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们这样
萧善筠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容臻那张铁青的脸,一会儿是卢玄玄那句“你肯定在心里喜欢容侯”, 一会儿又是两年前国清寺后山那片纷纷扬扬的桃花。她气得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觉得气闷,不知过了多久, 才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
翌日清晨,天光才刚透亮,萧善筠便醒了。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到底还是起了身, 让白檀替她梳妆。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 从皇后那儿要过来的婢女翠鸟就匆匆进来回禀道:“小姐,容侯来了,他说让你一定要出去见他,如果小姐不出去, 他就要直接闯进来了。”
梳妆镜前,萧善筠惊讶地回过了头,动作太快, 鬓边的步摇险些打到自己的脸颊。
“他他是这么说的?”善筠眨了眨眼, 问道。
翠鸟自然是稍稍修饰了一番,容侯的原话更不客气。
她有些违心地点了点头。
萧善筠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一大早的,容臻能有何事要对她说?她想起昨日他那副莫名其妙发脾气的模样, 心里那团火又隐隐冒了上来。
但她若是不去,容臻真的做得出直接闯进来的事!
萧善筠抿了抿唇,快步走了出去,不知容臻到底有什么急事要说, 她又是好奇,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烦躁。
她跟着翠鸟的指引走了一段路,远远就看见了容臻的身影,他今日穿得随意,一身玄色圆领袍,发冠都没束,只一条发带系着,眉眼间像是没有睡好,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大步向她走来,步子又急又快。
翠鸟识趣地退下了。
安静的水榭旁,只有他们二人。
容臻一站定,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你不用瞒我,我都听见了。那日我去给姑姑请安,她在内殿和你说,赐婚的事定下了,让你亲自去告诉。”
他的声音有些哑,语气含着一股急切。
“萧善筠,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我姑姑的?”
看着容臻那张俊逸却难掩憔悴的脸,萧善筠一愣,晨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拂面而来,她掩住嘴轻轻打了个哈欠。
昨日他就因为这件事突然发作,今日又早早来问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善筠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她的脑海中突然跃入一个她自认最合理的解释。
“难道你两年前受伤是因为谢行策害了你吗?”
不对啊,若是如此,换做容臻的性子早将谢行策砍了。她说出来就觉得自己想错了,偏了偏头。
“不是,”容臻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解她为何会这么问,又问了一遍,“赐婚是你们谁提出的?”
“皇后。”
萧善筠蛾眉微蹙,虽然不明白容臻为何要问,还是回答了他。
“你就这样同意了?”
容臻不由提高了声量,惊起一树倦鸟,叽叽喳喳扑棱扑棱地飞走了。
他看都没有看周遭的动静一眼,又问道:“萧善筠,这事是不是有人逼你的?”
善筠从未有过如此摸不着头脑的时候。
她茫然地看着容臻,反问道:“为什么要逼我?”
晨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杏眼格外澄澈。
容臻后退了一步,一张难得憔悴的脸露出了又是伤心又是惊讶的神色,像是方才有人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怎的了?”萧善筠错愕地瞪大眼睛,小声问道。
容臻扶着手边的廊柱,面色阵阵发白。
他不会是突然犯病了吧?
但有元郎的前车之鉴在前,萧善筠没有急着扶他,始终盯着容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脚尖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
他的脸色实在难看。
萧善筠被他这一连串的话和如今的神色弄得很是糊涂。
容臻是皇后的亲侄子,会知道谢行策被赐婚的事很是正常。只是他为何如此在意此事,何况若真在意,为何不直接去问圣人皇后?
“也就是说,你同意了这桩婚事?”
过了片刻,容臻低声问道,他说不出你同意嫁给他的话,含糊成了婚事。
萧善筠疑惑地看着他。
她只不过是一个传话的,不是玄玄本人也不是她的父母,做不了她的主,最多只能帮她想想法子陪她说说话。而想要赐婚这二人的也是皇后,不论如何都轮不到她同意还是反对吧?
她道:“我没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无可无不可吧。”
容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面上的憔悴之色一扫而光,几乎就在霎时间,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里神采飞扬的得意少年模样。
他露出一个笑,道:“萧善筠,那你立刻就去拒绝此事。”
顿了顿,容臻握拳咳嗽了一声,道:“若是你不好意思去说,那我去和姑姑说。”
他唇角含着一抹愉悦的微笑,连带着俊逸的眉眼里也都是笑意。
萧善筠这下彻底糊涂了。
难道他喜欢自己的好友卢玄玄?
萧善筠垂下了眼,可是据她所知,这二人根本没有私下见面过。
还是他对谢行策有意见,见不得他有赐婚这般美事
正要再说什么,回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两个内监飞快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在容臻面前站定,其中一个躬身道:“容侯,皇后急召,请立刻随奴婢去甘泉殿。”
容臻眉头一皱:“什么事?”
内监顾不上顺气,道:“是容侯的父母给皇后来信了,二人病重,想要在离再见容侯一面。”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触了忌讳。
见容侯一动不动,内监急道:“容侯,快和奴婢一起走吧!皇后有令,她有几句话嘱咐你,说完就送你走!”
两个内监见他面容错愕到呆滞,知道事情紧急不敢再耽误,对视一眼,干脆上手一左一右扶住了容臻就往前走。
容臻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竟也没有挣扎,就那样被他们架着走了。
萧善筠本就被容臻弄得稀里糊涂,突然听说此事,也是狠狠吃了一惊。
她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愈发浓了。
就当是看在容臻的救命之恩上,萧善筠咬了咬唇,大步跟了上去。
容臻魂不守舍,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一言不发走了片刻,萧善筠见他如此,默默地走到一旁。
不一会儿,容臻猛然间回过了神。
他甩开了内监搀扶的手,开口道:“我一直以为他们死了”
容臻声音很低,又道:“小时候,姑父姑母说他们去云游修仙了,我以为是他们不愿我难过,才骗我的。我不想让他们绞尽脑汁说谎哄我,长大些就再也没有提起过父母,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还活着”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萧善筠一时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容臻自幼不和父母生活在一处,以为他们死了,可突然有了消息却是他们生命垂危
几人沉默地快步走了一段路,容臻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我回来之前,你绝对不能嫁人。”
萧善筠迷惑不已,抬起了头。
他面无表情,继续抛出一句:“不然,我一定杀了你的丈夫。”
萧善筠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漆黑的眸子亮得有些灼人,清清楚楚地映着她错愕的面容。
容臻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他说完便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晨风拂过,吹动萧善筠鬓边的碎发。她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容臻这一大早的,究竟在发什么疯?-
转眼过了半年,圣人皇后和百官家眷再次驾临翠微行宫时,已近年关,岁暮天寒。
这半年里陆陆续续发生了不少事。萧善筠因去洛阳送寿礼并救太子有功,圣人皇后赐了她县主的封号,食邑若干。卢玄玄和谢行策成了婚,婚后夫妻恩爱,卢玄玄还是会经常和她见面闲聊,偶尔说些婚后的趣事,说起谢行策时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她的嫂嫂崔柔仪又有了身孕,兄长的职位又晋升了
一切都很美好又符合常理,唯一让她摸不着头脑的,是每隔一月左右便会收到一封来自容臻的信。
信的内容简短,每回还都是一样的内容。
都是让她绝对不能成婚,一定要等到他回来。
萧善筠百思不得其解,容臻人也不在她的眼前无法说清楚,便懒得理会,随手便将信塞进匣子里。后来信来得多了,她便攒着,偶尔翻出来看一看,越看越觉得莫名其妙。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晴朗,日光柔和地笼罩万千宫阙。萧善筠披上披风,打算去行宫的园子里散散心。冬日的园子比春夏寂寥许多,花木凋零,唯有几树梅花开得正好,散着淡淡的天然香韵。
才走了一会儿,就见不远处走来一群宫女内监,簇拥着一个头戴金冠的男童,他似乎才练过武,一张脸热气腾腾的,一见到萧善筠,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向她走来。
“殿下,小心脚下,殿下慢些!”身后的内监气喘吁吁地跟着。
太子姬鸾没有搭理叫唤的内监,走到了萧善筠面前。
他最近长高了些,喊道:“萧姐姐!”
