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瑾几乎不怎么说话,他看起来远比同龄的孩子瘦小,他的师姐孟珍也瘦瘦小小一只。
你和小师兄领两个孩子一道出门,看着就像牵了两个才四五岁的小娃娃。
四五岁这个年纪就很微妙了。
杭州城里便又开始胡思乱想,猜这两个小娃娃是不是你们亲生的,回春堂两位少主是不是真的面和心不和,你们当初成亲是不是被迫的——因为娃娃大了。
而且少主当时格外坚决地要收那小丫头当徒弟,若是亲生的……嗯……一切就都很合理了。
这时便又有人提出质疑,少主那小徒弟姓孟啊,小少主又不姓孟,日日绕路都要去撒会儿娇的酒馆掌柜也不姓孟,姓寒;天天挂在嘴边骂没良心的两位一个是玉山君,姓陈,另一个姓江!从哪里冒出来个孟?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春去夏至,杭州城里已有百十个说法了。
但先前赌坊一遭过后,与陈家二位少主有关的传言都不敢堂而皇之往明面上翻。
你和小师兄对此一无所知。
两个小孩就更懵懵懂懂了。
阿珍带着师弟出门玩儿,被小伙伴问爹娘要你们天黑之前回家吗?两个小娃娃没有觉得哪儿不对,乖乖告诉伙伴他们天黑之前要回家,否则会挨骂。
其他小孩懵懵懂懂说知道了,傍晚将话原样传回家。
于是传言听着更真了。
等你和小师兄终于听说,已经是盛夏时节了。
你在夏日的暑气里,目光复杂地看着正认认真真喝冰饮子都两个小孩。
“有人说你们两个是我亲生的诶。”你左看看孟珍,右看看陈瑾,“长得也不像啊……况且算年纪,那时候我才多大啊?若是真的足够拿去写话本子了!还是怪你们两个又瘦又小!以后每天晚上必须一人多吃半碗米饭!”
陈慎打掉阿珍试图伸向你那杯冰饮子的手:“今天不许喝了。”
阿珍乖乖将手收回去,嘴上却不服气地嘟囔:“我是打算和师弟一人一半的!”
陈慎:“一人一半也不行。”
两个小孩齐刷刷转头望着你,陈瑾看了一眼,便默默低下头,孟珍如今胆子大多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眨巴,透着信任和渴望。
你在两道写满期许的目光里开口:“小师兄,一人一半又不多,小孩子嘛,让他们喝吧。”
陈慎的目光飘过来,很寻常的:“师妹,上个月末你多食冰凉之物,咳症四天前方愈;月中你贪凉非用冷水净发,月信来时赖在床上不肯起,还嘴硬说只是没睡醒,月初你——”
“小师兄!”你想起自己被他捏在手里诸多的小尾巴,当场临阵倒戈,“阿珍!听你师父话!”
孟珍:“……”
你心虚地对小孩笑笑。
真是对不住啊师娘爱莫能助!
几个月来都很少像寻常小孩那样开心就笑,难过就哭,永远规规矩矩绷着一张脸的孩子,低下头偷偷笑了。
不多明显,甚至依旧是拘束的。
但你看见的时候还是很高兴,弯着眼睛伸手捏他好不容易才长了点儿肉的脸蛋:“我们阿瑾笑啦?你很喜欢看师父被人欺负?我要生气了。”
陈瑾面颊迅速地红了:“……师父。”
你的小徒弟脸皮很薄,逗起来和你初入杭州时的小师兄一样有意思。这话你兴冲冲同陈慎说过,他当时饶有深意地看了你很久,几度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你追着小师兄问,撒娇耍赖无所不用。
才得他意味深长的一句:“师妹,他早晚会闯祸的。”
你不信:“我总觉得阿瑾很像你,不像会闯祸的样子,难道小师兄小时候闯过祸吗?”
“不曾。”陈慎轻笑,“师妹,以我之拙见,阿瑾同师妹更像。”
只是年幼的种种太重——尽管他如今也尚且年幼,压住了孩童的天真,让他过早得明白,人是要先活着的。
先活着,才有资格谈论其他。
幸而他还年幼,你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让他更像一个孩子。
“同我像?哪里像?小师兄你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瞪他,“这几个月阿珍忽悠他去抓家里的锦鲤,不下十次了,阿瑾都没去!若换作我,家里池子里头已经没有锦鲤啦!他还同阿珍说‘师姐,不要胡闹~’这话小师兄你听着耳不耳熟?”
陈慎:“……”
“阿珍也是真老实,阿瑾不抓,她就自己去抓呀!忽悠阿瑾给她放哨就好了!就说这锦鲤自己非抓不可,又怕一头栽进池子里,求师弟陪她去。”你恨铁不成钢道,“等东窗事发真栽进去了或者被大人抓到,就说师弟也有份!这么有难同当上几回,自然就能疯到一处了,哪有小孩子不爱玩的?”
