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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惨叫声凄厉无比, 撕裂了漆黑如墨的雨夜。


    正值夜半三更,皇城中灯火复又亮起,宫人们慌忙起身, 朝着灵堂赶。


    廊外凄风冷雨, 沿路走来,宫灯也被掀得摇摇欲坠,光晕乱晃,映出一张张六神无主的脸。


    宫中自有值夜的规矩,秦慎方才虽未守在灵堂, 却离得并不远。


    事发突然,他听见呼声立刻赶过来,乍然对上殿中景象,顿时骇得头皮发麻。


    皇帝骤然崩逝,陵寝没能修好不说,生前也未及将寿器备齐。如今离出殡的日子尚远,少府今日才将口琀放入遗体内, 宫人昼夜为之添香,以免尸身腐败。


    也因此,梓宫外椁覆合,却并未填抹朱漆, 仅以镇石压住了四角。


    然而此时此刻, 棺盖下那道没有完全落平的细缝中, 一只手猛地伸了出来, 五指痉挛般地张开, 死死抠住棺沿,指甲在漆木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秦慎本能地寒毛直竖,可他根本不信什么怪力乱神, 遂勉强定下心神,当即命人同自己一齐将外椁抬开。


    棺盖被推了一把,滑开大半。


    棺中帝王几乎是挣扎从里面翻出来,手扒着棺沿,玄色殓服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湿透的额发黏着颊侧,眼中遍布红色的血丝。


    元霁大口地喘着气,犹如溺水者终于被捞上岸。他目光中甚至有一丝茫然,胸腔剧烈地起伏,却好似怎么也呼吸不过来。


    口中冰凉的玉蝉已被吐出,他低头望着,可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似在晃动,像是隔着一层水波。


    元霁闭了闭眼,神魂此刻才艰难地回转。


    他头痛欲裂,骨头像被碾碎重又拼接起来,胸口也压着一块巨石。


    呼吸间,肺腑便灼烧似的疼,身躯分毫由不得自己控制。


    见天子扒在棺椁上直喘气,灵堂中被吓到魂飞魄散的众人目瞪口呆,一动不敢动。


    半晌,才终于有人回过神,急忙跪下,更有机灵的小太监奔去殿外寻御医。


    秦慎见状,立刻弯身去搀扶他,又惊又喜地大喊:“陛下活着!陛下还活着!”


    元霁低垂着头,令人看不清楚神情。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睁开眼,似乎慢慢回想起了什么。


    渐渐地,元霁面色白得发青,眼底却有两团火焰正在燃烧。


    他咬紧牙,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如同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她人呢?给朕带过来。”


    秦慎虽不解其意,却不禁心中偷偷庆幸。


    好在那些朝臣至今相争不下,并未来得及处决崔令莺,否则又该如何是好。


    他连忙答道:“属下立刻去办。”


    数日过去,元霁下颌愈发瘦削,眼下覆着浓重的黑青色,显而易见得虚弱不已。


    谁也不敢多问,最终是由宫人将他抬出灵堂,再送回寝殿交由御医-


    天子死而复生,所见者无不目瞪口呆。甚至连什么真龙现世、龙气不绝等言论,也立时传得纷纷扬扬,玄之又玄。


    宫中御医诊过脉后,心中不约而同有了一个猜想,只伏在御榻下汗流浃背,自觉已大难临头。


    许是吓破了胆,一名御医在慌乱中,竟胡言乱语也对元霁说些玄学之语,却转眼便被拖了下去,剩余人等愈发噤若寒蝉。


    为首的太医令跪伏于地,声音发颤:“陛下所中之药,能使人气息心脉沉至极微,状如死而实未死,加之陛下身体冰冷……臣等、臣等慌乱中诊脉不精,这才误以为……”


    他没敢把“误以为陛下已然驾崩”这句话说完,额头压得更低了。


    即便元霁只是倚靠在床榻上,许久不曾开口,浑身也如有阴冷的气息环绕。


    且逐渐凝为实质,压得人背脊直发凉。


    宫人此刻从冷宫回来,整个人大惊失色,“扑通”跪在地上,叩头道:“陛下,看守偏殿的侍卫说,几日前,崔……崔娘子半夜偷跑出去,已然投井自尽了!”


