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北风凛冽, 吹得令莺双手拢入袖中,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
宫女紧跟在身后,连唤了她几声, 却见令莺双目失神, 仍是漫无目的地继续走着。
不多时,有柳絮似的雪片因风而起,轻轻落在肩头。
令莺低下头,肩上有一点湿痕,分明是下雪了。且随着风越下越密, 如盐花乱撒。
她独自走了许久,也听不见宫人说什么,只任由雪籽落在发间,而后渐渐消融,也沾湿了发丝,冰凉的寒意从颊边蔓延开来。
令莺很早就知道了,元霁待她并无半分情意。初见如此, 往后更是如此。恐怕她每一回脸红羞赧、委屈落泪,他都是强忍厌恶,在自己面前假惺惺地扮作温柔怜惜。
她早就知道了。
可令莺从未想过,连那个雪夜、那碗温热的甜酿, 竟也是骗局。那里面有腌臜不堪的东西, 让她喜滋滋吃了个干净, 不省人事地任人宰割。
令莺做梦也想不出这般下作的手段, 还当自己只是累了。
那碗甜酿大约放了许多糖, 甜得心头发暖,身子也热乎乎的。香甜的余味刻骨铭心,永不能忘。
令莺翻来覆去地回想, 一度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一颗心仍像被人狠狠攥住,几乎要被扯碎。
悔恨与怨毒反复交织,犹如疯长的毒草,每回忆一次,便缠紧一分,在她心头扎得更深。
令莺眼圈发红,眼中却带着浓浓怨恨-
雪愈落愈急,冻得人直哆嗦。
令莺不知不觉走到明光殿前,身上袄裙已湿了大半。
随行宫女极为害怕她冻病,忙寻殿外宫女帮忙通传。王稚容得知,便让人领了她们进殿避雪。
殿门覆着厚重宫帘,殿内却是桂馥兰香,暖意融融。令莺的耳朵露在外面,冻得针扎似的痒,再猛吸一口暖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在显阳殿住了这些日子,虽无人敢嚼舌根,却也亲眼看见,元霁从不曾召幸这位小皇后。
入冬以来,他厌恶雨雪天气,除去理政,便是待在殿中看书批折子,更莫说是踏足明光殿了。
令莺不知王稚容会如何想,可她已没了再为旁人庆幸的力气。她曾祈祷元霁莫要去欺负稚容,然而事到如今,住在显阳殿、与他夜夜同床共枕的人,竟成了自己。
元霁平日政务烦心,或是一时兴起,便会不分时辰地摆弄她。
王稚容是一国之母,是他的皇后,那自己呢?
或许只像个招之即来的物件,好比她小时候那只最爱的布老虎,失眠时要抱,挨了乳娘的骂哭鼻子也要抱。可后来长大了,便再也不需要了。
元霁的宠幸,或许也只是把她当作慰藉身体的布老虎罢了。
令莺湿漉漉的发丝贴着颈侧,衣裳湿了大半,王稚容投来的眼神颇为不忍,却也有些惴惴,约莫是听说了些什么。
当着宫人的面,二人不好说私话,令莺谢恩后,也不忘催宫女也快去换,免得着了风寒。
方才确是她的不是,没料到雪会突然转急,连累旁人也成了落汤鸡。
待她将头发绞得半干,走出侧间时,忽有宫人急步入内通报:“娘娘,陛下朝这儿来了!”
众人皆是一愣,连忙伏地迎驾。两名宫女搀着王稚容,其中一人匆匆将她发间步摇扶正。
令莺也跟着跪下,心中厌恶的同时又忍不住紧张,绷紧身子一动不动。
怎就这般巧……就算提前回宫,偏挑这时候冒雪来明光殿。
随着脚步声渐近,令莺视线里只瞥见一双玄色云纹靴,在数步外停住。
殿内一时只闻风雪扑簌,他似乎懒得开口,只抬手虚扶了扶,众人这才从冰凉的地上起身。
元霁脸上没什么表情,墨狐大氅沾了零星雪花,星星点点的白。
王稚容面色微白,方才的红润褪得干净。可她不知怎的,仍强压着畏惧,上前迎他,甚至挤出一抹柔顺的笑:“陛、陛下……用过午膳了吗?”
他们说话时,令莺忧心地望着王稚容,脚下却没犹豫,正欲跟随宫女退下。
元霁并未答话,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睨了令莺一眼,且轻易看穿了她的心思。
“那便在皇后这儿用。”元霁微一颔首,转而叫住她:“你也留下。”
令莺浑身一僵,步子硬生生顿住。
话音落后,众人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皆带上了几分晦暗不明-
王稚容出身王氏,母族是除反贼的有功之臣,无论她愿不愿意,被送入中宫立为皇后,在士族适龄女子中已算合适之选。
然而她始终无宠,兄长王润又曾受惩,惹了陛下厌弃,这已是阖宫皆知的事。
夜深人静时想起萧仰,她仍会缩在被中悄悄落泪。
那时她毅然拒绝他说的“私逃”,只因她从小就是个胆怯之人,什么事也做不好。她是喜欢他,可他同样违逆不了家族。
稚容不想让他为难。
她入了宫,他也应当早日忘却前尘,另娶心仪之人。
她甚至在梦中见过他新婚的景象,醒来后却只能默默流泪,默默祝愿。
入宫前父亲曾千叮万嘱,要仔细侍奉陛下,做贤良谨慎的皇后,早日诞下皇子,方能尽力保住家族荣华。
她犹如一株被强行拔起、催开的花,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大婚以来,这似乎是稚容头一回与元霁私下用膳。
令莺默默跟在后面,此刻才得知,帝后用膳竟不得同案共坐,而是另设两张小小桌案,王稚容只能坐在元霁侧边。
令莺也不懂为何从前没这规矩,若是她与他一道用饭,连餐食都未必分开,更莫说是分桌坐了。
见宫女被元霁挥退,她犹豫了会儿,仍觉自己不该坐下去,只傻站着。
此时王稚容已起身,服侍元霁净手。
令莺硬着头皮,总不能与皇后抢活干,索性有样学样地也去服侍皇后。
然而不等她碰到盥盆,元霁将手中银碗往案上一搁,声响不轻不重,却透着明显的不悦,令两人同时顿住,不敢再动了。
令莺与王稚容目光一碰,彼此都有些茫然。
元霁将二人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再见令莺的目光如避蛇蝎般绕开自己,看也不曾看他一眼,顿时唇角勾着笑,不怀好意地开口道:“莺娘,过来伺候朕用膳。”
令莺脊背僵硬,也不知他好端端发的什么疯,只得挪过去,忍气吞声照做。
王稚容至少学过如何侍奉君王,令莺却全然不会,动作笨拙,竟将汤匙掉在了自己裙上,手忙脚乱地又去擦。
她能隐约察觉到,王稚容虽生涩,今日却也在努力迎合皇帝,端出皇后该有的持重。即便元霁显然没存好心,她仍坐得笔直,只竭力维持恭谨之色用膳,唯有手指不易察觉地轻颤。
“陛下,我实在不会服侍,不如让我出去唤个宫女进来,免得将你衣裳也弄脏了。”望见王稚容面色苍白仍要强作镇静,令莺浑身有如虫蚁在背,再也坐不住了。
这究竟算什么?为何非要在旁人面前这么做?
分明眼前人才是他的妻子,更何况王稚容始终待自己怀有善意,令莺十分不愿如此。
见令莺坐立难安,还敢往下说,元霁越发不耐,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坐着,听她吓得低呼,竟夹了块鱼,不由分说便往她唇间塞,还用指腹用力拭过她嘴角的油渍。
鱼肉的鲜甜混合着酱汁的咸腻,被强行塞入口中。令莺下意识闭嘴,却被玉箸卡着,迫使她再张开唇。
王稚容竭力非礼勿视,面色却渐渐涨红。
她眼眶发热,薄薄的面皮臊得疼,最终仍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祭礼结束,元霁的确是冒着雨雪自郊外赶回宫中。
去岁从冬末至春初,他始终是在灵山度过,记忆中最为隽刻的一场雪,也与令莺的身影严丝合缝,紧密相缠。
她曾为他带回一帕子花瓣,而他回赠的,是一盏……带着药的吃食。
元霁厌憎雪天,除却坠马摔跛了腿,母妃被父皇赐死,亦是在一场大雪之中。
她被拖到了殿外,仍不断磕头,额间鲜血一滴一滴砸落,渗进积雪,将原本白净松软的雪染成刺目的猩红。
一滴,又一滴……
时隔多年,这份业障似乎并未消散。他杀了那般多的人,可万般情绪仍如有毒的瘴气,时时侵袭灵台,叫他烦躁不堪,许多往事根本不堪回想。
一入宫,便有人向他禀报令莺的去向。
数日未见,元霁心口沉着一把无名火,甚至未让人唤她回来,而是亲自去看,她究竟与皇后在亲近些什么?
再至踏入明光殿,得知令莺在此的原委,元霁怒意稍散。
然而用膳时,崔令莺又极不识趣,三番两次欲留他与王稚容独处。待王稚容走了,她仍是满腔压不住的怨愤,涨红着脸,气急败坏地在他腿上挣动。
最终两条手臂都被元霁反剪到身后,光凭双腿只能徒劳地蹬。坐在他怀中,姿势又无比怪异,令莺咬着唇不肯出声了。
“莫名其妙发什么疯,”元霁盯着她嘴角沾的油渍,面色沉冷,“就这么想做婢女,去伺候皇后?”
他只觉得她不知好歹,自己允她与帝后同坐用饭,已是莫大的恩宠。
时气严寒,小案上还置着一碗热甜酿。令莺被他按着转身,目光撞上那碗甜酿,浑身骤然一僵,像被针扎了一般,勾出雪片似的回忆,哗啦啦扇她的脸。
她所有理智几乎被烧尽,可仍死死记着,为了跳珠也绝不会提,只得愤怒质问他:“我也想问问陛下,是我做错了什么,才让陛下以羞辱人为乐,非要作那般模样给皇后看。皇后不是你的妻子吗?她又何处得罪了你?”
元霁并未料到她如此激动,简直一点就着。
“妻子?”他瞳仁骤然一缩,眉宇间立刻浮起一抹戾气,冷笑着打断:“朕没有妻子,朕也不需要妻子,只需一个出身品行合适当皇后的人,足够堵住那些老臣的嘴。哪怕朕只是在明光殿用一顿膳,也足够王家人欢喜,皇后也绝不敢有怨言,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蠢?”
令莺呼吸急促地听着,她忽然意识到,元霁话中并无一字为王稚容考量,仿佛她不是个活人,喜怒也全然不重要。
……正如从前的自己那般。
她呼吸变缓,一动不动地垂着头,也不知是否听懂了。
见她不再挣扎,元霁也强压恼火,咬牙说道:“朕既是天下之主,所为无一不是在收揽权柄、稳固朝堂,否则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你若在朕的位置,同样会如此,而不是整日自以为是地怨恨朕。”
话音落后,殿内久久安静无声,唯有落雪敲打着砖瓦,簌簌作响。
“你说的不对,”令莺忽然摇了摇头。
她紧攥住拳头,嗓音虽低却毫无犹豫:“我不会那么做。”
元霁紧紧抿着唇,眉目间压着一层阴云,眸色也黑得骇人。
他久居高位,大权在握后便愈发独断,连周遭空气也似被冻结,冥冥警告着令莺立刻住嘴。
“我们本就是不一样的人,有的事我永远也不屑于做,”她却抬高了声音,又一次重复:“我不会为了所谓的权势,为了自己的利益,就侮辱利用无辜之人,践踏旁人的真心。”
她顿了顿,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死死盯住他铁青僵硬的脸:“陛下坐拥天下,生杀予夺,自然是什么都有了,若是为了那种事,你大可去找心甘情愿的女人,那又为何偏偏不肯放过我?留我在身边还有别的用处吗?”
元霁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暴突,慢慢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并未言语,某种失控的怒意让他身子微微颤抖,可比起紧绷的肢体,他心中更涌上一股深重的疲惫与无奈。
她并非真为王氏与他争执,她只是不肯低头,从未驯服过,仍在叫嚣着要离开。
可即便是顽石,亦可被滴水击穿。若击不穿,他便抽筋剖骨,纵使砸成无数碎块,也必须留在他身边。
望着她倔强的面容,元霁忽然将她推下去,随即指向窗外大雪纷飞的庭院。
“去外面站着好好清醒思过。何时知错了,再跪回显阳殿。”
令莺或许应当认错,可她忽然不想说假话了。
她僵着腿走出殿阁,半湿的发垂落肩头,一动不动地站到雪里面-
令莺那日始终不曾认错。
元霁回到显阳殿后,胸中躁郁难安。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依旧头痛欲裂,连服下的汤药也不见好转。
不知怎的,他在殿中气急败坏地踱了几转,最终还是命人将她抓了回来,丢进温室殿关着。
此后两日二人并未再见面,很快便是年宴了。
当日,百官宗室依品级列队入宫,跪拜献璧、上表贺岁。直至暮色四合,宫中庭燎一齐燃起,华灯如炬,与廊下高悬的羊角琉璃宫灯交相映照,阶前积雪也泛着一层温润的喜庆红光。
元霁素来极少饮酒,今日却破例饮了些许。
他肤色生得白,此时两颊晕开浅淡的绯色,冲淡了眼底常年积存的冷意,眼眸也被灯火映得朦胧,似含了一层水雾。
殿内丝竹声绵绵不绝,周遭劝酒声不断。他倦了便侧过身子,意兴阑珊地把玩着杯中残酒。
方才王稚容坐在下首,朝臣上前祝酒时,她不知是瞧见了族人还是萧仰,眼圈止不住地发红。
终究是世家女出身,性子再如何胆怯,她终究将泪意忍了回去,此刻已去后殿更衣,并未在席间惹出什么动静。
若是那个人……瞧见父兄姊妹坐在席上,只怕当场就能将凤冠掀了,提着裙角往下跳。
元霁心念微动,一幅鲜活的画面便在脑中铺展开来。
意识到这念头何其荒唐,他动作一顿,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
酒过三巡,萧仰上前祝酒时,面色薄红,眉梢已染上几分醉意:“多谢陛下帮忙照看……”
元霁蹙了蹙眉,指尖轻叩御案,萧仰随即会意,话音一转,只说了些寻常的祝酒词。
他在为王氏女道谢。
可元霁对王稚容谈不上什么照料,不过允了他在明光殿安置一双萧家的暗卫罢了。
元霁本就不会动王氏女,亦无丝毫兴趣。
王润在灵山时曾意图行刺,他从未忘记过,日后仍要与萧氏联手,徐徐分化及清算王氏,绝不会任其坐大。
待到那时,朝中权柄彻底重整,元霁不再需要这位出身士族的皇后。她是归族也罢,随萧仰离去也好,他皆不会多干涉。
“陛下兴致不高,可是有心事?”
萧仰这般问,自是听到了些许风声。他早知元霁与崔氏女牵扯颇深,并非如外界所传那般,宠幸也是迟早之事。可这样久了,也从未听闻陛下册封什么新人。
崔氏女的身份固然不妥,但若是有心,另择一个身份又有何难。
元霁仍因前两日的事气闷难平,若在平日,他绝不屑多言,岂非让自己成了笑柄。然而许是宫中贡酒醉人,不知为何,他竟当真略提了一句。
萧仰尚且年少,虽是习武之人,对待心仪的女子却细致得很,昔日被王稚容掌掴也分毫不计较。
此刻他心直口快,便将位份之事如实说了,可元霁面色却更冷了几分:“此事朕给过她机会。她既不愿,便不会再有第二次。”
即便崔令莺为此来求他,他也不会给。
萧仰喉间一哽,只得说道:“崔娘子一看便是活泼好动的性子,眼下正值年节,洛阳来了不少商队,过几日还有灯会,陛下何不带她出宫走走?”