萧善筠笑着要向他行礼,姬鸾笑嘻嘻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了。
两人一道向前走去,姬鸾道:“你怎的一直都不进宫来?陪我读书的人都很笨,阿兄不在长安,更是没人陪我一起练剑了。”
他说着,抬起小手比划了一个剑招。
萧善筠莞尔:“原来你们还真的一起练剑啊。”
想到去洛阳前容臻给他编的身份,姬鸾哈哈大笑了两声,道:“你还没有说你为什么总是不进宫呢。”
他歪着头看她,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和容臻有几分相似。
萧善筠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第一回进宫是在幼时,被虫子咬了,从此留下心理阴影。
第二回是两年多前,彼时先帝驾崩不久,太后传令几家女眷进宫侍疾,萧善筠和母亲嫂嫂一起去的,去之前就有些不安,结果那日一支皇室的军队闯了进来,又有今上的先锋军队赶到了宫里平判,整座宫城乱作一团。她母亲还算镇定,但上了年纪后遇到危险难免体虚,她嫂嫂从没经历过如此大事很是惶恐,还有气得直接晕过去的太后,吓得尖叫连连的贵妇贵女,四处奔逃的宫女太监
萧善筠惊慌了片刻,看着身边两个也快要昏厥的家人,突然冷静了下来,站到了最中间,直接命宫人背起太后,又命令一位会些医术的夫人照顾太后,所有人都跟着她走,去不远处的建春楼暂时躲避。那里用来观星,地势高,一向少有人去,她听说过楼内阔大,若真有敌军闯进楼内,可供躲藏的地方也多。
后来,是一位中年将军来告诉她们无事了,命人好生将她们送回了各自的府邸。
虽说她和家人除了受惊都没受到任何伤害,但善筠两回入宫都遇上了意外,还都不是好事,便再也不想入宫了。
再就是皇后命她在宫里校书了。
她和姬鸾说了第一件事。
姬鸾道:“你别怕!再说了,又不是只有宫里有虫,不是到处都有吗?”
萧善筠眼前顿时浮现起某人的身影。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咳了一声,随口问道:“殿下,你最近有没有收到容侯的信?”
姬鸾歪着头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想给他写信吗?”
萧善筠一噎,飞快道:“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
姬鸾“哦”了一声,“又说起我们共同认识的人了。”
萧善筠抿唇一笑,也想到了上回游湖。
那时太子说要告诉她容臻说过的话,她觉得一定是容臻在背后骂她就不想听。但容臻离开时发疯一般的话,还有他不断寄来不准她结婚的信
萧善筠很想不通容臻为何会这么说,难道他从皇后那里听说了她不知道的事,比如皇后也会赐婚给她?可最近这半年根本没有一点迹象。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殿下,那日游湖你原本想告诉我什么?”
“哦,那事啊,”姬鸾回想了一会儿,“就是我阿兄说以后要娶你的事。”
萧善筠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姬鸾重复了一遍道:“我阿兄之前和我说的,他要娶你。”
萧善筠吃惊地张大了嘴。
“你怎么了?你自己不知道这事吗?”姬鸾奇怪道,抬头看向萧善筠。
她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浑身僵硬。
见她半天没反应,姬鸾伸手在萧善筠面前晃了晃,“萧姐姐,萧姐姐?”
萧善筠许久都没有理他,宫人担心太子练武后没有及时沐浴更衣会得风寒不断请他快些回去,姬鸾又晃了晃手,还是没得到任何反应,只好吩咐萧善筠的婢子仔细服侍她,先走一步。
萧善筠站在原地,一阵寒风吹来,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她抬步往回走,恍恍惚惚地想着,怪不得容臻不准她成婚,甚至到了威胁要杀她丈夫的地步。
原来是他自己想娶她。
萧善筠的嘴角抽了抽,可这怎么可能呢?
容臻明明是讨厌她的。
她又想到了此话是太子半年前想告诉她的,那容臻这个念头只会更早。
容臻想要娶她,是为了方便欺负她报复她吧?
那厢,容臻正快步从皇后的寝殿里出来。
他已经安顿好了亲生父母,也将京畿一带有个隐居的神医他已经递了帖子的事告诉了皇后,寒暄几句后就迫不及待地找了个理由告辞,快步去找萧善筠。
半年前,他一路风尘仆仆到了南海郡,带着太医见到了父母后,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这两人居然是多年来服用丹药没病也吃出毛病了,而这回服用太多,纵然身子多年来已经习惯那些夹杂着金银的丹药,也有些撑不住了,双双吐血,气若游丝,虚弱不堪,在成仙前终于想到了自己还有一个孩子,传信给了皇后。
太医没经手过这样的病症,容臻陪着父母寻医问药,但多年的毛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当地的名医举荐了一位京畿一带的神医,容臻本来就要回长安,便将能够坐马车了的父母也带了回来。
大步走在行宫道上,容臻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爹娘十几年来没教养过他,在他心里一直都真心实意地以为他们死了,没想到一朝“复活”,还偏偏在他的婚姻大事最紧要的关头上。
若是真的生了重病也就罢了,居然是丹药吃多了
容臻不免烦躁地“啧”了一声。
走了片刻,他远远就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梅花掩映的小径尽头的亭子里,红泥小火炉咕嘟咕嘟,萧善筠的好友卢家小姐手里捏着一枝红梅,笑盈盈地往谢行策肩上靠了靠,谢行策低头看她,眼里含着笑,伸手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容臻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的唇角不由自主翘了翘,又飞快压平了。
心中的窃喜很快就烟消云散,转而代之的是一阵大怒。
萧善筠的友人,和萧善筠的赐婚对象竟然敢大庭广众之下就如此放肆?这郎情妾意的模样,不像是第一次幽会了。
这对奸.夫.淫.妇将萧善筠放在哪里?
方才他问了皇后,这半年里萧善筠没有成婚,听到这肯定的答复他就急匆匆走了。
可即使他们还没成婚也不行,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容靖之上前。
“你派人盯着谢行策和卢玄玄。”他低声道,“若是他们要走,务必拖着他们。”
容靖之应了一声,退下去安排了。
容臻又吩咐另一个亲卫,“去请萧小姐过来。”
他等了一会儿,萧善筠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披着黑色的大氅,衬得她一张脸越发雪白,半年不见,在冬日里她依旧明艳照人。
“容侯有事?”
容臻看着她那副疏离的模样,这会儿顾不上和她计较,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亭子里那对男女,“萧善筠,你看到了没有?”
善筠闻言,看向亭子,卢玄玄正将手里的红梅递到谢行策鼻尖,谢行策低头嗅了一下,笑着说了句什么,卢玄玄也跟着娇笑了起来。
“看见了,怎么了?”她一头雾水。
“他们这么对你,你就不生气吗?”容臻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我为什么要生气?”
萧善筠有些恼了,冬日里容臻让她出来,就是来看友人和夫君恩恩爱爱的吗,这有何好看的?
而且,这两个人的婚事和容臻到底有什么关系?她今日一定要问清楚!
她居然丝毫不生气,容臻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萧善筠,你是不是只会对我发脾气,对别人都无所谓?”
他这话说得太大声了,卢玄玄和谢行策纷纷回过了头。
二人看到熟人似乎在争执,立刻走了过来。
“容侯,这是怎么了?”谢行策开口问道,眉头微微皱起。
容臻冷冷地看向说话的谢行策,目光如剑,“你们这样对得起萧善筠吗?”
“容臻!”
萧善筠下意识不想让卢玄玄和谢行策掺和起来,情急之下顾不得还有外人在,想拉走容臻再说话,伸出手去拽他的袖子。
谢行策一脸茫然,他和他自己的夫人在一起,为何是对不起萧小姐?萧小姐绝无可能喜欢他啊,难道是他也想不出是为什么。
卢玄玄也是奇怪,难道容侯喜欢阿筠已经喜欢到了,觉得她的朋友必须要一直陪着她吗?
