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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而他们回到


    大长公主扶着婢女的手进了小轩, 目光先落在元郎身上,小脸虽然有些灰扑扑的,精神瞧着倒还好, 不像是受了惊吓的模样。


    她在路上听说元郎扭了脚,见他再无别的伤势,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元郎, 你的脚还疼不疼?”


    元郎乖乖答道:“劳大长公主过问,我已经不怎么疼了。”


    大长公主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 接过婢女奉上的茶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盏, 转目看向萧善筠, 伸手将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感慨道:“今日多亏了你,你自己也年纪不大,平日里娇养着的, 这回真是难为你了。”


    萧善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看了容臻一眼,突然, 瞪大了眼睛, 目光在他手上停住。


    她收回目光,低声道:“大长公主言重了, 我也没有多想,总不能将他一个人丢在那儿。”


    “我知道, 我知道,”大长公主又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也是我不好, 年纪大了,手脚也不利索,上香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香案,才惹出这场祸事来。”


    元郎闻言,狠狠吃了一惊。


    他睁大了眼睛,道:“原来是这样着火的吗?”


    义成大长公主无奈笑了笑,想他一个小孩儿,也不知方才胡思乱想了多么复杂的阴谋,“可不是,我方才在殿里上香,起来时身子一晃就撞到了香案,火苗子蹿到帷幔上,一眨眼就烧了起来,殿里本就火烛多,这下拦都拦不住。幸好你们都没事,不然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元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声道:“大长公主也不是故意的。”


    大长公主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


    说着,大长公主注意到一旁安安静静的萧善筠,她似乎是在盯着容臻的手?


    再仔细一瞧,萧善筠的目光始终落在容臻那只握着茶杯的手上。


    大长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道:“容侯,你的手可是受伤了?”


    她一路被容臻护送下来,倒是没有注意到他有何不对劲。


    容臻抬起头来,道:“没有,多谢大长公主关心。”


    他的语气平平,脸色却有些不自然,握着茶杯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下。


    萧善筠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被大长公主看得分明。


    而容臻的脸色也愈发古怪了些。


    这两人的眼神似乎有意躲闪,一直都没有真正对上。


    大长公主看着这对相貌出众的小儿女,也不知是在闹别扭,还是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互相问候,心里觉得有些莫名的好笑。


    从听说他们入城前发生的事起,再到这段时日的相处,她早就看出来了,他们二人彼此有意,只是应当还没有说破。


    难道是因为起火的时候,容臻在她这个老婆子身边,没有去救萧善筠?


    所以萧善筠不高兴了,容臻不好意思面对她了?


    这不能吧?


    她的命也是命啊!


    大长公主心里转了一圈,也没猜透这两个小的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只当是小儿女之间的心思,没有再琢磨下去。


    她道:“咱们都歇一歇,等火灭了,咱们就回府。”


    出了这样的事,谁也没有心情继续游玩了,都应了一声。


    大长公主吩咐公主府的长史留下处理寺中的善后事宜,又命人去查点随行的仆从可有伤损,安排妥当后,一行人打道回府。


    马车辚辚驶动,萧善筠靠在软枕上,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原本心情颇佳的出来游玩,谁能想到会遇上意外走水呢。元郎腿伤了,没有和她同车,被容臻带着骑马先回了城内,让太医重新包扎。


    白檀坐在善筠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姐,今日多亏你救了元郎小公子,可你也太拼了,若是自己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


    萧善筠有气无力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白檀嘟囔了一句,想了想又忍不住道,“小姐对元郎也太好了些,虽说不能见死不救,可到底也是别人家的孩子,不过,哎,也不能不救”


    萧善筠:“”


    她方才和元郎在寺里说的什么来着?


    只有傻子才看不出他的身份。


    萧善筠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


    一路无话,回到大长公主府时,暮色已沉。


    萧善筠被白檀和翠鸟搀着回了客院,沐浴更衣,又用了些晚膳,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她歪在榻上,白檀和翠鸟替她揉着酸痛的肩膀和腿,一边和她聊今日发生的事。


    走水不是一件常有的事,两个婢子安心下来后,聊起来的语气除了一丝丝后怕,就全是兴奋了。


    萧善筠闭着眼听,肩背上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她迷迷糊糊地听着,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檀轻轻推了推她,“小姐,醒一醒。”


    萧善筠睁开眼坐起来,见翠鸟站在榻边,低声道:“小姐,容侯那边差人来说,请小姐酉时末在客院后头的小园子里见一面。”


    萧善筠愣了愣,睡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容臻约她见面?


    她第一反应是,容臻应该是要道谢。


    毕竟今日她救了元郎,以他的性子,多半会来说几句谢,不会白白承她的人情。


    萧善筠这样想着,便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她起身重新梳妆,白檀替她理了理鬓发,又换了一身外出穿的衣裳。她才沐浴过,鬓边还带着些许水汽,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客院后头有一处小园,花木蓊郁,夜风送来阵阵清香。萧善筠沿着石子小径走过去,远远便看见一道高挑的身影立在花丛旁,正是容臻。


    萧善筠的心突然怦怦快了起来。


    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在山脚下的小轩里,容臻用的杯子是她才用过的


    她关心大长公主的安危,一听到声音就走了出去,她原本就不是会注意一个杯子的人,如今都想不起来她当时如何放茶杯的了。


    可她很确定,容臻喝的是她用过的。


    因为他坐在了她不久前坐过的地方。


    而且,那个茶杯沾了一点她的口脂


    看容臻那不自然的模样,也许他也发现了那点痕迹。


    他虽然得过脑疾,但又不是个傻子,应该能猜到是她用过的。


    萧善筠两靥发热,抬手在脸颊边扇了两下,容臻不会是想和她说这件事吧?


    他会劈头盖脸地骂她一顿吗?指责她为什么不单独放茶盏,为什么把茶喝完了看起来像没人用过的。


    她咬了咬唇,一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别扭,更别说容臻了。


    但她并没有病,嘴里也没有异味,若是他问起来,她就这么说好了。


    不过他要是不提,她也一定不会主动说的。


    哎呀,萧善筠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脸,她在想什么呢?元郎这个年纪都不会将这种尴尬事说出来了,何况容臻。


    彼此心里清楚彼此心里都忘了就好。


    萧善筠的脚步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在容臻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夜风拂过,吹动萧善筠鬓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抬眼看向容臻。


    容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移开,落在旁边的一丛月季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今日的事,多谢你。”


    萧善筠点了点头,语气淡淡道:“应该的,太子还好吗?”


    “他很好,脚伤并不严重,休养两日既可。”容臻说完,解释道,“元郎是太子的小名,他毕竟身份特殊,若是宣扬,怕路上会增添许多不便,便只说是我师弟。”


    萧善筠笑道:“我明白。”


    这一路上每到一地就有当地官员迎接,都出言邀请他们去府上住过,还有不少人试图给她送礼的,若是太子和他们同行,只会更加烦人。


    容臻点头,看着萧善筠粉润的脸,想不出她是怎么背得动元郎的。


    他慢吞吞道:“我没想到你会背着他下来。”


    萧善筠皱了皱眉,“不然呢?我丢下他一个人跑吗?”


    容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他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今日听到元郎说萧善筠背着他下山时,心里先是惊讶,随即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隐隐清楚萧善筠是不会抛下孩童不管的,可她在以前分明对他很坏


    可重逢以来,他所见到的萧善筠,撞见宫女私会后守口如瓶,在仙游宫里不顾自己不会水救了小女孩阿宝,对将她的马车抬上来的禁军都会及时感谢,对他的姑姑、大长公主这些年长者都耐心陪着说话。甚至这一路,除了玉锁被偷那会她哭着要回长安,其余时候,她都没有因为远远比不上长安的饭食住宿,炎热天气,暴雨难行,行路劳累等等事宜抱怨过一回。


    还有,她前不久在深夜疾驰追他,免了他白跑更多的路程


    萧善筠看着他迟疑的脸色,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容臻,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遇到走水只顾自己性命的小人吗?”


    容臻愣了一下,道:“不是。”


    “那你为何要这样说?”萧善也不知为何自己如此生气,她的声音抬高了些许,胸口不住起伏,“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换做别人,你才不会说你没有想到。”


    容臻脱口而出:“换做别人,我赏赐点东西就是了,哪里会亲自来道谢?”


    萧善筠冷笑了一声,“怎么,难道你亲自来,不是来看看我是不是有别的心思?是因为他是太子,我才会背他?”


    容臻的脸色也冷了下来,“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萧善筠恨恨道。


    她其实想说“你就是看不起我”,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萧善筠惊讶地感到自己眼眶发热,居然想哭。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是一个吵架输了会想哭的人。


    因为她吵嘴总没有输过,虽说现在也不分输赢


    萧善筠抿紧了唇,别开脸去,不想让容臻看到她泛红的眼眶。


    “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


    萧善筠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乱,裙摆的下摆拂过落花,带起一阵细碎的花叶。


    她走出小园,上了回廊,才停下来,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善筠咬了咬牙,继续往客院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容臻追了上来。


    萧善筠没有回头,脚步更快了。


    “萧善筠。”容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萧善筠只当做没有听见,接着大步向前走,几乎是在跑了,裙摆和披帛在她身后翻飞。


    前面回廊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巡夜的脚步声,几盏灯笼的光从廊下照过来,是府中的护卫在巡夜。


    容臻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萧善筠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巡夜的护卫向他行礼,他摆了摆手,在原地站了片刻,往外走去-


    萧善筠在洛阳又游玩了两日,大长公主兴致极好,亲自带着逛了两处地方。


    头一日去的是城北的铜驼陌。仲夏时节,道旁槐柳成荫,两旁朱门甲第鳞次栉比,大长公主的轿辇缓缓行在街头,一路指给萧善筠看,说这是谁家的旧宅,那又是哪一朝的遗留,言语间颇多感慨。萧善筠陪在轿旁,听得认真,偶尔应一两句。元郎脚伤未愈,执意要跟着出来游玩,被一个健仆背着,趴在人家肩头东张西望,时不时插一句嘴,问“那后来呢”,大长公主便笑着又多说几句。