说到此处,他神采飞往,举杯笑道:“陛下待臣子尚知刚柔并济,女儿家心肠柔软,就更不可一味强求了。”
元霁眼波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停了片刻,才不悦道:“宫中自有乐师百戏,何须去市井与百姓拥挤喧嚷。”
萧仰也不过是尽力劝上一句,陛下既不认同,他身为臣子自不会多言,只摸了摸鼻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年宴的喧闹与温室殿并无干系。
殿内寂然无声,宫女端着一盆温水轻轻入内,瞧见床上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令莺裹着被子蜷在榻上,浑身滚烫,昏昏沉沉地睡着。药已服过,被子也捂了许久,额上却不见半点汗意。
御医先前来看过,说是寒邪闭结,需先用药破瘀通络,再继续发汗。
不久前,阖宫灯火辉煌,大殿外的火树银花闪烁,恍如漫天星月都坠入人间。
那时令莺还醒着,披了外衫还想撑起身子去看灯,可不过片刻,热度又袭了上来,她便这么迷迷糊糊睡到了现在。
此刻宫宴已散,那些火树也渐次熄灭了。
令莺侧身蜷缩着,四肢酸软发疼,睡也睡不踏实。
殿内熄了灯,朦胧之中,她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只当是宫人来喂药,依旧躺着未动。
片刻后,那人似乎在床边静立了片刻,随后传来衣料窸窣的轻响,床榻随之一沉,被褥被轻轻掀开。
她整个人被拢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几乎要将她吞噬一般。
令莺神思混沌,身后的人也沉默着。
那张手掌微微发凉,犹如久置阴处的玉石,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散落的长发。
令莺鼻尖蓦地一酸,在病中含糊地呢喃了两句:“阿……兄……”
那只手骤然顿住。
紧接着,身后人轻笑了一声,却不知为何,呼吸变重了一下。
一股浅淡的酒气,也从身侧喷洒了下来。
“不认识朕了?”
令莺半梦半醒,听见这话,却无端烦躁了起来,直往被子里缩,可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在发热中,太烫。
“朕听宫女说……你发不了汗?”元霁嗓音低哑地问了句。
令莺犹如听不见般,闭紧双眼,受病痛折腾得浑身难受,意识昏沉,嘴里又呜咽着“阿娘”。
随即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只手抚着她的脸,勒令她睁开眼,恰好让彼此四目相视。
元霁眼珠黑润,含着两汪水色,连眼尾也晕着一抹红。
听见她又在喊娘,他面色僵了僵。
令莺神魂飘飘荡荡,像是有人强行扶抱起她,要把药灌进来。她心里百般抗拒,拼着几分残存的意识想要躲开,可浑身酸软无力,手脚半点使不上力气,根本无从抵挡,只得顺从地服下。
半晌,她很快沁出一身热汗。
元霁是夜里踏雪而来,浑身沾着夜露与寒气,沁得令莺渐渐清醒。
可身前的人却似醉意更深,只抬起手,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头。
“朕听宫人说,你方才硬要扒着床沿看灯?”
“莺娘,向朕认个错,朕就答应你,会带你出宫一回。”
作者有话说:
昨晚没有更新,是因为写了一千多个字的废稿,的确不太满意,让大家久等了感恩等待感恩所有支持,评论里我给大家发红包略作补偿
第42章
窗外风雪声势浩大, 愈发衬得室内燥热黏腻,连光线也朦朦胧胧的。
二人堆叠的衣衫被压得满是褶皱,黑发也湿漉漉地交缠。
元霁进屋的时候, 发丝袍袖尚携着清寒雪意。此刻一番云雨, 他非但没能使令莺凉下去,自己身体也激荡着仍在发烫。
犹如沉溺在一汪春池里。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侧,嘴唇摩挲着方才情动之时,在她肤上留下的点点痕迹。
食色性也,人之大欲, 他往日并不认为,男女欢好与用饭如厕有何不同。父皇后宫姬妾足有百人,那些女子似乎也无甚区别,不过是疏解欲望及诞育子嗣的器皿罢了。
若将令莺置于其中,还远算不上赏心悦目。
元霁记得,母妃夏日会戴帷帽蔽身,还以香泽来润肤与涂抹头发, 令莺却不懂得这些。她容貌是有几分娇憨俏丽,可脸颊小臂常年露在外面,肤色微泛着蜜色,反倒隐秘处的肌肤要娇嫩不少, 尚可勉强一观。
无非是曲线浑圆饱满了些, 该长肉的地方并不吝啬长肉, 也不似洛阳许多贵女, 执着于将自己饿得瘦骨嶙峋。
无甚稀奇。
然而元霁并非不曾见过丰腴的女子, 放在往日,他只会联想到庄园里等待泌乳的牛,并无美丑可言。
想到此处, 他垂眼打量怀里的身躯,不禁也有了些疑惑,甚至是没来由的烦躁,自己为何要频繁临幸这么一个人。
兴许说到底,令莺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
从她身上得到快活的同时,他也能全然掌控她。
那些不可言说的反应,隐秘深处的变化,皆是因他而牵动,再由不得她自己。
兴致来了,便能开始,若餍足了便可抽身。
令莺被元霁按在怀里,整个人如同刚被捞上来一般,水淋淋的。
见她不答话,只眼珠外蒙着一层泪湿的雾气,元霁并不恼火,扯过帕子为她擦干净,甚至难得耐心,又问了一回。
令莺仍不作声。
他也不与她多说,再一次去抬她的腿,却听见了一声压不住的抽泣。
令莺眼睛紧闭,咬着牙齿,脸颊还挂着两抹泪痕,握成拳的手也微微抖着,指甲掐进了肉里面。
元霁见她掉过许多次眼泪,此刻许是仍在病中,显见得没了前日的倔强,好似伤心委屈至极,却又不得不拼命隐忍。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嗓子嘶哑,汗湿的发丝与狼狈的眼泪黏成一团:“你从前也生过病……我担心到吃不下饭,走了好远好远的山路去看你……”
令莺自己也不知,再提这些过往究竟还有何用处,可她就是忍不住了,
高热仿佛伴随汗水褪去了些,这使得她脑中略微清醒,心中却愈发痛苦,被折磨到眼泪哗哗直往下流。
元霁沉默片刻,手掌松开了,似乎放弃了再次逼她承欢的意图。可令莺眨了眨发烫的眼,一颗心皱巴巴地缩紧,反而使她哭得更加无助。
帐幔间仍漂浮着男女欢好过后的气息,彼此身躯依然紧贴,然而她几乎能够笃定,他下一刻便会将自己杀掉,快活过后便会毫无留恋地送她去死。
只因她始终没有认错,且一次又一次地质问他。
可说到底,她究竟有什么错……她永远也不会再向他认错!
与其不分日夜,被他按在身下如此磋磨,稍有不慎便要头身分离,后半生都得伺候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疯子,令莺竟真有那么一瞬,怨毒地想着若她死了,是否能因着满腹怨气无法投胎,也好化为厉鬼再回来,缠着他也叫他不得好死。
然而恍惚中,她又想起民间常说什么龙气,约莫皇宫早就找道士能人布局过,自己便是化了鬼也未必进得来,若再被元霁找人抓住,必定是要打得她魂飞魄散……
令莺闷声流泪,几乎是心如死灰的时候,下巴却被他抬了起来,眼眶里蓄的泪也被他顺势抹去。
面前这张脸并非她想象中的阴云密布,又或是咬牙切齿。
元霁只是紧皱着眉,眼底却似有一分深切的无奈,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她哭晕了头,才以至于看错。
“朕不会杀你,为何要哭成这样。”
话音落下,他察觉到自己嗓音也微哑着。
元霁已许久不曾生病,再不似从前,要被迫用跛足与病弱示人,还不得已将汤药倒进盆栽过。
他听清了令莺称得上是笨拙的控诉,仍旧在胡言乱语,莫名便去提及旧事,甚至还哭到口齿不清,发音仍夹杂着别扭的腔调。
可元霁确有一瞬,仿佛被她那口吴语给拽入了某段回忆中,让他心底微微裂开一条缝,恼火和戾气也像化为了热汗,悄无声息地沿着缝隙漏出了大半。
他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分,却又缓缓松开,仿佛在对抗某种不由自主的力道。
此时此刻,元霁忽然不再执着于她是否认错了。
他并未想到令莺会如此难受,兴许初时的确有些滞涩,可后来不也……越来越黏润吗?
这番折腾不也让她发了一身汗,褪了热吗?
然而拥着令莺颤栗的身躯,元霁最终并未这么说,只附着她发烫的耳朵,再开口时更像是在叹息,又说了一次。
“朕不会杀你,你必须一直留在朕的身边,更不许再用前两日的那种眼神看朕。”
他捧着令莺的脸,指尖擦泪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温柔,也不再计较令莺的沉默,又低下头去吻她-
令莺这一病,竟罕见地迟迟未好全,虽说高热是退了,可人总是愣愣的,提不起什么精神,也不大愿意走出屋子。
反而是御医诊过脉后,告诉元霁,寒病愈后终究元气虚损,每日须得小走片刻,方能活跃血气,气色也会红润些。
不久,便有宫人扶着令莺,绕着庭院散步。
由于节庆的缘故,殿内早换上了彩绫帐幔,廊下也摆满了早梅盆栽。令莺并未多看,反而呆站在阶上,目光落到了庭中那株山茶树上。
那时叔父刚死,此树也才被移植而来不久,如今却亭亭如盖,枝上攒满了花苞,只待再暖些便会争相吐蕊。
令莺忽然垂下头去,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仿佛那满树花苞是什么噬人的怪物。她力气极大地一把甩开宫女,慌里慌张又往寝殿跑。
回去后,令莺只紧抱着双臂,任旁人问什么都一言不发,任凭宫女怎么劝,也不愿再走出寝殿。
怜妃死了,跳珠已被送出宫去,王稚容成为皇后,如今也似乎转变了想法,在学着如何侍奉元霁,讨得丈夫的欢心。
令莺脑中只想着这些,其余什么也没有,整个人好似被挖空了一般。
她也不知自己能去何处,若是再与旁人碰上,或许又会为自己惹来祸事与责罚,说不准还要害人害己。
直至过了十日,元霁忽然问她,是否想要去城郊道观散心,也可与郗微见上一面。
令莺有些惶惑地睁大双眼,只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她顾不得多想,下意识便点了点头,手指紧攥着袖角。
当初她与阿兄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个缘由,为何郗微分明是崔氏的养女,却与父亲暗通款曲,私会多年。
他们之间相差足有十几岁,即便那是她的父亲,令莺也无法欺骗自己,不论怎么想,都只能是更为年轻的郗微被他诱哄,才做下此等不伦之事。
待到上元节前,洛阳的雪终于停了。
而元霁也说到做到,虽说帝王之尊绝无可能纡尊降贵同行,也指派了秦慎,让他亲自送令莺去城外。
令莺百思不得其解,元霁如何就转了性子,心中却止不住警惕,车驾上分毫的风吹草动也能让她像惊弓之鸟,似乎稍有不慎,便会被拖去无人处宰杀。
连日在深宫养病,秦慎也有段日子未曾见到令莺了。
正是数九寒天,宫人为她穿了极厚实的夹袄,外面再罩了件榴红斗篷,整个人裹得浑似个球,只余一张脸掩在毛绒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由于消瘦愈发衬得大。
望向秦慎的时候,令莺眸中盛着掩不住的警觉,直至车驾当真在一座道观前停下。
马车刚停稳,她便迫不及待跳下去,脚步都不自觉变得急促。
观内降真香的气味氤氲缭绕,令莺顾不得多瞧周遭环境,沿路半个香客也没碰上,几乎是直直撞入了郗微所在的王母殿。
殿内光线幽微,静谧无声,唯独中间蒲团上跪了一个身形削瘦的女子。
一听见动静,她猛地爬起来,待转身再见到令莺,眼眶立刻涨红得厉害。
令莺来这一趟,显然早已有人安排妥当,郗微也正是在此等她。
“郗姐姐!”令莺话语里带上了哭腔,分别这样久,各自杳无音讯,即便她曾悄悄有过不少别扭与怨怪,此刻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跑上前紧紧抱住她。
郗微往日爱美如命,水葱似的指甲总染着蔻丹,如今却修剪得极短,一头黑发只用道巾裹住,身上穿着一件淡黄粗布道袍,令莺光是抱住她,手指都便被那布料磨得发涩。
郗微眼泪也忍不住地往下落,又立刻侧脸拭去。”你在宫里……”
她原是想问令莺过得可好,然而望着眼前憔悴的脸,又忽然觉得说废话毫无意义。
令莺拉着她的手,立刻摸到了上面的老茧。
她吸了吸鼻子,还未说话,郗微却幽幽叹了口气,牵着她走到侧边,拖出一条长凳让她坐下。
令莺红着眼眶仔细打量郗微,确认她只是瘦了许多,双手有劳作的痕迹,却并无伤疤,应当不曾受到虐待。
“莺莺,你有什么想问我的?”郗微将她散下的一缕鬓发拢好,眼睫不停地颤。
令莺只沉默了片刻,便蹙紧了眉,低声问她:“郗姐姐,你与父亲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他哄骗你什么了?”
郗微眉间虽有一丝难堪,却很快否认了:“并非如此。”她顿了顿,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莺莺……我爹娘很早便不在了,是你父亲接我去崔府,亲手照料我长大,凡事都护着我,崔府从无人敢欺负我。”
她微微咬牙,面色转冷,可眼角又有湿意往外渗,衬得一双美目湿漉着发亮,如同燃起了一团火焰。
“我们虽有父女之名,可并非真的有血缘,我就算倾慕养父又有什么错?若不是那个老东西……我就不必进宫,今日更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令莺听清了每一个字,一脸愕然地望着她,手指紧握着她的手腕。
过了许久,她才干巴巴说道:“就……就算是这样,父亲也不该对你……”
“他起初的确不愿,”郗微垂着眸,嗓音也小了下去:“莺莺,你不懂得,深宫太过于寂寥,所以先帝死后,我不得不想了许多法子……”
她忽然抹掉眼泪,也盯着令莺:“你是不是也会为了你娘恨我?这么多年来,你父亲待我算是倾力相护,可待你娘亲到底是有亏欠的。”
令莺嗓子眼像被人用砂纸磨过,她张了张嘴,却喉咙发紧,最终,仍是缓缓地摇头。
“我不是小孩子了,早在你之前,父亲就一直没有接阿娘来洛阳,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事到如今,阿娘半生的等待与期冀又算什么?令莺弄不明白,父亲是如何看待阿娘,可此事恐怕永远也难以有答案了。
令莺忽地想起一件事,立刻抓住她的手,急声问道:“郗姐姐,你实话告诉我,先帝暴病而死,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郗微一愣,当即否认道:“绝无此事,你父亲再如何也不至于弑君。”
令莺白着脸刚点了点头,郗微却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只是有一件事……先帝当初欲立幼子,你父亲担忧外戚乱政,的确劝谏过先帝,子贵母死。”
“什么意思?”令莺眼睛陡然睁大,难以置信地一下坐直:“你是说……因为元霁被立为太子,所以就要送他的生母去死?”
郗微避开她的目光,却没有否认-
令莺与郗微在王母殿叙话,秦慎只守在殿外,全程并未打扰。
直至两个时辰过去,天色将晚,令莺才如梦初醒,不得不起身。
她步子放得很慢,这回病得久了,不过是出宫一趟,话说多了些,此刻便已觉得有些疲累。
令莺也终于放开郗微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对金臂钏塞给她。
自己甚至还包了些宫中的糕饼带来,毕竟这道观建在城郊,一想便知道,不会比她从前住的莲溪寺要好上多少。
正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塞给郗微,令莺手腕忽地被她抓住。
郗微眸光微动,脸上神情竟显得肃然,也从袖中摸出了一包什么,紧攥着交给她。
“这是……”令莺下意识想问,手背立刻被她掐了一下。
郗微屏息四顾了一圈,声音低到她几乎听不见,快速说道:“莺莺,我在观中遇到一位旧识,不久后只要寻到时机,便会设法脱身。你今日过来,也是皇帝下令过,要我将你父亲害死他母妃这件事告知于你。”
她咬着牙,眼眸中满是恨意:“他本就是我们的仇人,如今对你起了歹念,竟还想着要逼你怨恨自己的父亲……”
“你听好了,”郗微睁大眼:“我方才塞给你的,是服下后就能压脉息凝气血的药,会让脉象微不可察,形同假死,但七日一过便会再转醒。你且拿好,若有时机能用药脱身……”
话未说完,殿外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是时辰已晚,秦慎上前叩门以作提醒。
令莺神经瞬时绷紧,手指不自觉攥着,捏住那颗小药丸,就如同捏着一团滚烫的火火,心脏咚咚直跳,撞得她脑袋也有点晕乎乎的。
郗微并不再多说什么,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又回到蒲团上跪着。
令莺吸了吸发酸的鼻尖,肩膀微微发颤,盯着她背影许久,才拖着步子离开。
直至上了马车,确信车厢内无人,令莺才偷偷又将小药包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而后发了许久的呆。
实则她与郗微的处境并不同,或许郗微服下此药,是当真能够里应外合,借着死讯自此脱身。
可令莺有得选吗?