容臻轻轻接住萧善筠的手又放开,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冷笑了一声,“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谢行策眉头皱得更紧了,可还是答道:“我和夫人是皇后赐的婚,容侯,可是有什么不妥?”
他说着,下意识将卢玄玄往身后挡了挡。
容臻正要再次开口说话,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萧善筠。
萧善筠小声道:“这事你不是本来就知道吗?你问过我的,我也和你说了,皇后要给谢将军赐婚。”
容臻脸色僵硬,“你是说,皇后是给卢小姐和谢行策赐婚?”
萧善筠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当时只说谢行策?”他喃喃道。
“因为圣人已经决定要给谢将军赐婚了,可玄玄那边还没有定下,万一有变动怎么办?”萧善筠解释道,“我总不能把还没定的事到处说吧?”
“那我姑姑让你去告诉谁?”
“玄玄啊。”
容臻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善筠被他的手下请来时很是惊讶容臻居然悄无声息就回来了,路上还在想容臻的父母如何了,还有他找她又是为了什么,见他行色匆匆的模样,心里仍在别扭小太子告诉她的话,不想他接下去的问话一句比一句奇怪。
她困惑极了,又有些担心。
“你怎的了?”萧善筠微微蹙眉,目光定定地落在容臻脸上。
在一旁听了所有对话的卢玄玄看看容臻,又看了看萧善筠,忽然笑出了声。
“我知道了,”她一边点头一边说话,“容侯当初一定是以为皇后要给阿筠和我夫君赐婚,所以见我们二人一起在亭子里,就急得带阿筠来捉奸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向容臻,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容侯日理万机,管这个闲事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快乐!
第37章 表白
萧善筠看着眼前笑得直不起腰的好友, 脸上阵阵发热。
她又羞又恼,把卢玄玄按在榻上,伸手去捂她的嘴, “不准笑了!”
卢玄玄笑得肚子都疼了,一面躲一面讨饶:“好,好, 我不笑了,萧大小姐你饶了我吧。”
两人闹了一阵,善筠的卧房里烧着炭, 角落里一只博山炉里散着清甜的苏合香, 白烟细细袅袅地升起, 矮几上摆着热茶和一碟乳酥,茶汤还冒着热气,门窗将腊月里的寒风严严实实挡在外头,暖意融融, 如同春日。
卢玄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努力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看向萧善筠。可一对上她的眼睛, 想起方才在梅亭里容臻那张脸色精彩纷呈的面容, 又忍不住笑出了声,茶水差点喷出来。
她连忙放下茶盏, 拿手帕按了按嘴角,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还好, ”卢玄玄一边笑一边道,“我们身边当时只跟了几个贴身的婢子,若是人多,这笑话可就传遍行宫了。要是容侯在我们成亲那日回了长安, 若是只听说是‘谢行策’的名字,不会还要当堂抢亲吧?””
“玄玄!”
萧善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恼,一双杏眼瞪着她,雪白的脸颊上飞起两团红晕。
她一向伶牙俐齿,这时候除了叫好友的名字制止,居然说不出话来,只剩下面上滚烫的热意。
卢玄玄见她真急了,连忙收了笑,举起右手保证道:“好了好了,我不笑了。”
可到底没忍住,又扑哧一声,赶紧用手帕捂住嘴,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萧善筠拿她没办法,索性扭过头去不看她。
安静了片刻,卢玄玄放下手帕,道:“阿筠,你还说容侯讨厌你,他分明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你别胡说了,他对我没有这种意思。”萧善筠立刻道。
“你不会就是想听我说他有多喜欢你,故意这么否认的吧?”卢玄玄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几分促狭和怀疑。
“才不是。”萧善筠声音高了些,脸颊微微泛红。
卢玄玄也不笑了,认真地看着她:“你这么聪明,难道真的意识不到吗?你想想,如果他不喜欢你,他为什么在误会我和我夫君在偷情的时候那么生气?这不就是见不得你受委屈?”
“再说了,大家都夸容侯少年英才,如此聪明的人居然能弄错这样的事,这意味着什么?”
萧善筠喃喃道:“什么?”
“说明他关心则乱啊。”卢玄玄一拍手,语气笃定,“反正他就是喜欢你想娶你。”
萧善筠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如果他想娶我,那也一定就是想欺负我。你也知道的,我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卢玄玄笑道:“他就是因此对你念念不忘呢。”
“不是。”萧善筠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犹豫了一会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开口了。她将宫里发生的一些事告诉了卢玄玄,容臻把她的勺子抹了痒药,她将容臻关在鹿门书院的思过屋里,容臻偷走皇后文稿、她反过来推到他头上,还有去洛阳路上的几桩事。一桩桩一件件,她越说越觉得脸上止不住般发烫,抬手轻轻摸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他想娶我,”萧善筠最后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肯定也是为了报复我,好让他消了两年前的气。”
卢玄玄听完,半晌没说话。
萧善筠不知怎的,格外想要反驳好友的话,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卢玄玄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觉得。”卢玄玄道,“没有人会为了报复一个人,又是深夜冒雨去找玉锁,又是替她顶罪,又是打算连夜骑马替她找东西。阿筠,你自己想想,若是有个人这样对你,你会觉得他是因为恨你吗?你会这样对一个你痛恨的人吗?”
萧善筠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窗外隐约传来风过树梢的簌簌声,衬得屋里愈发安静。
卢玄玄又笑了笑,语气认真道:“如果容侯真的是这么想的,那只能说明,你们两个人能想到一块儿去。”
萧善筠抬眼看她,眼里带着几分茫然:“什么意思?”
“他为了报复娶你,而你也预料到了。”卢玄玄忍不住笑,伸手拿起一块乳酥咬了一口,“而我们呢,不论嫁娶肯定都想选个心仪的人,婚后和和美美,而不是斗来斗去。我如果想报复一个人,绝对不是想办法嫁给他,而是直接弄死他啊!”
她捂嘴笑:“如果你们都能想到成婚后还要报复来报复去,那你们确实般配。”
“玄玄”萧善筠有气无力地叫她的名字。
卢玄玄没有再多言,只是拍拍她的手,起身道:“好了,我该回去了,我夫君也不知去哪儿等我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萧善筠一眼,笑道:“你好好想想吧。”
厚厚的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进来一阵冷冽的风,很快就被屋里的暖意融化了。
萧善筠独自坐在榻上,盯着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发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封夫人来了。
她在榻边坐下,先打量了女儿一番,见她整个人恍恍惚惚,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她伸手将萧善筠额前一缕碎发理了理,动作轻缓温柔。
“玄玄如今过得不错,我方才在廊下碰见她,气色比出阁前还好些。”封夫人道。
萧善筠“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如今有什么考虑?”
萧善筠含糊道:“不知道我要考虑什么。”
封夫人端起茶盏,像是在随口闲聊:“你觉得容侯如何?”
萧善筠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圆圆的:“阿娘,你怎么提起他了?”
她心里一紧,容臻不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对她母亲也发过疯吧?上回他突然冲到她面前说“不准嫁人”,若是也跑到她母亲面前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封夫人抿嘴一笑,那笑容里分明带着几分了然。
“阿娘,你笑什么?”萧善筠追问道。
封夫人不答,只是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道:“我就是知道。”
“知道什么?”
封夫人点点她的额头,“不害臊,非要人说出来。”
萧善筠:“”
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说。
见女儿这副又是恍惚又是羞恼,还夹杂着几分茫然的模样,封夫人斟酌着话语,略略解释了一句:“皇后曾和我提过一回,称她的侄儿容侯对你有意。在此之后,我虽见不到容侯,却能见到你,你一日的喜怒哀乐,少不了有几回与他有关。”
萧善筠晃晃她的手臂,喊道:“阿娘,我没有!”