    第二日去的则是城南的龙门。伊水两岸青山对峙,崖壁上凿着密密匝匝的佛龛,大小造像千姿百态。萧善筠仰头看了半晌,只觉目眩神迷。


    游玩两日,寿礼也送了,该办的事都办妥了,回长安的日子便定了下来。


    临行前一夜,萧善筠在客院中看着婢子收拾箱笼行装,慢慢出了神。


    正想着,院外有宫女来传话,说大长公主请萧小姐过去说话。


    萧善筠换了身衣裳,便随着宫女往正院去了。


    大长公主的寝屋灯火柔和,四角点了安神的沉香,青烟袅袅,满室宁谧。大长公主已经卸了钗环,穿着一件家常的深青色衣裳,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双鱼玉佩,慢慢摩挲。


    见萧善筠进来,她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到身边来,她从身旁的矮几上拿起一只小小的锦盒,递到萧善筠面前。


    “这个,你拿着。”


    萧善筠一怔,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珠子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蓝紫色光泽,在灯下微微一转,便有细碎的光芒流转。


    她望族出身,久居长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这样的珠子,她也是只在书上见过描述。


    萧善筠连忙合上锦盒,双手捧还,“大长公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大长公主没有接,只是看着她,微微笑道:“拿着吧。”


    “你是我亲姐姐的小辈,论起来也是我自家人。在香山寺里,你救了元郎。那孩子身份贵重,若真出了什么事,那我就是祸患无穷了。还有——”大长公主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萧善筠脸上,“你又替皇后跑了这一趟,将玉佩好好地送到我手上。”


    萧善筠张了张嘴,想说救元郎是她应该做的,可看大长公主低头爱惜地抚摸手上的双鱼玉佩,到底没有推辞,只是低声道:“多谢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见她收了,满意地点点头,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过了片刻,她低低地开了口,像是在对萧善筠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年轻时,我和驸马琴瑟不谐。有一回宫宴上,我随手将他从前送我的一块双尾鱼纹玉佩赏给了前头引路的宫人。”


    萧善筠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后来,我们在洛阳宫城里经历了一回宫变。那时宫里火光冲天,到处都是死人。他拉着弓,我站在他身旁递箭。那回杀得人头滚滚,血都流成了河。有人劝他,丢下公主自去逃命吧。他一箭射出去,又反手将那人杀了。”


    “他一直护着我,杀到了最后。”大长公主停了停,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经此,才知我们其实一直都是互相有意。只他是五姓子弟,我是公主,年轻气盛时谁也不会先低头。”


    “后来感情好了,我们的日子也更富贵尊荣。但我随手赏出去的东西,即使我们亲自回长安的宫城里找过,却也找不回来了。”


    这些,都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


    “如今他死了快十年,没想到这块玉佩在宫里找到了”


    萧善筠身子忍不住微微前倾,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死生之痛,岂是几句话就能抚平。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反倒笑了,道:“无妨,我活到这个年纪,什么生死都看开了,劝慰的话也听了太多,就不必说了。”


    萧善筠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她面上平静,可若不是大长公主还在,她早就叹气了。


    老天,大长公主亡夫在数十年前给她的礼物,好不容易寻到了,居然在她、容臻、小太子的手上如此折腾了一番


    幸好没有真的弄丢。


    幸好大长公主不知道此事。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我看到你,就想起了年轻时的事,免不了絮叨一番。”


    萧善筠心头一跳。


    大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会误会了自己和容臻的关系吧?


    但她和容臻可不是大长公主和驸马那种互相喜欢却因为骄傲而耽误彼此说清楚情意的情况。


    元郎都当着她的面直接说了,容臻讨厌她,容臻一句话都没有反驳。


    还有那夜在客院的小园子里,容臻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是看不起她的。


    萧善筠垂下眼睛,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大长公主见她这般模样,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她的手道:“以后多来洛阳玩吧,我年纪大了,走动不便,你若有空,常来看看我。”


    萧善筠应下,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正院,夜风拂面,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装着异宝的锦盒,想着大长公主说起亡夫时淡淡的话语,心中五味杂陈。


    翌日一早,车队启程返回长安。


    大长公主亲自送到府门口,拉着萧善筠的手又说了几句叮嘱的话,又摸了摸元郎的脑袋,才放他们上车。容臻骑着马在队伍前头,见了大长公主,下马行了个礼。大长公主看着他,又看了看后头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的萧善筠,摆手让他们去了。


    出了洛阳城,沿官道一路向西。


    萧善筠坐在马车里,元郎因为脚伤未愈,又被塞进了她的车里。小太子大约是因着被她背了一程,又因着有了“好小鸟”这个绰号,觉得和她是一家人了,比从前还爱和她搭话。萧善筠偶尔应两句,偶尔陪他一道读书,多数时候只是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麦田和远山出神。


    回程的路上,她和容臻几乎没有说过话。


    车队在驿馆歇息时,两人偶尔在庭院中碰见,也只是远远地点个头,便各自走开。容臻不再来她的马车旁送药,也不再多看她一眼。萧善筠有时从车窗望出去,见他骑在马上,侧脸对着她,神色平淡。


    她收回目光,低头翻着手里的书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知怎的,两年前的一段光景突然跃入她的脑海中。


    在她推开容臻后,一路飞奔回了自己的厢房,伏在床榻上,心跳怦怦,脸色涨得通红,整个人甚至有些发颤。因着脸色太难看,白檀问了好几次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都被她摇头拒绝了。伏在床榻上,她也说不清是害羞还是害怕,是害怕容臻真的会亲她,还是害怕容臻会追上门来问个清楚


    她一晚上没有睡好,翌日送别祖父母时也惴惴不安。后来时日久了,容臻再也没有出现,她再也没有见到他,才松了一口气,渐渐淡忘了此事。


    而他们回到长安后,再无交集,大约也不会再见面了。


    萧善筠怔怔地叹了口气,盯着前方的车厢门出神,直到白檀问她要不要吃点心,萧善筠才回过神来,她伸手用力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一路无话。


    车队临近长安时,拐了个弯。


    这日傍晚,车队向长安周遭一带的翠微行宫驶去。


    圣人皇后和百官都在行宫避暑,禁军和宫人早已得了消息,早早在行宫外候着。


    萧善筠一下马车,便觉行宫一带比路上清凉许多。山风拂过林梢,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暮色里层层叠叠的宫檐在苍翠之间若隐若现。


    她原本打算先去皇后居住的甘泉殿复命,引路的宫人传了皇后的话,让她明日再去复命不迟,今日先去见父母亲人。


    萧善筠一听父母也在行宫,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日赶路的疲惫也一下子轻了大半。


    暮色渐浓,廊下宫灯次第亮起。萧善筠一路往行宫西侧走去,远远便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候在院门前。


    封夫人最先看见她,大步迎上来,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阿筠!”


    萧善筠扑进母亲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香气,鼻子一酸,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娘,我回来了。”


    萧望之站在一旁,捋着胡子笑,上下打量女儿一番,见她气色尚好,只是瘦了些,便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路上可还顺利?”


    她的兄嫂萧隽和崔柔仪也带着阿宣阿乔迎了出来,一时间喊“阿筠”和“姑姑”的都有,热热闹闹。


    萧善筠弯腰将两个小家伙揽住,笑着应了,又和兄长嫂嫂见礼。一家人说说笑笑进了院子,封夫人拉着她的手不肯松,问她路上都吃了什么,在洛阳有没有受委屈。萧善筠一一答了,只说一路都好,信里所说堂妹的事办妥了,大长公主待她也很是和善。


    她没提丢过玉锁,更没提玉佩的风波。


    封夫人和萧望之对视一眼,见女儿一个字也没有提容侯,便也没有急着追问。


    崔柔仪笑着张罗婢子摆膳,见萧善筠似乎和平日有些不同,迟疑地打量了一会儿,道:“阿筠,你的玉锁呢?”


    萧善筠道:“我不小心弄断了链子,等回长安修补吧。”


    听说她的玉锁链子断了,一家人都看了过来,崔柔仪连忙道:“我一会儿让人去找白檀拿,明日就能补好。”


    “多谢嫂嫂费心。”善筠笑道。


    萧善筠坐在父母兄嫂中间,吃着热腾腾的饭菜,听着阿宣阿乔叽叽喳喳地说行宫里好玩的事,她开开心心地和家里人吃了晚膳,又陪着侄子侄女玩了一会儿,才回自己屋里,倒头就睡。


    甘泉殿里,内殿的帘子一掀,元郎沐浴完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他跑起来还是有些不稳,扑到皇后膝前,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娘!”


    皇后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你脚还没好全,跑什么?”


    元郎嘻嘻一笑,坐在皇后身侧,迫不及待地开始说这一路上发生的种种大事小情。


    “有一日阿兄傍晚出去了许久,第二日萧小姐就说想抽阿兄耳光。容靖之说,他见阿兄进了萧小姐的厢房,萧小姐在里面尖叫了两声。”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元郎浑然不觉,继续道:“还有一次他们两个在河边大吵一架,本来我也在的,但阿兄把我的耳朵捂住了。”


    “萧小姐玉锁丢了,阿兄连夜去给她找了回来。”


    “哦,阿兄还为了萧小姐连夜骑马出去,然后萧小姐去把他追了回来,两个人回来就打我了!”


    此事皇后已经听说了,闻言,轻轻瞥了元郎一眼。


    元郎立刻正襟危坐起来。


    “还有,大长公主上香的时候不小心把庙里点着了,萧小姐将我背了下来。”元郎是绝对不会和亲娘说他还多了一个“好小鸟”的绰号,“萧小姐救了我,娘,你一定要告诉爹!”


    皇后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爹已经知道了,放心吧,我们会奖赏萧小姐的。”


    元郎满意地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又道:“香山寺走水的那日,我们在山脚下休息,阿兄喝了萧小姐用过的杯子!我亲眼看见的,那杯子上还有萧小姐的口脂印子呢,阿兄对着那个印子就喝了,喝了好几口!”