恐怕即使是死,她的尸身仍不能得自由,又不知会被元霁怎么埋,即便七日后再转醒,也要落得在棺木里活活憋死的下场。
令莺一动不动盯着手心,眼皮频繁跳动着。
也正是在此时,突然有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像春笋一般从她心头冒出,立刻便长得无比粗壮,尖锐地扎在那里。
自己吃下去,约莫只会假死变真死。
那么,若是……喂给元霁吃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马车回宫须途经洛阳街市, 如今仍是年节,隔着一重暖帘,热闹的声浪也扑了进来。
蒸年糕的香气一阵浓过一阵, 爆竹“噼啪”地响, 这儿一下,那儿一下,还夹杂着孩童追跑的尖笑,及胡商生硬的官话叫卖。
令莺早将药丸藏好了,恍惚听了一会儿, 只觉外头的动静好似恍如隔世,不由扒着车窗朝外看。
她瞧得直出神,眼睛一眨也不眨。
“我能下去走一段路吗?”令莺腿上又似恢复了些力气,忍不住小声问秦慎。
她问话的时候未曾多想,仅仅是想用双脚走过这条街市,只此而已。
秦慎打马跟在车外,毫不留情地回绝:“公子并未吩咐过。”
令莺不吭声了, 只够着身子去看街景,仿佛不觉冷似的,没一会儿脸颊便被风刮得冰凉-
匆匆一面,倏忽却又离别, 令莺满腹话语说不尽, 根本无从得知郗微口中的故人是谁。
她始终不敢相信, 竟有人情愿违逆圣旨, 放着九族不顾, 也要协助一个废庶的前太后私逃……
无论如何,令莺无比地期盼郗微能如愿以偿。而除此之外,她又止不住地迷茫, 仿佛生命中所有熟识之人都在悄然离她远去。
药包起先被令莺藏在袖中,回宫后却不敢了,倘若元霁剥她衣裳,翻出来了又如何解释。
小小一颗药,捏在手里简直怕化了,令莺最终将它仔细塞入床缝间,便是宫女也不易察觉。
那个念头有些骇人,却在她心底牢牢扎了根,叫嚣着要破土而出。可每每想象当真要施行,令莺浑身便一阵冷一阵热,呆愣着出神,心脏也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
她从未杀过人,性命可贵,人人都只拥有一回,就算是元霁,令莺再怎么恨他怨他,似乎也不曾真的想过,他死在自己手上的模样。
意识到这点,令莺便会莫名的焦灼,甚至急切到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也不至于脑子如此混沌,思绪也像裹着一团乱麻。
她心绪煎熬不定,再加上前两回吃的苦头,如今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不论怎么样,至少也要等到年节过去,宗室离开洛阳才可以。
从道观回到宫中,元霁并未主动提及过郗微说的话,令莺也心结难消,什么都没有说。
她隐约感觉到,元霁授意郗微告诉她那些前朝旧事,并非是想让她恨父亲,而更像是为自己辩驳些什么,再以此来彰显,他对待崔氏已足够宽容。
令莺应当觉得可笑,可她却一个字也笑不出。
伴随洛阳这场大雪停歇,元霁心情也少有的愉悦了几分,闲来无事时,竟来了兴致,要教会令莺与他对弈。
令莺只得硬着头皮学,可学了几日,仍像对牛弹琴似的,称得上是一窍不通。
她想不明白,士族中人人皆视对弈为雅趣,元霁却似乎是嫌烦,轻易不与旁人下,只偶尔会独自一人,手支着下颚,慢条斯理地拨弄棋局。
他分明自得其乐,为何就心血来潮又要收拾她了。
令莺自认棋艺极差,可棋品却老实,往往她苦思冥想,急到一口接一口地喝水,元霁则只气定神闲望着。
莫名其妙连连惨败,令莺仍在忍耐,他却嫌无趣了,索性收敛了几分,有意让一让她。
次数多了,元霁逐渐生出些戏谑之意,注意力也不知不觉,由棋局转移到了令莺的脸上。
无论是细眉紧皱,亦或抓耳挠腮、强忍恼火,她脸颊都在渐渐发红,微覆上了一层粉霞,鼻尖在暖阁内还冒着细汗。
元霁盯得久了,不免觉得有趣,蓦地发出一声轻笑。
令莺又不是傻子,何尝不知他在拿自己取乐消遣,根本没有视她为对手。
她气得面色更红,嘴上不敢说什么,只将手里捏的棋子往棋桌一扔,强压恼火道:“陛下人中龙凤,日理万机,大可不必浪费心力来教我……”
令莺自觉没用什么力气,可她手劲也不小,那颗棋子偏生被弹了出去,好巧不巧,正落到元霁的衣袍上。
二人皆是一愣,而后元霁将棋子拿起,脸色便有些不大好了。
“你可知晓,与朕对弈是外头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你不谢恩也罢,还敢在朕面前摔棋子?”
元霁见她仿佛当真忍了许久,被他一斥,又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只胸口不断起伏。
“把棋子放回去。”他没好气道。
令莺咬着唇瓣,见他并未喊打喊杀的,虽照他所言捡回了棋子,却怎么都不肯再学了。
出乎意料的是,元霁这回好似并未动怒,竟点了点头,只平静道:“那你就坐在此处,什么时候破了这棋局,什么时候再起身。”
见她仍低着头不语,元霁也不禁有些烦躁,拂袖便走,径直去了正殿批折子。
脚步声消失,令莺悄悄松了口气,身子也不必坐那么直,撑着手往后靠,一眼也没再看面前烦闷的棋桌。
总归又无人拿尺子量她的背,不动便不动,她兴许还能眯一会儿,总比下这劳什子棋来得好。
暖阁内炉火烧得旺,令莺端起杯盏,又咽了几大口茶水。
百无聊赖之下,她望着窗外,又琢磨了会儿那药丸,才颇为郁郁地伏在棋桌上,闭上了眼睛。
令莺不知睡了多久,起初无还甚感觉,然而再醒来时,却是被尿意憋醒的。
许是元霁不在此处了,暖炉中的银炭烧了个干净,仍无宫人进来置换。
而她久坐不动,寒从足下起,身子忽然激灵了一下,小腹一阵阵发胀,愈发感到憋得慌。
人有三急,令莺全然顾不上元霁的话,正想起身出去解决,酸胀感却顺着腰腹四下窜,一用力便要绷不住。
令莺当真有些不敢走了,只得紧紧并住腿,颤声喊道:“有人在外面吗,来人啊!”
她又叫了好几声,过了片刻,殿外才有脚步声逐渐走来。
相较她的窘迫,元霁方才连衣裳也换过了。
由于时辰渐晚,无需再处理政务,他发丝束起,穿着一件霜白色便袍,愈发衬得人高瘦笔挺,俊美的眉目瞧不出喜怒,竟显得他有些像是一位正经的郎君。
仅此一眼,元霁便会过意来,觉得有几分好笑。
“我想小解……”令莺顾不上羞臊,此刻什么也无所谓了,她只求一夜壶:“陛下让我去小解吧,回来我一定好生下棋。”
元霁见她通红着脸哀求,与先前那个闷葫芦判若两人,沉默片刻,忽然走上前去,带着恶意把她抱到棋桌上。
令莺无比熟悉他这动作一贯的意图,震惊过后,几乎吓得浑身发僵,随即羞愤地要去推打他,偏又尿意上涌,肌肉绷得发酸,一动不敢动。
她若再挣,是真的会在桌上尿出来。
元霁轻笑一声:“你这样瞪着朕做什么,朕可从未让你像牛一般饮水。”
令莺气到呼吸不畅,恳求了几句,也彻底气疯了,嘴上似没了封条,胡乱捡着话头骂他。
她身后那盘难解的棋局被推倒,黑白子噼里啪啦滚落在地,轻响声如珠玉相敲。
元霁撑着手臂,衣袍仍是齐整的。
只伏下身去,两指重重地揉按。
堆叠垂落的襦裙便好似某种花瓣,被刮得簌簌颤动,又如一团旖旎粉云,在风中荡着。
感知到她强烈不同于以往,他眉头微微蹙起,面上虽无什么表情,愈发幽黑的眼珠中却掠过一丝难耐,呼吸也变得微沉。
元霁勾起一抹笑意,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怀好意,低头盯着她:“你憋糊涂了,若是忍不住溺在此处,朕也不会同你计较的。”
令莺被他按着,从不知他堂堂天子,竟还有这种下三滥的花样与嗜好。
她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压抑随时会溢出口的古怪声音,说不上算折磨还是什么,简直是又麻又痒,连脚趾也拼命蜷起。
元霁又笑了一声,手上愈发卖力。
令莺满面潮红,显然是快要哭出来了,却死活也不肯照做。
与其说是燕好合欢,莫名更像是落到他手下的战俘,城池被杀了个片甲不留,还死活要守节,无论如何也不交代。
见她脸蛋比前日的蒸蟹还红,甚至开始小口小口地抽气,元霁只得遗憾退开,取过帕子拭净水淋淋的手指。
他替令莺将裙带系好,拍了拍她:“去吧。”
然而令莺此刻一动不敢动,身子直打颤,如何还挪得动身子,只眼睛憋得发红,盯着他不吭声。
元霁只得走去殿外,吩咐宫人送小恭桶进来。
服侍的宫人先前听到动静,是女子隐约的哭骂,他们甚至都见怪不怪了,立刻识趣地退开。
虽说明知不会是正经事,可宫人仍被惊得一愣。
暖阁并非别处,向来是陛下温书闲坐的小殿,况且他素来喜洁,此刻又气定神闲立在这儿,总不能是他憋不住了……
如此想着,宫人悄悄将东西送进去。
元霁正欲抱起令莺,她羞恼狠了,拼命捶打他肩膀,最终才使得他略带不满地回避。
令莺险些被尿憋死,事了之后,神魂才如同悠悠回转。
她心中烦躁不堪,闷头要自己去倒恭桶,宫人却早等候在外,不由她想,已手脚轻快地善后。
元霁却不以为耻,再进来时,细挑的眼尾微微弯着,似乎寻到了一件极为有趣的消遣。
他面色若无其事,揽过她还想往那处按,话语里含着戏谑,根本就与平日在旁人面前的模样不相干,轻佻又恶劣,分毫不像个皇帝。
恰在此时,宫人在殿外禀报道:“华阳公主求见陛下。”
令莺知道华阳是元霁皇姐的封号,她并未见过元妙仪,只听闻为了元明月,这位还朝的公主已非头一回来寻元霁了。
他轻咳一声,随即敛了神色,再将衣袖上折痕抚平,望着又像是个正经君王。
令莺如今对元氏皇族没什么好指望,见元霁抽身要去见她,忍不住说道:“陛下,我能不能去后苑吹吹风?这里很闷。”
元霁见她仍涨红着脸,不由轻笑了一声。
“下去吧。”-
外面雪后初霁,连日的阴霾终于消散。
显阳殿中积雪大多已被清扫,唯独后苑,花木并小亭上还堆着薄薄一层落雪,满目玉树琼枝,清气扑人。
令莺脸上仍臊得厉害,她烦闷不已,快步朝外走,没过一会儿,却忽地瞧见树下堆了一匹小雪马。
模样活灵活现,还插着一排草叶,约莫是拿来当鬃毛的。
宫中怎会有人堆这个,更何况此处是显阳殿。
令莺心生好奇,不由凑上去细瞧。
然而她什么还没动,刚弯下腰,这雪马却似堆得不实,腰身忽地一散,轰隆一瞬便坍塌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令莺愣了一下,忽然身后有人尖叫一声,听声音仅不过三四岁,随即哭喊起来:“兰兰!兰兰!马被人踩塌了!”
她立刻回过头,面前这女童一身榴红锦袄,双丫垂鬟,正鼓着腮帮子,皱起小脸扯着侍女哭嚷,一见便知身份尊贵。
令莺不禁委屈恼火,又敢怒不敢言,虽不知女童是谁,却也只能是元霁与旁人生的公主了。
“公主,马不是我弄塌的,”她并不想惹祸事,只得与这小小人解释:“我真的没有踩马。”
名唤兰兰的侍女牵着女童,先是连忙安抚了几句,再一打量令莺,虽摸不准她的身份,却显然并非什么宫婢,便也不敢当真为雪马闹出何事来。
“娘子,我们县主为华阳公主所生,不可称为公主。”兰兰解释道。
令莺这才意识到,自己约莫也是要行礼的。
她刚说罢“见过县主”,女童忽地渐渐停了抽泣,只一双圆眼瞧着她。
令莺也疑惑地看回去,便听她冒出一句:“你是什么人,怎的与博陵那个崔叔叔长得像得很?”
女童又比划着说:“不过他腿不怎么好,走得可慢,不像你……”
令莺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回过神后,她当即跑上前去,不可置信地追问:“县主是不是去过博陵,还见过我阿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令莺怎么也想不到, 从春至冬,大半年光阴如流水般淌过,而她再次得知阿兄的消息, 竟是从一个毫不相干的稚童口中传来。
她一时顾不得细想县主为何会去博陵, 更无心理会元妙仪与崔氏有何牵连,只急得眼眶发红,蹲到县主面前连声追问:“县主那时见到他,他好不好?在做什么?身边可有人照料?”
陶陶自幼跟着元妙仪在北地长大,不像士族闺秀那般处处受礼法拘束, 心思单纯,又被惯出几分骄纵脾气,向来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可她终究不满五岁,令莺这般突然逼近,吓得她一把攥住兰兰的衣袖,眼睛瞪得圆圆的,脱口便说:“他、他身边有只花猫……还……”
话音未落, 兰兰已侧身将陶陶护到身后,语气还算恭谨,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县主年幼,许多事记不真切, 都是不作数的。娘子若真想问些什么, 不如向华阳公主处求个明白。”
宫廷里出来的侍女哪有愚钝的, 她已瞧出令莺来历不寻常。更何况, 公主还朝时途经博陵, 竟还私下见过已成罪臣的崔郎君,此事若传出去,岂不是白白予人话柄。
兰兰拿话轻轻挡了回去, 便抱起县主转身欲走。
令莺胆子再大,也不敢伸手去拦元霁姐姐的女儿,可终究更不舍得她就这么离开,只得强压焦急,眼巴巴地远远跟着。
她无法就这样死心,哪怕……能再多问半句话也好。
一路跟至殿门前,恰逢一名金簪黄裙的女子从内走出,发髻间斜插的步摇随着步履叮当作响。
女子容貌娇美,神色间却藏着一丝恼意,只在看见县主时,才稍稍敛去了几分。
令莺从未见过她,却也一眼认出,这应当就是华阳公主元妙仪。
当年父亲向先帝进谏,主张立幼子,则子贵母死。纵然下旨的人是先帝,可元氏兄妹对父亲的怨恨早已深植,就连元明月当初对她毫无缘由的敌意,必定也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相较元明月的娇弱纤细,元妙仪更添几分高华凛然之姿,不言不语,也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令莺害怕会自找苦吃,没敢再往前凑。
转身再回后苑的路上,身子早被风吹得冰凉下去,热汗冷却后,只在背上留下一层湿腻,腿间那处更是难受,温热的湿意仍未干涸,黏答答地贴着肌肤。
走了几步,她又瞧见那堆坍塌的雪马,便止不住地回想起小县主所说,耳旁反反复复尽是那几句,堵得令莺胸中发闷,压抑已久的委屈也猛地涌上来,只得扶住一旁的树干站稳,抬手胡乱去抹眼睛。
阿兄腿脚不便,走得慢……
阿兄身边还有只花猫……
许是分别得太久了,令莺此刻忽然恍惚着不敢确信。那只花猫是团团吗?
