戏份。这意味着回国之前,她都不用想做任务的事,可以全身心地体验名校生活,为来年正式入学做准备。
可以想见,她会有一个非常愉快的,难忘的暑假。
乔聆跟她申的同一所学校,也很顺利,到时候两人可以结伴去,打电话聊着开心得不行。
贺凌风这时候才知道她们早就约好了,气得在家里哇哇乱叫,“那可是暑假!你们怎么偷偷搞这些不告诉我?”
“你关心吗?”季婕反问。“放假前大家就在学校里讨论这个了。”
“……”
贺凌风不喜欢她这种大人似的语气,好像在被教育,但又无法反驳,憋屈地扒了扒头发。
他确实不爱关注学习上的东西,因为脑子够使,眼前这样就已经能考到中等偏上,能申到不错的大学,差不多行了。
既轻松,又出成绩。再不济还有霍桢延给他兜底,没必要难为自己非要挤破头去争第一。
这还是第一次,他遇到了成绩不够用,恨自己不够有上进心的时候。哑火了一阵子,垂头丧气地说,“……我去研究候补的批次。”
“等一下。”
“干嘛?”
“小乔成绩那么好,你有问题为什么不问她?”季婕慢条斯理道,“我们周末经常去图书馆一起学习,她很乐意帮朋友进步的。”
仙人指路。
贺凌风顿时就没了脾气,感激抱拳,“好,我去进步了。”
“去吧。”季婕摆摆手,关上了房门。
她并不是什么很容易心软的大善人。其实看到霍雨晞和贺凌风遇到问题时,只是出于一个大人——起码精神上的大人的角度考虑,本能地想拉扯小孩儿一把而已。
并不是多么疼爱他们,感情有多深厚。季婕认为,这只是人类族群进化中产生的群体意识。
就像大街上看到不认识的幼崽拉裤兜了独自嗷嗷大哭。不忙的话,是个人都会停下来把孩子送去派出所找妈妈。
而且她都只是举手之劳,或者张口之劳。要是让她再辛苦一点去做什么,她也不乐意。
学校里,由于程云翘和大部分人关系都处得不错,跟蔚朝公开恋爱后,倒也没人难为她。
春风得意了几天,她又来找季婕。
“我听说了派对上发生的事,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用充满关切的口吻对季婕说,“要不我帮你们约个机会好好聊聊吧,把过去的心结解开。我现在说话,他应该会听的。”
“那你要什么呢?”季婕一针见血地问。
“我能要什么?我只是希望大家都好好相处啊。”
程云翘顿了顿,“不过,现在医务室不再开放了。你有没有办法拿到活动室的钥匙?那里有一间总是闲置着。”
和她话音同步出现的,是任务条里的新增项。
【待完成 —— 从年级主任身上拿到活动室钥匙】
【倒计时 —— 72:00:00】
【当前 —— 35/100】
“听说钥匙就在年级主任手里。周主任对女孩子通常比较温柔,很好说话的。”
程云翘怂恿道,“我们能拿到使用权的话,以后就可以经常过去玩了,可以当秘密基地呢。蔚朝他也一定很开心的。”
好熟悉的话术。上次哄她去拿巧克力的时候也是这样。
季婕脑子里过了遍剧情,“好吧,我想一下。”
“你最好了!”
这次给的倒计时是三天,中间隔着双休日。所以她实际只有周一那一天时间完成任务。
放学照常去补习班,回家吃了点宵夜,季婕在院子里遛弯消食,思索任务要怎么完成。
什么“对女生温柔”,那个周主任在原文里写得清清楚楚,就是个猥亵惯犯。每一届进来的资优生,如果是女孩,都会首先被他盯上。恶名在外,乔聆每次见到他都躲着走。
前期段宝妮被怀疑是资优生,尤其是因为偷窥男浴室风评变差,被他当成轻浮货色,早早就盯上了。
去找他拿钥匙这件事,更是几乎等同于主动献身。段宝妮因此被占了不少便宜,在学校的名声也越发低劣。
季婕因为主动放弃了偷窥任务,还没被他找借口接触过。只是打过照面,知道他是个身高一米七的干瘦老头。
嗯……怎么感觉能打得过呢。
她自从重生之变身173高妹后真是自信了不少。
想岔了,重点是钥匙。
季婕来回溜达着琢磨。从他身上拿钥匙……必须是带在身上的时候吗?
等他放到办公室里再溜进去拿可不可以?
可她也并不知道活动室钥匙长什么样子。
或者她自制一把钥匙,贴上“活动室”的标签,趁他路过时以迅雷之势放到他身上,再迅速地拿回来?
好麻烦。
季婕叹气,蹲在锦鲤池前双手搓脸,重置五官。
她一直都不是那种很有创意,脑洞大开的人。以前做设计出方案都是中规中矩的,所以老板喜欢拿她保底。虽然不惊艳,起码不会出错。
现在好了。她想不出什么可以悄无声息完成任务的绝佳办法,实在不行只能跟周主任单挑了。
万一被抓了,希望霍桢延可以捞她出来。
她又看向【35/100】,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分数积满。满分的那一天,是不是就算通关了。
照现在的进度,还得再来个十回八回的。足够她创飞所有人。
道阻且长啊。
可谁让她捡了重生的便宜呢。
“叹什么气呢。”
霍桢延隔老远就看见她蹲在那儿在搓脸。小孩学大爷。
“我也不知道。”她沮丧地说。因为她重置五官之后也并没有获得好思路。
“是不是学傻了?这才开学几天。”霍桢延拉她起来,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
“脚,脚蹲麻了。让我缓缓。”
季婕扶着他的手,一瘸一拐地蹦,要往最近处的凉亭坐着去。太费劲了,他正想说干脆拎回屋里,发现她又直起身子,似乎在越过他往远处看。
霍雨晞正背着吉他包,鬼鬼祟祟地出门。
这个时间点还敢往外跑?
季婕倒吸两口凉气。
霍桢延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去看,被她急中生智,一把抱住了,“……哥!哥,我有话对你说。”
“……”
女孩子的体香伴随着温度传过来。霍桢延怔了怔,想要推开她的手臂,反而被缠得更紧。
“我真的现在就要说!”她语气非常严肃,只差上手把他的脸扳住不许动。
霍雨晞也发现了这边有高危人影,在她余光里撒腿就跑。
“什么?”霍桢延恍惚了一下,没再有往回望的动作。
“就是,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现编现造,拖延时间打掩护,“你对我很好,我都记在心里了。然后,呃,以后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不用。”
“要的要的。”
视线尽头,霍雨晞终于有惊无险地离开。
季婕稍微松了口气,被忽然吓这么一跳,脚都恢复知觉了,松开手说,“那我回去睡觉啦,晚安。”
“好。”霍桢延站在原地,点了一下头,看她一瘸一拐地跑掉,没跟进去。
夜风瑟瑟。光线暗处掩盖他极不常见的表情,有些疑惑,有些迷茫。
他刚刚发现,软香温玉是个客观存在的名词。
妹妹是温暖的,馨香的,柔软的。妹妹很好,但为什么……
他是硬的。
作者有话说:
们老处男是这样的哈
忍不住提前一点更了
明天照常更新~
第27章
霍桢延感受到来自身体的背叛。
幸亏现在气温还没回暖, 隔着厚衣服不明显,她又急急忙忙地跑掉,没有看出来。否则只会徒增尴尬。
可能只是拥抱时不小心碰到了,就像温差变化也会引起反应一样。他想, 没办法, 男性的身体构造就是比较低级。
这是偶然的, 是正常的。不用特意地,反复地去想。
……
可事实是, 人越抗拒去想一件事,潜意识里反而是在不断地加强印象。
那个拥抱。
那段距离。
场景一时在家里的书房,一时又闪过狭窄的车厢。最后定格在她从没有来过的, 他的卧室床边, 一发不可收拾。
他无法继续欺骗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想, 只是觉得这太荒谬了。太荒谬了。
“哪里荒谬?你说过我很好看的。”她不满地俯身,靠近他, 粉色的嘴唇抿成一个可爱的弧度。
“喜欢吗?是冰激淋味。”
**
迅白的曦光在眼前炸开,又一点点暗下去。霍桢延平复呼吸, 疲惫地坐起身, 天都还没亮。
他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在幻想自己的妹妹?
连青春期的梦遗都没有过具体的幻想对象, 他现在居然在梦里见到自己的妹妹。
她从未引诱过他。他却在梦里构建出这样一幅景象。
要是她知道这种事……会怎么想?