    除了这些,元郎又将表兄容臻一路上对他的照顾,还有种种敷衍他的地方都说了,也没忘了说大长公主对他的亲厚,萧善筠教他背书时的聪明,以及这趟洛阳之行的种种见闻。


    说完,元郎口干舌燥,接过玉珠递上的茶牛饮。


    皇后沉默了片刻。


    她又惊又喜,又喜又愁。


    喜的是,这两个孩子感情比她想的还好。


    愁的是,这还没成亲呢,一个房间里待着,喝同一盏茶,也太不守规矩了。


    对于端庄大方的萧小姐,她是放心的。


    而她这个侄子,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一直都知道侄子十分喜爱萧小姐,但是,就不能忍忍吗?!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他们成婚前,还是要让他们减少见面为好。


    至少,她是不会再想法子让两人凑在一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还是想让他


    翌日一早, 萧善筠便去求见皇后,只是皇后一时半会儿不得空,让宫人好生送她回去。


    直到傍晚时分, 玉珠才来传她过去。


    萧善筠换了身外出的衣裳,随着玉珠往甘泉殿去。暮色初临,行宫各处点起了灯, 山风穿廊而过,两人本就相熟,闲聊了一路善筠在洛阳的见闻。玉珠听她说到香山寺走水时, 即使已经知晓了此事, 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进了内殿, 皇后坐在软榻上,见她进来,笑着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萧善筠行礼问安,将洛阳之行的经过简略禀了一遍, 又将大长公主的回礼和书信呈上。


    皇后听了,点头微笑,让她坐下喝茶。


    “大长公主身子可还康健?”


    “大长公主精神极好, 寿宴那日还点了百戏, 与宾客说笑了大半日。”萧善筠答道,“后来又亲自领着我和元郎太子一起出去游玩。”


    “无妨, 就叫他元郎吧。”皇后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以前野得很,知道你们都要去洛阳,在我跟前又哭又闹,只好让他跟着去了。”


    萧善筠抿唇一笑, 想起元郎在路上的种种,心道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又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双手捧上,道:“大长公主还赏了我一颗珠子,我不敢推辞,只好收下了。”


    皇后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见那颗蓝紫色的珠子静静躺在盒中,光泽莹润,微微点头道:“大长公主赏你的,你便收着。她老人家轻易不赏人东西,这是看重你,也是你应得的。”


    萧善筠应了一声,将锦盒收了回来。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翠微宫里有一间藏珍阁,里面收着不少进贡的奇珍异宝,你若有兴致,这会儿就去瞧瞧,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挑。”


    她说着,回想了一下容臻今日去哪儿了。


    他一早就和几个友人去附近山里狩猎了,不在宫里,萧小姐正好可以随便逛逛走动,不用担心他们再会遇上,做出逾矩的事来。


    萧善筠闻言,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皇后笑道,“你替我去洛阳跑了一趟,又救了我的儿子元郎,这点玩意儿算什么。去吧,不用和我多客气。”


    萧善筠没有再推辞,说实话,她觉得皇后给她奖赏是她应得的。


    她笑盈盈地起身道谢,皇后含笑看着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自去。


    萧善筠出了甘泉殿,玉珠在前面引路,沿着回廊往藏珍阁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玉珠在一处殿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道:“萧小姐请进,这便是藏珍阁了。奴婢还要回去伺候皇后,就不陪你进去了。”


    萧善筠点头道谢,目送玉珠走远,才转身迈步进了殿门。


    她看得出来,玉珠是怕有她在,自己会束手束脚不好意思挑,所以才走开,只留下她一个人。


    藏珍阁内四面都是高大的紫檀木架,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锦盒玉匣,有些开着盖,露出里头珠光宝气的首饰摆件。金精、水精、火珠、瑟瑟各色宝物静静摆着,在两盏烛灯下,映得满室流光溢彩。


    她慢慢走着看着,伸手拿起一只白玉镯子端详了片刻,又放回去,再拿起一挂瑟瑟看了看。


    看了一会儿,她在一座紫檀木架前停下来,架上摆着一块温润无比的玉佩。


    她拿了下来,瞬间就想到了在洛阳的经历。


    过去的一个多月,就像是一场梦。


    从长安到洛阳的一路上发生了太多的事。容臻在她的卧房里放虫子,堂妹的婚事,玉锁被人偷走又失而复得,因为玉佩的事她冤枉容臻,走水背元郎,还有和容臻吵了几架,和容臻


    正想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善筠皱眉,回头一看,一道高挑的身影从门口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骑装,窄袖束腰,乌皮靴上沾着些许泥点,额角微微有汗,显然是赶了远路回来的。骑装比圆领袍更衬得他肩背宽阔,腰身紧窄,英姿勃勃神采秀发。


    正是容臻。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是一怔。


    萧善筠先回过神来,放下手里的玉佩,转身就要走。


    容臻没有拦她,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


    萧善筠走到门口,抬手去推门,门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开。萧善筠愈发用力推了推,却怎么也打不开。她低头一看,两扇门看起来沉重无比,之间严丝合缝,连条缝隙都找不着。她张望一番,许是因为防备有人偷窃夹带,这间屋子没有窗户。


    萧善筠回过头,瞪着他问道:“你方才怎么进来的?”


    “门本来就开着。”容臻道,“我进来后才被关上的。”


    “那你来开门。”萧善筠退后一步,让开门口的位置。


    容臻走过来,伸手推了推门,又拉了拉,纹丝不动。


    “我在狩猎的时候时不小心弄掉了马鞍上的宝石,于是回来挑选新的。”他转过头,抬了抬两只手示意自己也打不开,又似乎是在解释,“我的佩刀都留在马上了。”


    “为什么门被关上了?”


    “我不知道。”


    萧善筠盯着他看了片刻。


    容臻对上她的目光,挑了挑眉,“你又怀疑是我干的?””萧善筠,我怎会知道你在这里,我把我们关在一起做什么?”


    萧善筠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墙角,理理裙摆坐下了。


    容臻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说话,走到另一边的墙角,在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自从那日在大长公主府的小园子里不欢而散后,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回程的路上,偶尔在驿馆庭院里碰见,也只是远远地点个头,便各自走开。


    他想对她解释清楚,他没有觉得她背元郎是别有用心,也没有觉得她是会见死不救的小人。


    即使从前他会误解,但只要一想起她在月色下骑马而来那张汗湿红润的急切脸庞,他怎么还会心存对她过往的偏见,怀疑她心有不轨呢?


    他张口就要说出来,话到嘴边,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对,他要让萧善筠对他服软道歉,怎么成了他要给她低声下气解释?


    适才,他真的差点开口了


    容臻抿紧了唇,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墙角一只青瓷花瓶上。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转回来,落在萧善筠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锁上。玉锁被擦得莹润,崭新的链衬着她颈侧一片雪白的肌肤。


    “玉锁的链子修补好了?”他开口问。


    萧善筠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平淡道:“嗯,嫂嫂今日帮我补好的。容侯,帮我找回玉锁的事,真的多谢你了,我永生不忘,日后若有我和我家人能搭把手的事,尽管吩咐。”


    容臻:“”


    他皱皱眉,萧善筠是不是在里面偷偷藏了几句痛骂他的话?


    为何这句话,听起来比以前她直接骂他还不痛快。


    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怎会在这里?”


    “皇后让我来挑选珠宝当做奖赏。”


    容臻“哦”了一声,又问:“这两日你可有遇见过元郎?”


    萧善筠闻言,莫名想起了之前她和元郎的对话。她说,她和元郎无话可说,于是只能聊共同认识的人,而那个人就是容臻。


    想到此,她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唇角。


    容臻看着她的表情,微微眯了眯眼。


    萧善筠收起了笑意,道:“我们还是想想办法出去吧。”


    “外头的宫女太监看你一直不出去,肯定会来找的。”容臻道,并不如何担心会被一直困在里面。虽说,他也不解为何门被关上了。姑姑即使再想撮合,也不会如此明显。


    萧善筠没再说话,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夜风不知从哪儿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晃,满室的珠光也跟着明明灭灭,两人年轻的脸庞上光影飘忽。


    萧善筠闭着眼,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想起了这段时间经常回忆的旧事。


    在国清寺的后山,容臻失忆时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坏笑的脸;他递给她短剑时得意洋洋的模样;他喝药时皱成一团的眉头;还有他靠近她时,她脸颊上感到的那阵温热呼吸


    那些事,她以前很少想起,可这一个多月来,因着和容臻种种相处的事,却时不时地浮上心头。


    她睁开眼,看向容臻。


    他正低头拨弄着自己腰带上的一枚玉佩,侧脸被灯光映得明明暗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容臻。”她轻声开口。


    容臻抬起头,看向她。


    “你的脑疾,什么时候好的?”


    容臻微微一怔,随即道:“回河西后没有多久,我就想起来了一点。”


    萧善筠有些惊讶,这一刻却又很是替他高兴:“你一回去,看到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就想起了吗?”


    “那倒不是。”容臻的嘴角抽了一下,“在河西没人真敢管我,我成日里想去哪儿玩耍都好,有一日去了以前去过的山洞,忘记自己长高了要低头,不小心磕了一下脑袋,就想起了一点。”


    容臻也许是四处磕脑袋想起来的,萧善筠没忍住在脑中描摹了一遍容臻磕头的光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容臻瞥她一眼:“很好笑吗?”


    萧善筠忍着笑,摆了摆手,可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容臻看着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明亮的眼里水波流转盈盈,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我就回了长安,也在各处求医,在今年春天的时候彻底治好了。”他道。


    萧善筠轻轻叹了一声,觉得他有些倒霉,在大局已定的战场上不慎受了如此反复的伤,还伤在了最紧要的地方,耽误了两年少年好时光。


    她以前就疑惑过,容臻这两年除了养伤求医,有没有做别的事。如今听他说起来,便顺势问出了口:“那这两年里,除了求医,你还做了什么?”