    侍卫次日天未亮发现女子失踪,再等寻到尸首,面容身躯皆已泡得稀烂,根本就无从分辨身份了。


    可侍卫只得这么报,毕竟关押期间,出入过冷宫的人唯有皇后与公主。且这女子无名无分,身上又惹了祸事,一时畏罪想不开也没什么稀奇。


    事已至此,那些士族中人也无计可施。尸首最终随意裹上一张破席子,从角门抬出宫,扔到了城西乱葬岗。


    “蠢货,”元霁一动不动地听完,额角青筋直跳,脸上似笑非笑,神色却分明是即将暴怒的前兆:“即便你投井了,她也不会投。”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绝无可能相信,这许多古怪至极的事,会极为凑巧地串联在一起。


    倘若只是下药,兴许还能是某个宗室朝臣要害他,可假如是这样,又为何并非见血封喉的毒药,服下后一了百了,岂不痛快,而偏偏会是此等诈死之药?


    但凡略懂皇家丧仪的人都知晓,灵柩本就须得停放许久,才会下葬,此计风险甚高,又透出某种胆大包天的蠢笨,只巴不得自己被活埋,生生闷死在棺椁里。


    一想到此处,元霁眼角隐约泛红。


    不久前那股令人发疯的窒息感再次涌出,像没顶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将他整个人劈头盖脸打到水底。


    再想及那具女尸,他浑身都在发烫。


    自己本该不屑于多看一眼这般拙劣的手法,更不信那具女尸会是崔令莺。


    然而元霁胸膛急剧地起伏,方才被人愚弄暗害的暴怒不受控制地褪去,反而心中莫名地发空,身子又逐渐冰凉下去。


    真真假假,生生死死,无论如何,她已不在这宫中,更不在自己身下了。


    元霁紧抓住被褥的手用力到发白,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数日滴水未进,身体的虚弱更令他愤怒至极,像是巨兽被关入不见天日的牢笼中。


    “秦慎,你去查,所有与她有过来往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何处见过面,统统给朕查清楚。”-


    元霁多年来本就梦魇缠身,加之头痛的旧疾,夜里睡不好已是常事。


    从前如此,崔道济死后,也仍是如此。


    或许在临幸令莺之后,他能稍微好一些。身体的慰藉无法否认,尽兴了他便能安枕几分。


    除此以外,那无数漆黑安静的冷夜,帐中潮热缠绵,他也的确曾因她的呼吸,而催化出某些旁的梦境。


    仿佛回到了许久之前,有陌生而熟悉的曲调在他耳边低回,咿咿呀呀,吴侬软语,他们额头相抵,呼吸仍会随之交缠在一起,却比那时候要急促热烈得多。


    元霁坠入梦境中,亲眼见到秾艳嫣红的山茶,挤挤挨挨堆积在枝头,一团一团地被吹动。


    像旖旎的云霞,重重地晃荡。


    春风沉醉之夜,春水初生,春光回环往复,挥之不散。


    可如今什么也不再有。


    他一闭上双目,便无法自控,又重重跌回那具棺椁里。


    后背紧贴着僵冷的梓木,元霁躺在那儿,舌底被放入寒凉的玉蝉。


    他无法吞咽,舌根僵硬,处处受制,仿佛玉蝉随时会滑落至咽喉处,让他剧烈地咳呛,下一瞬便要窒息而亡。


    夜里难以入睡,且须大量地服下汤药补身,元霁愈发地清减,往日穿惯的霜色袍服也显得宽大,面容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一国之君。


    从醒来起,固然病中虚弱不济,元霁仍不愿丢下朝事哪怕只是半日。


    崔令莺再特殊,也不过只是一个女人。


    仅仅只是个女人罢了。


    他绝不会容许,自己被任何人或物消解了心志,以至于耽搁朝事。


    在此期间,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元霁胸中也始终郁气难消,眼白中,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那具所谓的尸首,被扔入专埋无名无主之人的乱葬岗,野狗刨食是常事,如今连再寻回来都难。