霍桢延沉默地处理了一切, 换衣服出门晨跑。
思绪纷乱,不像呼吸节奏可以轻易地控制调整。
如果有一天,妹妹告诉他,要在不成熟的蔚朝型男孩和一个大她十岁的男人之间选择一个……还真是低山臭水,势均力敌。
他只能左手拿刀右手拿枪打。
哪个他都接受不了,尤其接受不了后面的那个人会是自己。
可人到三十情窦初开, 一把火烧得清清楚楚,根本无处隐藏。脑子也长开了,没法儿欺骗自己做这种梦和现实毫无关系。
霍桢延只好认为是自己天性低劣,并且长期单身把身体连带脑子都寡出了问题。
原来他爸也没有完全在恐吓他。一直不谈恋爱还真不行。
不知道他早上五点起床出去跑了二十公里回来是何原因。季婕如常下楼吃早餐,如常地跟他打招呼,“早上好。”
“……好。”霍桢延视线回避,也不再嫌她坐得远。吃早餐的态度已经专心到某种欲盖弥彰的程度。
季婕没觉得奇怪。平常没什么事儿两人也都是各吃各的,不会闲聊天。
片刻后,段飞红打着哈欠挽着老公,也从卧室里过来,“周末还起这么早呀,你们两个。”
她昨天刚结束旅行回来,时差乱得一大早就醒了,只要一杯冰美式,坐在季婕身边。
“妈妈早,霍叔叔早。”
“乖宝。开学感觉怎么样呢?”
“挺好的。”季婕说。
两口子这回旅游只出去几天,特意去玩了个地方传统节日,感受完当地氛围就回来了。
有钱真好啊,随心所欲。想去就去,想回就回。
如果是她,出国玩一次肯定要攒很久的假,多玩几天。不然总觉得跑那么远浪费来回的机票钱。
霍锦阁和儿子说了几句公司的事,话题一转,转到合作伙伴带来的那个能干又漂亮的女儿。
啊,要催婚了。
季婕竖起耳朵。
“你也抽空去见见。之前给你介绍的女孩都没有下文,这个我看是真的好。”
霍锦阁说,“你不是不喜欢伺候要人哄着的娇小姐么?这回的女孩是商科硕士,刚从国外回来两年,讲话做事样子看起来很干练,或许跟你会有发展呢。”
原来再怎么能当家作主的人,也逃不了被父母唠叨这关。
季婕忍住嘴角,偷瞄滞销款大哥的反应。
霍桢延耳朵听着唠叨,眼睛不知为何偏偏看向她。视线撞到一处,季婕稀里糊涂地接收信号,并试图理解。
……看她有什么用。她只是个胆小无辜的女高中生,难道还敢驳长辈的话替他出头?
哦,季婕恍然明了。应该是觉得这属于大人话题,面子上过不去,不希望她一个小孩在场旁听吧。
“我吃好了。”她不得不放弃听八卦的想法,乖巧起身,“那我先上去做作业了。”
“好宝。”段飞红欣慰又感动,“别太累着。”
“嗯。”
霍桢延目送她离开,独自被留在餐桌上听父母介绍对象,心里莫名有种遭到抛弃的惆怅。
霍锦阁对新的儿媳人选很认可,而且由于自己又一次婚姻美满了,帮儿子成家的热情也高昂起来。
以至于这件事在两天之内提了两次,扩散到全家都知道他要相亲。
周一晚上,贺凌风下楼吃饭。发现他还在,也要不怕死地来一句,“诶哥,你今天不是去约会么。”
“没空。”
“你不是答应得挺好的?”
霍桢延冷眼看他,“你上次和上上次跟我保证再也不熬夜出去玩的时候,也答应得挺好。”
“哈哈……”
“她们两个怎么还不过来吃晚饭。”
“她们?哦,霍雨晞去上补习班了。”贺凌风说,“段宝妮被学校叫家长了,正在挨训呢吧。据说是破坏公物,殴打老师。我本来想去看热闹来着,被段阿姨赶回来了。”
破坏……殴打?
这怎么可能。妹妹平常那么老实,谁给她安这么严重的罪名。
霍桢延下意识地否定,皱眉拿起手机,“学校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我?”
“呃。”贺凌风举着筷子,“她亲妈已经去了啊。”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亲妈的优先级好像更高一点吧。
他哥真是管人管习惯了一刻也戒不掉。
“再说了,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用我们管。”贺凌风嘀咕,“她多成熟啊。”
“你这是什么态度?”霍桢延很不满意。
“她是你妹妹,出了事你也有义务帮忙。实在没本事解决,至少也该在回家以后立刻告诉我。”
“……”
什么叫他实在没本事!
贺凌风怒从心头起,把筷子重重一放。
“不吃了!”
**
“我不干了!”
周一早晨,办公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Vivienne涨红了脸,两天时间里积攒的愤怒和勇气在这一刻爆发,娇小的身体站得笔直。
“而且在离职之前,我需要学校给我一个交代。”
办公室的门甚至都没有关。年纪主任和校长坐在一起,任由她勃然大怒,没有惊慌,更没有安慰,反而像在看戏,“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
“你要想好了,被华鼎开除,写在履历上,别的学校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聘用你。现在是你的上课时间,Vivienne,学生们都在牺牲自己的宝贵时间等你。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
“我说了我不干了!你们不要拿老师的职责威胁我。”她浑身发抖,努力保持镇定,为自己辩驳,“我已经警告过两次,周老师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日常工作!如果学校不处理,我就继续向上反馈。”
“向上反馈。”办公桌后的瘦男人轻声嗤笑,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扶了扶眼镜,问她,“你要和谁反馈,拿什么反馈?”
“校长。她去年刚来学校,很多工作不熟练,才多关心她两句就变成这样。我的出发点是好的呀,实在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会这么敏感。”
“他在说谎!!”
“好了,你们两个可以坐下来慢慢谈嘛。先把门关上。”
办公室外,围观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散去。乔聆难过地垂着眼,想到里面的人可能差一点就是她了,心有余悸。
连老师维权都这么困难,更别说她。
“早就不是第一次了。”贺凌风说,“去年好像也有,不过是学生家长来闹的。这回学校会怎么处理啊,开除Vivienne还是……年级主任?”
他说到后面自己都不相信,掩耳盗铃地咳嗽了一声,问季婕,“你觉得呢?”
季婕说,“会不了了之。”
这个周主任看着就不是有实绩的老师,不知道哪家放进来混日子,已经混了十来年。
到哪里都有蛀虫,华鼎也不例外。
她语调悲观到近乎漠然。贺凌风觉得也不至于,“干脆再闹大点。刚才有人在办公室门口拍,把视频放网上传播,教育系统说不定会派人来谈话。”
“会吗?”乔聆也带着期望问。
“如果网络舆论能办得到,也不至于让他在这里待十几年。”季婕说。
“那学生联合家长抗议呢?总不能一点水花都没有吧。”贺凌风说,“我哥为了让你入学还花了好多钱呢。”
“……”
季婕忍不住叹气。
真是小孩子才会有的想法。
“你怎么不想想,学校严惩,和包庇掩盖,哪个花的力气比较多?哪个后果更可控?家长凭什么愿意联合抗议,把学校的名声搞砸了对他们的孩子有什么好处?学校以后的招生又该怎么办。”
她说,“就算真按你说的做了,本次抗议有效,把姓周的赶走了。可接下来呢,哪怕你愿意继续在一个充满负面舆论的学校里上课,毕业以后每次聊起母校都像被钉在耻辱柱上,别人愿意么?而且,要怎么确保他们不再招进来下一个周主任?”
