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与戴星阑交谈过后，白泽很熟练地将任务分给同僚。


    神兽们带着相同的目的在山海界奔走，汇聚起一大批愿意提前去往人间的异兽，并按照戴星阑给的计划开始给异兽们培训。


    白泽则重操旧业，先一步去人间考察这一代人皇。


    奈何祂甫一踏出山海，便通晓如今万象——人间早已不存在人皇这个职业，此时不同的人类部族，或者说国度都有各自的领袖。


    白泽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看遍诸国现状，最终决定去找华胥的领袖——现在应该是叫做华洲。


    幸好，虽然人族四分五裂，主支还算是延续过往荣光。


    说来也巧，白泽选择的出口在北方大河之畔，而华洲领袖正好在那一带视察。


    通体雪白的神兽自水下浮出，四肢修长，身如白玉，如月皎洁。


    “王者有德，明照幽远而至。”


    美丽优雅的神兽出现的那瞬间，看到祂的所有人脑海中都浮现出古籍中的记载。


    在灵气复苏的几年后，这片大地重新出现神兽，如何不令人振奋？


    而且第一个现身的竟然是白泽，是不是说明，老祖宗也很认可如今这几代人的努力？


    不管怎么想，能在活着且在岗的时候见到这种神兽，往后在地下都有向祖宗炫耀的资本了。


    凭借太古时代兢兢业业辅佐几代人皇，为过往人类带来福泽而刷出来的好感度，白泽很顺利取得了这一代领导人的信任。


    能做到这一点的神兽其实不少，但只有白泽的信用度最高。


    由此，白泽很快和华洲的领导人互通信息。


    超检处的负责人知道后，那瞬间的表情看起来很像终于连上祖宗信号喜极而泣。


    “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


    洞天之中，光幕之上，神兽身姿高贵优雅，“山海界如今族群现状，凶兽几何，界门将分布何处，孩子们与玄门弟子的契约，乃至山海重归后，普通人应当如何是好……一切都按照您所说的一一告知。如您所料，华洲早已开始准备。与您通信之前，集合玄门各派之力编写的基础功法已基本完成，只待公布之后纳入义务教育，并全国推行。”


    戴星阑嘴角微弯：“做得很好。”


    白泽微微垂头，角上光泽如玉。


    “还有一件事……”祂有些迟疑，“不久前，我们中有几个同伴在人间游历时见到过往故友的转世，它们想选择故友作为契约人，您看？”


    “这个由你们自己决定，我不会干涉。”戴星阑温声道，“从前你们是如何守护这片大地的，如今依旧便好，只是要注意时代变化带来的不同，现在不比当年。”


    “明白。”


    白泽心里松了口气，祂实在拿那些看到老朋友转世就走不动道的家伙没办法。


    虽然猜到这位大能并不会说什么，但总归他们是因为对方才能重获新生，不能罔顾对方的意见。


    “对了，公开的日子由我来定。”戴星阑看向正在莲池上放飞自我的乾坤圈与混天绫，目光悠远，“不会很久。”


    “好，您随时通知我。”


    光幕消散，洞天又恢复平静。


    李半音上次不小心看到他本来的眼睛，还未醒来，没得小孩逗，戴星阑想了想，转头去了另一个方向。


    “走，去看看你那几位爱将现在如何。”


    也不管花盆里的种子听不听得到，戴星阑抄起花盆，悠哉悠哉踱步过去。


    洞天内特意划分出的一个区域里，年轻人们盘坐于四个方位，正在进行基础的吐纳呼吸。


    忽略掉他们皮肤表面渗出的脏污，随着他们的呼吸，灵魂上竟有清浅神光明灭。


    即使将所有功德都付与山海，即使已轮回不知几载，他们的灵魂深处到底还有残留最初的痕迹。


    “进度不错，你觉得呢？”


    风声依稀，花盆中的种子并没有给他回应，仿佛之前的那一丝欣喜只是他的错觉。


    戴星阑摇摇头，打了个响指，更精纯的灵气便涌动而来。


    给他们布置了玄门弟子看了要更加羡慕嫉妒恨的修行场所后，戴星阑在水榭边坐下，点进自己刚刚拍照时就发出去的帖子。


    “我的花快发芽了，开心～”


    配图是一个碗口大小的花盆，鉴于诡异的拍摄角度，那火浆看起来只是银白色的土壤。


    最近一段时间这个账号在花卉圈很是活跃，此人经常会放着背景里大片生物圈里从未出现过的奇花奇草不管，只顾着拍花叶影子都不见一个的小盆，不少花友对此也是无能小怒。


    这次又发了这样的帖，很快便有不少人在下面留言。


    “哪来的花，不是只有一盆沙？”


    “博主别折腾你那几个月都没动静的碗莲了，球球多拍拍隔壁的新品种兰花。”


    “博主你上次在哪个海岛拍的灵芝草啊啊啊啊”


    “博主真爱啊，一翻主页全都是各种雷霆角度的花盆，背景里那么多奇花异草当空气。”


    “说不定这花盆里也是博主培育的新品种。”


    “花友啊，既希望看到全新仙葩，又想看到培育过程，如果是博主，都能满足呢～”


    “博主您好，是xxx杂志的编辑，想跟您谈一下x月x日您在昆仑山拍的那张照片里，花盆左下方的缠枝花的具体情况，您什么时候有空看一下私信。”