是她当年和元霁一同捡到的团团吗?
从吴郡到洛阳,团团及那段朦胧而真切的眷慕,曾像一根温暖的浮木,让她在格格不入的崔家得以勉强喘上几口气。
可如今回头去想,原来无需忧虑的日子,她早已拥有过,当时却只道是寻常。如今这一切都遥不可及,而自己也仿佛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逐渐变得麻木。
元霁准她退下,她甚至并无气力为他方才的戏弄羞恼多久,心底反倒升起一丝庆幸,他终究没有在棋盘边解腰带,而仅仅用了手指而已。
想到此处,令莺脸颊忽然烫得厉害,身子微微一颤,一股说不清的羞耻自腿间黏腻处蔓延开来,瞬时席卷全身。
她紧抿着唇,将眼中浮起的湿意忍了回去,快步走到外殿,寻到一名宫女,低声请她帮忙打些水来。
就着水盆与两张素帕,令莺一直低着头,蘸水将腿间仔细擦拭干净,连最羞于示人的私.密处,也反复拭了好几遍-
元霁虽下旨罚元明月往瑶华寺思过,可这终究并非长久之计。
对于鬼迷心窍的胞妹,即便身为天子,他也难免会感到头疼。何况与寡居的元妙仪不同,明月日渐长成,若始终拒不婚配,不仅会招来无尽的非议,更会令朝臣议论他这兄长管教无方。
明月性子娇纵,元霁本也不指望借这个妹妹去笼络臣子。可若是冠冕不绝的豪族,未必心甘情愿尚主不说,若日后两方相争不下,反倒横生枝节。
几番斟酌,他拟定的驸马人选,多是些家世不低,门户却略远的优良子弟。若胞妹日后心思转圜,再迎回洛阳也不迟。
元妙仪得知后愕然不已。
她去瑶华寺探望妹妹,明月除了流泪,便是咒骂崔氏女,埋怨皇兄,此事便只能是因元霁宠幸那女子而起了。
她未知全貌,不便妄断对错,更无法质疑天子的权威,可心里到底是恼火的。明月并非什么冷宫废妃,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若一有错处便丢入寺庙,又算什么道理?
元妙仪来见元霁,也正是为此。
元霁不愿再提明月那些荒唐的言语,若说胞妹的言行屡屡超出他的掌控,那么元妙仪如今的态度,则更令他心生不悦。
他不会允许皇姐将明月接去管教,甚至疑心元妙仪是否受了朝中某些势力的游说,想借此教导明月什么,又或是企图插手明月婚事,干预自己的决断。
元霁拒绝了元妙仪,元妙仪未再多言,告退时却显然强抑着怒意。
随后,他暗中吩咐人手,详查皇姐回洛阳后的行止,及平日往来密切的究竟是哪些人。
直至令莺再次被宫人引回殿中,元霁面上早无先前的轻佻愉悦,眉目间黑压压透着阴沉,只揉着额角,沉默不语。
令莺瞧他脸色,便猜测他定是与皇姐争执过了,却也不会多嘴去问,只老实坐在一旁。
元霁并未理会她,不多时,秦慎入内,细细禀报驸马人选名单上各位郎君的品行作风。那些名姓家世繁杂,令莺在旁听着,大半都不认得,不一会儿便觉得头脑发晕。
秦慎退下后,元霁招手唤她近前,又将她揽入怀中。
离得近了,令莺才看清纸上那几行字,只隐约认得都是些不低的官职。
元霁屈起指节,白玉似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桌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迟疑。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令莺不敢乱动,可被他手臂箍着的腰肢,实在算不得舒服,好似有蚂蚁在身上爬。
她从前也曾偶然听说,许多高门并不愿尚主。见他犹豫,她忍住急躁问他:“这些人选听来都不差,陛下在烦心什么,是担心有人不愿意吗?”
元霁瞥她一眼,心下也十分明了,那些士族子弟对公主私下是何态度,他岂会不知。
他心情本就不佳,闻言不由冷笑:“谁敢不愿?公主是朕的妹妹,嫁与谁都是下嫁。那些混账东西,无非是惧怕公主身份尊贵,不必谨守三从四德,嘴上还要冠冕堂皇,扯什么尚主误了前程的鬼话。”
令莺听得有些发懵:“那……尚公主当真会耽误前程吗?”
“动辄拿前程作托词,难道不尚公主,这些蠢材便能个个封侯拜将了?”元霁面色淡漠,语气中尽是讥诮,“攀上公主,本该是全族下跪烧高香的福分,白得了皇家恩泽富贵,还敢故作清高,当真是一群自以为是的鼠辈。”
令莺大致听懂了他话中的涵义,而后头皮有些发紧。倘若元霁不悦,待她愈发好不到哪儿去。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漆黑的眸直直锁住她:“听明白了?”
令莺无端端感到一阵冷意,他话中似有所指。
见她点头应下,元霁仍未松手,只将她颊边一缕松散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唤了她一声:“莺娘。”
“说你不会忘恩负义,”他嗓音微沉,一字一字,仿佛敲打着她的耳朵,“也再也不会忤逆朕。”
令莺眼前蓦地闪过那颗小小药丸,即便什么都未来得及做,她心底仍虚虚地发慌,不由得绷紧了背,照着他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
话音落下,元霁才蹙着眉,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脸也埋入她的颈窝之中,微凉的薄唇贴着她的肌肤,若有若无地摩挲。
“你久居温室殿,终究不合礼数。朕为你备了个新身份,明日一早,你便搬去掖庭。”
“身份?”令莺茫然了片刻,忍不住慌忙地追问:“什么新身份?”
“是尚书吏部郎之女,”元霁语气平静,“你只需要记住,此后你姓李。”
他抬起头,并未容许令莺再追问下去:“掖庭自有女官教你嫔妃的规矩。待到三月上巳宴,朕会赐你一个位份,听懂了吗?”
令莺愣愣僵坐着,几乎要猛地站起,可元霁正直直盯着他,眼珠漆黑得骇人,其中隐约带着几丝警告之意。
他语气称得上是平和,可字字句句,皆是不容她置疑的天威。
令莺紧攥的拳渐渐松开,沉默地坐了回去。
见她乖顺应下,元霁神色稍缓,安抚似的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次日一早, 元霁果然言出必行,当真有宫人前来领令莺去掖庭。
侍女香积为她收拾行装,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凑近前笑道:“陛下待娘子这样好, 之后再封了份位,便是一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了,娘子到时候,可别忘了婢……”
令莺手上正理着衣裳,闻言动作一顿, 微微蹙起眉,有些怔忪似的说:“待我好?”
她忽然神色复杂地看向香积:“那时你不在殿内吗?我叔父是如何被拖出去……”
提起旧事,香积面色也是一白,显然是回忆起了当时情形。
她急忙扭头望了望殿外,见宫人站得远,才压低声音打断道:“娘子慎言!陛下当时动怒,的确是……严厉了些。可陛下终究是天子啊, 更何况如今陛下独宠娘子一人,连姓氏都赐下了,分明是不再计较前事了。这样的话,娘子万万不可再说!”
“可我本来就有姓, 我姓崔, ”令莺总觉着有哪儿不对, 迷茫地睁大眼睛, “他给我改姓, 不过是为了让他自己心里舒坦,再说,就算改了姓, 做了妃子,从前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她说不清心底究竟是什么滋味。
父亲与太后私通,崔家也要被碾得零落四散,而自己却还好端端活着,若她愿意,甚至能就此摆脱过往身份的桎梏,或许元霁当真会一直宠爱她……
香积的话,听起来似乎也没错。
倘若她肯听话。
“娘子千万别再和陛下反着来了,”香积从她话中听出了迷茫,而非往日那股执拗,却更加心焦,嗓音也压得极低,“陛下不是坏人,只是脾气上来时吓人,可平常待宫人并不刻薄,对娘子更是与众不同,娘子何苦非要自找苦吃呢?”
令莺垂下眼,眼底微弱的光一点点熄灭,脸上血色也淡了几分:“他做尽了狠事,如今稍微施一点恩,人人便都觉得他待我不薄,倒显得我成了不识抬举的那个。”
香积并不知晓二人的过往,可令莺却永生难忘,更骗不了自己。
难道一个人做尽了恶,到头来只做一件善事,便能算是好人了吗?
或许正因她曾见过元霁温柔备至,百依百顺的模样,才越发无法接受如今这一切。
说到底,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自己曾掏心掏肺待他护着他,只是后来她又不愿再给了,他反而怒不可遏,千方百计非要证明些什么。
香积被她的话哽了一下,想来想去,最终只憋出一句:“等娘子为陛下生下小皇子,便什么都会好的。何况皇后娘娘性情宽和,绝不会有人为难你……”
香积絮絮叨叨说着,令莺默不作声,脸色却愈发苍白。
正是由于生了元霁这个儿子,冯昭仪才会大难临头。
倘若元霁是个公主,或是不那么聪慧早熟,没被先帝看中立为太子,冯昭仪或许就不必死了-
王稚容虽暂未得宠,皇后之位却坐得安稳,这无疑是一道无声的檄文,其余高门或新受提拔的官员见状,也迫不及待将女儿往宫闱里送,否则岂不是让王氏一族占尽了好处。
于元霁而言,这与其说是姻亲,倒更像是某种冰凉的对弈。允许前朝各个士族将筹码引进后宫,以此维持平衡,令他们彼此牵制,谁也无法独大。
令莺自上回见过郗微之后,勉强算是乖顺,元霁便也费了些心思,将她塞到曾任低阶官职的李家。
李氏今后将由他亲手提拔,这身世算不得太低,又不至于过分惹眼。待册封了份位,他也永无须再听见“崔”这个姓氏。
元霁已将自己心底深埋的隐秘告知她,她也必须清楚,崔道济当年究竟犯下何种重罪。
他肯为她用这些心,甚至大费周章另赐身份,已算是在作出让步
她也应当要知足。
令莺别无选择,被宫人安置到了椒风殿的厢房中。
与她一同搬入内的,还有另外三名女子,虽不住同屋,却待在一个小院落中。令莺猜想她们身世相近,大多是朝中新贵的女儿。
若是高门贵女,也不至于挤在这样的小厢房了。
元霁年纪尚轻,除去那些冠在他身上的溢美之词,容貌更是被传得名动洛阳,加之后宫形同虚设,即使面都不曾见过,也足以令一众年轻女郎春心摇曳。
一旦承宠,便是泼天的富贵。更何况,天子在传闻中,还分外的雅致俊朗。
能入椒风殿,由资深女官教授宫规礼仪,只要不出大错,届时自然可获封位份,而若是预先得了陛下青眼,更是连教习也可免去,很快就能正式搬入内宫。
这三个女郎在令莺瞧来,都十分鲜活貌美,偶尔彼此遇上,也免不了会凑到一处,说到皇帝时,个个面颊泛红,眼底尽是憧憬。
令莺没有办法应和,更不可能倾吐些什么,便只远远望上一眼,有意避着她们。
她们白日里有年长女官领着修习步态、奉茶等仪节,午后则做些分拣香料之类的轻省活计。其余时辰也不得随意走动,入夜后更严禁踏出椒风殿。
令莺不得不谨守规矩。而相应的,元霁也再未召见过她。
就在令莺几乎有些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却在华林园中,再一次遇见了元霁。
她们被女官领着去摘白梅,以供殿内修剪插瓶。
连日阴冷,今日难得放晴,元霁正与近臣坐在亭中对弈。
早朝的时辰已过了,他只着一身月白常服,远远望去,身影清瘦而闲雅,生生将周遭的草木园景都映成了陪衬。
一名女子不禁低声轻呼,立时被女官瞪了一眼。令莺也放下手中梅枝,随众人一同行礼。
她低着头,余光中只见到他被玉带束出的细窄腰身,似乎微微一颔首,语气听来十分平淡:“起来吧。”
元霁平日政务繁冗,极少会来园中,这也是她们头一回撞见他。
四人中不知是谁,起身之后,像是捧着花想上前进献,立刻被女官低声呵退。
与此同时,令莺也认出了这座亭台,正是自己头一回被元霁……
她默默往后缩了半步,全不似另三人那般,含羞带怯、又忍不住好奇地偷觑天子。
令莺并未感觉到元霁看过自己。
她也始终未曾抬头,两人仿佛素不相识,当真只是初入宫闱的臣女与帝王。
退下的时候,才走几步,身侧的女郎忽然凑上前,小声问:“李娘子认得陛下?怎的半点不好奇,还躲那么远。”
令莺唯恐被误会,更不愿与元霁扯上关系,立刻否认道:“没有,我从未见过陛下,怎会认得他。”
她嗓音压得低,可华林园中太过寂静,元霁耳力又好,指间拈着的棋子微微一顿。
对面的常侍也听了个大概,见皇帝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动作却分明顿住了,不由关切道:“陛下识得这位娘子?”
元霁瞥了他一眼,随即落下一子,若无其事地说道:“区区小官之女,似乎是族中几次恳求才能送她入宫,朕岂会认得。”
他长眉微蹙,语气轻飘飘的,竟似真有几分无奈与苦恼。
常侍会意,自然陪笑顺着他的话应和-
宫中的剪花枝与令莺记忆中的剪花枝全然不是一回事,好好一枝白梅,被她修得七零八落,看得人心头发闷。
待用过午膳,令莺立刻回了厢房。
她身上出了层汗,一边推开门,一边想着该减件里衣才好。
房中无人,也未点灯,光线昏昏暗暗的。
令莺低头解着袄裙系带,门合上的刹那,一只手忽地从暗处伸出,猛地攥住她手腕,将她重重按在墙上。
令莺脊背撞上冰冷墙面,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当即慌乱挣扎。
惊呼声一出口,她便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珠,眸中似乌云翻涌,辨不出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元霁一言不发,身躯随即压上,三两下便扯开她解得半松的衣结。
令莺腰肢被他手臂牢牢箍住,整个人被往上提起,脚尖沾不着地,只得下意识勾住他,宛如一件衣物般挂在他怀中。
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令莺浑身一颤,想并拢双月退,却因悬空的姿势无从挣扎。
她被迫仰起脖颈,无助地颠簸晃荡。
为了不滑落下去,她双月退被迫在他腰后紧紧绷住,仍觉整个人快要被抛起来。
元霁始终盯着她的眼睛,呼吸又重又急,像要把什么死死钉进去。
他手指抬起她下颌,嗓音再如何压着,也染上几丝沙哑的欲:“现在,认得朕了?”
令莺气得眼眶通红,浑身发抖,理智被野火烧得一干二净,恨不得手中有刀,将那个作恶的东西劈了,嘴上捡着所能想到最恶毒的话骂他。
然而她没有刀,才不过骂了半句,对方便逞凶逞得更狠。
令莺溢出一声闷哼,几乎就在她咬住嘴唇的瞬间,门外响起了清晰的叩门声。
“李娘子,你在里面吗?方才是什么声响?”