“……”
乔聆沉默地听着,有点想哭。
这些问题Vivienne一定也想过,可她今天还是站出来为自己发声,哪怕知道很难有好结果。
太难了。
贺凌风听得心里发凉,“你这话说得……也太冷血了吧。”
他向来乐观,觉得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糟糕,只是那帮老东西吃准了她们不敢反抗而已。
而且季婕这些话站在学校利益考虑,让他听着别扭。觉得她跟他们好像不是一伙的,跟那些坐办公桌的大人才是同类。很陌生。
“我只是从事实角度出发,用最直白最简单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季婕说,“这事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贺凌风说,“你这是豆包角度。”
季婕知道他不会明白。他不明白也正常,毕竟年纪不大,又没什么经历,脑回路简单。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打开,Vivienne独自走了出来,表情有些麻木。
三人面面相觑,季婕主动道,“Vivienne老师。”
Vivienne迟钝地看向她。
这是班里学习最上进的女孩。华鼎提倡自由平等的氛围,别人日常都只叫Vivienne,只有她,总是会在名字后面规矩地加上“老师”。
“以后就不是老师了。”Vivienne苦笑,“我刚刚失业了。”
她今天来之前就做好心理准备,踏出这一步,或许再也无缘这个职业。
“你有没有留下证据?”季婕又问,“录音录像之类的。”
“……没有。办公室里没有监控。”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我会再找别的渠道投诉。好了,该上课了,你们不要在这里浪费学习时间,快回教室吧。”
乔聆难过地扁起嘴巴。
虽然她并没有上过这位老师的课,此刻还是有种命运共同体的悲戚感,“那我先走了,Vivienne老师再见。”她下节课教室离得远。
“再见。”季婕说。
贺凌风也受不了这种气氛,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下楼。
季婕磨蹭地走到楼道口,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的教室就在楼下。还有几分钟时间,她站在角落里等了等,沉静地望着空气中漂浮的发光任务条。
校长很快就从办公室里出来。等人彻底离开视线。季婕进去,敲了敲门,“周主任。”
“是宝妮啊。”
正在悠闲喝茶的中年男人顿时来了精神,声音很柔,“进来吧。找老师有什么事?”
他在段宝妮入学时,就关注过这个学生。也怀疑她是资优生。
资优生的档案毕业前是封存的状态,连他也接触不到。但一般富贵家庭的孩子,每一步升学计划都会安排得到位,不会这么轻易地上到半截忽然转学。
如果是学校为了好名声,从普通高中选进来的,那就好理解了。
更何况,她身上缺少富家子弟那种从小惯养长大的骄矜。气质是很好辨认的,再懂礼貌也装不出来,他见得太多。
“我想求您个事。”
季婕迅速地扫视一圈,屋里确实没有摄像头的样子。但谨慎起见,话语还是说得很婉转,“听说您对每一届的学生都很好,特别是女孩子。我就想来问问,学校往届的考试题,能不能给我拷一份学习呢?”
这话一出,他几乎可以断定女孩的身份,眼神也飘了起来,黏腻的目光将她的身体上下打量一通。轻易拿捏,“那是学校内部题库,不对外开放。可不是一般人想要就能拿到的东西。”
“啊……这样吗。”
“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些暧昧的暗示,“如果是你想要,老师也可以考虑帮你的。”
“真的?那谢谢老师了,我很需要。”季婕感激道。
“好。老师什么时候方便拿给你?”他咬重了‘方便’两字,笃定眼前这女孩听得懂,是在引诱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她轻声细语,好似一场危险的邀请。
“放学前,我在活动室等您。”
作者有话说:
一点点倒叙
Come on逆战逆战来也!(bushi
第28章
把见面地点约在活动室, 他就必须得带着钥匙来。
季婕决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这是她自入学以来第一次没好好听课,下午都在走神思考自己的计划。
最好把可能会遇到的突发状况都考虑进去。她脑子一直在转,情绪倒什么太大的起伏。
计划好了就去实施。就像她学完了就能考试一样,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把精力放在具体行动上, 就没有时间去焦虑或恐惧结果。所以她通常考试发挥都挺稳定的, 做其他事也都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她上了一半, 告诉老师身体不太舒服。
过往半年她的课堂表现值得信赖,老师也没多怀疑, 关切两句就让她早退了。
季婕收拾好书包来到活动室,门已经被开了。上课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 年纪主任坐在里面, 依旧悠闲地喝着茶, 在等她。
“周老师。”
季婕走进来,看了看他周围, 茶几沙发上都没有别的东西,露出失望的神色, “您没有给我带题目吗?”
“别伤心呀, 宝妮,听老师讲。”他怎么可能真心带过来, 推诿的借口多得是, “一页一页地下载比较耗费时间。你拿走也不方便。”
“如果你听老师的话,老师可以把自己的账号给宝妮用,到时候你登进去,想看多少看多少。”
“真的可以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呢,”他停顿,转折, “这是很有风险的事情,老师是关心你,才冒着被开除的危险来帮你。不如这样,你和老师见面一次,就给你用一天的账号,好不好?你这么乖巧,善解人意的好孩子,也不能让老师为难呀。”
季婕抱着书包,为难地站在原地,低头不说话。
周主任从容不迫地起身,闲庭信步般朝她走来。眼睛却一直黏在她身上,从上到下,“那些富二代的少爷公主们不好伺候吧。你以后在学校里受了欺负,老师也好帮忙呀。”
“只要你让老师知道,你心里是有老师的。证明一下就行了。”他定住脚,只隔着两步距离,视线里伸出贪婪的触手,声音阴柔。
“校服怎么穿得这么规矩。热不热?把扣子解开吧。”
季婕用懵懂的眼神看着他,紧张又不敢违逆地照做。
书包掉落脚边,她缓慢抬起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身体起伏的弧度,最后停在领结。之上是一小片细嫩的雪白皮肤。
他又往前压了一步。
“周老师,我想先跟你聊一下早上的事……就是Vivienne老师的事。她为什么要离开学校?”
季婕忽然说,“你对她做了不好的事吧,就像你现在要对我做的一样。你侵犯过她吗?”
“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呢。”
周主任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可看她惊疑动摇的模样,又低声诱哄,“老师是见不得她犯错,想多教教她。是她先勾引我,把我勾到手了,又反咬我一口。你不会这样的,对不对?”
“可我也觉得这样不好。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呢?这里早就不当教室用了,闲置这么久,刚好可以当作我们的秘密基地,没有人会妨碍我们。老师也不会说出去,给任何人知道。”
“那我以后也可以随便过来?钥匙呢,就在你的口袋里么?”
周主任笑了,志在必得地拉住她的手,放在polo衫胸前的口袋上,“就在这里。”
少女的手压在他胸口,轻柔地触摸,即便他已经放开手,也没离开。他笑意更深了。
“真的是Vivienne老师勾引你吗?”季婕问,“可她走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伤心呢?”
这话在此时听来,就像是吃醋一样。周主任十分享受,亲昵刮了一下她的鼻子,“Vivienne不识抬举,性格太差,身材也差,摸起来不带劲。可你不一样,跟她们都不一样。”
季婕的手还贴在他胸口。少女的体香令人迷醉,他深深地吸气。
“老师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小浪货。”
话音刚落,季婕迅速后仰蓄力,用额头砸向他的面门。
两人身高相仿。周主任毫无防备,被她猛地一下砸得眼冒金星,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艹……”
季婕仍站在原地,握着钥匙,面无表情地抬头,余光一闪。
【已完成】
【当前 —— 40/100】
下课铃声响了起来。
她掐的时间点刚刚好,完成任务就可以走进放学的人流,周主任不敢大庭广众地追出来。
季婕捡起书包拍了拍,原本打算直接离开。可身后的男人恼羞成怒,竟直接闭着眼睛扑过来,从身后抱住她,双臂死死地紧箍。
“你敢耍我?!”
上半身动不了,季婕没有挣扎摇晃,或是试图掰开他的手。再一次用后脑勺砸他面门,被躲开后毫不犹豫地抬腿,朝他脚面重重踩下去。
疼痛让他的手臂放松力度。季婕有了活动手臂的机会,两只胳膊同时用力,坚硬的肘尖砸向薄弱的肋骨。
“你妈……”
他吃痛弯腰。季婕趁机解脱出来,转身提膝,朝他裆部补了最后一击。
“我有妈啊。”她说,“你没有吗?”
她以往只在视频里学过女子防身术,这是第一次有机会实践,肾上腺素狂飙。
她从书包侧兜里拿出手机,手指微微发抖。比起恐惧,更多的是兴奋。罕见的刺激让她心率飙升。
年级主任还没缓过劲来,捂着裆蜷在地上。
她点开屏幕,结束录音。又打开扬声器播放了几秒,当面检查成果,把人追着杀,“感谢你的配合。”
“……”
搞定一切,她终于可以转身离去,却看见活动室门口站着一脸惊诧的女孩。
程云翘瞪大眼睛,“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孤男寡女,活动室里的景象看起来很糟糕。
季婕没有惊慌,苍白的脸上浮动着淡淡的红晕,一双眼睛惊人的明亮。
“拿到了。”她抛起手里的钥匙,稳稳接住,“你还要吗?”