    容臻简略道:“诸王混战还有不少要扫尾的,只是有的事不在明面上打打杀杀。”


    萧善筠恍然大悟:“原来你在忙这些事情,怪不得你这两年里去过洛阳,见过大长公主呢。”


    容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萧善筠犹豫了一下,还想问他是怎么知道她不是他的未婚妻的。可话到嘴边,又有些害羞,嘴唇动了动,迟疑了。


    此事说到底是她理亏,虽然她已经道过歉了,可如今她早就意识到了远远不够。要她再亲口提起,总觉得脸上臊得慌。


    而且,他现在又不是失忆无知的时候,对着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男人,提起“未婚妻”不“未婚妻”的,这要她怎么开口呢


    容臻看着她一张脸变化莫测,时而皱眉时而咬唇,疑惑地道:“你怎了?你是有什么事想问吗?你问吧。”


    “还是身子不舒服了?”


    萧善筠迟疑着,咬了咬嘴唇。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黑虫,约莫拇指大小,油光锃亮,虫身一节一节的,无数细小的脚贴着地面挪动,正沿着墙根慢悠悠地爬着,叫人只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而这只虫子,离她十分近!


    萧善筠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容臻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她的手指攥得死紧,身子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虫!有虫!”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明显的哭腔,“容臻,你快去弄死它!”


    容臻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低头看去,果然见一只黑虫在地砖上慢吞吞地爬着。


    他拍了拍萧善筠死死攥着他手臂的手,道:“松开。”


    “不松!”萧善筠闭着眼睛,把脸埋在他肩后,根本不敢看,“你快去!”


    容臻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脚将那只黑虫踩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上沾了一点虫子的痕迹,地砖上一小片脏污,他回头对萧善筠道:“死了。”


    萧善筠睁开一只眼,从从容臻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地上,确定虫已经没了,才慢慢松开了揪着他衣裳的手。


    她退后了些,才发现自己方才几乎是整个人贴在了容臻身上。


    脸埋在他肩后,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衣领,呼吸全数洒在他的颈侧。隔着一层衣料,她也能感到她手掌下他手臂的坚实和温热。她的身子几乎是贴着他的背,夏日两人的衣裳都相当轻薄,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背上的热意隔着衣料一点点渗到她的肌肤。


    萧善筠耳根顿时烧了起来,连脖子都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低声道,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他。


    容臻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通红,连耳垂都红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这是吓到了?


    原来萧善筠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怕虫。


    他想说点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容侯!萧小姐!你们在里面吗?”


    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几个宫女和太监涌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宫女一脸惊惶,连连屈膝行礼:“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换班的时候没说清楚,不知道容侯和萧小姐还在里面,竟将门从外头别上了,请容侯恕罪”


    几个太监跟在后面,几个人低着头不敢直视贵人,其中一个偷偷抬眼往殿内瞄,小殿内只有容侯一人。


    容侯一个大男人,是怎么发出方才声音的?


    不对,萧小姐呢?萧小姐去哪儿了?怎么没瞧见她?


    容臻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都退下。”


    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门却没有再关上。


    萧善筠低着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人却已经清醒了许多。


    适才她真的吓得不行了,居然扑在了一个男子身上,一个她最应该远离的人身上,丝毫不顾羞耻,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明明想好请父母出面替她报答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集的。


    萧善筠咬着嘴唇,忍住想哭的冲动,突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


    和在华州驿馆那回一样,她的净房不可能突然爬出虫子,藏珍阁里更不可能有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


    她从容臻身后出来,抬手就想打容臻。


    萧善筠抬起手后,看着不知在想什么的容臻,又握成了拳,重重打在容臻的手臂上。


    “容臻,你还说你不是故意的。”她咬着牙道,“如果不是你偷偷带来,藏珍阁里哪来会冒出来一只虫子?”


    容臻被她捶了一拳,一动不动,只是低头看着她。


    她重重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大步往门口走去。


    容臻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萧善筠打过的地方。


    换做以前,被萧善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他一定会气得跳脚,立刻就要追上去和她理论清楚。


    可他这回丝毫不觉得生气。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她捶过的胳膊,又看了看地上那只已经被踩死的黑虫,大约是他今日骑马打猎时爬在他身上的,他一时没有注意,虫便跟了进来。


    萧善筠方才挂在他身上的时候,手抓着他的手臂抓得那么紧,指尖都在发抖,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


    方才,她扑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撞在了他的身上。


    几缕散乱的发丝拂过他的脖子,有些痒意,仿佛现在都还能感受到那股微妙的触感,含着丝丝浅淡的芳香,若有若无。明明是如此轻软的发丝,回想起来,被她拂过的感觉却叫人无法忽视。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他手臂,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颤,让他莫名地想起在仙游宫池塘里将她捞起来时,她浑身湿透,瘫软在他臂弯里的可怜模样。


    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扑在他的颈侧。隔着那薄薄一层衣料,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身子的轮廓,整个人贴上来的时候,像是一片温软的云,柔腻的酥压在他身上。


    当时顾不上去感受,如今想起来,仿佛二人密不可分,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又急又快,隔着柔软,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身上。


    容臻闭了一下眼。


    那些画面和感觉却不肯散去。


    方才她退开时,满脸通红,连耳垂都红透了,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指尖还在发颤,眼睛看着地面,睫毛一颤一颤。


    他又想起方才她坐在墙角闭着眼的样子,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还问他的脑疾什么时候好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生动里带着一抹甜。


    容臻慢慢走到门口,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余一片模糊的轮廓,夜风扑面而来,凉意沁人。


    他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就走。


    夜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一场细细密密的雨落在檐上。


    容臻忽地想到了今年的春,三月三,曲江池畔。


    他当时公开点出未婚妻的话,决心不会放过她,定要将她娶到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想要当众恶心她一把,看她在众人面前难堪?


    是想要逼她服软认错,让她为两年前欺骗他的事付出应有的代价?


    还是想让他自己,得到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终于开窍了


    第33章 好吧,既然


    藏珍阁事后的第五日, 皇后在翠微行宫办了一场赏荷宴。


    帖子是前一日傍晚送到萧善筠手上的,她正在院子里教阿宣阿乔玩投壶。封夫人先替她接了,拿着那张洒金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不难看出, 皇后设宴的意思是为了让年轻男女相看。


    她将帖子搁在案上,虽说自家女儿的姻缘多半就落在皇后侄子身上,但如今还说不准, 指不定何时就遇到了更好的呢?


    封夫人和萧善筠说了宴会的事,善筠兴致缺缺,手里捏着一根投壶的箭, 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但这几日她一直闭门不出, 和父母亲人待在一起, 仿佛就能将藏珍阁那日发生的事情当做没有发生过。可她也感觉到了,母亲一直想问去洛阳的路上她和容臻相处如何。封夫人这几日看她的眼神,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简直比当年发现兄嫂私会的事时还要纠结。


    阿娘似乎快要忍不住了。


    想了想,萧善筠点头应下。


    翌日,天朗气清。


    翠微行宫依山而建, 比长安城里凉爽许多。荷塘位于行宫西侧, 碧叶连天,粉荷亭亭, 风一吹便送来满池清香。塘边搭了锦棚,四面垂着轻纱帷幔, 棚内摆着各色时令鲜果和冰湃的蜜水,在暖融融的风里酿出一种叫人酣酣欲醉的甜意。


    行宫里适龄的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坐着,衣香鬓影间赏花谈笑,好不热闹。


    萧善筠到的不算早, 被引到一处临水的矮几旁坐下,旁边恰好是几个相熟的贵女,见她来了都笑着招手。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把玉梳和两朵珠花,眉心贴了枚淡粉色的花钿,坐在了好友卢玄玄的身边。


    两人许久不见,一坐下就头挨着头说起了话。


    卢玄玄笑道:“你这一趟去洛阳,倒像是去了一辈子。快和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怎么把你萧大小姐累得都不出门和我们逛园子了。”


    萧善筠表情微微一僵,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她当然要和卢玄玄李沅几个好友分享她在洛阳的经历了,但一定要先想清楚,哪些可以说,哪些事关容臻需要守口如瓶。


    怎么好似每一件事都和他息息相关


    卢玄玄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压着声音道:“你看那边!”


    萧善筠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隔着花篱,不远处,容臻正坐在一群锦袍公子中间。


    他一身绯红宝相花纹圆领袍,发冠换了一顶比往常更精致无匹的玉冠,腰上是一条嵌金蹀躞,挂着香囊玉佩和一柄短剑,剑鞘上那颗赤红宝石在日光里熠熠生辉。宽肩窄腰,长腿微微曲起,日光斜斜打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简直让人移不开视线,又觉得


    他怎装扮如此隆重?


    萧善筠愣了一下,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平日见他,虽也总是穿红着紫,招摇得很,但今日这身分明比往常更讲究。


    卢玄玄也看出来了,小声笑道:“容侯今日怎么打扮得跟要做新郎似的?”


    萧善筠道:“可能真是来相看的吧。”


    “好好的一件事,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怪怪的?”卢玄玄笑道,“你可是还在生他的气?”


    萧善筠顿时想起了前几日的事,她起初认定是容臻故意带着虫子将二人关在一处,可事后回想起婢子的话,是他们轮值时没有说清楚。


    而容臻一开始也说了,这般做对他有何好处。


    是啊,有何好处?


    萧善筠一想起来就觉得又羞又恼,也不知算不算生气了。


    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李沅。她在二人身边坐下,刚坐定就开口说话,语气里带着火气,“你们看我阿兄,不过是皇后办个赏花宴,弄得和要拜堂成亲似的,丢不丢人?”


    萧善筠循声望去,李沅的兄长李沣也在男席上。他是左骁卫大将军的儿子,生得高大英武,平日里不修边幅惯了,今日却同样收拾得人模人样,一身靛蓝锦袍,腰束玉带,从头到脚一丝不苟,腰间挂满了一串玉佩香囊,叮叮当当,身上的挂饰都快比容臻多了,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阿沅,你小点声。”卢玄玄轻声道。


    “不就是他的未婚妻今日也来了吗,”李沅一开始压低了声音,但忍不住高了起来,“至于这样打扮吗?平日里随驾穿得都没这么精神,今日倒好,连玉佩都戴了我的!简直像只开屏的孔雀,还是只花孔雀!”