她咬着唇,重复了一遍,“我没有这么想他,而且皇后也一定是误会了。”
“是吗?”封夫人微微挑眉,眼里含着几分笑意,“皇后说想和我们家结亲,若非容侯自己表现过什么,她不至于误会至此吧?”
“那阿娘当时怎么说的?”
“皇后没有强迫你的意思,我们自然也不会因着皇家有意,就命令你必须嫁给容侯。”封夫人笑道,“以前那桩亲事你说随我们的意思,但最后也是你点头答应了的。而如今,我只盼着你的婚事顺遂,那最紧要的,就是你自己是否喜欢,是否乐意了。”
萧善筠道:“阿娘,一定是和皇后弄错了,容侯对我并没有这种意思。”
封夫人没有再多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阿筠,你好好想想吧。若是愿意,等春天也该操办起来了。若是不愿意,咱们以后再找,不用顾虑什么。你爹和我都不会逼你。”
母亲走了,萧善筠独自坐在暖融融的屋子里,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细碎的火星。
原来容臻是误会了赐婚的人选,误会是她要嫁给谢行策。
怪不得他这半年的举动如此奇怪,如此在意皇后赐婚的事,又一直让她不要成婚。
一想到午后在梅亭边发生的事,萧善筠一把捂住了脸。
她不知容臻是何心情,反正她在玄玄说出那句容臻一直没有回应的后就想要原地消失,心内挣扎片刻就拉着玄玄的手走了。
她脚步飞快,一直都没有回头。
明明是容臻误会了,怎么她却是跟着他一起丢人了?
她想到了玄玄那几句胡说八道,如果容臻在谢卢二人成婚时赶回来,会不会当众抢亲?
萧善筠扯了扯嘴角,若是和她无关,她早就哈哈大笑了,可这个误会里,容臻要抢她的人是她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又想到了今日遇见的几个人。
太子说容臻想娶她。
好友说容臻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就连母亲也说容臻对她有意。
但在她心里,她一直觉得容臻是讨厌她的,看不起她的。甚至,她也慢慢承认了容臻是应该讨厌她的。
可他为什么会愿意帮她找玉锁?
看到人掉河里捞起来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可找玉锁不是,是他完全可以不管的一件事。
萧善筠托腮坐在窗前,博山炉里的香渐渐燃尽了,她也没叫人添。
她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觉得这些念头太过荒唐,可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继续想。
不知过了多久,萧善筠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不许再想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白檀进来掌灯,见她面色比平日里红,疑惑道:“小姐,可是屋里太热了?”
“没有。”萧善筠道。
她起身用了晚膳,又陪阿宣阿乔玩了一会儿,心里那团乱麻却始终没有理清。回到卧房后,她沐浴更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夜色浓稠,四下无声,唯有窗外不时传来风拂树梢的沙沙微响。
忽然,窗户轻轻响了一下。
萧善筠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下意识抓过榻边的一件外衫披上,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窗扇被从外面推开,一道高挑的身影轻巧地翻了进来,稳稳落在屋内的地砖上。
月色从敞开的窗户里倾泻而入,将来人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
是容臻。
萧善筠惊得差点叫出来,一把捂住了嘴。
“容臻!”她压低声音,声音里又惊又怒,“你怎么敢——”
“我有话和你说。”容臻站在窗前,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着她,目光比往日沉了几分,也认真了几分。
萧善筠气道:“你就不能走门?”
“这个时辰了,我真的可以走门?”容臻反问。
萧善筠一噎。
容臻向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月色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他沉默了一息,开口道:“元郎是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萧善筠心里一跳,装傻道:“告诉我什么?”
“你知道我想娶你。”
萧善筠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说出来,咬了咬唇,低声道:“太子年纪还小,我不会当真。”
容臻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夜色里,他的声音比白日里低了几分,语速也不快,一字一句,像是想了很久才艰难说出口的。
萧善筠怔住了。
他脸色微微翻红,道:“你怎么想?”
萧善筠回过神来,不假思索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容臻皱起了眉。
萧善筠有太多回绝的借口了,一时间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他盯着萧善筠看了片刻,慢吞吞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我各自成婚,日后你想到从前的事生气了怎么办?难道你要越过你的丈夫,我的娘子,来找我吵架吗?”
萧善筠被他这番话说得一阵失神。
越过你的丈夫,我的娘子,来找我吵架。
她脑海里浮起那个画面,她成了婚,他也成了婚,她和自己的夫君说了要出门后,气冲冲地跑到他府上去,他府里的婢女去通传,说有一位夫人来找侯爷吵架,然后她站在花厅里,对面是容臻和他的夫人……
荒唐,太荒唐了!
萧善筠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容臻见她摇头,眉峰拧得更紧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脸上的神情渐渐绷紧了些。
容臻抿了抿唇,声音里带了几分赌气般的生硬:“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萧善筠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月光照进来,落在容臻脸上,映出少年人英俊的轮廓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你因为这个理由想娶我?你怎么知道我以后还会生你的气?你是不是打算好了成婚后也要和之前一样对我,所以才觉得我会生你的气?还是说,就算我嫁给了别人,你也不能将过去发生的事当做一笔勾销?”萧善筠一口气飞快道。
“我不会欺负你。”容臻不假思索道。
“萧善筠,你”
他顿了顿,脸色又红了几分,连耳根都染上了热意。他握了握拳,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快了些:“好吧,不是因为这个,就是我想娶你。”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她,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郑重。
“是我喜欢你!”
说完,他紧紧抿着嘴唇,明明在说温柔的情话,语气里却有几分气急败坏,像是不愿意承认,又不得不说出真心话。
萧善筠愣愣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自己继续拒绝。
容臻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脸,下颌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几息,萧善筠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低声道:“之前的事,你不怪我吗?”
她说的是两年前,国清寺。
容臻沉默了片刻。
“怪你跑了。”
萧善筠微微一怔,她怎么也想不到容臻会这么说。
萧善筠鼻子莫名有些发酸,垂下了眼。
容臻也没有再说话。
卧房里安静极了,仿佛窗外的风声都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两人交错可闻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容臻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平和了些。
“你慢慢想吧。我这几日先陪我父母去拜访隐居的神医,我自己也问诊一番。”
萧善筠立刻抬头看他,“你怎么了?”
“失忆前几个月的事一直都有些模糊,大体上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一旦回想具体的事总是不甚清晰。”容臻道,“太医说过我会慢慢想起来的,因着此事并不影响我行走,原本也不在乎。既然有神医,就让他替我看诊,也许我能快些彻底想起来。”
萧善筠点了点头。
“那你父母可好?”
容臻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事。”
他将二人追求修仙狂吃丹药的事简略说了,善筠唇角不自觉上翘,觉得当着容臻的面笑不太好,背过身去咳嗽了一声。
“想笑就笑吧,”容臻满不在乎道,“是挺好笑的。”
萧善筠转过身,和他相视一笑。
又慢慢移开了视线。
他轻咳一声:“我走了。”
容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到窗前,翻身跃了出去。
窗户没有立刻关上,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冬日里清冽的梅香,拂过萧善筠的脸颊。
她坐在榻上,听着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屋内的博山炉里余香将尽,白烟细细一缕,幽幽地散开。
萧善筠慢慢躺了回去,拉过被子盖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是我喜欢你。”
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她耳边响起。
萧善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心跳一下一下,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一开始想的就是小容误会抢亲,但是结婚这样的大场面要弄出不知道女方是谁的误会,太难了
第38章 原来,国清
三日后, 京畿道南,云台山下。
山脚有一座不大的道观,青灰的瓦檐上覆着一层薄雪, 观前几株老梅斜斜探出墙头,暗香浮动。道观后头辟了几间清净的客舍,容臻的父母便暂住在此处, 等候那位隐居的神医前来治病。
容臻坐在客舍前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枯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母亲戴着一定碧绿的莲花冠, 他父亲则蓄了一把长须。二人面皮都保养得白净光洁, 穿着素色的旧道袍, 乍一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二人此刻站在廊下,正你推我我推你。
“你去和儿子说。”
“你是他娘,你去。”
“你是他爹,你怎么不去。”
“我, 我这不是怕他嫌弃我嘛”
枯枝在指间“啪”地一声折断,容臻忍无可忍地抬起头:“你们二位,有话就直说, 我耳朵好得很。”
容氏夫妇二人对视一眼, 走了过来。
容臻母亲先开了口,脸上堆出一个笑来:“小臻, 你是不是一会儿也要让神医看诊?”