程云翘迟缓地点头。
她笑起来,又抛了一下,然后抬起胳膊抡了半圈,用力丢出窗外。
钥匙划过优美的抛物线,消失在偌大的操场。
“那你去找吧。”她说。
**
接到女儿在学校出事的消息,段飞红中断spa,第一时间赶到校长办公室。
“宝宝!你没事吧?”
季婕很淡定地坐在校长的沙发上,闻声起身,看清是她愣了一下,跟她抱了抱说没事,又坐回去。
有一瞬间,她以为来的人会是霍桢延。
刚才挨批的时候她还在想,是不是应该跟霍桢延说一声,晚饭不回家吃了。
但她既然被请了家长,霍桢延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少报备一次也没什么关系。
况且。她握着手机,望向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程云翘。
如果不是这女孩嘹亮的尖叫,这件事本不用引起关注,再闹到校长这里。
作为唯一的目击证人,程云翘被一同叫了过来。
“我只是恰好路过那里……”她表现得局促又为难,“我和宝妮是好朋友。不能做这个证人。”
“你胡说什么呢?小小年纪阴阳怪气。”
段飞红一下就听出她话里有话,提高声音洪亮地说,“我女儿绝对不可能像你们说的那样,跟学校老师有不正当关系!这是污蔑,诽谤!”
“家长先不要激动,我们也是在了解事实当中。”
校长对外形象一向是慈祥宽和的,摆出一副中立的态度,“毕竟还是要了解一下双方的说法,不能偏听偏信。周主任你说呢?”
季婕也正看着他。
周主任见她手里摆弄着手机,脸色有些忌惮。
他想到那里面的录音,不知道她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也算是阴沟里翻船,居然被这小丫头坑了一把。可就算她拿出来又怎样?不清不楚的真能让他去坐牢吗?也就损失点面子而已。
先忍了这一时。他暗自决心。
她还要在学校里再待一年才毕业,就算不能明目张胆地刁难,暗地里也能给她吃些说不出的苦头。
但叫他意外的是,季婕并没有在当下拿出录音维护自己。
最后学校给她定的罪是想贿赂周主任买学校的内部资源,被拒绝后冲动误伤老师,需要停课一周反省,写千字检讨留档。
“是你们学校里的老师有问题!凭什么停课处分我女儿?”
段飞红不服,接着闹,据理力争地闹,“我们孩子爱学习有什么错?如果不是他说自己手上有学习资料,我女儿怎么会向他要?是你们老师自己先泄密的!”
季婕在妈妈旁边跟着点头,“就是就是。”
“那也不能打老师呀……”校长为难地左顾右盼。
在他的眼神示意中,周主任大度地摆了摆手,“算了。小孩冲动,我也不想追究了。”
“既然老师愿意体谅,那家长咱们就消消气。各退一步。”校长顺势道。“段宝妮同学,你还是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在学校里跟老师同学好好相处。”
季婕说,“我会和老师好好相处。真的老师。”
至于披着老师皮的禽兽,没必要给好脸色。
她现在家境殷实,没什么可怕的。
谈到处分取消,段飞红才勉强满意。临走之前又走到周主任面前,打开自己的爱马仕包包,抓出一把现金撒在他脸上,“赔你的医药费!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吧你。”
“……”
她是个成年人,更是位母亲。知道学校既然这么轻易就愿意了事,多半是理亏,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
只是女儿在这一年里变得格外懂事。她带着季婕走出办公大楼,反复询问有没有受到欺负。季婕都说没有。
家里来接的车停在老地方,只是不是平常她上下学坐的那辆。
季婕拉开车门,动作一顿,发现霍桢延就坐在后排。闻声转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车里一共四个座位,还要算上司机。段飞红见他在,直接去坐副驾驶。
季婕硬着头皮坐上车,小声叫,“哥。”
霍桢延没有回答她。
车子开出去,母女俩都很识时务地保持安静。
段飞红坐前面还好些,可以假装自己不在。季婕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再说些什么。
无法忽视的热源就在一臂距离,烤得她心焦。
他身上有火。
“你明天不用去学校了。”霍桢延说。
“啊,”季婕老实道,“好的。”
按理说父母都在,轮不到他来做这个主。可两口子知道了学校发生的事,硬是没一个人敢吭声的。
段飞红回家以后悄悄对女儿说,“就当是在家里休息一天,咱不惹他。”
季婕也没敢反抗,跟窝囊的父母一样,窝窝囊囊地服从安排,在家关了一天的禁闭。
少上一天学倒也算不上惩罚,换个心态直接当放假。但是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需要反省的。而且被关禁闭很没面子,家里又不止她一个人,贺凌风肯定要笑话她了。
于是霍桢延说不让上学,她干脆一整天连自己房间的门都没有出。饭也不下去吃了。
小发雷霆。
“听说你在家绝食抗议。”
两人放学后来看她。霍雨晞刚了解完情况,担心中夹杂着一丝鄙视,“你这是什么馊主意。早说要这样,我肯定不会让你去。”
贺凌风依旧抱拳,现在倒不再觉得她冷血了:“舍身炸粪坑啊您。”
季婕摇头叹气,没什么心情和他拌嘴。还在等待那只靴子落地。
霍桢延回家以后肯定要叫她去谈话。她今天有一大半时间都在提前措词。
“对了,我让我哥下班回来时顺便去买新出的蛋糕。”霍雨晞拿手机给她看图片,“这家好像很火。”
季婕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是挺好的。我和小乔去吃过芭菲。”
“你们两个单独去的?”
“嗯,下次带你去。”
“没有那个意思。”
才说了几句,房门又被敲响。霍桢延回来得比想象中早。
“哥。”霍雨晞看到他把新出的抹茶巧克力巴斯克蛋糕带回来了,两只手提袋一大一小。
霍桢延嗯了一声,把大的那只给了她。
“怎么没有我的啊?”贺凌风不怎么爱吃蛋糕,但爱凑热闹,“搞性别歧视么这不是。”
“你们两个的装在一起。”霍桢延说,“出去吃。”
“哦哦。”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将同情的目光留给季婕,一起走了。
季婕:“……”
她看着霍桢延把单独一份的蛋糕放在茶几上,心率比昨天殴打老师时还要高。
不过蛋糕既然有她的份,就说明他心情也不是特别差吧?
经过今天白天的分析,季婕认为自己现在应该装可怜。
可知道手段,和会用是两码事。她踌躇了一下,尝试开口,“你还在生气么?”
“……”完全就是挑衅。
霍桢延把她对面的沙发椅拉过来,跟她面对面坐下。几乎是膝盖碰着膝盖的距离,张开腿就能把她圈在中间,“录音拿出来。”
“……哦。”
他果然知道了。季婕不意外,不管去拷打年级主任还是拷打贺凌风,获取信息都不难。
她拿出手机里保存好的录音,“这个。”
“放出来听。”
季婕按下播放键。
“……怎么穿得这么规矩。热不热?把扣子解开吧。”
“……Vivienne老师的事……就像你现在要对我做的一样。你侵犯过她吗?”
“……性格太差,身材也差,摸起来不带劲。可你不一样……”
“老师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小……”
剩最后几秒,季婕啪地一下把录音关了,瞄着他阴沉的脸色,“就这些。”
霍桢延有一会儿没说话,仰靠在椅子上盯着她,像在压火,克制脾气不要说出太重的话。
季婕被看得很有压力。
“他碰了你哪里没有?”霍桢延问。
季婕认真回忆并诚实汇报,“他拉我手,让我摸他的胸。”
“……”
“但是我没想摸!”她补充说,“我就是不小心贴了一下而已。我骗口供来着。”
这份录音里,年级主任亲口承认了自己曾对Vivienne犯过事,甚至还想再犯,言语中诱导女学生献身。就算不能直接定罪,作为辅助证据也够用了。
可她一个小女孩,孤身一人,怎么能干出这么大胆的事?
霍桢延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她生出龌龊的心思。她分明就还是个稚气的,胡闹乱来的小孩,认不清危险,分不清轻重。
“就这么想当英雄?”
季婕点点头,见势不对又赶紧摇头,“下次不当了。”
“……”
“你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真知道?”霍桢延不相信她如此轻易的认错。
“我问了贺凌风,他告诉我你在学校里说的话。你完全有机会先把事情告诉我,至少先看看我的态度,再去做其他的决定。”
霍桢延说,“你凭什么认定,我一定不会站在你们这边?”