    萧善筠扑哧一笑道:“好啦,毕竟你兄长的未婚妻平日里不在长安,难得见面。”


    “你看他这幅样子,”李沅撇撇嘴道,“在人家面前晃了三回了,晃得她头都要晕了吧?光想着卖弄风骚,就不能有点出息,直接去和人家说话吗?”


    萧善筠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周围几个少女都笑出了声,男席那边也有人跟着笑。李沣也听见了,他被妹妹当众揭穿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端起酒杯假装喝酒,耳根却红了。


    李沣四处张望着,想看未婚妻如今坐在哪里,一转头,却看容臻黑着一张脸。


    “你怎的了,这酒不对吗?”


    容臻抿了抿唇,脸色越来越黑。


    李沣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妹妹今日不给他好脸色也就罢了,怎么好友容臻也不给?


    他没得罪他吧?


    还是他今日打扮得太英俊潇洒,抢了他清源侯的风头?


    容臻不是如此小气之人吧


    萧善筠没注意到对面的热闹,自顾自地拿起一块蜜糕咬了一口,蜜糕甜糯,她吃得眯了眯眼。


    李沅终于放过了李沣,低声道:“气死我了,我阿兄那个人,真是榆木脑袋!”


    萧善筠笑道:“你少说两句吧,你阿兄也就算了,你今后的嫂嫂若是听见,一定羞死了。”


    “好吧,”李沅哼了一声,“我不说了,对了,你今日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我为什么不来?”萧善筠奇道。


    “昨日我见到你阿嫂了,说你从洛阳回来后身子疲乏,所以没有出门。”


    萧善筠确实累,可更多的,是不想见到容臻。她想和父母说这一路上容臻帮她找回了玉锁的事,可每次想开口,又都犹豫了。


    她总觉得自己的爹娘像是知道什么,可他们又能知道什么呢?


    萧善筠百般纠结,没有应李沅的话。


    卢玄玄和李沅便先没有理她,自顾自说着话,卢玄玄道:“阿沅你看,今日容侯也来了。”


    李沅偷偷往容臻那边瞄了一眼,又收回来,小声道:“他生得可真英俊,我阿兄和他一比,简直——”


    她一时想不出形容,摇了摇头。


    她虽然没说下去,但她的表情将什么都说了,卢玄玄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沅。”


    萧善筠回过神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别说了。


    “被人家听见就不好了。”


    这倒也是,李沅不再提了,转而问起:“那你和我们说说你在洛阳的事吧?”


    萧善筠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她方才真是傻了,为什么要想说不说路上的事,只说义成大长公主带她玩的事情就可以了呀!


    “义成大长公主待人相当亲厚,让我住在她府上的客院里”


    她说起洛阳的街市,铜驼陌的槐柳成荫,还有大长公主寿宴那日的百戏,说到热闹处,几个少女都凑过来听,有人还追问大长公主府上是什么样的,萧善筠笑着一一答了。她口齿伶俐,说起洛阳的风物来绘声绘色,连旁边几席的贵女都忍不住侧耳来听。


    宴席过半,皇后命人取来新鲜的莲蓬和菱角,分给各席。


    宫女们端着玉盘鱼贯而入,碧绿的莲蓬堆在盘中,沾着水珠,清新鲜嫩。萧善筠低头吃了十来颗剥好的莲子,忽然听见对面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抬眼一看,容臻似乎是和人喝酒输了,被起哄着起身走到了荷塘边。


    塘边生着几丛荷,花开得比别处都好,粉白相间,亭亭玉立。容臻一身红衣,只衬得荷花更加淡雅,他则是更加鲜衣俊容。


    容臻弯腰去够塘边一丛开得最好的荷花,他身量高,一伸手便折了一枝,拿在手里,转身要往回走。


    萧善筠看了一瞬,正要收回目光,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五六岁的稚童,收不住脚一般向容臻身上撞去。


    他身后赫然是一座假山。


    “咣当!”


    萧善筠下意识站了起来,打翻了装莲子的碟,咕噜噜滚了一地,连带着撞翻了茶盏,茶水浸湿了她的袖口。


    她张了张嘴,差点喊出声。


    容臻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形,高挑的身形微微倚在假山上,红衣金带在日色下耀人眼目。


    他挑了挑眉,又敏捷地单手捞住小孩儿。看起来二人也是相熟的,容臻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个坏笑,做了一个要打他的手势,那小孩儿吐吐舌头从他手臂跳了下来,一溜烟跑了。


    他一手握着荷花,和周围几个公子摆摆手示意无事,目光却越过花篱,正正落在了站起来的萧善筠身上。


    萧善筠反应及时,又立刻坐了回去。


    动作太快,这回带翻了面前另一个碟子,又是一阵叮当响。卢玄玄和李沅都看着她,卢玄玄没注意对面的动静,示意婢子上前收拾,问道:“阿筠,你站起来做什么?”


    “阿筠,你可是不舒服?”


    “阿筠,可要我扶你去厢房歇息一会儿?”


    周围人都关切地问道。


    “无事,我前阵子马车坐久了,如今一旦坐的时间久了就容易腿麻,方才便忍不住站了起来。”萧善筠面无表情道,低头去捡滚落的莲子,手指微微发颤。


    “哦,”卢玄玄没有多想,打趣道,“怎么劳动你萧大小姐亲手捡,快放着吧。”


    萧善筠含糊地应了一声,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方才根本没有多想,身体比脑子快,看见容臻的脑袋像是要撞到假山,急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为什么?


    他一个大男人,撞一下又怎么了?


    萧善筠心跳砰砰,忍不住想起容臻两年前受伤的原因


    在去洛阳之前,她一直都对在两年前的事不以为意。


    可也许是容臻不计前嫌地帮助了她,也许是触景生情令她回忆起了不少在国清寺的光景,她慢慢理解了,为何容臻会想要报复她。


    不知他现在还想不想要报复


    但在当时,或许她的胡编乱造让容臻本就受伤的脑子更乱了,那她也有些罪责。


    不论如何,她绝对不希望他旧疾复发。


    对面的容臻坐下来后,低头看着手里的荷花。粉瓣上还沾着水珠,颤颤巍巍地滚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两下花瓣,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


    他偏过头,目光再次穿过花篱,落在萧善筠身上。她正低头和卢玄玄说话,侧脸微微泛红,指甲掐着一颗莲子。她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肩膀微微一僵。


    原本那些无聊的心绪一扫而空,容臻弯了弯唇角。


    她站起来那一瞬间脸上的神情,惊愕、慌乱、担忧,什么心思都没有藏住。


    容臻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几日他都没有去寻她,和友人打猎喝酒时也总是心不在焉,一直想着前几日令他困惑不已的事。


    静静想了好几日,他今日终于想通了,得到了一个答案。


    几乎是恍然大悟,容臻总算懂了他和萧善筠的相处中为何越来越不自在,越来越不记得他最初的目的了。


    因为萧善筠,其实喜欢他。


    不然换做其他人,比如李沣,她即使再害怕虫子,也不可能扑到他的身上吧?


    容臻皱了皱眉,光是想想就觉得荒谬无比,绝不可能发生。


    那夜她不管不顾地追上他,是不想他太辛苦,免得他走更多冤枉路。


    还有,在河边她和他大吵一架之前,她分明是亲自拿了点心盒子过来,想要送给他吃。


    甚至两年前在国清寺相处的时候,她也经常鼓励他。他还记得,她托腮坐在他对面,笑嘻嘻地说“你一定会想起来的”时候的模样,杏眼明亮,花瓣似的嘴唇一张一合。


    前几日,她又很是关心他是如何治好脑疾的。


    容臻慢慢收了笑,脸色渐渐认真起来。


    他原本以为萧善筠是最近才喜欢他的,可如此一细细回忆,她不会早在两年前,其实就喜欢上他了吧?


    好吧,既然她喜欢他


    反正,他本来就是要娶她的-


    宴会结束后,天色已晚。


    宫女们掌起了灯,荷塘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粉荷在昏黄的光里渐渐模糊了轮廓,夜色温柔。


    容臻本打算去找萧善筠,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宴上她站起来那一瞬的模样还清清楚楚印在他脑子里,他嘴角忍不住又往上翘了翘。


    可如今她被好几个女孩簇拥着走,卢玄玄和李沅一左一右挽着她,三个人头挨着头,身后还跟了至少四五人,都有说有笑,若要过去,岂不是要惊动她周边的所有人?


    罢了,今日先不去找她了。


    他心情大好,转身回去。


    路上提灯的小内监似乎有些不对劲,时不时回头,频频侧目。


    “何事?”


    容臻笑容不减,问道。


    小内监连忙摇头,说无事请容侯恕罪。他难得见容侯心情如此好,不免多看了一眼。


    容臻没有和他计较,大步回了自己的寝殿。


    翌日一早,容臻打算先去给姑母请安。


    走到甘泉殿前,玉珠正在廊下吩咐小宫女做事,见他来了,笑着行礼道:“容侯来了,萧小姐正在里头和皇后说话呢。”


    容臻和皇家一家人之间向来不怎么讲究规矩,随意地点了下头,迈步往里走。


    刚走到内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皇后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赐婚的事就定下吧。”


    容臻脚步一顿。


    赐婚?


    他下意识停下步子,侧耳去听。


    萧善筠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轻轻应了一声,似乎有些羞涩,又欲言又止道:“那我”


    皇后的声音里含着笑,接话道:“你去亲自告诉她吧。”


    萧善筠应下:“好。”


    容臻站在门外,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似乎是萧善筠起身了,准备行礼告退。


    不知怎的,他没有多想,下意识转身便走,一路大步穿过回廊,直到走出甘泉殿的范围才放慢脚步。


    容臻一回到自己的住处,容靖之迎上来,奇道:“容侯,今日有什么喜事吗?”