“方才说过了。”容臻面无表情道,“是。”
“哦, 哦,”容母点点头,又拿胳膊肘捅了捅丈夫,容臻父亲干咳一声, 正色道,“那个,小臻,我和你娘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容臻挑眉。
“你除了脑子受伤,其他的都没有伤处吧?”容母小心翼翼地问。
容臻皱眉:“没有。”
“真的没有?”容臻母亲又确认了一遍,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那你怎么不”
她吞吞吐吐,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不什么?”
“就是,你有没有其他的毛病?若有,咱们这回一起治了。”容母面色尴尬,目光四处漂移,没有看儿子。
容臻淡淡道:“有话直说。”
容臻母亲终于憋了出来要说的话,“小臻,转年你就十九岁了,怎么还不成亲生子?爹娘也不是要给你做主婚配,只是你怎的连亲事都还没有定下”
这下容臻听懂了。
十几年来追求寻仙问道的父母,如今倒操心起他的子嗣,想要传宗接代来了。还用的是这种拐弯抹角的问话,八成是怕他身子有什么隐疾。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
容母被他看得发虚,讪讪笑了一下:“我们就是问问,问问而已,你的亲事我们不会插手的。”
容臻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萧善筠的脸来。她坐在秋千上慢慢荡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淡下去,她低着头,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也不知道她想得怎么样了?
他原本打算每日都去问一遍的,但他总不能真的对父母不管不顾。
再说了,日日去问,显得他有多心急似的。
原本他想要让萧善筠对他低头服软,容臻有些恍惚,怎么如今像是彻底反了过来一般?
他轻轻“啧”了一声。
她若还是不愿意,他要怎么办才好?
容臻心里一阵烦躁,再看眼前父母那副小心翼翼又一副迫切想知道的模样,又是生气又是好笑。
“都要成仙了,凡间事不用你们操心。”他站起身,不想再理睬他们。
恰在此时,客舍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衣小童进来通传:“容侯,神医到了。”
容臻压下心头的烦闷,大步和父母一起走了出去。
神医住在云台山深处,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见了一家子皇亲国戚也不多寒暄,径直和容臻的父母一道进了客舍。
许久,青衣小童又来请容臻进去。
神医先说了一遍他父母的病情:“容侯的父母还需静养,日后不再服食丹药,不会再有大碍。”
容臻向他道谢,神医微微一笑,手指搭上他的脉搏,闭目良久,请容臻躺下。
躺下后容臻闭上了眼睛,感到有几只细针戳入了他的脑袋。
他起初神色如常,又眉头微皱,渐渐感到脑中一阵异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浮起。
“容侯,请放松些。”神医道。
容臻试着舒展眉心,昏昏沉沉间,他看到了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他骑在马背上甩了麾下人马疾驰,风雪扑面;他在阵前持长枪而立,敌将的头颅滚落在他马蹄前,对面的旗帜在烟尘中倒下
这些事他都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一切都像是原本陈旧褪色的画卷,慢慢在脑海中一点点清晰。
一阵剧烈的刺痛从额角炸开,容臻眉头更紧。
更多的画面涌了上来,宫中大乱,他带着一队轻骑从玄武门杀入,火光冲天;他坠马前的那一瞬,身下战马突然受惊失蹄,他摔下去看到的刀光剑影,无数马蹄从他身侧掠过,血肉横飞。
最后,是宫变那日,他立在一座假山亭上。
宫城内日光黯淡,四处都有人在作战拼杀,金戈声喊叫声不断,他摩挲着手里短剑的剑鞘,胸有成竹地留意着时局变化,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行人匆匆走在一座宫殿的回廊上,看穿着打扮,是宫里贵人,她们显然是想要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孩,年纪比他还小一些,她紧紧抿着唇,手臂一左一右搀扶着两个吓软了腿的女人往前走。她自己的步子也不稳,裙摆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又很快站稳了。
她们拐弯时,他彻底看清了她的模样。
四周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她唇角带笑,强撑着镇定,在安慰看起来是她母亲的人,她蛾眉间的一朵菱花花钿有些歪,一双眼睛却还明亮顾盼生辉,容光照映左右。
他只看清了她的长相,她就走远了
容臻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大口喘息着,额上出了一层薄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神医拔出针,面色平静:“好了。”
容臻躺在原处,好一会儿没有动。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额头,往事如同细细涓流,一点一滴全部汇入他的记忆,他的人生。
原来,国清寺并不是他和萧善筠的初见。
原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她,也记住了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许久,容臻的脑子才缓缓平复下来。
他站起身来,向神医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大步往外走。
他叮嘱亲卫看顾好父母,自己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马蹄踏过冬日的土路,扬起一阵夹着雪屑的轻尘。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想要立刻见到她。
从云台山到翠微行宫,快马加鞭不过两三个时辰的路程,他满脑子都是萧善筠。她在净房里用布巾裹着自己瞪他的模样;她在秋千架上慢慢荡着的模样;她在月色下骑马追来,汗湿了鬓发喘得说不出话的模样。还有她在国清寺后山的亭子里,托腮看他舞剑,山风将她的鬓发吹得微微散乱,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莹白如玉的耳后肌肤,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像是穿过两年的光阴,穿过他所有丢失的、模糊的记忆,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容臻一路疾驰,暮色渐沉时终于望见了翠微行宫的飞檐。他径直策马入了行宫,在宫门前翻身下马,还没站稳,就看见容靖之迎了上来。
“容侯!”容靖之面色极其难看,“出事了。”
容臻脚步一顿。
“萧小姐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容臻皱起了眉。
容靖之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一遍。
今日午后,临真长公主请了太子,并几位宗室女眷和世家小姐去行宫外的小山赏雪。小山离行宫不远,往常也有人去登山赏景,临真长公主几人停下烤火休息时,太子要萧善筠一起陪他继续散心赏雪,可过了许久,二人都没有回来,也寻不到踪迹。
容臻没有再听下去,翻身上马便冲了出去。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雪又开始飘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容臻策马沿着行宫外的小山方向奔去,天色越来越暗,雪却越下越大,地上的痕迹被不断落下的雪花覆盖,几乎寻不到任何踪迹。
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忽然,他在一处山坳的背风坡下,看到了半掩着的一条细长的碧绿色披帛,在风雪中微微飘动。
这是萧善筠的披帛!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将披帛从雪中扯出来。披帛已经湿透了,冻得发硬。周围树荫下还有几个没有全部被雪覆盖的脚印,勉强能看得清一条去路。
容臻攥着披帛,蹲了下来。
雪地里,萧善筠正拼了命地往前跑。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后还有追兵的声响。她听得分明,马蹄声和呼喝声在风雪里忽远忽近。
她气喘吁吁,每一步都重若千钧。穿着大氅根本跑不动,早被她脱了扔在路上,寒风凛冽,她的手指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脸颊被风割得生疼,整个人都在不断发颤。
不久前发生的事一幕幕回闪过眼前。
太子要去看一树老梅,他跑得快,先到了梅树底下。她落后几步,一拐过山石,就看到一个面容憔悴、衣着华贵的妇人,正用一支尖利的银簪死死地抵在太子的脖颈上。
太子小脸煞白,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一声都不敢出。
那妇人萧善筠认识,不久前还和临真长公主说笑过,是卫王王妃。
两年前卫王谋反,被容臻率兵平定,卫王身死,圣人念在王妃是公主之女的份上,没有降罪于她,保留了她的名号和宗室身份。这次,临真长公主也请了这位亲戚一道游玩,二人似乎还关系不错。
萧善筠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要他代为偿命了。”卫王妃的声音很轻,手上的簪子握得更紧了。
萧善筠看到太子的嘴唇在发抖,小小的身子一动不敢动。
“你真傻,你这样岂不是便宜了容臻。”萧善筠思索了一瞬,冷冷道。
卫王妃闻言,直直地打量她。
萧善筠见状,重重冷笑了一声,“太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以圣人对皇后的感情,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干脆让容臻改姓收为儿子,或是生下幼子后将来让容臻摄政?”