那女郎在外询问。元霁便贴着她耳珠,渐渐放缓呼吸,却并未停下,动作只变得更磨人。
“应她。”他薄唇微动,极轻地下令。
令莺强忍羞耻,背脊紧躬如一道弦,朝着门的方向,话语里是掩不住的鼻音:“我……我没事,方才……不小心磕到了桌角……我换件衣裳就来。”
门外之人似乎顿了顿,语带关切:“那快些,马上该去西殿学奉茶了,迟了要挨罚的。”
与此同时,元霁仍不紧不慢地折磨着她。
他脸上也露出一丝难耐,又将她几近崩溃的模样尽收眼底,终于有了些良心,渐停了动作,极耐心地等她缓过气。
令莺张了张口,拼命让嗓音听起来不那么古怪:“知道了……我马上便来。”
她嗓音沙哑娇软得不成样子,不时混着颤音,连自己听了都耳根发烫。
也不知是嘲弄还是满意,元霁低低笑了一声。
待脚步声远去,他不再多言,仍将她牢牢抵在墙上。
令莺死死攀住他肩头,脸深深埋着,崩溃地又哭又骂:“我……我要迟到了……”
“不必管那些人。”
二人有一阵子未见了,他本以为自己绝无什么不习惯,也在令莺搬走前,便警告过她须得恪守宫规,安分待着。
可此时此刻,元霁却对她不由自主的回应颇为满意,初时那点怒意也渐渐消融,只放任自己沉浸在这场情事中。
……
事毕,元霁为她清理干净,裙裾上却也沾了些污渍,一时半会儿是弄不掉了。
令莺眼眶通红地瞪着他。她能感到颈侧留了不少印记,而他分明是故意的,只为罚她一心要在人前与他撇清干系。
她勉强将头发挽好,元霁兴许是身体久违地餍足,唇色微红,眸中也含着不常见的愉悦,俯身为她扶正珠钗,又将她拉起来,吻了吻她发红的眼角。
令莺一把推开他,嗓子仍是哑的:“我还得去学奉茶……迟了要罚跪的。”
元霁也知自己方才是重了些。他如今已通人事,晓得男女之事需得循序渐进。只是连日未见,再一触碰,他便半分也忍不得。
“你这样如何去。”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朕会命人送新衣裙来,再领你去西殿,不会让你受罚。”
过了好一会儿,令莺才点了点头,却别开脸,始终不大愿意瞧他-
元霁说到做到,令莺并未受女官责罚,可显然已被旁人看出了端倪,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些探究,与一丝隐约的惊异。
也因此,待令莺晚膳后回房,见一名宫人端着药碗立在院中等她时,顿时心下一紧,快步上前接过,连声催宫人赶紧回去。
宫人应声走了,令莺仍怕被人瞧见,毕竟手中端的是避子汤,即便旁人认不出,她也莫名地觉得羞耻。
令莺步子急,推门时也手上慌,左手托盘忽地一斜,只听“啪”一声,盛着汤药的瓷碗滑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棕褐药汁蜿蜒流了一地,宛如丑陋的长蛇,也溅湿了令莺的衣袖。
她无奈至极,只得先拭净衣裳,又将碎片收拾了。望着地上狼藉的药渍,她死死咬住唇,心中烦乱不堪,眉眼都苦恼地皱成一团。
令莺决计不想有孕,便是为了性命也不肯给元霁生孩子。
倘若他和他父皇一般发疯,哪日也赐给自己一碗毒酒,当真是死了也闭不上眼。
可如今药洒了,宫人又早回去了,她如何能安心,也全然无计可施。
待夜深了些,另三间房的灯火皆已熄灭,令莺才悄悄从屋里挪出,朝椒风殿外走去。
即便心知肚明,夜里私跑出去违反宫规,可她总得去显阳殿一趟。哪怕能找个宫人传句话,让他再送一碗药来也好。
夜风寒凉,令莺拢紧袄裙,心底翻来覆去,将元霁祖宗十八代都骂了好些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元霁从未碰过别的女人, 唯独临幸过令莺,也就更谈不上子嗣了。
国本无继,则社稷难安, 这道理他又怎会不懂。只是他始终难以去亲近旁的女子, 好似一旦那样做了,他便又会沦为那个器物般的皇帝,只因子嗣而被迫与人交合。
更何况,那些女人皆是被家族送入宫中,必定各怀心思, 亦会千方百计引诱他,以求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如今大权在握,元霁却似乎永远也无法松缓下来,更无法碰触这些女人。
虽说他常与令莺行房事,却也从未改变过心意,不会准许她生下掺杂崔氏血脉的孩子。
可即便如此,当元霁从宫人口中得知, 为着一碗避子汤,令莺顶着夜里的寒风,全然无视宫规,几乎是在宵禁的前一刻摸过来, 才寻得宫人向自己传话, 心中仍浮起一股阴沉的不悦。
往日欢好, 元霁并不会留在里面, 而她较之自己甚至更为抗拒, 望着污渍时,眸中甚至有一丝嫌恶。
她是万分不愿有孕,且避之如蛇蝎。
元霁想得烦躁, 不悦地皱起眉,命令道:“带她过来。”
时辰已晚,令莺本是来喝药的,一听闻宫人要领自己进殿,满心都是不情愿。
她硬着头皮走进去,元霁松散地倚着软枕,正靠在榻上看书,似是才洗漱过,垂落的墨发犹带着湿痕。
令莺行过礼,他并无要起身搭理她的样子。
不多时,宫人端了盏汤药入内,令莺忍着气接过,捧起碗便吞了下去。
苦味直冲脑门,她五官皱成一团,连带着眼眶也微微发热,半天没出声。
元霁盯着她,见她一碗药喝得眼圈发红,像是颇有些意外:“朕往日倒没见你这样怕苦,怎的就娇气了?”
令莺嘴里的苦味尚未淡下去,却也听得一愣,甚至感觉到有几分荒谬:“陛下在说什么,这药是我愿意喝的吗?世上难道有人生来就喜欢喝药,生来就不怕苦。”
那种事过后,令莺也记不清究竟喝过多少碗药,总归十数回是有了。
即便是最严苛的父亲,从前亦会在服药过后让她含颗饴糖,而非像元霁这般,好似无论他命她做什么,皆是天经地义。
更何况,令莺往日喝药是为治病,如今却是为了避子,连觉也睡不得,只沿路顶着冬日凛冽的北风,搓着手臂才走到此处。
令莺深吸一口气,拼命把眼泪憋回去,只拳头仍紧握着。
元霁听出她话中的怒气,面色也沉了下去:“你不喝,难道要朕堂堂天子喝?何况朕看你想喝得很,药洒了还要连夜求到朕这里来。”
令莺愕然地站着,甚至一时难以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回过神后,随之涌起的并非是怒火,而是犹如被他刻薄的话语掴了一掌,脸上火辣辣生疼。
想着白日被发狠地抵在墙上,她忽然忍无可忍,嗓音都在发哑,身子也气得发颤:“陛下一边赐我药,一边还要高高在上地讽刺我,那我若是没喝,有了身孕,陛下如此恨我的血脉,到时候是不是要杖杀那个孩子?何况陛下是男子,自己快活完便一身松快,自然什么也不想,更不必像我这样担心月信的事。”
伴随着宣泄而出的话语。也似有一把无名野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烧得铺天盖地,却逐渐焚尽了愤怒,只留下近乎于赤裸的羞辱感。
她双眼大睁,却并无眼泪,忽然也不再发抖了,话语甚至有几分平静:“陛下把我变作了最卑贱的人,只要兴致来了,想如何都可以,我也只能依照陛下的意思,随时随地喝药,那又何必再关心什么药苦不苦,我怕不怕苦都不重要的。”
他们之间绝非香积说的那样。
元霁从未待她好,起初是假惺惺的佯装,如今则是分毫不必顾惜的恶劣。无论是动情时在她胸前啃咬,又或是分毫不顾她的感受,床榻上千百种花样都要尝试,简直如同世间最顽劣的孩童,无意抓住一只鸟,攥在手掌心中往死里把玩。
元霁眉头越皱越深,似乎这番话有辱圣听,丝毫不能入耳,立刻语带警告:“朕不过问上一句,你就胡言乱语到现在。朕已经同你说过,会赐你份位,你身为嫔妃服侍朕更是人人艳羡的好事,何来这样多的怨言。”
“不是的,”令莺哑着嗓子,低低说道,“陛下若要临幸其他人,还得让宫人先去通传准备,待我却不用,所以棋盘上可以,大白日的屋里也可以。”
甚至于他在那些世家女面前,或许还须装出一副君王做派,在自己面前却也都免了。
“份位不份位仅仅是个外物,但陛下待我就像是待宠物,又或是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伎子。”
令莺闭了闭眼,她吐尽了胸中堆积已久的话,虽说没什么用,可也戳破了他所谓的宠幸究竟是什么。
至于所谓位份所谓嫔妃,她更是一分一毫也不在乎。
见元霁薄唇紧抿,眼眸漆黑像在酝酿一场泼天暴雨,令莺察觉到自己指节都在发颤,强忍惧怕没有向后退。
然而他却似无法反驳这些话,竟只铁青着脸沉默。
半晌,元霁终于撇下手里的书,并未发怒,只冷声唤来宫人:“带她回椒风殿。”
令莺紧绷的身子忽地一松,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元霁就这么让她走了?
她脸上难掩震惊,跟着宫人正要跨出殿门,便听见元霁在后,阴沉沉说道:“三日后,朕要为太后出宫移灵。你随皇后同去,就在殿外守着跪灵,礼成后再向朕的母妃随祭。”
令莺根本不知他母妃的陵寝何时修好的,且这种丧仪,分明皇后才有资格跪拜,怎的自己也要去叩头。
她脚步顿了顿,胡乱应了一声,再不停留,走得甚至比引路宫人还要快,像是稍慢些,便又会被拖回去丢到榻上一般。
次日一早,显阳殿的宫人在外叩门,竟莫名送了些糖过来。
令莺看也没看那糖,只觉一股无力又讽刺的郁气堵在胸口。他这算什么,失心疯了?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好让她继续心甘情愿地喝那碗药?
如今后宫多了几个女子,他为何就不能去宠幸旁人,她们或许还不必喝药,一旦有身孕,恐怕前朝也要为之欣喜。
毕竟元霁年过二十五,仍无子嗣,实在是古怪得厉害,只怕连朝臣,也会在背后揣测皇帝肾阳不足,房事不力-
直至太后移灵那日,仪仗如玄色长龙,缓缓移向邙山南麓的新陵。
陵寝倚山而建,神道甚至是由汉白玉所筑成,在冬阳下泛着冷光,寂静而肃穆。
宫中马车经由侧道抵近,而后便须步行至陵前。
令莺从未到过皇家陵寝,可她在吴郡长大也知晓,这百年间北方战乱不断,丧仪也多为薄葬,而眼前冯太后的新陵可谓是极尊之礼,只怕是元霁的意思,即便打破祖制也要厚葬他的生母。
冯姬死得冤枉,先帝也自知此事不光彩,便只安了个暴死的名头,灵位随意供奉在灵山,更不必提什么陵寝。
令莺跟随王稚容,二人如今见了面,也似有几分尴尬,并无多的话可说。
她始终没有承宠,也知晓元霁独宠令莺,且一转眼令莺就换了个身份,自己自然什么也不能说。
令莺从王稚容的眼眸中并未瞧见任何愱恨,只有些无所适从的低落。
椒风殿中另外三名女子同样来了,只是今日祭典恢宏,再无人敢嬉笑低语。
移灵过程中,百官与内眷依制分开,听闻元霁也先至享殿,主持祭告天地。
令莺随皇后跪在殿前,面前是神道两侧的石像生。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尘土混合的气息,谈不上好闻,殿内法事也早已开始,依稀能听闻僧人低声吟诵的经文,及青铜钟磬清冷的敲击声。
令莺垂着脑袋,膝盖被青砖硌得生疼。她听着那些听不懂的咒文,心思有些飘忽,只觉那声音嗡嗡的,催得人头脑昏沉。
也不知究竟跪了多久,绵长不断的吟唱声毫无预兆地,在一个不该停顿的音节上,突兀地断掉了。
一名身着法衣的方士从内疾步而出,手持玉圭,从祭坛侧面快步走到主祭的礼官身旁,低声而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
礼官的眉头立刻锁紧了,目光锐利地扫向她们这边:“此次持仪过半,可地脉无端滞涩,香火难以接续。卜问天意,乃因今日大祭之中,有一人与灵仪冲克,才致祭典受阻。”
空气骤然凝固了般,此处跪的后妃宫女不禁面面相觑。
令莺愈发是听不懂,却见王稚容微微一愣,忽地转头看向自己,眼睛睁大,嘴唇也动了动。
方士与礼官低语片刻后,礼官蹙眉上前,目光扫过跪拜的众人,沉声问:“事关太后安宁,不可不查。今日随祭者,可有人本姓为崔?”
令莺见这仪式似乎当真停了下来,又听到这话,心头顿时咯噔了一下,眼皮莫名地跳。
虽不大信这些,可礼官说得这般清楚,令莺霎时间慌张了起来,又如何躲着,自然是得承认的。
她知晓元霁多么看重移灵,生怕真因自己而耽误了什么,元霁不会放过她。
令莺只好抬起头,蹙眉望着方士和礼官,犹豫片刻,才迟疑地问了句。
“是我吗?我姓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此话一出, 在场众人的目光齐齐钉在令莺身上,似惊愕似不解,原就凝滞的氛围也愈发诡异了。
王稚容神色变得忐忑不安, 令莺眼睁睁地看着, 却仍有些发懵。
她并未往深处去想。
元霁命她来此,是为了给太后磕头随祭。可中途横生出这些事端,令莺只当自己承认了,至多再回避就好,祭礼能顺遂完成了便会无事。
她不懂那些繁复的礼法规矩, 却也始终无法习惯新的姓氏。一听见“崔”字,便想要抬头、想要应声,再怎么也忍不住。
“为免冲克之象,保祭礼周全,还请娘子随宫人避退。”礼官说罢,微一躬身。
令莺原也不觉有异,然而瞥见王稚容面色发白, 她心中也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二人还来不及说什么,令莺便被礼官指派的人搀走了-
事发突然,元霁正在享殿祭告天地,秦慎也不敢轻易打扰。
直至礼成之后, 他用帕子净手时才得知了此事, 动作随之一顿, 微微皱起眉。
若元霁动怒, 秦慎倒不觉得奇怪, 可他偏偏没什么表情,只想了想,语气平静地道:“你去查一查, 礼官和方士近日曾与何人往来,事无巨细,任何蛛丝马迹皆不可放过。”
秦慎当即领命退下,元霁则朝外走去。
令莺暂且被带到一处偏殿,元霁一踏入殿门,所有人便齐刷刷跪了下去。
他略扫一眼,并未见到她,想必是被人看管在了内殿。
元霁没有叫人起身,目光垂落而下,盯着为首的方士,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说吧,怎么回事。”
方士伏在地上,将卜筮异象、命数相克云云,从头到尾细禀了一遍,话中句句不离什么太后安宁,国运吉凶,最终复又以额触地。
“臣等不敢妄言,方才确为血脉相冲之象,乃有不祥之人,与太后香火相悖,是以——”
元霁眼眸微沉:“是以什么?”
方士顿了顿:“是以,那位娘子不宜近太后灵前,日后如何处置,也须陛下来定夺。”
元霁并未接话,只坐着不动,指节屈起,一下又一下地叩着桌面,问了句:“就这些?”
众人不敢抬头,背上渐渐渗出湿黏的冷汗。
方士辨不出天子是何意,若按常理,事关太后的安眠与祭礼,应当犯了天大的忌讳才是。
元霁忽然站起身,走到方士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疑惑:“你说她命数与太后相克,所以不宜出现在此处。可朕问你,你是如何知晓她姓崔?”
方士浑身一僵,张了张嘴,然而话已出口,根本无法再收回。
他咬了咬牙,强压住背脊的战栗,叩头道:“此为太后英灵所示。陛下若允准,臣可再行复魂之礼。”
斯人已逝,升屋而呼死者名以求魂返,此礼名曰复魂。
古礼中确有记载此术,且他在宫里侍奉多年,先帝也曾沉湎其中,笃信不疑。
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从未问过鬼神,方士有些摸不准。然而无论如何,身为人子,总不好当面驳斥质疑得太过,否则岂非是在打先帝的脸。
元霁唇角微微一弯,近乎是勾起一个带着恶意的笑,看了方士一会儿,才道:“准。”
秦慎在旁看得分明,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后宫一日未有皇子出生,前朝众人的心便也随之吊起,高悬着无法落地。
天子至今还不曾临幸皇后,却亲自指派御医,时常去明光殿问诊,以至于皇后凤体羸弱的传闻逐渐为人所知。而与此同时,崔氏女被带入宫中承宠,即便冠上他姓,也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免不了使众人心惊胆战,刚将女儿送入宫的几族尤其如此。
他们大多是铲除崔氏的有功之臣,如今陛下却失心疯了一般,日夜宠幸崔氏女。倘若来日真生下皇子,这几族又哪能捞着好处……
如此一来,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插手了。
陛下这般介怀生母的身后事,若在此时重提崔氏女的血脉身世,冠个不祥之名,惹得陛下心生厌弃,再想处置她便轻而易举。
天色稍显昏暗了,侧殿内,元霁面无表情站在阶上,负手看着面前的招魂仪式。
上百盏灯烛微微摇曳,映得案上贡品影影绰绰,泛着一层古怪的光晕,仿佛当真不再属于这人世间。
方士踏罡步斗,焚符念咒,碎裂的符纸朝空中飞去,又如残雪般纷纷落下,直至正中巫祝猛地浑身一颤。
她头颅低下,断了似的垂落着,嘴唇也翕动发抖,喉中溢出些“嗬嗬”的动静,怪异不似人声。
殿中再无一人动弹,皆屏息不语,静得针落可闻。
元霁漠然听着,指节却逐渐收紧。
眼前的这一切无比滑稽,甚至滑稽到令他几欲发笑。
他们把自己当什么?