    容臻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桌案前坐下,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想什么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容靖之疑惑地看着他:“容侯?”


    容臻摸了摸下颌,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我的命真好。”


    容靖之没听清:“什么?”


    容臻没有重复,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上。


    虽说他从小到大对双亲都没有印象,但他生来就绝顶聪明,容貌出众,又有姑父姑母将他当做亲儿子养大。


    如今到了婚龄,他唯一还算看得过眼的女孩,居然都已经在背后和姑姑商量给他们二人赐婚的事了。


    这不是命好是什么?


    容臻瞥了一眼窗外花团锦簇的光景,嘴角上翘。


    罢了,既然萧善筠要来亲自告诉他。


    那他就先当做不知道吧。


    那厢,萧善筠脚步匆匆地出了甘泉殿。


    方才她去给皇后请安,皇后和她闲聊了昨日的宴会后,话锋一转,说起了一桩事。


    “你可还记得卫国公老夫人前阵子几次三番进宫的事?”皇后端着茶盏,语气随意。


    萧善筠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在宫里校书时,玉珠就曾来禀过,说卫国公夫人进宫,面色很是急切。那时李沅说是老国公的孙子中有一个冒领了另一个的军功,具体的也不清楚了,她们几个女孩还猜了一阵究竟卫国公府发生了何事。


    皇后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卫国公府那位老夫人几次进宫,是为了她家长孙谢行策的事。谢行策其实是卫国公长子早年没有子嗣时,在民间慈善堂里抱养来的,当做多年无子的掩饰。抱来后没多久,他就有了亲生子嗣,觉得这孩子有福气,也就继续养着了,偌大公府,多给一口饭吃罢了。而前段时间对突厥一战中,谢行策立了大功,可卫国公长子夫妇却暗地里帮着亲生孩子抢他的功劳,此事被谢行策的文书发现,连带着谢行策的身世也被摊开来说,卫国公府闹成一团,什么心思的都有。圣人顾及老国公夫妇的颜面,命人解决了此事。


    如今谢行策正要独立门第,圣人爱惜他的将才,知他尚未定亲,打算给他赐婚一个高门亲家。


    “正好,”皇后当时放下茶盏,看向萧善筠,笑了笑,“祈国公府的女眷曾和我提过,小女玄玄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郎君,我想这二人倒是合适。”


    事出突然,萧善筠听到这里,不由愣了一下。


    皇后继续道:“你和卢玄玄关系不错,由你先去问问她的意思吧,谢行策虽年轻有为,可毕竟日后便和卫国公府无关了。若她不愿意也就罢了,他们的婚事我会各自再留心。若她愿意,我会和圣人提,赐婚的事就定下吧。”


    善筠应下,不一会儿就告退了。


    她从甘泉殿出来后,打算立刻就去告诉卢玄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你有没有


    卢玄玄正在行宫的园子里喂鱼。


    池塘水面如镜, 映着波光云影,锦鲤不疾不徐游过。她今日穿了一身豆绿的襦裙,头发挽成双髻, 脚边放着一只青瓷小碗,里头是掰碎的鱼食,手指拈着碎屑往水里丢, 一群锦鲤便争相涌上来,红白相间,在碧水中挤作一团。


    “玄玄!”萧善筠开口唤她。


    见萧善筠来了, 卢玄玄眼睛一亮, 把碗往婢女手里一塞,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提着裙摆快步迎上来,一把挽住了萧善筠的手臂。


    “阿筠,你来了!”


    萧善筠正色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截然不同, 卢玄玄目光在善筠脸上转了一圈,拉着萧善筠往园中凉亭走去。


    两人在园中凉亭里坐下,婢女奉上茶点。


    配合着一脸正经的友人, 卢玄玄也十分严肃地屏退了左右, 只留了一个心腹婢女在亭外守着,又吩咐她走远些, 不许任何人靠近。那婢女应了一声,退到十步开外, 背对着亭子站定。


    萧善筠顾不上喝茶吃点心,将皇后那番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说到谢行策被卫国公府抢功、如今身世大白独立门第、圣人有意提拔加之赐婚等等大事小情时,卢玄玄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微微张开嘴, 半天都没合上。


    “谢行策?”她念着这个名字,“我好似听过这个名字,估摸是前阵子他们家里闹起来时,我父母提过一两句吧。”


    萧善筠道:“皇后让我来问你的意思,你是怎么想的?”


    卢玄玄沉默了片刻,忽然“啊”了一声,双手捂住了脸。


    “我娘怎么把我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合适夫君的事都和皇后说啊!”


    萧善筠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逗笑了。


    卢玄玄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含着几分窘迫和几分羞意,见萧善筠笑嘻嘻的,“你还笑!”


    “我娘前阵子进宫,和皇后说我都十七了还没定亲,急得不行,问皇后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卢玄玄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声音越来越小,“我那时候还笑她,说皇后日理万机,哪管你女儿这点小事。没想到皇后还真记着了。”


    她越说越羞,闷闷道:“丢死人了。”


    萧善筠笑道:“这有什么丢人的?皇后待人和善,不会拿这事笑话你的。”


    她估摸好友的婚事和自己当初差不多,高门嫁女,顾虑的事太多,一圈细致挑下来,长安城里的适龄郎君便所剩无几了。


    卢玄玄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这个谢行策长什么样,你见过没有?”


    萧善筠摇了摇头:“没有。”


    “一次都没见过吗?”


    “我连他名字都是今日才听皇后说的。”


    卢玄玄泄了气,靠在亭柱上,嘟囔道:“我都不认识,我怎么知道要不要嫁呀?”


    萧善筠没有立刻接话。


    两年前,父母兄嫂替她议亲时,嫂嫂崔柔仪对长安人家不太熟,提了一句卫国公府,说那家有好几个适龄的郎君,门第也相当。母亲封夫人当时就摇了摇头,说卫国公府人太多了,也不分家,几十房人挤在一座府里,嫁进去认亲时磕头都要磕一圈,更别提以后的人情往来会有多麻烦了。后来父亲也说了几句,大意是卫国公府看着风光,可里头几房人各怀心思,如今勉强被老国公夫妇弹压着罢了,日后之事难以预料。


    这家人就被排除了。


    但谢行策如今不一样了,他已经搬出来了。


    卫国公府那些复杂的人和事,和他已经没有关系。


    她放下茶盏,看向卢玄玄,认真道:“你若不想嫁,就直接和皇后说。皇后人很温和,本来就不会勉强你。何况你祖父是祁国公,你父亲在朝中也有分量,没人能强逼你做不愿意的事。”


    卢玄玄点了点头。


    “可你若只是有顾虑,”萧善筠笑了笑,话锋一转,“我们可以试一试他。”


    卢玄玄立刻追问道:“怎么试?”


    “先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萧善筠道,“比方说人品好不好,性子如何,有没有担当。”


    卢玄玄犹豫了一下,脸又红了。


    她低头拨弄着衣带,好一会儿没说话。


    萧善筠也不催她,亭外的风拂过水面,锦鲤在池中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


    过了片刻,卢玄玄忽然笑了一下。


    受了不公后知晓身世就能当机立断和卫国公府断了关系,也不贪图卫国公府的家产,这样的人有骨气,至少绝对不窝囊吧?圣人爱惜他的将才,特意想着给他赐一门好亲事,说明他肯定很有本事。而且他一个人独立门第,没有公婆妯娌,嫁过去就是自己当家做主


    她凑过来,和萧善筠头挨着头,压低声音道:“你说怎么试?我不打算先告诉爹娘,不然他们知晓这是皇后主意,肯定直接答应了。”


    萧善筠想了想,道:“先看看他平日里都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若能远远瞧上一眼,看看他的言行举止,再做日后的打算。”


    卢玄玄“哦”了一声,用力点头。


    两人又细细商量了一番,定下了几个法子。卢玄玄越说越精神,方才那些害羞和犹豫一扫而空,眼里只剩下跃跃欲试的光。


    日光映着两个少女各怀心事的脸庞。


    萧善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松快起来。


    虽然她自己的婚事暂时不会有动静,至少可以先帮好友的事办好-


    因着卢玄玄打算先不告诉家人,萧善筠便请了自己的兄长萧隽帮忙试探。


    萧隽一向疼爱妹妹,又知道妹妹与卢玄玄是自小一起玩耍的交情。听她们说了此事后,称自己认识谢行策,觉得他人品还不错,平日里从不沾花惹草洁身自好,但称不上熟悉,很是爽快地答应了帮她们试一试。


    第二日,萧隽就在行宫里将谢行策约了出来。


    两人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说些军府巡查和边关布防的正事。萧隽和谢行策同在军中任职,说起军务来倒是投机。谢行策话不多,但偶尔提出一两句见解,都能够切中要害。


    聊了一阵后,萧隽突然想起了急事,告辞走人。


    谢行策向自己的住处走去,他今年二十有二,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因常年在外风吹日晒,肤色微深,面上已无一丝青涩,反而有种行伍之人特有的成熟稳重。他身量极高,肩背宽阔,靛蓝圆袍穿在他身上,腰间只系一条寻常革带,衬出几分沉凝的气度。


    尚未走出多远,他看到地上落着一块粉色的帕子,帕角还绣着一枝小小的杏花,一看就是年轻女孩用的。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捡了起来。


    谢行策左右张望了一番没见到附近有人,便走到路边,将帕子用一块小石头压在了附近一块大石头上。做完后还不忘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卢玄玄躲在花丛里,见状就要出去,被萧善筠一把按住了。


    “别急。”


    两人在花丛后窸窸窣窣的动静细微,谢行策脚步一顿,回过了头,片刻后又转身走了。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卢玄玄才从花丛后钻出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叶子,走到那块大石头前,看着自己的帕子被整整齐齐压在石下,抿着嘴没说话。


    萧善筠低声提醒她道:“这也不算什么,除了真风流纨绔,也没人会见到女人的帕子就捡。”


    卢玄玄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她伸手将帕子从石下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叠好收进袖中,动作慢吞吞的。


    过了一会儿,萧善筠见她不出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卢玄玄这才笑着小声道:“他长得可真不错。”


    萧善筠一时哑然,看了她一眼,见她耳根虽红,眼里却亮晶晶的,便知道好友这一关算是过了大半。她板起脸,严肃道:“别忘了还要再试。”


    又过了三日,行宫里办了一场击鞠比赛。


    这场击鞠是圣人一时兴起命人安排的,在行宫北面的马球场,胜者有圣人赏的彩头。消息传开,行宫里顿时热闹起来,锦棚里坐得满满当当,各色纱帷在风里轻轻飘荡,茶水果子流水般送上来。马球场宽阔平整,四周插着彩旗,场边的计分牌上挂着红蓝两色的绸带。


    还未正式开始,马蹄声和击球的脆响就已此起彼伏,扬起阵阵尘土。容臻今日也在场上,一身窄袖骑装,乌皮靴,腰间束着一条嵌金蹀躞,骑在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


    打马经过锦棚附近,他目光相当不经意地扫过来,恰好看见了萧善筠。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襦裙,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正侧头和友人说着什么。日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眉心花钿微微闪光,整个人明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他微微挑眉,萧善筠今日是来看他的?