卫王妃的眼神动了动。
过了片刻,她道:“你不用说了,你无非就是想让我放了姬鸾!你要是想让我放了他,你来和他换。对,你来和他换,萧大小姐,我认识你,他不是说过他是你的未婚夫吗?我倒要看看,容臻这个小畜生看到自己未婚妻的死状,会是什么反应,你来”
她说得颠三倒四,声音越来越低,透着一股癫狂。
“萧姐姐,不要!”姬鸾下意识喊道。
萧善筠呵斥道:“别乱动!”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给太子使眼色,二人也算是一起经历过不少大事的,只能希望小太子能看懂她的意思。
不过片刻,太子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含着泪,却还是用力眨了一下。
“我来了。”
萧善筠面不改色地道,慢慢地向卫王妃走去。
就在走近的一瞬间,萧善筠猛地挥出披帛,卫王妃目光不由被吸引住。
这时,姬鸾一把推开了她的手逃脱出来,和萧善筠一起用披帛绞住了卫王王妃的脖颈,将她狠狠勒住。
卫王妃拼命挣扎着,手上的银簪乱舞,被萧善筠一脚踢开,咣当落在雪地里,顷刻间就被掩埋了。
两人不论卫王妃如何厮打都不松手,直到她翻了白眼,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她死了吗?”姬鸾松开手,小声道,他还有些惊恐,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恭敬的卫王妃想杀他。
“不知道。”萧善筠摇了摇头。
她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转过了身不去看卫王妃。
眼前阵阵发黑,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雪还在下,落在卫王妃一动不动的身子上,积了薄薄一层。
萧善筠回头瞥了一眼,卫王妃似乎还有呼吸,但让人在雪地里躺着,现在不死也迟早会冻死的,萧善筠自认并非圣贤,绝不会费力将卫王妃带回去取暖,但兹事体大,她也不能擅自做主,思索片刻后,她道:“我们快些回去,和长公主等人说这事。”
太子应了一声。
两人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萧善筠回头一看,几个腰间佩刀的武士骑在马上,还有一骑背着昏迷的卫王妃。
她心里一沉。
卫王妃竟然不是一时冲动想杀太子,还留了后手!
她立刻拽着太子拼命往前跑,可孩子的脚程太慢了,纵使马匹在雪地里骑不快,也迟早会追上她们。这时她看到前方一棵老树隐隐约约露出一个洞,洞不大,但应当能藏一个孩子。
“殿下,进去。”她回头确认二人暂时不在追兵的视线里,蹲下身,将太子往树洞里推。
太子死死抓着她的袖子,终于哭出了声:“萧姐姐,你呢?”
“我自己想办法,”萧善筠伸手擦了一把他的眼泪,“殿下,你自己也要留心!”
她说完,掰开太子的手,将树洞前的枯枝落叶重新盖上去,确定看不出来有人影,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大步跑去。
她不知自己跑了太久,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萧善筠跑得眼前发黑,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摔进雪里。冰凉的雪灌进领口,冻得她连呼吸都停了一瞬。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冻僵了一般不听使唤。
恍恍惚惚中,她听见马蹄声停了。
萧善筠实在没力气了,气喘吁吁。她今日是要死在这里了吗,还是卫王妃的手下会把她抓走威胁容臻
她一点都不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但愿小太子能平安回宫。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寻常的一次出游赏雪,今日自己居然会死在这里。
如果死后能变成鬼托梦,她一定要第一个找上临真长公主,告诉她你确实不会看人,以后和人来往时别又被骗了!
再告诉自己的父母,她不能再孝顺他们了,告诉兄嫂侄子侄女请他们代自己孝顺大人,还要告诉所有亲人,若是转世她还想和他们成为血肉相连的至亲。
还有容臻。
她不是故意不回答他,愿不愿意和他成婚的,只是没办法了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视线模糊成一片白茫茫。
她听见有人下马,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总要看一眼杀害自己的人吧,萧善筠挣扎着抬起头。
风雪迷蒙中,一道绯红的身影大步向她走来,那身影高挑挺拔,在一片雪白中鲜亮得刺眼。
竟是容臻。
萧善筠的心顿时怦怦直跳。
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嘴唇紧抿,他的发冠歪了,鬓发被雪打湿贴在脸侧,额角还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细痕,渗出一点细微的血珠,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她。
萧善筠看着他走近,她张了张嘴,想说话,舌头却不听使唤,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仿佛就在一瞬间,容臻已经大步走到了她面前,蹲下身,伸手将她从雪地里捞了起来。
他的手臂有力,一下子就将她整个人裹进了怀里。萧善筠浑身都在发抖,冷得牙齿直打颤,他的胸膛热得发烫,隔着衣料传来一股炽热的温度。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又急又重。
“容臻”密不可分的紧紧相贴下,她眼眶发热,声音止不住发抖,“你找到我了,太子他在一个树洞里,你找到了他吗?”
“他已经安全了。”容臻的声音很低,就在不久前他遇到一队禁军,看着他们一人怀抱着受惊受寒的小太子,听他大致说了一遍他和萧善筠遇到了何事。
他低头看她,她的脸颊冻得通红,嘴唇泛紫,散乱的发丝贴在脸侧,睫毛上也沾着雪粒,狼狈极了。
容臻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整个人牢牢按进怀里。
“萧善筠,”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怎么每次都是如此?”
从第一次见面就是了。
萧善筠被他按得几乎喘不过气,却没有挣开。她累极了,也冷极了,整个人蜷在他怀里,不由自主地往热源缩了缩。
“我没事。”她摇摇头,浑身上下也渐渐暖和了起来。
太子无事,而容臻也找到了她,她安全了。
心里一直紧绷着的弦骤然松开,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也可以安心下来,放松下来。
容臻紧紧抱着她,下颌蹭了蹭萧善筠如云的鬓发。
他闭了一下眼,喉结滚了滚,将涌到嘴边的许多话都又咽了回去。
“你不是去陪你父母寻医了吗?”她问,惊喜过后,她想到了容臻怎会在这里?
“管他们呢。”容臻随口道,看萧善筠面露不解,还是解释了几句,“他们没有大碍我就赶回行宫了,在宫门,我的护卫告诉了我此事。”
他换了个抱人的姿势,一把抱起她向马匹走去,“不说这些了,天冷,我们回行宫再说。”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的。”萧善筠小声道,轻轻挣扎了一下。
“你别动了。”容臻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阵如释重负后的放松。
他双臂抱着她走在风雪里,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她的大氅扔了,身上只穿着一条裙,容臻将她往怀里又按了按,用自己的大氅裹住她身子,脚步又稳又快。
萧善筠窝在他怀里,听见容臻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却比常人还是要快几分。她的指尖慢慢有了知觉,触到他衣料下温热的肌肤,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她想下来自己走,却也意识到这是逞强,咬了咬唇,没有开口。
雪细细密密落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顶,也落在他抱着她的手臂上。
行宫的灯火远远地浮在雪夜里,透出昏黄温暖。
就在这时,身后的雪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容臻猛地回头,一队追兵从山坳拐角处冲了出来,足有七八人,个个佩刀执枪。
容臻脸色一变,将萧善筠往身后一护,另一只手已握住了腰间的短剑。
“你站在我身后,不要动。”
卫王妃已经清醒了过来,骑在马上喊道:“杀了他们!”