她为什么活得这么独?这样的事不跟家长说也就算了,连朋友都不商量一下,自己说上就上。就好像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值得她依靠。
就好像,她早已习惯了这么做。
朋友不理解,学校给了莫须有的罪名,甚至就连此刻他难以克制的脾气,她统统接受。低头认错。
可是她没有必要自己去克服全世界的难题。更没必要什么人都理解,什么事都原谅,没脾气似的地活着,就这样淡淡地接受全世界的脸色。
季婕怔了怔,明白了。
霍桢延是嫌她幼稚,鲁莽。
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十八岁女高中生,是会令人讶异的。没有哪个家长希望小孩在外面惹是生非。
但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她不以为然。
季婕认为这次事件完成得很好。
她并不是小孩子,是认真地考虑过才去行动的。
程云翘以为她找借口去见周主任,是为了拿活动室钥匙;学校以为她是要跟老师买题;家人和朋友以为她是为了逞英雄给Vivienne出头;录音也拿到了,可以顺便送去当举报证据,如果Vivienne还想继续申诉的话。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到自己以为的真相。而她真正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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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的也得到了,且在一层层掩盖之下,谁都不会察觉出异样。
人都是这样的,只关心自己关心的部分,视野受限。
所以,霍桢延永远不会懂她为什么这么做。她也不会把霍桢延的话听进心里。
活到现在的年纪,她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自洽的价值观,历经考验,坚不可摧,很难再被旁人几句话动摇。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性格有缺点,但那都是一路陪伴她生长出来的形状,和她的灵魂密不可分。
她也质疑过,探寻过内心,如今已然接纳,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打算为谁而改变。
她从来就不追求当一个完美的人。
只要当她自己就好了。
但是日子还是要过的。季婕早已习惯退一步的处理方式,只要能让事情过去,让她的生活恢复平静,很多时候不必较真。
“我知道,你其实是担心我。这次的事情我有些欠考虑,今天也反省过了,确实不该冒险。”
她一板一眼地说,“我会记住这次教训。以后也会好好保护自己,再也不随便牵扯进奇怪的事情里。”
这么顺溜地说了一串。
霍桢延将信将疑,想了想又问,“录音昨天怎么没拿出来?”
“如果我一下子就拿出来,过了这次他以后就能放心大胆地报复我了。破罐子破摔嘛。”
她说,“但是如果我把录音握在手里,他不确定我想干什么,就会犹豫想再看看情况,不敢立刻针对我。”
“你倒很聪明。”霍桢延脸色稍有缓和,“那你打算毕业之后再拿出来?”
季婕摇摇头,“我已经发给Vivienne了。”
“刚才不是还说要握在手里当把柄,保护自己么?”
“那是我昨天的想法。但是我今天又想了一下,根本不用担心他报复。”
她说,“因为有你会保护我。”
这句话比刚才那一大段保证都有用得多。
霍桢延久久不语,无奈地笑了。
有些隐秘的愉快藏在里面,不该辨明。
看情况好转,季婕抿起嘴角,试探道,“我现在可以吃蛋糕了吧?”
霍桢延看着她说,“你好好说话,不要咬嘴唇。”
“……”她也没咬啊。屋里整天开着暖气有点干,她舔了一下而已。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谨慎地举手,“好的。我申请吃一个蛋糕。”
霍桢延彻底没脾气了,“吃吧。”
这就算是翻篇了。季婕会意,顿时轻松,拆开蛋糕尝了尝,给予高度评价,“震撼美味。”
霍桢延忍俊不禁。他想,虽然有些鲁莽,可少女英雄主义总是可爱的,勇敢而浪漫的。是难能可贵的品质,他的职责应该是保护起来,而不该过度责备。
吃蛋糕的妹妹本身比蛋糕更可爱。不知怎么想到这里,季婕在他眼中不停地变小变圆,变成一颗流光溢彩的珍珠。
摇摇欲坠,掉进他掌心里。
他竟想伸出手去接住。
季婕看他伸手,不明所以,但是为了不让他冷场,很狗腿地跟他击了个掌,“嘿。”
“……”
“我明天可以去学校了吧?”
“嗯。学校里的检讨不用写了,写一份保证书给我。”他又树立起家长的权威,划清界限,也是对自己的告诫。“三百字,交到我书房来。”
“好的!”这么简单。季婕满口答应,“睡前就给你。”
**
怀疑是自己太闲了,才会对妹妹有不恰当的想法。霍桢延又投了新项目做。
段飞红嘴上功夫不输,但是手段差了点。从她关禁闭的那天起,霍桢延全盘接手了这件事。
接下来的一周,华鼎管理层人员发生了巨大的变动。
年级主任不能留,必须踢出去,却遭到阻力。霍桢延了解情况后,连校长一并换掉。
就连Vivienne也被聘回来。她本人都难以置信。
经此一事,段宝妮一战成名。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悄然发生着变化。
什么实力啊,就连校长惹到她也得走人。
季婕也没想到自己为了加五分的任务,一把给她哥干成校董了。这哥有事真上。
但是与此同时,霍桢延最近很少回家吃饭。
这天早晨,霍锦阁在餐桌上打趣说,这个月给他相了八个。
季婕震惊。
会不会太恨嫁了点。
按照这个效率,霍桢延说不定很快就会结婚。到时候又要多一个人加入,这个家庭组成就更复杂了。
她心里有一闪而过的抗拒。
恰好霍桢延也下楼吃饭,大家望向他的眼神变化莫测。
贺凌风最后一个卡点下楼,坐在她旁边随意一瞥,“怎么一大早噜噜个脸,谁惹你了似的。”
霍桢延也看过来:“你说谁噜噜脸?”
“妮啊。”贺凌风朝她一指。
季婕拂开他的手,淡淡地说,“我天生就是这样。”
她确实平时就没什么表情。
但即使是天生臭脸,正常状态和心情差的状态还是不一样的。
贺凌风偶尔也会感觉敏锐。
作者有话说:
霍:这个月推了八次相亲
季:他这个月谈了八个!!
*
我们小季的感情心路历程也可以用“傲慢与偏见”概括惹
经典永流传啊就是说
第29章
感觉归感觉。他一动脑子, 思路就跑偏。
“是不是因为程云翘啊?听说你们闹掰了。”去学校的车里,贺凌风说,“这几天球场都没见她,估计忙着说你坏话呢。”
那女孩也是奇怪, 周旋在各个人身边, 不知道整天在捣腾些什么, “她跟蔚朝才好了几天就分了,两个人都奇奇怪怪的。”
他说完, 又着重补充强调,“当然啊,没有让你抓住机会去补空位的意思。”
季婕不置一词, 推了推霍雨晞, “快到了。”
霍雨晞艰难地坐起身, 摘下耳机,睡眼惺忪。
“昨晚熬夜了?”“嗯。林疏借我笔记, 想赶快看完还给他。”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季婕点头说了句加油。下车时如常摸了一下手机,但是没有拿出来, 背着书包慢慢地往教学楼走。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她觉得霍桢延最近变得有点疏远,像是在刻意跟她保持距离。
忙着工作或是忙着相亲, 见不到面听起来也正常。但都是现代人了, 即便再忙,也不至于连线上都音讯渺茫吧。
聊天记录几乎变成了转账记录。除了每周给零花钱,霍桢延不再主动询问她的情况。
就连她主动报备,他回复过来“知道了”三个字——明明是跟以前一样的三个字,现在看上去却带着些冷漠。
是错觉么。
她于是停止了报备。霍桢延也并没有追问为什么。
这就肯定是有问题了。季婕想他是什么意思,退订?以后都不用说了?
还是她没注意到的哪里犯了错?要她自己主动交代?
又怎么了我的大老板。
季婕叹气, 头顶飘着一片愁云。
Vivienne回校复职后,也多少了解到一些事情的内幕,周末特意请她出来下午茶表达谢意。
季婕没有推脱。
虽然利用的成分比较多,但她也是想着顺手帮一下的,对这份谢意接受良好。
“我已经找了律师,把录音材料也一起给了她。这个过程她说会很漫长,但是会有不错的结果。”
Vivienne把甜品单点了快一半,摆满整张双人桌,“虽然知道最终的惩罚,在他们那群人眼里可能也是小打小闹。但总算能给自己一个交代吧。”
“至少有了一些改变。”季婕说,“我们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也不能指望一下子把坏人全都枪毙吧,我们又不是总理书记。”
Vivienne被她逗笑了,“总理书记也做不到吧。”
“嗯。况且这种制度和结构的大问题也不是忽然就能结束的。”季婕拿起小勺,轻轻搅拌拿铁,“我们这一代人做点改变,下一代人再做点,这样一代代传下去,总有一代人会过得比较幸福。”
“你是在安慰我?”Vivienne说。
“算是吧。”她说,“我觉得你很勇敢。再回到华鼎,你也会面临流言蜚语。”
Vivienne会被聘回来大家都挺意外的。不过想想也是,坏的是运行学校的人,不是学校本身,华鼎的招牌还放在那。
一个没有什么背景的女人,靠自己的努力能进华鼎任教,能力一定是在优秀之上的。让她因为一个败类失去这份光鲜的履历太亏了。
季婕上她的课,知道她的知识储备有多丰富。也觉得错过这样的老师很可惜。
“华鼎确实是很好的背书,但也只是我的跳板。等我任期满了,正常考核调任,会去更有话语权的位置。”Vivienne道,“到时候我就可以像你说的,用更大的权力做出那一点改变。”
她停顿片刻,望着季婕,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教育还是太重要了。是不是像你们这样的家庭里长起来的孩子,都是这么有主见?”