    元霁并未轻易放弃,只令人按照身量去寻找,他甚至还亲自去看过几具尸首。


    他并不那么想记得了,记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淡去。


    令莺额角有极淡的、浅粉色的疤,大腿内侧则有两颗红色小痣。


    她指甲很圆,指甲盖小巧粉嫩,且从来不蓄长甲,应当是极好认。


    然而这些勉强寻回来的尸首,面目皮肉多已模糊溃烂,难以辨认。


    侍奉在旁的宫人数次几欲呕吐,唯独元霁,到了如此地步,仍是面无表情地命人查验。甚至自己也从不曾回避,只眸光阴鸷得让人胆寒。


    倘若她死了,元霁什么也不会说,或许还会为此拊掌。


    毕竟令莺是个蠢人,蠢人永远也学不聪明。她瞒着自己,行鬼祟之事,无异于是咎由自取,与他何干。


    蠢货。


    蠢货。


    元霁咬紧牙,将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像是要借此说服自己什么。


    下一瞬,他却下意识攥紧了拳,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


    与此同时,朝中再次变得不太平,除了愤恨以外,他对此甚至感到无可奈何。


    元霁心里通透至极,自己倘若真死了,这些士族不会有真心的悲恸惋惜,他们只会立即联手,从宗族之中择立新君,填补帝位的空缺。


    做一个独揽朝纲的臣子,全族享有唾手可得的权柄,再留下辅政忠君的青名,远好过侍奉一个果决独裁的帝王。


    王氏最为殷勤,甚至自作主张,从封地接来一位心智愚钝的宗室子弟,意图将其推上皇位,好轻易掌控拿捏,却被恼怒的萧家暗中截住。


    元霁命人将自己这堂侄带入宫,瞧他懵懂浑噩,便并未砍杀,只拘在深宫里,挖泥为圈,平日喂槽食,形同圈彘一般养了起来。


    王殊被引过去的时候,宫人对于王氏家主仍是恭敬非常,毫无不敬。


    然而此景实在荒诞不经……分明是把人当成牲畜似的折辱。


    王殊面色铁青地回府,接连几日食难下咽,只得每日都入宫去,想方设法向活过来的皇帝赔罪。


    元霁遭此一难,元明月早已被元妙仪从瑶华寺接出。


    她只知晓皇兄死了,至于旁的腌臜事,元妙仪并未告诉这个年幼的胞妹。


    在阴阳相隔面前,往日那些羞愤及无措好似什么也不算。明月崩溃大哭,整个人几欲晕厥过去。


    公主被宫人送下去之后,秦慎才入内一礼。


    这数日以来,元霁还亲自盘问过元妙仪与王稚容,这二人遇到如此巨变,也多少有些受了刺激,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且她们身份特殊,许多事仍未查清楚,元霁无凭无据,不会因此就迁怒自己的皇姐。


    他按住额角,眉头紧皱着,无论秦慎何时来回禀与令莺有关的消息,元霁的神色都会显得有几分不安,同时又焦躁不已。


    秦慎背脊紧绷,他极为惧怕陛下听到此话,会就此失控,可他不能不说,也绝不敢隐瞒。


    于是他跪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气:“启禀陛下,废太后郗氏突发恶疾,薨于七日之前,此后已草草入殓下葬。”


    宫中近日来人心惶惶,处处透出慌乱,加之元霁仍在病中,某些相对不那么要紧的奏报也难免被耽误。


    元霁执笔的手一顿,凝结的墨汁滴落在纸页上。


    片刻后,他慢慢抬起头。


    “什么恶疾?”


    秦慎沉默了片刻,叩头答道:“据观中女冠所言……乃心悸骤停。”


    换言之,这是与数日之前的皇帝,一模一样的死因。


    作者有话说:


    49和50章已小修完毕,主线剧情不变,只是针对女主的逃离、女主和元妙仪的互动,增补和调整了部分逻辑,想看的宝宝可以重新看看!辛苦各位等待,评论区还是掉落红包!


    第52章


    当夜, 郗微简陋的坟冢被下旨掘开。


    秦慎隐约能猜出几分元霁的意思,心里却直犯嘀咕,这未免匪夷所思, 太过于荒谬了。


    可谁知土堆之下, 尸骨竟当真不翼而飞。


    他霎时头皮发紧,惊骇到半个字也说不出。


    这座坟冢看着完好如初,尸骨莫非还能凭空化为一缕烟不成,岂非荒唐!