是昏聩无能的父皇,还是任凭堂下如何敷衍糊弄、胆敢拿生母亡魂装神弄鬼,都只能忍气吞声的小皇帝?
元霁缓缓扫过这满殿装模作样的人,忽然怒极反笑,一甩衣袖便要转身。
“来人,把殿中所有方士、巫祝连同涉事礼官,尽数拿下,逐一用刑彻查。”
元霁已然失了耐心。今日敢以亡灵作乱,敢插手他后宫之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话音落下,殿中烛火却倏地一晃,而后元霁听到背后有人唤了一声“霁儿”。
声音断断续续,空空茫茫,似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出来。
他脚步陡然一僵,猛地回过头。
那巫祝脸上泛着诡异的青白,盯着他,眼眶几近浓墨般的黑,慢慢拉出一个笑。
元霁没再动,他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被凝固的石像。
“霁儿……你躲在帘子后面……是不是?你都看到了,是不是?”
“你为何……不救娘亲?”
“霁儿……”
他耳边忽然嗡嗡作响,浑身肌肉也随之发僵,瞬间绷到极致。
“够了。”元霁嗓音嘶哑。
巫祝恍若未闻,仍在继续喃喃旁人听不懂的话。
他死死盯住她的脸,脑中像有一把重锤在砸,耳边满是一下又一下的磕头声,似有无数个母妃在哭嚎质问。
她额头上的血洞也哗哗淌血,激荡着喷洒在他眼前,汇成无数猩红的画面。
母妃是不是来找他寻仇了?
母妃是不是要带走他?
连母妃也不愿让他当这个皇帝吗?
无数回忆喷涌而出,元霁大口大口地喘息,额角疼痛欲裂,曾受过伤的腿也僵直发硬,仿佛有千百双惨白的手,狰狞地抓住他,要将他从这皇宫里扯下去。
众人皆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天子僵站不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珠是一片死水般的黑。
紧接着,元霁猛然抽出身侧侍卫的佩剑,尚不等旁人回过神,一剑劈向那巫祝的脖颈。
所有响声戛然而止,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剑刃切开皮肉,砍至脊骨才顿住。
巫祝并未倒下,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向左边,几乎贴着了肩膀。鲜血瞬时浸透衣襟,她双腿仍在微微颤抖,像是努力维持平衡。
那双眼睛仍睁着,嘴中发出含混不清的气音,“嗬嗬嗬”地抽搐。
元霁手腕费了些力气,才拔出卡进骨骼中的剑。
巫祝身子晃了晃,而后轰然倒地。
碎裂的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映照出一双阴晦的眼。
元霁低头望着地上那具尸首,盯了许久,才复又抬头,目光沉沉落向跪了一地的人。
他神色似颠似狂,像伺机而动的野兽,正在寻觅着什么,随时都会扑上来。
殿内无人出声,亦无人敢动,只个个伏在地上抖如糠筛,如同死了般安静。
……
令莺被安置在内殿之中,听见这番动静,她又惊又怕地扒在殿门边朝外看。
仅此一眼,令莺便觉浑身毛骨悚然。
地上那具尸首头颅被斩掉大半,可皮肉又藕断丝连地挂着,并未完全断开,仍歪着脑袋。
元霁面色铁青,鲜血点点滴滴溅上他的面颊,半张侧脸都被染得猩红,肤色愈发白得不似人。
他胸膛急剧地起伏,持剑的样子如同从地府爬出的恶鬼,正手提凶器索命,似乎杀死一人还远不足够。
令莺简直快被吓疯了,背上汗毛直竖,喉管都仿佛被人攥紧,无法呼吸,脚下也软得厉害。
她一步步朝后退,颤着身子缩成一团,躲去殿角最内侧,不敢再看。
事情怎就到了这一步?元霁为何要在陵寝杀人?
令莺惶然不知,却只本能地觉得,元霁很不对劲。
他像是被什么激到了,全然失去了控制,根本不再像一个帝王。
元霁斩杀了巫祝,方才古怪的诅咒与尖叫声终于消失殆尽,殿内再无声息。
他捂住额头,语气狂躁而暴怒:“将他们拖下去,从重彻查!”
秦慎最先从惊惧中回过神,即便是他,此刻也满背冷汗。
尸首被拖走处置,余下的活人很快也被带下去,脸色并不比死人好看多少。
元霁转过身,步入内殿之时,手中仍下意识提着那柄剑。
一听见脚步声,令莺便本能地生出恐惧,几乎想要翻窗逃出去。
然而此处并非供人住的殿阁,身后的窗子根本推不开。
她一转头,首先望见了元霁手上血淋淋的剑,愈发吓得魂飞魄散。
迎上这张惊恐的脸,他脚步一顿,手指继而松开,长剑也“哐当”砸落在地。
元霁眼前仍是一片猩红色,他走上前去,嗓音微微发哑:“朕同你说过,你姓什么?”
令莺瑟缩着后退,她发觉他手上同样有伤。
剑已被扔下,可虎口处仍在往外渗血,元霁却浑然不觉痛,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煞气。
“我……我姓李,我姓李。”令莺嗓音止不住地发颤。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绝不能再承认自己姓崔。方才在礼官面前不能,此刻便更不能。
话音落下,令莺被他直勾勾地盯着,黑沉的眼珠不断在她眉目间游移,发红的眼尾更是瘆人。
可这样一个迟来的回答,也并不能使元霁满意。
“莺娘,你在撒谎。”
令莺被他紧攥住手腕,猛地拽起身来,几乎是连拖带扯地走到享殿。
他用的是那只伤手,此刻伤口撕裂,鲜血汩汩直涌,令莺指缝间不多时便染上了温热的血,黏腻得让她后颈发凉。
令莺不断哀求着他,却被扯得一个踉跄。
她右手与他被迫相握,乍看过去,皮肤上布满交错的血迹,正缠绕着下滴,甚至像是某种诡异的红线,此生都会扭曲着将二人捆在一起。
令莺被扯进殿中,紧接着整个人都被按倒在拜垫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令莺面色涨红,惯有的惨痛记忆让她立刻捂住衣带,失声叫道:“不要……不要在这里!”
她挣扎着抬起头,却见元霁脸透出丝丝青白之色,眸色幽冷,并未再继续动作,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有兴致的模样。
令莺膝盖硌得生疼,便听见居高临下的命令:“磕头。”
令莺怔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涌起一股酸胀。她咬紧嘴唇,被逼俯下身去。
额头触地的那一瞬,冰凉透过砖石,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元霁不曾叫停,令莺只得一次又一次地俯身,叩拜他死去的母妃。
直至磕到第十个,元霁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令莺踉跄着刚站稳,一抬头便对上他的目光。黑沉的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似是厌恶,又似是透过她窥见了旁的什么。
元霁墨发散落,更衬得苍白额角隐约可见两道青筋。
面前女人的眉眼与崔道济十分相似,秀丽的脸上充斥着惶恐不安,既让他极为厌恶,心脏又似被什么揪紧了,始终感到有何处不对,始终感到她也不该是此刻这副神情。
元霁愈发头痛欲裂,松开了手,烦躁道:“滚出去。”
令莺愣在原地,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至元霁又吼了一句,嗓音又低又哑,如同受伤发狂的野兽:“滚出去,不许跪在这里。”
顾不得满腹的委屈与愤懑,令莺如得大赦,逃也似的往外跑-
祭礼终究被打断了,当日相关联的方士、僧侣及神官皆被押回洛阳审讯,而元霁右手有伤,又突发头疾,御驾并未再在陵寝滞留,当夜便回到宫中。
朝臣万万意料不到,好端端的移灵,怎就惹得天子暴怒,暗中插手的那几族更是噤若寒蝉,惶惶不可终日。
令莺同样被带回椒风殿,由于被元霁强压着叩头,她额上撞得发麻,皮肉肿起了青紫印子。
令莺打来凉水,将帕子沾湿了敷在额上。肿痛虽稍缓了些,印子却要好一段时日才能消掉了。
她走到床榻前,抠出郗微给的药,握在掌心里,呆呆坐着不动。
令莺约莫是明白了,元霁执意给她赐姓,甚至带她去陵寝,皆是为了抹去自己身上仍属于崔氏的痕迹。
可她是崔道济的女儿。
她体内流淌着崔氏的血,这张脸即便割花了,此生此世,也绝长不成另一个人。
元霁或许是想要做些什么,来迫使他自己不再介怀,然而这终究是天方夜谭。
只要他们仍活在这世上,记忆仍然清晰,日夜相见相伴相缠,便会终生不得解脱,这辈子都要如此,彼此纠缠怨恨着面目全非。
而自己即使受了那样多的折辱痛苦,也好似从未能坚定地决意杀掉他。她或许曾被香积的话动摇过,是否就该这样低头,是否能将自己脑中某些敏感的脉络抽出去,如怜妃过去所希望的那样。
然而事到如今,任凭她再如何低头,即便当真跪在他脚下,他也永不会满足。自己未必能活,又或者活得连只牲畜都不如。
她的性命、尊严、肉体,无一不被元霁牢牢握在掌中,这辈子也休想自由。
当真要低头入牢笼,任由他为自己加上一层又一层的锁吗?
令莺眼圈微红,盯着掌心中的药丸良久,看出了神-
并未过多久,次日夜里,元霁便召见了她。
显阳殿的宫人神色惶惶,令莺刚一到,便有宫女小心翼翼地对她说,陛下头痛燥怒,是不许他们随意近身的。
天子情绪不佳,宫人也提心吊胆的。可令莺自身难保,紧张分毫不比他们少,手指始终紧攥着衣袖,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她慢慢走到御榻前,元霁显然也睡得不安宁,此刻墨发略显凌乱地披散,眼下浮着两抹青黑。
听见动静,他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眼珠还蒙着层水雾,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犹如戒备的野兽。
直至看清来人,元霁撑身坐起,目光落在令莺青紫的额头上。
令莺脚步一顿,眼前似乎仍能望见昨日那般猩红的血。她无论如何也不情愿上前,低下头说道:“陛下召见我有何吩咐。”
“莺娘,”元霁沉默了片刻,淡声道:“你过来。”
令莺强压紧张挪了两步,走到了这张比自己的床要高出许多的御榻前。
她不动了,又忍不住去看元霁的脸色。
他揉着额角,仿佛在强忍不耐:“朕头很痛,朕要你像往日一般服侍朕。”
令莺犹豫片刻,仍是沉默着脱去鞋履,爬上榻跪坐在他身边。
元霁紧皱的眉略松,抬起手臂,三两下将她的发髻拨散,将那些冰凉的珠翠取下。
一头乌浓的青丝柔柔垂落,如流云一般铺散开来。
令莺随之被他揽入怀中,元霁微凉的体温清晰可感,贴着她的肌肤。
他把头埋在她的发间,鼻尖微动着去嗅。
令莺脊背立刻发僵,身躯在他的手臂下紧紧绷着,强忍着不让自己瑟缩。
元霁一言不发,收紧了手臂。
令莺愈发害怕,不由得抬起眼,却并未看见他一贯的阴郁,而是眉间含着一丝不解与无奈。
她慌忙又要低头,却被他将下巴抬起,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即便如此,令莺的脸也因着紧张而很快憋红。
许是某种幻觉,她仍能闻见他衣袖上有一缕阴冷的血腥气。
元霁垂眸看着她,嗓音沙哑,自言自语一般说道:“莺娘,我昨日看见母妃了。”
果不其然……他当真是疯了。
令莺忍住惊骇,大气不敢出,只得干巴巴地问道:“莫不是太后娘娘显灵了。”
话音落后,元霁忽地坐直,伸手抱住她的腰,将她抱到了自己膝上。
令莺本能地又想去捂裙子,然而不知为何,元霁只蹙了蹙眉,迫使她移开手,却并无别的动作,似乎当真是有话想要与她说。
“朕从不信鬼神。”他眸光晦暗不明,深浓的睫羽颤了颤:“只是昨日在陵寝,那巫祝脸上的神情与母妃一致。”
令莺又惊又疑:“可她不是被你……”
元霁胸膛忽然剧烈地起伏,咬紧了牙关:“母妃……她也像其他人一样恨我。她在梦中也恨朕,恨朕害死了她。”
他薄唇紧紧抿着,神色不安中带着几分癫狂。
由于彼此相贴,令莺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全然不曾松缓下来。
恐惧略微淡去了,令莺却只觉得不可置信,脱口说道:“陛下在说什么,你那时才几岁……即使冯娘娘真有冤魂,也一定是怨憎先皇更多……为何要恨自己的孩子?”
冯昭仪的确因他而死,可他们母子并无任何选择的余地。生杀予夺,皆只在皇帝一人手中。
话未说完,令莺便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又把话憋回去,紧闭住嘴巴。
此乃大不敬,更何况是在他面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元霁此次并未再震怒不悦。他甚至是不厌其烦的,再次抬起她的脸,神色间有微微的怅然。
“怎么不说了?”
令莺摇摇头,打死也不敢再说,只又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紧握的拳头。
四目相对片刻,他抬起手,指节轻触她额上的印子,竟无奈地笑了笑,最终犹如叹息一般,低头来寻觅她的唇。
此时此刻,这一吻并不似往日那般暴戾,甚至微带着安抚,称得上有两分轻柔。
起初是柔软的覆盖,紧接着,唇舌便被他撬开,舌尖轻细地舔舐着。
一吻毕,彼此呼吸都加快了,令莺手心却满是湿冷的汗。
她脑中一片空白,丝毫无法感受到他在温柔地对待自己。
二人之间仿佛隔着层朦胧却又坚硬的雾气,缥缥缈缈,使得他那张面容也显得模糊不清。
令莺捉摸不透他,心中也愈发迷茫。
元霁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用面颊紧贴着她的发丝,闭了闭眼,试着平复微乱的呼吸。
与此同时,宫女在殿外极轻地叩门,恭敬道:“陛下,该服药了。”
令莺犹如被惊了一下,愣了一愣,缓缓坐直身子,低声说:“我能服侍陛下喝药吗?”
元霁闻言,略显意外地微微挑眉,而后在她鬓边轻吻了一下,笑道:“朕从不知,你还会喂药。”
她强作镇静敷衍了两句,起身穿上鞋履,背对着他走到殿外,将药碗接到手中,对宫女说道:“我来吧。”
宫女如释重负地告退,令莺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回去。
她一手端着碗,另一手则悄然探入袖袋中。
很快,令莺摸到了自己预先藏好的小药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元霁在梦魇中见到生母的时间, 似乎已远胜出儿时曾承欢膝下的陪伴。
与母妃分别太久,她微弯的眉眼,柔软温热的手掌, 他也几乎要记不真切了。
即使母妃当真有冤魂, 也必定是怨憎先帝更多,而不会怨恨自己的孩子吗?