她和眼前的女孩对话,总会觉得两人年纪相仿,是同龄人之间的交谈。甚至有时觉得对方似乎比她还清楚规则,看得比她还要长远。
“可能我有点啰嗦了,”Vivienne真诚道,“你有很好的家庭做后盾,所以可以比别人更放心地勇敢。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危险,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你还是要先保护自己,好吗?有些事情就交给靠谱的大人去做。”
季婕点了点头,“我会的。”
但她的后盾只是她自己。
录音证据是她看到霍桢延亲自整顿学校管理层后,才发给Vivienne的。那天说的话只是为了尽快安抚他,把事情结束掉,减少麻烦。
她首先相信靠自己是最稳妥的,其次确实没想到,霍桢延会插手到这种地步。
怪不得贺凌风会养成什么事都能依靠哥哥解决的心理。
不过Vivienne的话还是给了她一些提醒。
学校里的闲言碎语并没有完全消失,虽然少,也能代表一部分人的眼光。
她猜想霍桢延表面上说过去了,说不定心里还觉得她是个不听话,不自爱的妹妹,才会随随便便以身犯险。
她通常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或许因为重活一世,难得拥有了不错的家人,是值得珍惜的,如果有机会,她还是打算再为自己解释一下。
可霍桢延最近很忙,回家时总是已经吃过晚餐。或者干脆半夜才回,不见人影。
“大概是最近都有约会吧。”贺凌风眉飞色舞地注解,“男人都这样,故意选晚餐出去,气氛又浪漫。哪天他夜不归宿,我们家大嫂的人选就有了。”
“哎,你猜延哥会带回来个什么样的嫂子?我感觉是那种事业型的,要不要打赌。”
“不要。”“嘁,玩不起啊你。”
季婕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被他嫂得很郁闷。偏偏父母又出去玩了,霍雨晞也不着家,餐桌上就她跟贺凌风两个人。
早餐也不合适。人都没醒神呢,实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拖延了几天,她心里想法慢慢也淡了,就觉得算了。
就这么凑合过下去吧。
近期Dawn新曲正在火热筹备中,季婕意外被邀请去看排练。
“我跟他们还不熟,也就跟Willow……跟林疏熟悉一点。”
霍雨晞现在跟她讲话不怎么客气和警惕了,有种确认地位后的底气,“你陪我去,晚饭我带你在外面吃。”
“好吧。”新主唱加入需要气势。季婕点点头,“但是一定要在周内吗?明天会不会起不来上学。”
“休息日还有别的安排。而且我跟他们说好了,每次最多只排三个小时,十一点前肯定到家。”
这么紧凑的日程,她却神采奕奕,没有疲态,“顺利的话,下个月我就会跟他们一起演出。首演你也必须来看。”
季婕莞尔,抬手挡了一下,“啊。”
“怎么了?”
“你闪到我了。”
“……”
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真是耀眼得很。
季婕跟她去看了两次排练。第三次再出门时,在院子里碰上了难得早回家的霍桢延。
她俩个子都不低,应该是提前商量过,穿得很搭。上身是宽松的长袖针织,下面穿着很显比例的短裤和短裙,笔直的长腿白得发光,十分惹眼。
像什么样子。
“穿的什么?”霍桢延看一眼眉头又皱起来,“天还这么凉,晚上不要穿裙子。”
季婕被点名,低头看了看,觉得也还好吧,裙摆长度跟校服裙差不多。霍雨晞的破洞牛仔裤可比她短多了。
“请问您是哪个年代出土的老古董。”
霍雨晞露出无语的表情,却听见她说,“好吧,那要不等改天暖和点再去吧。”
“……”
“啧。你怎么这么怕他?”霍雨晞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
季婕不知道怎么说,两边都不想得罪。
她本身也没有玩的心情,出去一部分原因是陪霍雨晞,另一部分原因还是接下来的任务。
霍雨晞的真实身世即将被揭露。
这部分是剧情小高潮,用来推进男女主的感情——在遭受全世界嘲笑和蔑视时,只有蔚朝是她的避难所。
这里段宝妮也是掺一脚的,甚至可以说是传播的源头。因为是她意外遇到霍雨晞亲爸,最先撞破了这个秘密,又分享给信任的朋友程云翘,才被一番运作搞得全校皆知。
那天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以后,她跟程云翘的关系很僵硬,到现在都没见过面,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分享”。
之后的任务之后再说。季婕眼下担心的是根本就碰不到霍雨晞亲爸。
还是像之前半夜那次,没有一点提示的话,她去哪里找人呢。
所以她最好是跟霍雨晞一起活动,这样遇到的几率更大一些。
这个去做任务的心情跟卖身打工没什么两样,尤其最近连着出去两回都无功而返,第三次她已经泄劲了。
能做到吗?能。
想做吗?不想。
所以她其实期待着霍桢延能再严厉一些,最好勒令两人留在家里。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偷个懒。
可是霍桢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短暂停留就收了回去,“学校日不要回来太晚。”
“……好的。”
霍雨晞哼了一声,拉着她走了。
忙活一晚上,任务条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季婕感到心烦。可能是受到激素波动的影响,她拿手机查了下日历,还有一周就要来月经了。
这晚到家的时间更迟,已经接近零点。虽然并没有跟谁保证过,季婕下车时还是有点心虚。
“瞧你。不就是回来晚了点么。”霍雨晞说,“这么小心翼翼的干什么?我哥也就是嘴上说几句,又不会真的吃人。”
“唉……我是熬夜熬不动。”她困得想搓脸,“以后我就不跟你一起去了,看你现在跟他们聊得也挺融洽的。”
“行。”霍雨晞想了想,“那你有需要的时候也叫我。最近都去场馆里排练不在录音房,我随时能收到消息。”
“好。”
她们在院子里分开。季婕绕着正门去了后院,为了别再正好撞上谁,还特意舍弃电梯,辛苦地爬了两层楼梯,鬼鬼祟祟地回到房间,长舒一口气。
可她不知道,这点行动轨迹站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没有被揭破而已。
隔天是周五。
早晨醒来还是很困,好在是周五,她打算坚持完这一天,放学回到家就大睡特睡。
乔聆照旧还要约她休息日一起到图书馆学习,早晨来她班里找,半路上遇到了程云翘。
季婕来上学,看见她被程云翘拉着在走廊里谈笑风生,诧异地挑眉。
她也看见季婕,立刻投来求救的眼神。
“早。”季婕提高声音道。
“早上好!”乔聆趁机和对面的女孩说再见,“我先走了。”
她不知道那天闹到办公室里的都有谁,后来季婕也没跟她说得太具体。只是奇怪,一直都有点看不上她的程云翘,这两天忽然开始向她示好,反而不跟季婕说话了。
“你们闹矛盾了?”乔聆小声问。“她说不知道怎么得罪你了,你生气把她的东西扔掉,她很难过。”
“你相信吗?”季婕反问。
“当然不相信了!”乔聆说。
“嗯。”她懒得解释,“不用理。”
“哦哦。”
乔聆并不介意她有别的家境更好的朋友,哪怕是和自己玩不到一起的那种。
但是程云翘这个人,总是笑眯眯的,心思却让人看不透。
她觉得太复杂了,忍不住提醒,“你要小心一点呀,她好像在怪你。”
季婕说知道,没展开讲太多,“我们周末再去图书馆吧?周六我想在家睡觉。”
“好呀。”乔聆乐呵道,“那我赶快把咖啡厅的预约改一下,等我们学完了还要去吃的。”
“好。”
季婕想,其实乔聆过的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用参与什么八卦争端,也不为太多烦恼浪费精力。只需要好好学习,然后去吃点好的奖励自己。
默默努力,稳稳进步,就这样平静地生活。
可总是事与愿违。在她走入教室的那一刻,任务条刷新了。
【待完成 —— 当面向霍雨晞揭穿其身世真相】
【待完成 —— 在学校范围内传播霍雨晞身世绯闻】
【倒计时 —— 24:00:00】
【当前 —— 40/100】
作者有话说:
小高潮!明天加更
第30章
季婕不打算跟任何人传播这件事。
现在她跟霍雨晞关系处得还可以, 谈起这桩隐私也不算特别突兀。刚好。她打算试试抓一放一的打法,看看正负抵消,会有什么新效果。
这样想,24小时的倒计时都显得太奢侈了, 她没有拖延, 为了尽快完事明天能好好休息, 直接给霍雨晞发了微信。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谈,有空吗?我们找个安静没人的地方说】
霍雨晞回复得很爽快。
【那你中午来广播站找我, 今天我轮班】
【[ok][ok]】
季婕整理了一下思绪。
霍雨晞也是个追求独立的女孩,所以正好不用搞煽情那一套。
太冷漠或是太高昂的语调都容易引起情绪激动的反应。她只需要平和的语气,客观化地叙述, 把事情讲清楚就好。
中午简单吃了点午饭, 季婕带着两瓶水果酸奶来到广播站。
广播刚刚结束, 工作室内只有霍雨晞一人。透过大玻璃窗可以看到,她还坐在人声棚里, 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稿上圈圈划划。
“进来吧, 这里面是学校最安静的地方。”
霍雨晞接过酸奶, 用下巴示意把帘子也拉起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以为季婕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或是难以启齿的秘密要倾诉。虽然得到这份信任有些意外, 但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已经算是一家人。她还是第一次给人当姐姐,哪怕听完没有解决对策,至少也不会随便指摘。
如果待会儿妹妹实在很伤心很烦恼,她会再考虑给个拥抱什么的……实在不行就回家让霍桢延想办法。
全部拉上太暗了,没开灯有点压抑。季婕只拉了一半,光线柔和, 会让人放松。
她清了清嗓子,从那份稿子切入,“你在写什么?是播音稿吗?”