    ……


    几十条评论，一半都在吐槽博主几个月的炫花盆＋忽略奇珍的行为。


    戴星阑撇了撇嘴，难得幼稚地吐槽一句：没品的家伙们。


    他关上手机，指尖在虚空点了点，于罅隙间切换出一个页面。


    恢复记忆后，存在于神识里的某个聊天室也一并被他拿了回来。


    他点开置顶的三人小群，把最近拍的照片一股脑往里发，很快淹没了前面各种乱七八糟的表情包。


    片刻后，另外两个没回复。


    也正常，一个估计在天庭与时管局两班倒的忙，另一个……八成在不知道过去现在未来的哪个时间点哪个世界鬼混。


    唉。


    戴星阑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本体意识苏醒一次，能抽空联系下那两个臭弟弟，结果上线时间完全错开，就没几次都在的。


    他居然有了一种空巢老人的既视感。


    算了算了，回去再说。


    他打开灵境信标，新任务没瞧见，格式规整的私信又堆满后台，全部都是玄门弟子的请教。


    自从上次他在‘咫尺回声’里开贴解答了几个玄门新人的疑问，他不常上官方系统内网，信标里这种情况就越来越多。


    戴星阑揉了揉额头，耐心地一条条回复。


    年轻的孩子们迫切希望自己能迅速成长起来，好为这片土地遮风避雨，他很难拒绝这些。


    等把后台私信清完，手机往旁边一甩，他躺在草地上，安安心心发起呆来。


    混天绫从不远处飞过来，在他身边绕了一圈，不知想到了什么，柔软的绸缎向周围扩展，犹如云霞般轻轻盖在他身上。


    戴星阑闭着眼，安抚似的拍了拍这颇通人性的法器。


    混天绫晃了晃，盖住他上半身，不知道在执着什么。


    日升月落，戴星阑再次睁开眼，感受到外面神像传来一丝牵引力。


    灵气复苏之后，各地寺庙道观行宫在沾染灵气与香火后，也恢复了一些往日的职能。


    譬如回应信徒的祈愿。


    只是众神死的死散的散，或者在天外流浪，能给的回应也十分微弱，顶多是一些别处没有的安抚。


    若是某处庙观中有从神归来，倒是可以多做一些。


    戴星阑给哪吒行宫召回的从神目前还是人类之身。


    他打了个哈欠，点开水镜看看情况。


    外面正是傍晚，行宫里的工作人员已下班，大门却没有锁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进来，他穿着旧衣服，袖口短了一截，手腕上的伤口横七竖八，却紧紧抱着个破旧的双丫髻娃娃。


    那孩子蹒跚着到神像下，盯着神像像是松了一口气，一下子倒在供桌前的蒲团上，挣扎好半天才爬起来。


    他低着头，双手交叉握紧上下摇了摇，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词句来。


    “哪吒……呜呜，哪吒，我想要从前的爸爸妈妈……哪吒你可不可以和大圣来救我……我不想回家……我讨厌现在的家……”


    哪吒当人的时候，自己都没法搞定家庭问题。


    戴星阑抱着手臂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默默道了一句。


    不过，小孩子来找哪吒帮忙什么的，在过去也是很常见的情况。


    他摇摇头，顺手把乾坤圈和混天绫扔出去：“去，该你们干活了。”


    神光一闪，跪坐的孩童面前便浮现出华洲百姓耳熟能详的神兵。


    “……哪……诶！乾坤圈、混天绫！”


    孩童的抽泣一顿，不可置信的望着面前的金圈与红绫。


    薄如云霞的红绫轻柔裹住他，在夜风里瑟瑟发抖许久的身体如同被火焰包围，四肢百骸都蔓上暖意。


    “哪吒，真的有哪吒！”孩童破涕而笑，一手抓住周身的红绫，一手扣紧怀里的娃娃，“哪吒哪吒我好喜欢你！”


    “咳咳。”


    神像中忽然传来故作威严的少年音色，听起来还带着几分稚气，“唤吾何事？”


    这一句不仅孩子惊喜，乾坤圈震了震，狐疑地绕着神像飞了一圈，最后套在神像身上不动了。


    孩子赶忙爬起来：“哪吒哪吒，你真的听到我的话了吗？你是来帮我的吗？哪吒我好累啊，爸爸妈妈让我不写完作业就不准睡觉，可是我一天真的写不完十张卷子……


    “明明是爸爸妈妈逼我去上补习班的，为什么说都是为了我才花很多很多钱？明明我上次考试，是大班第二名，为什么爸爸妈妈还是不高兴，把我关在外面不让我进去，也不让我吃饭……


    “呜呜呜呜哪吒，可不可以帮我把爸爸妈妈变回以前的样子，我想念从前的爸爸妈妈……”


    说着说着，他又哭了起来。


    或许是这段时间他确实过得不太好，哭声细细的，好像小兽的呜咽。


    片刻后，他就在混天绫的环绕中一头在栽了下去。


    朦胧间，孩童嗅到一缕清冽莲香。


    戴星阑低头，看着倒进自己怀里的孩子，很快想起是在哪里见过他。


    拜访山海前他带着李半音去采购，在某个商场里偶遇过他。


    彼时这孩子顶着哪吒头和扮演孙悟空的玩伴在空地打闹，踩着滑板转圈圈，在身后父母的目光中，快乐得像只小小鸟。


    不过一段时间，这孩子便从面色红润的胖娃娃瘦成现在这样。


    “睡吧，吾来解决。”


    在孩童昏睡前的最后一秒，他用少年神将的音色如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