容臻拔剑出鞘,剑锋在风雪中寒光凛凛。追兵冲上来,容臻迎上去,剑光一闪,当先一人已被他斩落马下。
萧善筠被他护在身后,看着他那绯红的身影在雪地中辗转腾挪,剑光如练,风声呼啸。
他的剑法凌厉迅疾,几个起落间便又劈倒两人。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可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了湿滑的山坡旁。坡上覆着厚厚一层雪,底下是冻硬的土和碎石,脚踩上去,雪块便簌簌地往下滑。
容臻一剑刺出,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向一侧倒去。萧善筠眼睁睁地看着他身子一歪,向路旁的陡坡滑落。坡下是深深的山谷,茫茫一片,仿佛看不到底。
“容臻!”
她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冰凉,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和雪水,她的手指一触上去就滑了一下,她死死攥住,可她力气太小,容臻下坠的力道太大,反而和他一同滑向坡沿。
容臻心脏狂跳,萧善筠若是和他一起摔下山崖也许会受伤,可若他先松手,她就会落到卫王妃手里
他目光所及之处,眼看一个提刀卫士从后逼近了她。
电光火石间,他做了决定。
雪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天旋地转。萧善筠只来得及看清容臻坚决的脸,整个人便跟着他一起翻下了陡坡。
作者有话说:
离完结不远了
第39章 “我一个人
风雪裹挟着两人一路翻滚而下, 撞击到碎石和冻土时在身下硌得生疼,二人呼吸都被灌进来的雪粒堵得断断续续。
萧善筠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枯枝断裂的脆响, 她本能地闭紧了眼睛,只感到容臻的手像铁箍一样扣着她的手腕,一刻也没有松开。
不知撞上了多少枯枝乱石, 最后是一丛老树的枝干拦住了他们。容臻的后背重重撞上树干,闷哼一声,手臂猛地收紧, 将萧善筠整个人护在怀里。
两人卡在陡坡半腰的一处凹坑里, 头顶是茫茫雪幕, 脚下是望不见底的山谷。
萧善筠趴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混着雪水和松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一时间二人谁也没有说话,萧善筠不敢乱动, 只感到他的手从她腰间移开,攀住身后的树干,稳住了二人的身形。她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 雪花落在二人的眼睫上, 她用力眨了一下,看到他额角那道小伤又渗了血, 混着雪水淌下来,鬓发湿透了贴在脸侧, 嘴唇冻得发白,却还是冲她扯了一下嘴角。
“摔傻了?看什么?”
萧善筠本来鼻子发酸,被他这句话弄得又气又好笑,用力吸了吸鼻子, 低声道:“你才傻了。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努力让自己镇定冷静下来。
“我们得想想办法。”萧善筠往四周望了一圈,雪幕茫茫,陡坡上能落脚的地方不多,底下虽然望不见底,可总比在这里冻着强,“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容臻没有立刻答话,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侧。短剑在方才翻滚时不知掉到哪儿去了,他皱了皱眉,道:“我的剑丢了。”
萧善筠一怔。
容臻抬眼四下一扫,又侧耳听了一会儿。风雪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呼喊,听不真切,但方向在陡坡上方,是卫王妃的人还在搜寻他们的踪迹。
黯淡天色中,他收回目光,摇头道:“上面还有人,我的剑也丢了,再往上走就是自投罗网,我们只能往下走,寻个地方先躲起来。”
萧善筠知道他还得带上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咬了咬唇,顺着他的目光往坡下看。
容臻攀着树干慢慢挪动身形,护着萧善筠往坡下一段一段地探。约莫又下了几十步,一处被老树根和乱石半掩着的凹口露了出来,里头黑黢黢的。
他走到洞口伸手探了探,里头干燥,没有什么活物,便先让萧善筠进去,自己又拖了几根枯枝挡在洞口。
山洞不大,四面都是石壁,把风雪隔绝了大半,只是洞里没有柴火,还是冻得人牙齿发颤。
容臻将大氅不由分说地盖到萧善筠身上,他自己身上只剩一件圆领袍,衣料被雪打湿了大半,冷得眉头紧锁,转身去洞口把枯枝扯了几根进来,蹲在一旁试着打火。
萧善筠缩在大氅里,看着容臻半蹲在洞口一遍遍试着点火,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鬓发上的雪水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她忽地想到一件要紧事,开口道:“我方才在山上,和卫王妃说了几句话。”
容臻手上没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和她说,太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圣人说不定干脆让你改姓收作儿子,或是将来让幼子继位,由你摄政。她听了才犹豫,我才有机会近身。”萧善筠顿了顿,低声道,“我是为了让她觉得杀太子反而对你有利才这么说的,可我这般胡说,太子也听到了,会不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什么影响?”他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又不想当皇帝,何必怕别人多想。我姑父姑母若是信这种话,当初也不会用我起事,大家一起继续在河西待着吧。”
萧善筠被他这般张狂的话弄得一时失语,忍不住瞪了他两眼。
容臻终于把枯枝里最干的一根挑出来,磨了半天细枝才烧起来,又引着稍粗的枯枝,洞里慢慢亮起一小团暖光,只够照亮两人面前的一小片地方,可在这雪夜里,却显得格外温暖。
他转过身来,在萧善筠对面坐下,隔着那团小小的火。
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容臻的眉骨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格外分明,他安静下来,定定地望着火堆。
“我没想到卫王妃会如此大胆,谁也没有想到,”萧善筠抿着唇,“太子拉着我去玩的时候身边就没有多带人。她难道就没有想过,若是她真的杀了太子,她还有父母儿子,岂不是所有人要跟着她一起完蛋?就算只杀了你我,就算此事根本不成,后果也会很严重。”
她偏了偏脑袋,两道秀眉拧着,“卫王死了也有两年,若说她精心谋划,怎会一人用簪子刺杀太子,可她又偷偷带了一小队人马。”
“她平日里哪有机会离太子如此近?”容臻淡淡道,伸手拨了拨火堆,让火燃得更旺些,“难得遇到能和太子同游的机会,自然是要博一回报仇。至于亲人如何,她应当也不在乎了。”
“那她会死吗?”
“这还用问?”容臻挑眉一笑,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成王败寇。”
萧善筠低头看着那团火,沉默了片刻。她不同情一个想杀自己的人,只是今日的事过于意外,心里一时难以安定下来。
洞外的风渐渐小了,只剩雪花落在枯枝上的簌簌轻响。
火堆不大,暖意有限,她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手脚冰凉,忍不住往火堆前挪了挪。
她抬眼看了看容臻,他靠在石壁上,离她有两步远,抱着手臂,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萧善筠扯了扯嘴角。
“你过来,我们一起披大氅。”
容臻抬眼看她,语气平平道:“不用了吧,我不是很冷。”
“你方才在山坡上都抱我了,”萧善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没察觉的嗔意,“如今倒装起君子来了?”
容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善筠也看着他,他忽然起身坐到了她身边,一把掀开大氅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动作快得萧善筠都没来得及反应,脸撞上他的肩膀,闷哼一声,鼻尖撞得微微发酸。
她很是无语,道:“我也没有让你这么不君子。”
容臻低头,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又顺着鬓边蹭到她微凉的面颊上,动作又轻又慢。
她被他抱在怀中,隔着两人被雪浸透的衣裳,她感到身后属于年轻男人的体肤温度丝丝缕缕向她渡来。
一时没有人说话,善筠冻得僵硬的手脚很快就不怎么冷了,浑身都洋溢着暖意。
“你怎么一点不害怕?”他低声道,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有些痒。
“没什么好怕的。”
和不久前独自在雪地里提心吊胆地狂奔,眼下虽还躲藏在山洞里,境况已经好了许多。那时她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身后是追兵的马蹄声,可如今,她不是一个人了。
“也是。”容臻想了想,“毕竟你都经历过宫变了。”
萧善筠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睁得圆圆的:“你怎么知道的?”
容臻低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雪白的脸上,照出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头满是错愕。
“我当然知道,你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目光落在她脸上,好一会儿才移开,声音也低了些:“你以后遇到危险,多顾着些自己。”
萧善筠看着他。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她不满道,“我就不能从此平安顺遂,这辈子再也不遇到危险吗?”