“改歌词。”霍雨晞给她看了一眼。“他们把我的初稿改得面目全非。”
“那你有没有不高兴?”
“还好吧。打碎重建,挺有意思的。”
霍雨晞不避讳跟她聊乐队的事。也只是跟她。
因为认识dawn的契机是她给的。那张门票,那杯热奶茶,是让一切开始好转的源头。
“那就好。”季婕斟酌片刻,语气变得有些严肃,又格外沉静,“我想跟你说一件怪事。”
“前几天晚上,我在静湾遇到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他说他看到我们一起玩,说我根本不了解你,说……他才是你亲生父亲。”
霍雨晞一怔,握住笔的手不受控制,画出一条重重的曲线。脑海中几秒钟的空白,让她没有任何反应。
季婕也没发出任何不合时宜的声音,耐心地等着她消化这段话。
“……啊。”
心绪翻涌,霍雨晞把纸和笔放在腿上,垂头片刻后,吃力地呼出一口气。第一句话是,“他问你要钱了么?”
“没有。”季婕摇头。
因为她压根就没有遇见。
白费她大晚上跑出去几趟的力气。不过那种人渣,冤枉他一回两回的也无伤大雅。
“你知道这件事?他那副贪得无厌的样子,是不是一直在用自己的身份勒索你?”季婕问。“这太离奇了。”
“我也觉得离谱。”霍雨晞苦笑,“但我知道,是真的。”
视线微微闪动。季婕飞快地朝右上角一瞥,捕捉到【45/100】的变化。她想要的已经完成。
但她还不能直接走掉。霍雨晞还处于被骤然揭露的打击中,表面没有失态,心里肯定很乱。
“其实我也才没知道多久,”她望着季婕欲言又止,没想到这桩所谓很重要的事,难以启齿的竟然是自己,“你能不能先别……”
“我明白。”季婕讲得很快,就像早就想好了怎么做,“我只是想跟你确认,不会告诉别人的。”
有人轻轻地喘了一口气。她们相顾无言,有刹那的安静。
季婕拧开瓶盖给她,“喝一口吧,压压惊。”
“……好。家里也先别说可以吗?”霍雨晞轻声道,“我会去跟他们坦白的,但不是现在。我还没准备好。”
“嗯,你来决定。”
季婕看着她,思忖了一下,试图提醒,“也可能他们早就已经知道了呢。比如说,两个A型血的父母肯定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之类的。”
“我不知道我妈妈的血型,很少有人跟我提到她。”霍雨晞觉得这不太可能。如果大人们早就知道,她应该从小就被丢还给外婆家养了。
喝了两口酸奶,她忽然又想到,“你怎么知道他在勒索我?”
“呃。”季婕紧急圆回来,“因为你刚才下意识地问我,他有没有向我要钱。”
“……抱歉。他是不是也恐吓你了?”
“那不重要。我反正不会被恐吓到,有钱也不会给他。”季婕说,“你最好也别给了,免得把他胃口喂大。”
“可是……我还不想把这件事闹大。”
“如果他真的破坏了你的家庭,跟你决裂,以后他不就彻底拿不到钱了?他也没那么傻。”
季婕想告诉她不要害怕,又问,“除了钱,你没有相信他说的别的话吧?沉迷赌博的人很难有真心悔过的。”
“没有,我不会的。”霍雨晞说。“如果能断绝关系,我宁愿他不是我爸。”
季婕点了点头,没有太担心,因为很清楚,她的焦虑恐慌都是一时的。等到真相大白,家人依旧会站在她这边。哪怕是原文里她想着跟蔚朝私奔,最后都还是被劝回来了。
可也能理解她。身在局中的人,这一时的惶惑有够折磨。
没办法。有的血缘是不可分割的羁绊,但有的就是埋在血管里的炸弹。季婕说,“如果能选择,谁会想要有个那样的爸。”
“砰!”
话音刚落,广播站的门猛地被人踹开。两人都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起身。
季婕拉开半掩的帘子,看见贺凌风跑进来,气急败坏地朝她吼:“卧槽你疯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
他又气急败坏地往调音台上摸,“控制键在哪,这麦克风怎么关?!”
霍雨晞心里一空,向调音台看去,呼吸陡然急促。
麦克风的指示灯亮着,正在工作状态。
季婕也在这时才注意到视野边缘的变化。
【已完成】
【已完成】
【当前 —— 50/100】
广播开着……
这是全校广播!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把视线定格在季婕身上。
季婕说:“……这不是我本意。”
**
第二次来校长办公室。桌椅沙发还是那些,校长却已经换人了。
季婕还坐在上次的位置。在听新任校长说话时,她走神想起一件小事。
真的是很小的事,很远的事。
她想到自己上小学时,因为家庭的漠视,曾经很渴望友情——后来心理医生说那不是正常的渴望,她要的不只是能玩在一起的小伙伴。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填补家人位置上的空缺。
那时年纪小,对于彼此家庭贫富还没那么多计较,她是有几个好朋友的。但光有还不够,她想要朋友完全的信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丢下她,都站在她这一边。
她知道这必须是相互的等价交换的,所以她也愿意为朋友这样做,哪怕付出自己的一切。只是毕竟才小学生,她很难通过让人印象深刻的方式证明自己可以做到。她只是在心里暗暗地下了决心,等待一个机会。
可证明的机会从天而降,并没有落到她身上,而是落在她想保护的朋友身上。
那件小事再寻常不过,是在体育课结束后,她的朋友丢了一把新款的,可以变形的塑料尺。
几乎是全班同学都见过那把尺子,漂亮,带着香味,还是跟某个卡通的联名,要价昂贵。
那节课只有她没去上。因为前一天晚上洗完全家人的衣服已经半夜,她本来也不喜欢体育课,偷偷跑回教室里打瞌睡。
她发誓没拿那把尺子,也没有看见任何人再进出教室。她就只是在睡觉。
教室里没有装摄像头,老师调出了走廊监控,整节课真的就只有她回来。
可她只是在睡觉。
那把尺子究竟是怎么消失的,后来她被疏远到不配知道真相的地步。
不只是丢失尺子的朋友,连别的平时跟她玩得好的女孩,也一起从她身边消失了。
大家说着“那也不能证明就是你拿的”“我相信你没拿”,然后悄悄地消失了。
然后在下一次,有人再丢东西时,会忍不住偷偷瞄向她。
她才发现自己的决心那么可笑。
为了走出那只小小的黑洞,她强迫自己认为,其实她压根也没想象中那么坚定。
如果事情发生在别的季婕身上,她也会是那群女孩中的一员,悄悄地怀疑,悄悄地消失。所有人的心都不纯粹。
她在之后十几年的时间里,在每一次掉进黑洞难以入睡时,都告诉自己,别想了,别要求那么高,其实你也是那样的人。仿佛被背叛的痛苦就能减轻许多。
直到她真的成了那样的人。
不,这样的人。
季婕冷静地听着身旁两人的对话。
“我认为没有必要通知家长。”霍雨晞说,“正常放学以后我们自己回家里解决。”
“老师还是建议你们先回家休息。”新校长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女性,素养明显更高,望向两个女孩的目光是同等的关切,“现在事情刚刚发生,同学们还在议论,你们现在回教室,会有比较大的心理压力。”
“无所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固执地说。比起被异样的眼光看待,她更不想当个逃兵。
她先这样说了,又望向季婕,“傻看着我干嘛?回去上课。”
季婕把“回家吧”三个字咽进肚子里,听她的,“……嗯。”
但大人有大人的考量。也因为上次霍桢延清洗的手段激进,新来的管理层大多忌惮,这件事一发生,就注定不可能不传给他消息。
更何况还有贺凌风。在她们两个被叫去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判断出这件事的严重性,火速通知了霍桢延。
下午第二节 课还没开始,霍桢延就到了学校。
他带走了霍雨晞,还带了另一辆车。老师一过来,季婕就知道什么意思,收拾书包起身往外走。贺凌风也跟了上来。
留在学校里只会被人缠着问问问,烦都烦死了,还不如一起早退回家。
车辆一前一后,把她们两个分开送回家。
不知道那对兄妹在车上都说些什么,季婕在权衡利弊中,心情有些焦灼。
看她脸色那么差,贺凌风先开口,“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她声音很平,“出事的又不是我。”
“……”
贺凌风原本是想要安慰她的,一听这态度,反而被她气笑了,“那你可真厉害。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回家再说,非得在那种地方激情开麦?”