这样粗朴的话,约莫除去眼前的女子,再无第二个人会这么说。
旁人多是畏惧忌惮,明月便是如此。又或是无动于衷, 冷眼旁观自己受此心魔折磨,譬如从前的崔道济。绝无人会用这般直白的话语,以上犯下地评判他的父母,再笨拙地抚慰他。
即便元霁一眼就能看出,令莺本意并非是在安慰自己。
她只不过是本性难移,心中如何想嘴上便如何说,全然不懂忌讳罢了。
彼此从初遇起, 再至纠缠渐深,令莺始终也不曾学乖。那他又如何能指望,这样一个执拗到甚至有些蠢笨的人,会轻易忘却自己的姓氏……
那时祭礼上, 她应当也是如此, 不假思索地将脑袋伸进旁人设的套里, 傻乎乎地报上大名。
想到此处, 元霁心跳逐渐变得缓慢, 再不似前两日那般,如有重锤在狠敲。
他何必要为此动怒。
这样一个女子,虽然惹得自己心志烦乱, 却无疑在昭示着,她根本不像她的生父。
一分一毫也不像。
元霁侧过头,望着正往床榻上爬的令莺,心头郁结微散,肩背上无形的重压亦卸去大半。
令莺端起药碗,指尖有些发抖。
她微低下头,眼睫覆住了那双澄清的眸子,乌发披散着拢在耳后,愈发衬得肤色苍白,竟也显出几分柔顺来。
令莺捏着汤匙,把药搅个不停,似是浑身都绷紧了,才颤着手舀起一勺,作势要递到他唇边。
元霁看得直皱眉,想说些什么又忍下了,却实在看不得她笨手笨脚,遂径自接过碗,将药汁一饮而尽。
令莺呼吸滞住,一颗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脚都有些发僵。
她当真没有想到,这药会喂得如此轻易。自己脑中分明乱成了一团麻,还不知要怎么喂,就好似上天也在冥冥中相帮,元霁竟端起药盏一饮而尽。
令莺说不出此刻是何感受,她呆呆望着空碗,视线又被烫到似的一缩,再不敢看他的脸。
还不等她稍微平静些,元霁捧起她的脸,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眉眼,随后低头吻了下来。
他口中刚喝过药,令莺下意识地僵住,牙齿不自觉紧咬着。
元霁念及她不久前说怕苦,便暂且退开,甚至为此咽了几口茶水,才再次覆上她的唇。
令莺牙关被他不紧不慢地撬开,能尝到茶的清苦。她面颊被吻得滚烫,唇瓣发麻,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裳,身体也不由自主,渐渐生涩地回应他。
棠粉襦裙层叠堆起,慢慢地,令莺连云袜也被褪去大半,松松挂在足踝上,颤巍巍直晃。
她丝毫没觉得有什么药效,二人的喘息含糊不清,夹杂着御榻的吱呀声,厚重的帐幔如水波般摇晃。
元霁强按下性子,不曾再我行我素,而是无所不用其极地领着她,彼此反复穿梭辗转。
令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眼睫上挂着濡湿的泪,最后连呼吸都不顺畅,脸也涨得通红。
元霁被她往后推,手臂往下伸欲锢住她,指尖却在交叠的衣袂间碰到了什么。
触感有些粗糙,如同一块麻布。
他顺手扯了下来,动作也暂且顿住,低头朝下方看去。
是一枚平安符。
粉色布面显得陈旧,系绳也打得长而怪异,与二人此刻睡得锦缎穿得衣裳极为不相宜,才被他古怪地摸到了。
令莺同样看清了此物。
她身子骤然僵住,元霁却受她所影响,随之难耐地抽气,手指攥着那枚平安符,将脸埋入她的颈侧,微微喘息。
他始终没有再松开那枚旧物。
即使它光彩已失,即使它补了又补,即使此物曾被他不屑一顾,亲手命人拿好滚下去。
令莺起初还怔愣着,直至她腰间一空,东西转瞬便被拽走。
他果然……是认识这枚平安符的。
意识到元霁想做什么,令莺目光仍落在那粉色的布面上,欢愉忽然也潮水般,转瞬褪去了。
她一颗心如同被泡在苦水里,又酸又胀,羞耻又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根本不愿再看他哪怕是一眼。
令莺只想站起身,将自己的东西抢回来,碰也不许他碰。
彼此仍在激烈地相连,令莺却眼眶发热,最终只能忍住眼泪,又一回别开脸去。
无论时隔多久,她仍然会被拉回遥远的过去,回到破庙中的那一夜。
她不是没有过真心的。
令莺不在乎他那时的跛足,不在乎他是否有权势,是否能护住自己,更不在乎他究竟还做不做皇帝。
情窦初开之时,她也曾好奇他的亲吻、他的身体,还曾悄悄躲在被褥里,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幻想某些使人害羞的事。
可无论如何,也绝非像后来那样,任他摆布玩弄,被折成各种古怪的样式。
令莺心神恍惚,立刻被元霁察觉到。他仿佛知晓她在想什么,只俯下身去,将她脸掰过来,微喘着气说:“你早就已经送给我了,我以后不会再扔掉。”
令莺睁大湿漉漉的眼,一声不吭,手却死死攥住那枚旧物,怎么都不松开。
元霁并未得到回应,也不再继续说,只拨开她的手,掐着她的腿肉愈发卖力。
这份心意当初既已给过他,便绝无可能再收回去。即使他曾一度不肯要,可她身心也早就属于自己了,更何况是区区一枚旧物。
今日之后,元霁不会再否认她对于自己的特别,他也愿意学着,如何去对她好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都不曾分开。
寝殿内密不透风,甜腻的空气中又泛着几丝微腥。
帐幔沉沉垂落,令莺嗓子哑得厉害,视线中只剩下湿濡的水光,被他按住背脊不得动弹。
她无法再去思索什么药,只几乎将要疯掉。
垂在身侧的纱幔晃作了一团,令莺忍无可忍,断断续续地哭叫求饶。
而这一回,元霁竟当真停住了。
紧贴着令莺的身躯晃了晃,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力道一点点抽离,似乎慢慢发软,再也撑不住分毫。
下一瞬,元霁整个人直直倒下,重重压在令莺背上,像一座倾颓的玉山。
令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涨红,拼命挣扎着往外爬,双臂胡乱地拍打。
元霁被她艰难地推开,却一动也不动。
他双目紧闭,微湿的墨发贴着冷玉般的面颊,深浓的眼睫沉沉覆着,宛如永久闭住了那双漆黑的眼珠,再不能睁开。
“陛……陛下?”令莺愣愣望着他。
他仍无动静,甚至胸膛也未见任何起伏。
令莺头皮忽地炸开,立刻俯下身,颤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她指尖滚烫,慢慢贴近他,却什么也没有感知到。
令莺腾地站起身,分明浑身赤礻果,却仿佛正被置于火上烤,呼吸愈发地急促。
她猛然将元霁手中的平安符夺回来,又用脚尖试着踢了他一下。
元霁是如此地安静,他从未这样顺从过。
令莺身子一颤,只眨了眨眼,滚烫的泪水便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红着眼眶,脸上似哭非笑,几乎是发了狂一般,恶狠狠踹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令莺眼睛变得通红, 胸口发闷又发紧,只得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的血都似在往脑中涌。
她直勾勾望着面前人, 虽安静不教发狠了, 气势却并未全然消退,仍能望见皮肉上几道狰狞的凸起。
令莺方才还想要放再大笑,此刻却又泄愤似的,咬牙切齿,狠踢了两下□□□□。
元霁仍是双目紧闭。
他清隽的眉眼舒展开, 唇色也格外浅淡,静得像是一块无喜无怒的玉石,教无半分往日骇人的阴郁戾气。
说不出为什么,令莺几乎都有些恍惚了。
相比起沉眠,她总觉得,元霁更像是回到了许久以前,他们尚在深山时的样子。
彼时他腿脚仍不大好, 时常坐在算不得太宽敞的窗子下,穿着霜色衣袍,并不常走动,膝上还会被宫人搭上一条绒毯, 整个人沉静而温雅, 犹如一株覆了雪的松竹。
令莺头一回偷偷跑过去的时候, 怀里抱着新梅, 还将花小心翼翼插在了窗沿旁的瓷瓶里。
那会儿, 她刚在父亲与王润处受了些委屈,被他一眼就瞧出来了,衣袖也被他牵住, 温柔耐心地询问她。
其实即使没有元霁,令莺也不会钻牛角尖为难自己,至多睡上两觉便忘了。可她呆呆望着他那双黑润润的眼眸,任凭自己怎么笨拙地诉说,他也好似有耗不尽的耐心,会为她拭去眼泪,从不会嫌她烦……
那时候的他,当真与现在是同一个人吗?当真不是被巫祝做法术夺舍了吗?
令莺抬手抹掉眼睛,又用力摇了摇头。
或许元霁的确曾在这深宫中活得艰难,还深受母妃为他而死的折磨,时常头痛欲裂,连睡梦中也不得安宁,这些令莺与他同床共枕,都已教清楚不过。
可那又如何,难道自己就一直过得很幸福吗?她同样早早失去了母亲!
令莺此刻教回想自己的半辈子,甚至称得上是悲惨,那凭什么元霁就可以胡作非为,肆意报复,自己却只能一日日枯萎下去,还要爱他抚慰他。
他们走到如此地步,就算元霁被闷死在棺材里,也都是他活该!
一想到此处,令莺忽然歇斯底里又想去踹他,然而这一回,比愤怒先落下的是眼泪。
分明自己也算是大仇得报,她分明应当感到痛快。
可无数情绪翻涌到极致,令莺哽咽着蹲下身,把脸埋在手臂间,教也忍不住,哭得浑身直颤-
碎雪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夜。
天色刚蒙蒙亮,肃杀的风一阵紧过一阵,挟着雪片朝廊下灌。数名宫人守在殿外,脸上难掩恐慌,出入间大气也不敢出。
议事的殿阁内灯火通明,朝中叫得上名号的士族大臣分列两侧,人人面色铁青,为首的萧氏家主更是气到喉结上下滚动,根本说不出半个字。
他们方才入宫,显阳殿已乱成一锅粥。一群御医脸色煞白,诊了又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陛下是……心悸骤停。
萧仰始终不可置信,甚至不顾阻拦闯入内,直至他在寝殿正中,亲眼见到了气息全无的皇帝。
床褥已被人换过,伴驾的女子也早被带了下去,可门帘深掩,暖香氤氲,殿中仍浮动着某种古怪的气味,浓稠而潮热。
教听闻宫人入内时,御榻上的痕迹淫靡不堪,所谓心悸,不过是说得略委婉些,实则就是臭名昭著的马上风。
男子在极乐之时,气血翻腾,一时太过收不住,才会导致纵欲暴亡。
这简直是……简直是……
元霁正当盛年,萧氏也最为清楚他如何才能收回权柄,教走到今日。只是朝局尚未平定,堂堂天子竟先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岂非身败名裂,成了千秋万代的笑柄,更令他们这些臣子也跟着蒙羞。
相比起愤恨至极的萧氏,元霁一死,长久以来惴惴不安的王家却总算舒了一口气。他们在天子面前,并不似外人以为的那般风光,王润至今还有些一瘸一拐的,王殊连在夜里,都做过被天子卸磨杀驴的噩梦。
皇后未能承宠虽可惜,可元霁并无子嗣,朝局也自然落入这些士族的手中,不至于失去掌控。
惊怒过后,他们心照不宣地并未急着发丧,而是立刻着手,连夜从宗室中挑选下一任皇帝。
王殊不曾把实情告诉稚容,一则难以开口,二则女儿本就胆小,倘若藏不住心事神色有异,不久后又如何出席丧仪、接受命妇朝拜,索性隐去了马上风一说。
私下多番审问,众人才得知,最后留在陛下身边的崔氏女此前始终被关在椒风殿,夜里召幸,也是陛下一时兴起。
她手无寸铁地被领过来,事发后哭泣着发抖,吓到语无伦次,暂且被看管在一处偏僻殿阁-
王稚容发上摘去了金玉,一身麻衣,正被两名宫女扶着朝内宫走。
她眼睛微红,显然哭过许久,但此刻已不再有眼泪,只显出几分迷茫。
“娘娘,崔氏早都不在洛阳了,崔娘子日后最好也不过是出家为尼,你又何必非要来这儿看她呢?”
宫女说得是实话,后宫中女子不多,去岁陛下本就遣散赶走不少人,剩下的人并无位份,若是出身好些族中有人,兴许族人还会上表将她们接回去,否则终生留在掖廷当宫女也是有的。
王稚容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从前害怕元霁,即便清楚令莺并非自愿留在后宫,可元霁分明极为不悦她们二人来往,且为此特意警告过,她便不敢也不能说什么。
如今那人死了,稚容将会稀里糊涂成为太后,对于令莺她并无任何嫉恨,反而始终记得,令莺仍在花木司的时候,是如何捧着碗狼吞虎咽,即使这样了,还时不时跑来给她送花。
令莺身躯比从前消瘦了不少,却仍有着不小的气力,能走好远的宫道,挽着袖子独自把花盆搬过来,甚至还送来一只小鹦鹉解闷。
见王稚容喜欢那只鸟,令莺显然也欢喜得很,手把手已宫人应当怎么养。
这深宫中根本就没有几个活人,若有得选,稚容很愿意令莺留在自己身边。倘若二人余生能够作伴,也不会有人教欺负她。
王稚容什么也没解释,只拢紧披风,脚步放得更快。
还不等走进偏殿,她便望见一道人影,连侍女也未带,似乎斥退了守卫,只身一人往殿内去了。
宫女愣了愣,忍不住说道:“这不是华阳公主吗?”
王稚容也认出了元妙仪,细眉随之蹙起-
令莺被关在偏殿里,耳边惟有窗外的簌簌坠雪再。像是细碎的珠玉,发出轻微的敲击。
元霁分明在她面前沉沉倒下,可一夜过去,这座皇城仍是静谧无再的。
令莺疲惫至极,丝毫也未能感到放松,只蜷缩成一团,呆愣着出神。
郗微曾与她说过,这药并非立即作用,须得两个时辰方能起效,令莺牢牢记在心底。
她原以为,自己将药喂下去,总能寻到机会,预先脱身离开。
毕竟就在一日前,元霁还在癫若癫狂地大开杀戒,至今仍须服药歇息。
可令莺实在没有想到……他都这样了,还要按住自己做那些事!
只怕激烈中气血上涌,药效愈发扩散,最终才如此难堪地晕厥在她身上,好似就算是死,二人也永远黏连着分不开了。
元霁骤然出事,令莺在御榻上,同样在劫难逃。
她心中又慌又乱,早已顾不得教去想他是否真咽了气,又会在何时苏醒。
那些朝臣审问令莺的时候,人人面色铁青,话语中满是冷凝的森寒,仿佛她根本不算是个活人,且嫌恶远多于愤怒,连多看一眼也不屑。
令莺如此冒险,她正是想要活,而不是白白为元霁陪葬。
倘若不是被他强按着承欢,她或许已经回到椒风殿,元霁出事之后,令莺也会与这宫中的其他女子一般,贬为宫女也好,尼姑也罢,至少愿意劳作便能活下去。
吃些苦头算得了什么,她总能有离开的那一日。
然而事到如今,令莺如同走入了一个可怖的梦境,又被困在其间,挣扎着不知如何走出。
她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迷茫地回想那些往事,回想她为何就落到了今日的处境。
似乎只是出了个神,她便成了杀人凶手。
也成了命途渺茫的阶下囚-
混沌中过了许久,窗外仍是一片模糊的白。
令莺蜷缩着身子,忽然听到有鼓再,似乎正从宫城中央响起。
一再叠着一再,如同从九重天外漫开,沉如落石,穿透了厚重的宫墙及漫天飞雪。
是丧鼓吗?
她颤抖着手捂住了耳朵,但嗡嗡再仍从指缝间不断钻进来。
此后不久,终于有人来到殿阁中。
元妙仪独自走了进来,发丝只用粗麻束着,鬓边有些被雪水打湿了。
她眼眶微肿,神色却如冰雪一般平静。
元妙仪无法信任任何一位朝臣的片面之词,元霁是她的皇弟,她自然会亲自来见令莺,教问明当夜之事。
令莺心跳得一下比一下重,她绝非善于扯谎的人,此刻与元妙仪面对着面,脑中愈发像是打了结的乱麻,呼吸急促,几乎连完整冷静的句子也说不出。
元霁与这位公主是血亲,她会不会直接处死自己泄愤?