容臻被她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
萧善筠恼了,抬手就打了他一下:“你笑什么?说起来,若不是你,我今日也不会遇上这样骇人的事!”
她这一下打在他左臂上,容臻“嘶”了一声,眉头猛地皱紧。
萧善筠的手顿住了。
“你怎么了?”
她低头一看,容臻左臂的衣袖上渗出一小片暗红,方才一路滚下来时被石棱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冻住了,又被她方才那一巴掌拍开了。
“你怎么不说你受伤了?”
萧善筠气急,伸手去掀他的袖子,容臻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被她凶巴巴地瞪了一眼,没有再躲。
伤口不算深,但皮肉翻着,混着冰碴和碎土。萧善筠看着都觉得疼。
洞里自然没有药也没有布,她四下一看,只有自己身上那条海棠红间裙的衬里最干净。她让容臻闭上眼睛,低头将裙摆内侧撕下一长条来,仔细替他将伤口周围的雪屑和土粒擦净,再用布条一圈圈裹好。
容臻垂眼看着她,千金大小姐何时做过这种活计,她动作笨拙,却又很是耐心地为他包扎,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他。
“你比我想象的更好。”他忽然开了口。
萧善筠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的?”
容臻没有回答。
萧善筠有时候挺稀里糊涂的,丢了玉锁就哭,玉佩被元郎摸走了还美滋滋地等着有人也就是他容臻会还回去。
可大事上,她聪明勇敢,又十分善良。
萧善筠系好最后一个结,在他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扎紧了。
“你也算是吧。”她随口道。
容臻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说什么?”
“好话你还想听两遍,哪有这么好的事?”萧善筠抬眼,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容臻嘴唇动了动,难得地有些吞吐:“那你你是不是想好了?”
“本来想好了,”萧善筠收回手,慢悠悠地说,“但我现在要再想一下。”
“为什么?”容臻立刻追问,“你觉得我打架不行?我平时也不会滑倒,是雪太滑——还是方才杀人吓到你了?还是你觉得我们在一起时太倒霉我连累你了?”
“谁说你打架不行了?”萧善筠道,“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原本要拒绝,如今又想答应了?”
容臻看着她,唇角上翘。
火光映着他的眼,里头那点惯常的讥嘲和漫不经心都散了,只剩下明晃晃的笑意,连眉眼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萧善筠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转开脸,看着火堆,过了片刻才开口:“你失忆的病症,看过了吗?”
容臻“嗯”了一声。
“神医替我施了针,让我想起来过往一些细节。”
“什么细节?”萧善筠随口问道。
“两年前宫变那日,你扶着你母亲和嫂嫂从回廊上走,裙摆被绊了一下,又站稳了。你眉心有一朵菱花花钿,歪了。你一边走,一边还在和她们说话。”容臻慢慢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站在不远处的假山亭上,看得清清楚楚。”
萧善筠一怔。
“那段时日我姑父姑母说过几次要给我寻一桩好亲事,在长安贵女里选一个最好的给我,我心想最好的一定就是我那日瞧见的那个女孩了”他脸色微红,“我当时不好意思向人打听,怕他们会嘲笑我,而且尚有大战在前,我也想着打仗完再说家事。”
然后便是失忆了。
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咬了咬唇,低声道:“所以你当时,是”
她不知该如何说,好一会儿才道:“所以你当时就问了我那句话?”
“我当时说过了,”容臻道,“我不记得你,但能认出你。”
萧善筠怔怔地看着他。
“这算什么?”她喃喃道,“你明明不记得见过我了,却对我留下了一个未婚妻的印象,人的脑子,可真是奇妙。”
容臻被她这副思索的模样逗得一笑:“怎的,你也要当神医吗?你不应该对我们之前就见过说点什么?”
“说什么?”萧善筠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那是你单方面见我。那时候我娘和我嫂嫂都走不动道了,进宫还不能带婢子,我一个人扶着她们走了好一段路,第二天起来我的手都累得抬不起来了。我当时哪里知道有人在偷窥我!”
“什么偷窥,我光明正大看的。”容臻叫屈。
“哼,就是偷偷摸摸。”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答应我的话?”容臻忽然问。
不等她答,他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说你是为了好玩,我就我就不和你一起取暖了。”
萧善筠目瞪口呆:“你用你自己不取暖来威胁我?”
“对。”容臻一本正经道,“我一个人冻着,让萧大小姐良心不安。”
萧善筠被他这番无赖话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
“也许有我一个人待着很孤独,为了好玩的缘故。”她低声道,“但换一个人,我连招呼都不会打的。”
容臻听着,眉眼慢慢弯起来。
他还要再问,萧善筠抢先道:“你如果再问东问西,我也不和你一起取暖了!”
容臻不再开口,只是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又抱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大氅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个人,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温热的气息隔着衣料一点点渗过来。
火堆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洞外的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萧善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方才她说原本想好了给容臻的答复,如今要再考虑一下,这句话是真的。
那日容臻走后,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答应。
容臻救过她的命,和她一道出行过,还被惊慌失措的她紧紧抱过一回,哪怕是因为这些不符礼数的接触,她也应该嫁给他。
更何况,容臻说的那句她嫁给别人,他也会去别人的话她实在想不出自己会嫁给谁,也不愿意去想容臻娶别人。
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她终于确信,不仅仅是别人说了什么,也不是纯粹是容臻表明了他的心意,而是她自己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也不愿去想他会对别人这样。
她想好等容臻回来就答应,可今日的事情发生后,她又动摇了。
她会不会是因为容臻无条件地救她,照顾她,直白说出喜欢她后觉得感动,所以愿意嫁给他?
可在之后的闲话里,她知道了容臻早在两年的第一面就记住了她,觉得她是长安最好的女孩,想要处理完国事后回来娶她。
而她,也第一次解释了她为什么会答应他那句未婚妻的原因。
他和她,大约一开始便互相有好感,而经过一连串的逃避,争执,误会后,如今,怎么也算是两情相悦吧
想到这里,萧善筠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把脸往容臻怀里又埋了埋。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在雪地里扯着嗓子喊。
“容侯——萧小姐——”
“这边有个山洞!”
那声音又急又亮,听着分外耳熟。
萧善筠睁开眼,和容臻对视一眼,两人都听出来了。
是容靖之的声音。
容臻没有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萧善筠推了推他:“你还不快应一声!”
容臻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抱着萧善筠的手臂,对着洞口扬声应了一句。
洞外的雪已经小了许多,细碎的雪粒在风里轻轻打着旋儿。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和马蹄声,还有灯笼的光在雪幕里明明灭灭,正朝这边越来越近。
萧善筠和容臻一前一后从山洞里走出来。
雪地里,容靖之带着几个禁军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赶,远远看见二人从山洞里出来,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喊:“容侯!萧小姐!你们没事吧——”
容臻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萧善筠一眼。
“萧善筠,等回了行宫,我就和姑父姑母说让他们赐婚的事,好不好?”
“不好。”
听她干脆利落的拒绝,容臻面色一僵。
“为什么?”容臻急切地大声道,瞥了一眼正朝他们走来的护卫禁军,压低了声音,“萧善筠——阿筠,你不愿意嫁给我吗?”
萧善筠忍着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又有些羞涩。
她压住那点羞,大大方方道:“我总要先和父母说一声呀!等我和家人说好了,你再去和圣人皇后说。”
“那你什么时候去和他们说?”他立刻追问道。
“你一会儿回去了就和令尊令堂说。”
“你怎么不说话,阿筠,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
“萧善筠你说话!”
善筠扑哧一笑,正要说话,就见容靖之等人已经走到了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
也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听见。
萧善筠两靥飞上酡红,低声道:“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老故事 www.laogushi.cc
35-39
同类推荐:
有限制体质的仙尊徒弟、
拯救世界从扮演反派开始、
在砂金面前死遁后、
如风有信、
须弥记(女尊)、
我能看见物品心声[无限]、
龙傲天成了我的狗、
漂亮笨蛋冒充死遁白月光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