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叔江叔溜之大吉的第二个除夕夜,算来刚刚一年出头。
去岁他们生怕你回过味儿来讨价还价,年都不过了便溜得没影儿。
你本已经忘得差不多,但眼下年节的氛围洋溢在杭州城,恼火和怒气便悄悄去而复返。
陈慎觉得这几天日子很不好过,俩小孩也觉得,安叔如是。
两大两小对了下眼神,全家上下最大的事就成了哄你。
除夕前的第二日。
你和陈慎扶着梯子,让两个小娃娃爬上去挂灯笼。你看着灯笼摇摇晃晃,忽然冒出一声咬牙切齿的:“陈子奚!你等着!”
陈慎和孟珍默契地闭上嘴一言不发。
从未见过你那二位叔叔、如今性子已生动很多的陈瑾茫然地回头望着你,用小孩子特有的软和调子问:“陈子奚是谁呀?”
“你师爹的师父。”你稍顿,决定换一个小孩听过的名号,“就是玉山君。”
“喔——”陈瑾挂好灯笼,乖乖从梯子上爬下来,“玉山君叫陈子奚呀?”
你:“嗯,大坏蛋一个!”
陈慎失笑:“师妹,别这么说师父。”
“小师兄,他们除夕之前溜了诶!虽然江叔也有份但肯定陈叔出的主意!”你瞪了他好一会儿,“你不生气?”
“还好。”陈慎如实道,“师父拘束多年,一朝卸下重担,自然——”
“小师兄。”你面无表情道,“你不许帮陈叔说话。”
陈慎:“……好。”
孟珍挂好最后一个灯笼,从梯子上径直蹦下来,一落地脑袋就挨了一下。
小孩捂着脑袋瓜可怜巴巴望向你。
你尽力板着脸:“少装可怜,我不吃这套。”
话怎么说都行,但你其实最遭不住小孩子撒娇装可怜,阿珍水汪汪的大眼睛冲你眨巴眨巴,你已然心软想抱她了。
你暗叹自己没出息,默念了不下十遍慈母多败儿:“……下次不许这样,摔到怎么办?”
阿珍眉开眼笑地点头:“知道啦!”
你:“……”
这显然就是下次还敢的意思。
“呀!”孟珍脑袋又轻轻挨了一下,她仰起脸,看见师父,立即乖乖低下头,“我错了。”
你:“……?”
什么意思?!看不起你?
于是孟珍的小脑袋瓜挨了今天的第三下。
“别装可怜!头低下!不许看我!”你气势汹汹道,“好哇!只听你师父的不听我的!以后再也不偷偷给你蜜饯吃了!”
孟珍又仰起小脸用她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你。
你:“……”
拜托!真的很可爱!被这么一盯谁还舍得生气啊?难怪当初你一撒娇寒姨和江叔就心软呢!
陈慎又用扇子敲小徒弟脑袋:“少吃点蜜饯,当心牙痛。”
阿珍这次是真委屈,捂着脑袋可怜兮兮:“干嘛都敲我脑袋啊!敲傻了怎么办?”
你捏捏小孩脸蛋:“敲不傻,你师娘小时候没少被敲,如今不还是很聪明?”
孟珍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
这时陈瑾拉拉你衣角:“师父。”
“嗯?”你笑盈盈看着他,“怎么啦?”
陈瑾很认真地问:“如果……额,玉山君回来,我和师姐应该叫他什么呢?”
万一叫错了多失礼,很丢人的。
小孩方才纠结了很久,还是觉得面子大过天,这个人是万万丢不得的。
你真的被问住了。
按辈分算当然是俩爷爷啦!但是……额,陈叔江叔好像暂且没老到那个地步,而且以陈叔的脾气,你们若真敢让小孩管他叫爷爷,第二天你和小师兄的年少糗事就会传遍陈宅上下。
你当机立断:“你们跟着我叫寒姨不是很顺口吗?他们两个要是回来,你们也叫陈叔江叔就好了!”
管他差不差辈呢。
总比被陈叔端着那副欠揍的模样戏弄一通要好。
“师父,这样真的好吗?”陈瑾仰起脸,“圣人有云,今之孝者——”
“停停停!小师兄,我看阿瑾才适合当你徒弟!不如咱们换换?”你脑袋突然就开始疼了,“一天到晚东一句‘师姐,不许胡闹’西一句‘师父,圣人有云’,书读得好了不起啊!”
陈慎不禁笑出声:“师妹,何苦与小孩子计较这些?”
“人小鬼大。”你戳戳陈瑾的眉心,“但以你师父对陈叔的了解,你不守规矩日日闹腾不将他当长辈,他反而更喜欢呢。”
你和小师兄一人牵一个小孩,往后退了几步,抬头看着檐下随风摇晃的灯笼,各式各样,螃蟹、鲤鱼、兔子、老虎、龙、凤、荷花、关刀、六角……
满满当当挂了长长一排。
“嘶。”你尽量委婉地问两个小孩,“你们真觉得好看吗?”
陈瑾没吭声。
孟珍软乎乎应你:“好看呀!”