“我说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没想过会被广播出去,麦克风不是我打开的。”
“可事实就是被广播出去了!”
“……”
贺凌风忍了又忍,奈何天生脾气直,心里话还是像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你难道还没发现吗?段宝妮,你身上总有一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好像你就是比我们懂得多,经历得多,什么事都不需要跟别人商量,连大人也不需要管你,自己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他说,“可你把事办得很漂亮了吗?现在全校都知道了,广播站里又没监控。你怎么跟霍雨晞证明这不是你干的?回去怎么跟延哥交代,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我会承担的,好吗?”季婕被吵得头疼,“我会去认错,该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不用你教我。”
她不懂贺凌风在这里指责什么。这根本不关他的事。
“好好好,好!算我多管闲事,你就继续一意孤行吧。”
她根本没明白真正的问题出在哪里。贺凌风也跟她说不通,倒把自己气得不轻。
“就你这臭脾气,这次过去还会有下次的。”他说,“以后干脆我们不姓霍也不姓贺,统统都跟着你姓段好了!”
“停车。”季婕提高声音。
气氛剑拔弩张,司机一声不吭地把车缓停在路边。她说,“你下去。”
“……”
贺凌风抓起书包,“下去就下去!”
让贺凌风留在车上只会耽误她思考。
季婕想,但他有句话说得对,她确实太急切了。
倒计时足够留到晚上回家再说,如果她更稳妥些,再考虑一下,也不会闹到这一步。
以至于现在的情况,看起来真的很像是她在给霍雨晞设局。
事情是怎么阴差阳错地发生了,并没有人会关心。
事情的结果会导向怎样的后续,才是重要的。
她现在想如果霍雨晞告状,霍桢延会怎么处置她。
让她跟霍雨晞道歉,没问题。整件事确实是她开的头。
或者提前把她发配到国外去?那倒也是件好事。
没有什么后果是她不能承担的。
可她怎么就这么糟心呢。
季婕的车后一步抵达家中。霍雨晞已经下车,回自己房子里去了,她现在谁都不想见。
兄妹两个在回来的路上也并没有太多交流。她总共就跟霍桢延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在看到他的态度时想起季婕的提醒,不可思议地问,“你早就知道了?”
另一句是霍桢延问她,现在是否想好好谈这件事时,她说,“不想。”
霍桢延没有强迫她。就让她回到安全屋里去自己静一静,缓冲心绪。
他在霍雨晞出生时就知道,这并不是她的亲妹妹。霍锦阁当然也知道。
可一晃都快二十年了,家里从没人在意。要不是今天学校忽然传来消息,他都想不起来,霍雨晞其实也不是亲生的。
本该封存一辈子的陈年往事,居然是从一个最意想不到的人这里爆出来。
该要对她刮目相看。
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个小孩,怎么回回犯事儿都有她?
霍桢延站在院子里等她下车。
季婕压力很大,不想跟他对视,一下车就垂头丧气地说,“我错了。”
“……”
一款全自动认错机器。
霍桢延对她这个态度也不意外,刚坐了车,叫她来凉亭里透透气。
“这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霍雨晞瞒得严严实实,全家包括他在内都没往那方面想过。
“就年前那阵子,”她说,“我跟朋友在外面玩,很偶然撞见的。”
“……”
那也有一段时间了,相当一段时间。好几个月。
霍桢延真是想不明白。
怎么能轮到她去跟霍雨晞谈话呢?
明明还有他,再不济还有霍锦阁,最不济她也能偷偷跟段飞红说,让母亲来传话。
这根本就不是她一个小孩应该承担的责任。
过年那段时间,全家人都在一起。那么多机会,她人也聪明,怎么就不知道跟大人说呢?
说着新年快乐,笑得那么开心,心里却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她完全没有必要负担这种程度的秘密带来的心理压力。
明明跟他说一声就行了。那么多更好的解决办法。
跟他商量一下,有这么难吗?
“你上次是怎么跟我保证的。”霍桢延说,“保证书上怎么说的?”
季婕一愣,困惑地抬眼看他。这跟现在霍雨晞遇到的事情有关系么?干嘛要问这个,“再也不惹事……不让你操心。”
“说错了。”
季婕哑口无言,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了,“我不知道。”
随便吧,就让他们去解读吧。
她累了。
反正再怎么解读,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种种诡异的行为,都是在做那个该死的任务。
她只是怕死,怕痛,不想接受任务失败的惩罚。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为什么连霍桢延也谴责她?
把霍雨晞的名声搞砸,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他是这个家里最聪明的人,应该是可以看到破绽,可以稍微理解她的人。
难道他是怀疑,她还在因为所谓的“情敌”处境针对霍雨晞?她就那么狭隘?
还是说他也觉得她太冷血了,这种事竟然也敢说出来,中伤霍雨晞的心?
重生以来,季婕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心态摇摇欲坠。
抛开麦克风没关的意外,她就是觉得亲口告诉霍雨晞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终于有个人能聊一聊这桩秘密,她觉得霍雨晞没准还会感谢她呢。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反而一群人轮番来谴责她?
是广播里她的语气不够关切吗。不够同仇敌忾,所以听起来像是在威胁,像是要拿别人的秘密勒索什么?
可是人和人就是不一样的。她不会替霍雨晞痛骂,或是直接找人打渣爹一顿出头,也不会把霍雨晞抱在怀里声泪俱下地安慰。她给不了就是给不了,骨子里没那种东西。
难道非要把她敲碎了,榨出一点爱来吗?
他们敢爱敢恨,他们有情有义,他们热血沸腾。那当然很好,她也很羡慕。
可为什么没有人能接受,她骨子里就是个冷淡的人。
如果不是要做任务,这一切根本就关她屁事。
季婕想,或许她最大的错误,就是对这些人有了期待。认为自己应该被理解的期待。
没有谁是有义务接受她的。人类不能相互理解才是常态。
她并非自愿地误入了这个家庭,原本也只是想在这里走完剧情,然后就去遥远的地方开展自己的新生活。仅此而已。
本来就没有必要花太多感情在这里。她可以当做家人依靠的,说白了也就只有段飞红一个。
可能连一个也没有。
她想到贺凌风的话,忽然很平静地笑了。
“是的,是我错了。”她说,“你们才是一家人。”
她不姓霍,甚至都不姓段。
她姓季。
作者有话说:
晚上九点加更~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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