陈慎又笑:“师妹,没有这样教小孩子的。”
你不理他,继续自顾自说你信奉多年的真理:“孩子都是要闯祸的,只不过乖一点儿闯不出大祸,像我这样的小猢狲小魔头却能翻天。小师兄,你小时候若是认识我,绝不可能这么让陈叔省心!”
但陈瑾自被你们捡回家那日起到如今,的确是个省心的乖孩子。
比孟珍还乖。
想当初你还以为阿珍已经乖小孩里的佼佼者了呢。
你正想着,却听方才还很严格的小师兄说:“笑了?那可以多吃一串糖葫芦。”
陈慎揉揉阿珍的脑袋:“你也有份。”
孟珍眼睛唰就亮了,一蹦一跳到师弟身边,抓着他的肩一通晃:“师弟师弟,你笑了我们就可以多吃糖葫芦诶!你每天都笑好不好?唔……笑不出来的话我可以挠你!”
而后她就在你们鼓励的目光下真去挠了。
两个小孩从屋里一路闹到屋外,枝叶筛下碎金似的一缕缕光,落在孩童玩耍的小小身影上。
陈慎忽然觉得师妹说得也许没错,若他儿时有这样一个玩伴,性子会活泼一点儿。
只会是一点儿。
回春堂的少主是要为郎主分忧的,而陈慎是要为师父分忧的。
正午的酷暑到来,你将两个小孩叫回来,要他们写字。
陈慎去了回春堂,归来已是日暮。
你正捧着两个孩子写的字左瞧右看,听见推门声抬起头,弯弯眼睛对他笑:“你回来啦?”
陈慎也笑,停在你身边看小孩写的字:“他们两个去哪儿了?”
“乖乖写了一下午,放出去玩儿了。”你将两幅字放在案上,“阿珍识字比阿瑾多好些呢,他那叔父根本就没打算让孩子认字吧?”
陈慎会意:“师妹想给他们请个夫子?”
“嗯,读书这样的事还是请夫子来教吧,我看见书就头疼!”你正色道,“扎马步和怎么打人比较疼我倒是可以教!”
陈慎失笑:“那明日我——”
你们听到吱呀一声,同时向门边望去。
安叔一手一个,拎着两只小泥猴站在门口。
你眼皮一跳,竟然有点兴奋:“哇!哪里来的小泥猴子?你们去哪个泥坑里打滚了?怎么不带我?”
安叔言简意赅:“抓锦鲤,掉进去了。”
“不错不错。”你当着安叔的面胡言乱语,“今晚奖励糖葫芦!”
你上前接过阿珍:“走啦,师娘带你换衣服去。”
陈慎向门边抿着唇的小孩招招手:“阿瑾,过来。”
陈瑾低头看着自己湿透沾满泥的衣裳和鞋子,在原地没有动。方才师姐站过地方全是灰扑扑的泥点子,他不想添麻烦的。
陈慎见状皱了下眉,很轻的一下,他怕少言多思的孩子想东想西。
然而陈瑾还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耷拉着脑袋,声音小得听不清:“新衣裳,弄脏了,我可以自己洗。”
陈慎找到帕子,蹲下身,先给小孩擦干净脸,去拉他的手时,发觉小孩在发抖。
“别怕,不打你。”陈慎拍拍小孩的脸蛋,“衣服而已,拿去洗就好,若洗不出来,再做一身就是。”
陈瑾还是低着头:“……我好像把你的衣服也弄脏了。”
陈慎这才看见自己袖口蹭到的泥:“一样的,拿去洗就好。”
小孩黑色的眼瞳望着他,指尖攥紧了衣角:“……你可以抱我吗?像、像师父抱师姐那样。”
其实这几个月里陈慎抱过他很多次,但那都不是孩子主动要他抱的。
所以不一样。
陈慎知道这句话于眼前孩子的分量,或许用尽了这些时日积攒的勇气。他将小孩抱起来,任由孩子衣角鞋尖的泥蹭在身上:“怎么突然愿意陪你师姐去抓锦鲤了?”
“师姐说怕摔下去,她掉下去,我拉住她喊人。”陈瑾趴在他肩头小声说,“……我被师姐拽下去了。”
陈慎听笑了,揉揉小孩脑袋瓜问:“那锦鲤抓到了吗?”
陈瑾闷闷地应:“没有。”
“下次抓的时候,当心些,别再掉进去了。”陈慎说,“一会儿让厨房做条鱼安慰你们吧。”
“不抓了。”陈瑾忍了又忍,还是问,“一会儿真的可以吃糖葫芦吗?”
陈慎:“嗯,带你们去买。”
陈瑾:“现在吗?”
“现在先去换衣裳。”陈慎抬手刮了下小孩的鼻尖,“你这副小泥猴儿模样,怎么出门?”
陈瑾:“……”
他羞愧地闭上了嘴。
53、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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