    他等了这些天,一直没等到萧善筠来找他。起初他还沉得住气,想着她是女孩,也会害羞。可一日两日三日过去,萧善筠别说来告诉她,连见都没见过一面,他便有些急了。


    是打算今天和他说了吗?


    他收回目光,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打马又冲出去了两步。


    不过片刻,他就看见萧善筠的兄长萧隽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容臻面上的笑容更深了,勒马迎上去。


    萧善筠也许自己不好意思,让她的兄长出面。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他该怎么答才显得既不急切,又表示出对萧家人应该有的尊重呢?


    迎面遇上,萧隽客气地朝他点了点头,径直掠过他,走向了另一边的谢行策。


    容臻:“?”


    他勒马停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萧隽走到谢行策身边,两人说了几句话,萧隽又招呼了几个相熟的郎君过来,一群人围在一处,有说有笑。


    接下来的击鞠比赛,容臻越看越不对劲。


    他熟悉击鞠规则,萧隽和他身边几个朋友,分明是在有意试探谢行策。一会儿像是在接连考验谢行策的球品,一会儿又提起卫国公府,谢行策脸色不变,只淡淡地说了几句。萧隽身边的人还故意在争球时撞了谢行策一下,谢行策没有发作,只是拨马让开。


    萧隽这是要做什么?


    怎么看都有点像为自家女眷相看。


    容臻骑在马上,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萧隽身为他未来的大舅哥,虽说他人品绝佳,但也应该试探他才对吧?


    还是说他打算帮衬谢行策,先看看他值不值得?


    他一边思索,一边也不愿意在萧善筠面前丢脸,于是场上格外卖力,接连进了好几个球,引得锦棚里一阵叫好声。他下意识往萧善筠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手里捏着团扇,扇面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身边好友说话,压根没看场上。


    容臻勒马停在一处,握着球杆,看着锦棚里萧善筠的半张脸,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气闷。


    场上的欢呼声又起,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又冲了出去。


    比赛一结束,容臻一队大胜,他敷衍了两句庆祝的队友,就见萧隽翻身下马,径直朝锦棚走去。


    锦棚里,萧隽将方才试探的结果一一说了:“谢行策人品不错,不贪功,看到队友快要坠马也是先去救人,没有只顾自己出风头。我也旁敲侧击问了卫国公府的事,他说得坦荡,并不避讳,也没有怨天尤人,只说日后各过各的便好。”


    萧善筠看了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卢玄玄一眼,又看向兄长,压低声音道:“你没有让别人看出来吧?”


    萧隽道:“没有,我说谢行策身世可怜,若是人品不错我们就当交个朋友,多多帮忙。”


    卢玄玄“哦”了一声,低下头去,耳根却红了。


    萧隽笑着摇了摇头,朝两个女孩摆摆手,告辞走了。


    萧善筠和卢玄玄坐在锦棚里,沉默了片刻。棚外的喧嚣渐渐散去,人群三三两两离场,马蹄声和说笑声都渐渐远了。


    卢玄玄忽然道:“你帮我和皇后说吧。”


    萧善筠看着她,笑道:“你不会是因为人家长得不错吧?”


    卢玄玄坦然道:“这也算吧。我知道夫妻以后每天要睡同一张床,如果夫君长得不好看,我这一辈子怎么活?”


    萧善筠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卢玄玄生得秀美俏皮,此刻红着脸说出这番话来,格外可爱。


    卢玄玄被她笑得恼了,急道:“你别笑,说不定你还比我早嫁人呢。”


    萧善筠疑惑道:“我嫁给谁?”


    卢玄玄嗔道:“你还和我装,这段时间我想着自己的亲事,也琢磨过了你的,你肯定在心里喜欢容侯。”


    萧善筠一愣,手里团扇差点脱了手,她飞快道:“你别开玩笑了。”


    卢玄玄一本正经道:“我问你,如果两年前是我兄长失忆了问你未婚妻的事,你会应下吗?”


    萧善筠想也不想道:“那不一样,我小时候就认识你兄长了,就算不是我亲兄长,也像我堂兄了。而且你每个兄长在两年前都已经成婚了。”


    卢玄玄又说:“那阿沅的兄长呢?你是长大后才认识他们一家的,她还有兄长没成婚没定亲的。”


    萧善筠一时答不上话,却也品出了卢玄玄话里的意思。


    她皱起眉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对容侯一见钟情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躁。


    卢玄玄笑道:“你莫生气,既然不是,你就当我乱说好了。”


    萧善筠严肃道:“那就别乱说了,容侯很讨厌我,要是被他知道就不好了。”


    卢玄玄大吃了一惊:“容侯讨厌你,怎会如此?”


    萧善筠还没有答话,一个小宫女含笑走过来,道:“萧小姐,皇后传你过去说话。”


    萧善筠起身,朝卢玄玄摆了摆手,跟着宫女走了。


    暮色渐沉,行宫里各处点起了灯,萧善筠跟着走了一段路,转过一道弯,远远便看见一道高挑的身影立在廊下。


    是容臻。


    他今日一身绯红骑装,显然是击鞠后换了衣裳又回来的,发冠整齐,手里捏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花,是一枝开得正好的石榴花,艳红的花瓣衬着他同样绯红的衣袍,见她走近了,唇角一弯,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笑。


    “萧善筠。”


    他开口叫住她。


    宫女已经悄无声息退下了。


    萧善筠脚步一顿,脑子里还回响着卢玄玄方才那番话,心里乱糟糟的,抬眼看向他。暮色里容臻的脸被廊灯映得明明暗暗,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含着几分她看不懂的笑意,像是等着她说什么。


    容臻轻咳了一声,笑道:“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萧善筠立刻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容臻虽有几分疑惑,却还是笑道:“就是前几日皇后和你说的事。”


    他话说得含糊,目光却一直落在萧善筠脸上。


    萧善筠一怔,想到容臻也许听说了赐婚的事,可容臻为何觉得她应该告诉他?


    他们可不是无话不谈的友人。


    她皱起了眉:“别人的事,我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你?”


    容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别人的事?”他的声音拔高了些,“那我姑姑给谁赐婚?”


    萧善筠看他脸色不对,好像十分急切地想知道。


    她心里生出一丝古怪,可卢玄玄的事还没有彻底定下来,而谢行策是不论如何圣人皇后都会给他赐婚的,于是便说了:“谢行策。”


    容臻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他站在原地,脸上表情一点点凝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哪怕是他对


    似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容臻脸上凝固的笑容转成不可置信, 又沉了下来。


    “萧善筠,你很好。”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萧善筠被他这副模样弄得莫名其妙。


    她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人神共愤的事吗?


    以至于容臻的脸都被她气红了。


    谢行策要被赐婚的事, 八字还没一撇,她本来就不是四处宣扬的性子。


    何况容臻是皇后的亲侄子,说不定皇后早就和他说过了, 不然他怎会知道赐婚一事?


    更何况,他们只是同行了一路,不是兄妹, 不是亲人, 不是好友, 不是能一起闲话的关系。


    而且容臻分明厌恶她,连一个八岁孩童都清楚,她自然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上赶着和他说话。


    他做什么这样看着她, 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般?


    “容侯这话是什么意思?”萧善筠也沉下了明艳的脸,“我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


    他等了这么多天,从甘泉殿外听到那句话起, 他就一直在等。


    等她来找他, 等她亲口告诉他,等她说出赐婚的事。他甚至想好了, 若她害羞说不出口,他便先装作不经意地提一句, 再顺水推舟地应下,免得她女孩儿面皮薄,张不了口。


    结果她说什么?


    谢行策?


    她居然要嫁给别人了?


    容臻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萧善筠皱起了眉,她实在不明白容臻为何如此生气, 声音不免也高了起来:“容臻,你凭什么觉得我应该告诉你,难道你觉得我们很熟吗?”


    “再说了,赐婚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和我有什么关系?”容臻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眼里像是燃着一簇火,“萧善筠,你再说一遍。”


    萧善筠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险些撞上回廊的栏杆。


    却更加莫名其妙,也更加愤怒。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她昂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此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知凭什么要告诉你!?”


    容臻盯着她看了好几息,那双平日里总含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很好。”


    他含着怒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身便走,绯红的衣袍在暮风里翻了一下,步子又急又快,不一会就到了甘泉殿内。


    皇后正坐在软榻上翻一卷文书,玉珠在一旁替她打扇。殿内熏着安神的沉香,青烟袅袅,一派宁静祥和。见容臻大步进来,皇后抬眼瞥他,笑道:“用过晚膳了吗,我听说你今日击鞠大出风头——”


    “姑姑,”容臻打断她,语气生硬,连礼都忘了行,“你给萧善筠赐婚了?”