你:“……”
行吧,孩子觉得好看就行。
只要两个小孩喜欢,已经长大的人很乐意对他们一通猛夸。
除夕前日。
家里檐下的灯笼更多了,你每每望见都觉得一言难尽,但怎么办呢?孩子喜欢,挂就挂吧,左右过完年都要取下来的。
但两个小孩发觉正堂檐下没地儿了,准备向你和小师兄的那间屋子下手时,你坚决且无情地将他们一手一个拎走,连利诱带恐吓地警告他们绝对绝对绝对不许把灯笼往你们那儿挂。
以俩小孩每天一入夜就找府上人帮忙点灯,还轮流站岗守着不许人熄的作风,若是你们门前也挂那么长长一排,明晃晃亮上一整夜,你和小师兄这觉还睡不睡了?
孟珍巴巴望着你:“我们入夜不找人帮忙点灯,可以挂吗?”
你:“不可以。”
孟珍还想挣扎一下。
你又坚决道:“想都别想!”
当然不可以啦!
万一孩子半夜突发奇想要来看自己千辛万苦才挂上去的灯笼,一时不慎听到点儿什么有的没的……
你明日就可以拉小师兄一起去跳西湖了。
未免除夕当天杭州发生惨烈命案,这灯还是不挂为好。
你家恪尽职守除夕前日还在回春堂的小师兄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到檐下密密麻麻的灯笼。
陈慎:“……?”
你让杏春搬来了一方小案和一个矮凳,不大端正地坐在路中间,忧愁地望着还在往上挤灯笼的两个小孩。
你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气无力的,实在很少见:“真没地方啦!挂你们自己屋门口去!”
孟珍抱着盏鱼灯,头都没回一下:“太亮了!会睡不着!”
你:“……”
知道会睡不着还想往你们屋门口挂!
你:“别点不就好啦!这里真的挂不下了!”
孟珍将鱼灯递出去,又抱了一盏荷花的在怀里:“唔,可是晚上有月亮,影子在窗户上晃来晃去,也很吓人。”
你彻底放弃了阻拦:“……你们随便吧,挂好了,紧一点,别夜里掉下来把家烧了就行。”
孟珍转身拿下一个的时候看见陈慎,立时眉开眼笑:“师父回来啦!”
你便也回头,像看到救星似的两眼放光:“小师兄!”
陈慎被接连两声呼唤逗笑了,到你身边时顺手将你快要滑落的披风拢紧:“师妹,杭州今年虽未下雪,天却很冷,在外还是要当心,若病了,药是一碗不会少你的。”
“知道啦。”你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那边兴致正高的两个小孩,“不知道还以为我们回春堂是卖花灯的。”
陈慎失笑:“随他们去吧。”
你诧异地仰头盯着他瞧:“小师兄,平日都是你更严格,怎么这会儿惯着那两只小皮猴了?”
“师妹。”陈慎将你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收拢,“要过年了。”
“等他们挂好了,还是得叫杏春带人来弄牢一些,再多发二两银子,辛苦他们轮流盯着点儿。”你惆怅地叹气,“若夜里掉下来一个没人发觉,真要闯大祸了。”
你起身站在陈慎身边,同这一年来他从回春堂归家的每个傍晚一样,亲昵地挽住他手臂,将你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很近,只是如今你们都不会再脸红了。
“小师兄。”你抓着他手腕晃了晃,“你说陈叔和江叔今年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回答。
陈慎在认真思索自己究竟该不该说实话:“嗯……”
“好吧不会。”你木着一张脸,良久,崩溃地接受了现实,“他们两个真就野得不着家啊!年都不过啦!哪有这样当长辈的!”
孟珍和陈瑾一起看过来,好奇地眨巴着眼睛。
陈慎在你身侧笑。
安叔也跟着笑:“小少主,上上个月郎主和江大侠从青州来信,若回杭州,时间倒是足够,只看他们二位想不想了。”
你:“……”
他们想才怪。
简直是断了线的风筝撒出去的银子泼出去的水,有去无回。
为老不尊。
不要脸。
你怀着愤愤不平的心情入睡。
第二天清晨,除夕,你推开门,看见孟珍和陈瑾蹲在门口,怀里抱了个雕刻得花里胡哨的长匣子。
你:“……?”
幸好昨天晚上规规矩矩在睡觉。
陈慎:“哪来的?”
“昨天我守着灯的时候,有个长得很好看的人塞给我的,还给我两串糖葫芦,我和师姐已经吃完了。”陈瑾乖乖回答,“不对,是两个,还有一个在房顶上没下来。”
你:“人呢?”
陈瑾:“不知道。”
你打开匣子。
两串糖葫芦,一封信。
“哦哟,小大侠,我同你江叔出趟门,你和小慎就儿女双全了?糖葫芦买少了,你们和小孩分一分。诶又不少了,你江叔大半夜不知道飞哪儿买来的。
好好看家。”
附赠陈叔画得丑不拉几,但又完全能看出是谁的六个小人。
你:“……”
别的暂且搁下不提,寒姨若见到这封信,看见底下的小人,定会天涯海角誓诛陈子奚。
你盯着手里的信好久,竟然看笑了。
陈慎看着你笑,莫名觉得有点儿瘆人:“……师妹?”
“好得很。”你咬牙切齿道,“陈子奚!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54、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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