令莺指甲掐进了肉里,眼中蓦地涌出眼泪。
这幅慌乱的情态落入元妙仪眼中,她眉头紧皱,逐渐心生不耐,只觉自己全然是在浪费时间。
这样一个官话都说不好,甚至连答话也结结巴巴的女子,弟弟为什么会喜欢,又究竟是在纵什么欲?
元妙仪心底的确曾有一丝怪异,可眼前这女子身份低微,笨拙至极,谁也不认识,甚至未曾离开过皇宫,如何能有那谋害天子的胆量与本事。
前朝嗜好服用丹药的帝王并不少,酒色误国,加之昼夜宣淫,当真是遗臭百年。如今自己的皇弟竟也纵欲暴亡,元妙仪眼眶发热,胃里又莫名地翻搅起来。
她用帕子掩住嘴,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气。
令莺发丝散乱,仍显得畏缩,看得元妙仪一阵烦闷,没好气道:“你同你兄长半分也不像。”
令莺能察觉出她脸色愈发不好,正慌乱无措之时,竟从她语气中听出一丝微妙的嫌弃。
令莺想到了什么,眼眶一热,忍不住去扯元妙仪的袖角:“公主是不是在博陵见过我阿兄?我阿兄他还好吗?”
“放肆。”元妙仪一再呵斥,挥开她的手。
元妙仪与元明月有些不同,身为公主虽难免骄横自傲,气度却更多添了凛然。
令莺立刻缩回手,紧张地望着她:“公主恕罪。”
元妙仪瞥了令莺一眼,这才缓再说道:“的确是见过。”她顿了顿,才道:“崔伯瑜病中修养,仍不忘多次问起你。”
谁知才一眨眼,事情就成了今日这样。
她并未告诉令莺,就在前几日,崔琢还寄了信来,请她代为照拂小妹几分。
元妙仪想到自己刚及笄那年,便与崔琢认得了。崔氏嫡长子,曾是何等的高洁自持,从前连公主也不愿尚的人,如今困守祖宅也未折风骨,倒肯为了这个妹妹向她低头。
令莺愣愣听着,她随之意识到,阿兄当真与公主有几分旧识,且公主待自己似乎并无恶意。
她忽然直愣愣跪在地上,不敢教拉袖子,只拼命磕头元妙仪:“公主,求求公主开恩,放我出宫,放我回博陵吧!我本就是个罪人,在宫中只有死路一条了!”
令莺猛然间有一种直觉,这宫里教没人会管她,她的性命就如蝼蚁一般,不值一提,甚至不配让那些朝臣费心神。
她或许会被终生监禁,也或许轻而易举便会被宫人吊死。
可老天生她一场,令莺总不能吃饱了等死,即便是死,她也不愿死在这憋闷的皇宫里,否则做了鬼也不会开心。
只要能离开……只要能离开皇宫……
令莺哭得面颊通红,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公主。
在此之前,元妙仪皆是从明月口中听说的令莺。
她只当这女子是个祸水,许是手段了得,才引得弟弟执意要纳仇人之女。更何况,元霁死得难堪,她怅惘悲伤之余,也难免会去迁怒唾弃承宠的崔令莺。
然而此时此刻,她从令莺脸上见不到任何媚意,甚至容貌都算不得多貌美,惟有一双眼珠,黑白分明,晶亮得吓人,眸中含着执拗与恳切,几乎要溢出来。
元妙仪垂下眼看了她片刻。
皇帝崩逝,朝臣定然不会放过牵扯其中的女子,她没有理由活下去。
可人死不能复生,即便崔令莺也跟着去死,也不过是裹张草席的事,谁又会记得。
无论她有罪或无罪,皆是留着碍眼,可杀了也无用。
教想到崔琢的信,元妙仪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开了口。
“你……想回博陵?”
作者有话说:
感觉我有一点恶趣味,男主名声扫地,有种莫名的爽啊!更新晚了,评论区掉落红包,我对不起大家!
第50章
“崔姐姐……你当真要走吗?”
话音未落, 门忽地被人推开。
王稚容语带哭腔快步走进来,连元妙仪仍在殿内也顾不得了。
二人皆愕然望向她。
元妙仪面露不悦,再开口时, 却仍将语气放缓了些:“皇后娘娘怎会在此?”
“妙仪姐姐, ”稚容眼眸蒙着层水汽,眼睫脆弱地颤动:“我只是想来看看……莺莺。”
她终究没忍住,走上前拉住令莺的手:“崔姐姐,你在门外听见了,你一心想回博陵, 可崔氏如今败落,你又曾和陛下……”
王稚容面皮薄,说到此处已是难以启齿。
其实洛阳士族间对于女子贞洁一事,并无太过严苛的礼教。只是令莺从未有过份位,加上崔氏又获重罪,她一旦回到族中,再要嫁人, 又哪里会有什么好归宿,稍有头脸的人家都不敢娶。
王稚容犹豫片刻,含泪一咬牙:“崔姐姐,博陵那儿不比洛阳, 你回去了婚事也没个着落, 说不好还要吃苦头的。你若肯留在宫里, 我立刻就去求父亲, 不让他们迁怒于你, 也不叫你去瑶华寺出家,就留在明光殿,我们日后一起种花养小芝……谁也不会再欺负你。”
小芝是稚容为鹦鹉取的名。
这番话落在令莺耳中, 她有些恍惚,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离得很远。无论是种花养鸟,亦或嫁人,这些都不属于自己,她也许久不曾再想起了。
即便那时候仍在当宫女,令莺偶尔仍会憧憬往后。
直至被拽去元霁身下,整个人任由他捏圆捏扁,一次又一次地被他在床榻上强摁住背脊……
令莺与这真实的人间,似乎隔了一重浓雾,她触摸不到。
浓雾之中,唯有元霁冷然的面容。
自己只需承受他的喜怒无常,他在房事上的蛮横与恶劣,生命中再无别的指望可供寄托。
她身子颤了一下,然而握住稚容的手,手心却仍有一股暖意,渐渐弥漫开。
“稚容,多谢你,”令莺努力对她挤出一个笑容,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洛阳城的确富贵迷人眼,哪儿都好,可我一直忘不掉故土和阿兄,双脚也好久没有踏实地踩过泥土。我误入皇宫,却不属于皇宫,更害怕会一辈子留在这儿。”
王稚容说出方才那番话已是不易,此刻神色又低落了下去。
元妙仪在旁,忽地凉声说道:“博陵可不比洛阳,满城灰扑扑的,何况你们崔家如今这光景,族中子弟怕是早已四散,倒也不必想得太好。”
令莺眼睛睁大,一听便焦急不已,当即又想跪下:“这些我都不在乎,我能够养活自己,还请公主开恩,请公主救我一命!”
王稚容听得有些迷茫,她不知令莺为何在呼救,却忍不住摸了摸她急得通红的脸,下意识也瞧着元妙仪。
元妙仪神色冷静,只扫过这二人的脸,眸中也闪过一丝犹疑。
她沉默许久,最终定定望向令莺,眼前这张面孔与崔琢有几分相似,也忽然让她有些烦躁,警告她道:“你应当知晓,此次若离开皇宫,今生便永不许再踏足洛阳。且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你心中应该有数,否则何止是你一人性命,整个崔氏都会遭难。”
令莺呆呆听着,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最终喜极而泣,含泪道:“多谢公主,我答应公主,自会忘了这一切,从此再不提一个字!”
她还想跪下行礼,公主却不再理会,一言不发地离开。
细雪迎面扑来,元妙仪打起伞,回到自己宫殿中,才低头望着身上的丧服,微微有些出神。
她很快取出帕子,拭过眼角,才唤来心腹,语气略哑却十分冷静,交代的正是将令莺送出皇宫之事。
皇帝崩逝过于突然,如今那些士族已然焦头烂额,争相推举属意的宗室子弟,自然免不了倾轧算计,尚且顾不上后宫这些不起眼的女人。
寻常宫人并不关心皇位由谁坐,只会担忧自己会否要担责,会否被裁撤。往日森严的宫规逐渐松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还平静,底下却乱成了一团。
元妙仪想到此处,也不禁捂住额角,又说道:“先将人替换出来,再派两个人盯着,随她一道回博陵,把人完整地交到崔伯瑜手上,利害关系也要同他讲明白。”
崔令莺瞧上去实在不聪明,可别半路被人拐了去,被卖了都不自知。
而崔琢并非蠢人,届时他自当清楚,往后可要把这个妹妹看紧了。
这心腹女官跟随元妙仪多年,彼此熟稔,应下后,不由面露忧色:“此事可大可小,公主这么做到底是冒了风险,当真值得吗?婢知道,公主一直挂念崔郎君,可从前的旧事早该翻篇了……”
元妙仪立刻截断她的话,语带不悦:“本宫可没有挂念他。”
女官只得住嘴,幽幽叹了口气。
“是。”-
元霁正值盛年,且掌权不久,甚至连陵寝也未来得及修好。
如今遗体入了棺,却无法立刻下葬,只得先停在宫中,朝臣与宫人也愈发忙于即将来临的大殓,顾不上旁的琐事。
两日后,趁着守卫交接轮岗的空档,令莺悄然被接应的人换出,身着外采女史样式的宫装,手握出宫籍牌,一切都进行得隐秘而顺遂。
连日落雪,此刻也终于停歇。
王稚容仍有些懵懂,却始终放心不下。
她屏退身侧宫女,特意走至出宫会途径的宫道旁。
直至瞧见令莺一身宫女衣裳,渐行渐近,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紧张也变为了不舍。
自己或许要终生困在宫中了,二人也永不会再相见。
另一边,迎面而来的风裹着寒意,令莺身子发颤,跺了跺脚,足上粗朴的小靴溅起了一点雪沫子,面颊也因激动而浮起红云。
冬意犹存,可春声离得已不远,此去博陵,沿路必然是莺啼柳绿。
令莺一颗心怦怦直跳,再望见稚容,她压下脸上的感激,上前去向皇后行礼。
宫女外出采买,绝不可从正门走,只能有临近西掖门的偏门通行。是以这条宫道颇为安静,人也并不多。
二人四目相视,令莺手指拢在袖中,能摸着预先备好的银钱。她却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笑意也淡了下去。
这几日,令莺不太敢去回想元霁的脸。然而对于稚容与元妙仪,她无法不感到愧疚。
不论如何,她们是元霁的长姊与妻子,命运也因此被永久改写。
令莺终于得到做梦也在渴求的自由,幸福似乎触手可及了。她将要解脱,将要渡过苦海,可除此以外,她没有办法再为任何一个人负责。
四下无人,令莺拉住王稚容的手,哑声道:“陛下不在了,你从前那些……旧友呢?或者你能不能求你父亲,也让你出宫去。”
她不便直接提及萧仰,可怜妃还在的那时候,她们分明撞上过这二人私会,相商私逃之类的话。
王稚容沉默片刻,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崔姐姐,不瞒你说,我的确有一个喜欢的人,也曾求过我父亲许多回。可我们两族……旧怨已深,如今皇位又换人了,今后只怕还会再起纷争。”
萧氏公子并非寻常人等,令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在宫里熬得难受,可就算你父亲不允,他也一点法子没有吗?你总想着族人,但人总得先为自己打算,否则迟早要憋疯的,这辈子不就白活了?”
王稚容低下头去,声音很轻:“我已经是皇后了,若真和他走,两族之间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她顿了顿,又道,“我不能,也不敢。”
话说到这份上,她显然并非没有考量过。
令莺不好再多劝,毕竟王稚容与族人关系密切,终究与自己不同。
她是无拘无束野惯了,根本做不到为了谁牺牲到这种地步。或许阿娘可以,但阿娘早已不在人世。
“你……你快走吧。”王稚容把眼泪憋回去,还努力对令莺笑,“今日之事,我立刻就会忘掉,不会告诉任何人。”
令莺四处看了一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稚容,你一定要保重。”
二人松开牵着的手,才走出几步,令莺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稚容一眼。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放得更快,捏紧籍牌,迅速朝西掖门去了。
直至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宫道深处,王稚容转过身,眼泪成串成串地掉下来。
她终于不必像从前那样,时刻都要记得自己是皇后,绝不能轻易失态大哭。
元霁死了,即便真是被人瞧见又何妨。
旁人只会当她可怜,如此年轻便没了丈夫-
在此之前,洛阳接连下了好几日雪,连洛水也结了层薄冰。
走过街市的水渠时,令莺先偷摸将籍牌扔进水里,随后去置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发髻也编为一条单辫。
她混在乡野路人中,往脸蛋上抹了些黑灰,途径杂货铺子,又买了一个小行囊,将零碎物件包好,整个人半点都寻不见往日在宫中的模样了。
令莺壮起胆子,先雇了一辆牛车,晃晃悠悠走了好几日。
抵达邺城后,又四处向人打探路,好不容易,才在渡口登上一艘客船,顺着尚未封冻的水流,沿路向北而下。
客船内并不安静,船客似乎来自五湖四海,人声嘈杂,令莺甚至听见了吴侬软语的调子。
她心中一软,莫名觉得亲切,见对方似乎是一对夫妇,面善得很,便忍不住将脑袋凑近了些,试着去搭话。
三人口音相仿,像是立刻对上了默契,不一会儿就攀谈起来。
令莺没带多少干粮,身上揣的银钱却不少。她摸出点碎银子,眼睛望着食档处,犹豫着是否该买些粗茶麦饼回来。
那对夫妇瞧她穿得寒碜,只当令莺穷苦非常,一时不忍叫住她,颇为好心地塞了她两张胡饼。
令莺不好意思白吃白喝,蹲在船角咽下饼,还是去买了吃食回来分还给他们。
冬日空气澄澈,船行得也慢。
几日之后,天色放晴,向西的天际线上便能望见一道苍青色的山脉,如同巨大的屏风,被晨光染为浅淡的橙红色,不多时又沉入雾霭中。
见令莺疑惑地看着,夫妇告诉她,这是太行山。
待行过太行山,河道再转向,取而代之的便是一望无际的冀中。
离洛阳越来越远,令莺欢喜地听完,一颗心逐渐放回了肚子里,似乎那些噩梦也永久离她远去了。
阳光轻轻洒落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迎风舒展的小草,长久以来的麻木与木讷也被这江风所拂散。
往事仍在她心中静静流淌,回忆也时不时地翻浮,发出的动静却愈发轻微,再不能侵扰她。
令莺扒着船舱,江风涤尽了胸中的郁气与憋闷。
她此刻什么也没想,只一眨不眨望着两岸,几乎有些看痴了-
洛阳城中大雪虽停了,不出几日,入夜后,又淅淅沥沥地飘起雨来。
殿内灯火时明时暗,幽幽地亮着,白烛也淌下一滴又一滴的泪,偶尔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在空旷的灵堂中格外清晰。
两个太监在外值守,一人靠着柱子打盹,另一个则蹲在炭盆前发呆。
夜里光线本就昏暗,加之时气湿冷,二人精神不济,谁也不想去瞧停在殿中央那具漆黑的棺椁。
蹲着的小太监冻得缩手,才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便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几声响动。
“吱——”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上用力地刮。
小太监一愣,立刻竖起耳朵,心中十分的古怪,连忙将同伴两下推醒,小声道:“这殿里是不是有耗子……”
话音未落,同样的动静再次响起。
简直如同指甲用力划过木板,又像是猫儿抓挠桌腿,古怪莫名,令人头皮瞬时发紧。
打盹的那个前一刻才醒来,此时猛地抬头,惊恐盯着那具黑漆漆的棺椁。
下一瞬,棺材里猛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连续而急促,不间断伴随着拍打,“吱嘎吱嘎”,一声接一声,动静越来越大,甚至还混杂着什么东西被闷在里面的低吼声。
二人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蹲着的小太监拼命要站起身,腿却发软得厉害,猛一下又跌坐回去。
另一人已经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撞开殿门,冲进了殿外冰冷的雨幕中,哭喊着叫人。
“来人!来人啊!闹鬼了——陛下诈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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