    皇后翻文书的手一顿,抬起眼来,有些惊讶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侄子。


    他绷着一张脸,嘴唇抿得死紧。


    “你听谁说的?”皇后放下文书,试探地问道。


    “我听见的。”容臻的语气硬邦邦的,“那日我来请安,你在内殿和萧善筠说话,说赐婚的事定下了,让她亲自去告诉。”


    皇后沉默了一息,看着容臻那张紧紧绷着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是,我是说了赐婚的事。”


    容臻的喉结滚了一下。


    “赐给谁?”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慢悠悠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姑姑。”


    “嗯?”


    “你赐给谁?”


    “没大没小,”皇后笑着斥责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意,“小臻,你今日来问我,是以什么身份问的?”


    容臻铁青着脸,没有说话。


    “是清源侯关心朝臣女儿的婚姻大事,还是——”皇后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皇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那我也随便回答你。赐婚的事定了,是谢行策。”


    容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方才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也许萧善筠只是故意捉弄他。可如今从皇后嘴里亲口说出来,那点侥幸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行策”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和谁?”


    皇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安静了片刻,玉珠在一旁垂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小臻,”皇后温声道,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你若是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萧小姐。在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


    容臻抬起眼,对上姑母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苦苦追问的自己无比可笑。他在这里问什么?他凭什么问?


    “不必了,侄儿告退。”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还快。


    皇后没有叫住他,只是在他走到殿门口时,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若真在意,就还是快些去问清楚吧。”


    容臻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大步跨了出去。


    皇后靠在软榻上,看着侄子渐渐消失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玉珠小声道:“皇后,容侯这是误会了吧?”


    “他以为萧小姐要嫁给谢行策了。”皇后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这孩子,平时看着聪明,怎么一到这种事上,就笨成这样?我都不好意思承认,这居然是我的亲侄子!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我是他亲姑姑,怎会将他喜欢的女孩赐婚给别人?”


    “那皇后方才怎么不和容侯说清楚?”玉珠不解道。


    “说什么?说谢行策要娶的是卢家小姐?”皇后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他脸皮薄,说清楚了会因着这个误会恼羞成怒,反倒不去找萧小姐了。不如让他自己急一急,急到忍不住了,自然会去问。”


    玉珠恍然大悟,忍不住笑道:“皇后真是聪明过人。”


    “真是操碎了心才对。”皇后摇头笑了笑-


    萧善筠从甘泉殿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她方才和皇后回了话,说卢玄玄那边应下了赐婚的事。皇后笑着点头,说会和圣人提。她行礼告退,出了甘泉殿,沿着回廊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和父母亲人用过晚膳后,她回到了卧房,白檀服侍她沐浴更衣,热水泡去了大半疲惫,萧善筠换了一身素绸中衣,发丝半干,松松地披在肩上。


    卢玄玄下午说的那番话,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如果两年前是我兄长失忆了问你未婚妻的事,你会应下吗?”


    她当时想也不想就答了“那不一样”。


    卢家几个兄长或是清俊或是平凡的脸相继在她脑海中浮现,萧善筠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光是想想就觉得不行,甚至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李沅的兄长呢?她想到了李沅最亲厚的四兄李沣,上回他打扮得让人眼花缭乱的模样浮现在眼前,萧善筠忍不住仰倒在床,笑出了声。


    长安城里其他几个出众的男子,比如临真长公主驸马的亲弟弟,洛阳行中对她很是照顾的张泌贞等等青年。这个太拘谨,那个太风流,这个她见过他和别人吵架的样子,那个她听说他家中姬妾不少不行,这些人也全都不行,她一个一个地想过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她忽然爬了起来,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她一开始就想错了,如果不是她之前听过容臻的故事,对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才懒得搭理,更不会主动颔首见礼了。


    今日和好友的几句对话又相继浮现,善筠皱眉,她绝对不可能对容臻一见钟情。


    从小到大,她从未喜欢过任何男子。


    当时她只觉得这人脑疾没好,哪根筋搭错了。后来她应下了,是因为鬼迷心窍,是因为山中无聊,是因为是因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萧善筠用力摇了摇头。


    “小姐,你怎的了?”白檀看着她神色千变万化,一会儿发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不解地问道。


    “我没事。”萧善筠道,决心不再去想这荒谬的念头。


    可越是强迫自己不要想,过去的光景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容臻在国清寺后山给她舞剑,桃花被剑风卷起,纷纷扬扬地打了个旋儿,他收剑时回头看她,眉梢微挑。容臻喝药时皱成一团的眉头,她把蜜饯递到他唇边时他微微愣住的神情,指腹擦过她掌心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容臻在仙游宫的池塘里将她捞起来,湿透的红衣贴在身上,水珠顺着鬓角滴下来,他低头看她时紧抿的唇和拧着的眉。容臻在陕州连夜冒雨替她找回玉锁,天亮时站在她门前,浑身雨水,鬓边大颗大颗的水珠顺着下巴流下来,递给她玉锁时抬了抬下巴,简短地说“给你找回来了”。前不久在藏珍阁,那到底是他旧病复发还想着捉弄她,还是真的只是一次意外呢


    还有,他方才到底什么意思?


    凭什么无缘无故对她发脾气?


    还是他觉得她知道的事情都必须告诉他?这世上绝对没有这样的道理!


    萧善筠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


    真烦人。


    她用力捶了一下枕头-


    那边厢,容臻回了寝殿,屏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坐在灯下。


    他手里握着一方帕子,慢慢擦拭着腰间的短剑。剑鞘上那颗赤红宝石在烛火下忽明忽暗,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他擦了几下,动作越来越慢,最后索性停了手,盯着剑鞘出神。


    可恶的萧善筠!


    她怎能一边喜欢他,一边想着和别人成婚?


    谢行策有什么好的?比他高吗?比他英俊吗?比他更有本事吗?


    容臻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想起谢行策那张脸,想起他骑在马上沉稳的模样,想起萧隽试探他时他坦荡的应答,心里愈发烦躁。


    好吧,作为颇有战功的年轻猛将,谢行策也许不差。


    可那又如何?


    萧善筠喜欢的是他。


    还是说他之前想错了?


    可是她再会装,也演不出关心他的模样。她站起来看他差点撞假山时脸上的惊愕和慌乱,不是装的。她追马追他时那张汗湿红润的急切脸庞,不是装的。她在藏珍阁里问他脑疾何时好的语气这些都不可能是她装出来的。


    但是,她也不是会被逼迫的性子。若她真的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她嫁人。


    那到底是怎么了?


    容臻将短剑搁在案上,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回去,拿起剑继续擦。


    剑身雪光凛凛,在烛火下越发明亮。


    容臻轻轻吹了口气,他绝对不是一个能被萧善筠任意玩弄的傻子,必须要让萧善筠解释清楚,她凭什么三心二意,几次三番表示对他的喜欢,甚至都已经对他动手动脚过后,还让兄长去试探别人的人品,答应了这桩婚事。


    如今天色已晚,已不便去,容臻收好了剑,冷笑一声。


    到底凭什么???


    他枕着手臂躺在床榻上,轻轻“啧”了一声,萧善筠那张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脸,发怒时柳眉倒竖的脸,落水后狼狈又可怜的模样,丢了玉锁后哭得湿漉漉的模样,和友人说笑时无拘无束的明艳脸庞,陪着长辈说话在一旁细听的安静没有,一路骑马追上他时的喘息夹杂着谢行策这个名字,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


    她居然打算嫁给别人了,她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了,为什么还是他的姑母赐婚,她的父母亲知道这回事吗?


    她和谢行策成婚,依着人情往来,他好歹救过她的一条小命,不会还得给他下帖子邀请他去吃喜酒吧?!


    容臻越想越气,甚至气急了,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不对!


    容臻突然坐了起来。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想过如此多婚姻之事,虽说想的是萧善筠和别人的,想久了甚至有些迷迷糊糊,却在这一团乱麻里意识到了他最初目的有些不对劲。


    他想要娶了她,在婚后报复她,让她低声下气真正服软向他道歉,为她两年前的欺骗付出代价。


    可是,容臻脸色僵硬,脑子仿佛转不动了般钝钝地想着,他为什么一定要娶了她后再折磨她报复她呢?


    容臻朝着床柱撞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他明明可以直接找到她这个人,不论是打她还是让她做苦役,都足以消气。


    他又飞快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会动手打萧善筠,或是让她挨打受苦?


    容臻丝毫没感到脑袋上的疼痛,可这一下却像是一把利剑劈头盖脸向他下了狠手。


    劈开了他一直以来的种种不自在和百般纠结,还有他对着萧善筠,情不自禁想为自己解释怕她误会的心情


    “容侯可是要传晚膳?”内监在外听到动静,恭恭敬敬地问道,打断了容臻的思绪。


    “不必。”


    他飞快道,烦躁地“啧”了一声,起身走到窗前。


    月华如水,洒在庭前的花木上,树影婆娑。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起一丝凉意,吹得烛火晃了一下,满室光影摇曳。


    他忽然想起皇后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若真在意,就还是快些去问清楚吧。”


    去问清楚。


    问她为什么想要嫁给谢行策,问她到底喜不喜欢他,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入胸腔,凉丝丝的,却压不下心头那股烦躁。


    这一夜他醒醒睡睡,始终没有睡好,一会儿咬牙切齿恨三心二意的萧善筠和不知好歹勾勾搭搭的谢行策,一会儿琢磨见了萧善筠应该说什么,一会儿又埋怨自己当初太过糊涂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他大步走到衣架前,扯下外袍披上,一边系带一边往外走。


    他推开门,守在廊下的容靖之一下子清醒了,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容侯,这事要出去吗?”


    “找人。”容臻头也不回,步子又急又快,沿着回廊往萧善筠住的方向走去。


    见他气势汹汹的模样,容靖之连忙跟上,被容臻的一句话止住了。


    “别跟来。”


    容靖之站在原地,看着容臻的身影飞快消失在回廊拐角,摸了摸脑袋,自言自语道:“这是去找谁啊,一大早的?”


    晨风从廊下穿过,容臻大步流星地走着,靴底踩在长廊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幽静的早晨格外清晰。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今日一定要问清楚,萧善筠到底是怎么想的。


    哪怕是他对着萧善筠低头,他也认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假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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