    此事正如元霁所料,必然是有人里应外合, 提前设了局,才使得郗微假借诈死之名脱身。


    也正是在此时,被派去寻找令莺下落的兵马传回了音信。


    整整数日,他们凭着画师绘出的画卷,在洛阳城内外四处搜捕,最终总算在邺城渡口,打探到了与之相关联的踪迹。


    邺城与洛阳离得近, 渡口鱼龙混杂,多得是的行商走卒、游方僧道,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掏得出船资就能上客船。


    据渡口旁卖炊饼的小贩说, 画上的女子那日行色匆匆, 只有衣裳对不上, 容貌身量却能认得大差不差。


    两个拉纤的苦力也称见过令莺, 说得又是另一套说辞, 至于人究竟乘船去了何地,更是众说纷纭,难以理清楚。


    可无论如何, 郗微不知所踪,令莺的“尸身”也始终未能找到,许是宫中有人相帮,她也趁乱被调包,早从渡口乘船逃之夭夭了。


    秦慎措辞极为谨慎,将推测逐一回禀给元霁。


    如此,他服下的药是从何而来,郗微又究竟与令莺私相授受了什么,一切都已不言而喻。


    秦慎话未说完,方才还坐在御案后面无表情的皇帝,此刻双眼已骤然睁大,面色逐渐变得青白交错,与其说是震怒,倒更像是遭受致命一击的猛兽。


    元霁胸口剧烈起伏,撑着书案站起身,“她要杀朕?”


    说话间,他不断喘息,双目赤红地紧盯住秦慎,“朕并没有杀她,朕饶过她一回又一回,可她要杀朕!”


    元霁咬牙切齿说完这两句,难以置信的怒意在眼底翻涌咆哮。他五指死死扣住案沿,指甲似要嵌进木料里去:“她和她父亲一样,都要害朕!”


    他上半身向前倾压,肩背发僵,殿内只听得见粗重急促的喘气声,此起彼伏,落在耳中格外瘆人。


    秦慎连禀报的话都未说完,见状不敢再张口了。


    眼前的皇帝如同暴怒的野兽,似乎浑身气血都在往脑中涌,脖颈青筋也突突直跳。


    忽然间,元霁像是看见一旁的棋桌,下到一半的棋局仍在那里,已摆了许多日。他眼睛通红,猛地将整个案台掀翻。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数十枚玉石棋子轰然砸落,噼里啪啦地满地乱滚,动静纷乱刺耳,更有不少应声脆裂,黑白色的碎碴散得到处都是。


    元霁喘息着俯下身去,耳边嗡嗡直响,好似仍有棋子正在耳旁不断地被摔碎。


    连日以来,许是余毒未愈,他脑中总像是还不太清灵,夜里闭上眼,面前竟会浮现那些女尸的模样,继而又与令莺的脸交叠着重合,与自己离得极远,肿胀又模糊。


    他分明应当早就猜到了,可又或许是不甘愿相信。毕竟她心软到称得上蠢笨,从前连花枝都不舍得折,捡到只野猫也能当成宝。


    直至确切地听闻到令莺尚在人世,甚至还乘船顺江而下,不知去到了何处,元霁在震怒过后,浑身的血都烧得发烫,理智也被这股怒意冲得一干二净。


    失去意识前,他们仍在云雨。


    自己紧握住那枚拙劣的平安符,与她唇齿交缠、水乳交融,被她紧密地包裹,分明也能触摸到她的情动。


    也正是在那一刻,元霁亦从未有过的心软。


    然而世上竟有如此狠毒妄为的女子,她不爱他,不愿留在他身边,甚至恨到要活埋他,逼他如此可笑地去死,留下羞辱至极的不堪骂名。


    元霁眼前发黑,周遭声响都变得模糊,只剩心口一股火气横冲直撞。


    他喘着气,忽然取过佩剑,脚步踉跄地往温室殿走。


    此刻已是夜里,如今温室殿没了主子,宫人们早都躲闲歇下了。


    迷糊之中,她们忽地听见院中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沉沉砸下,“咔嚓”两声。


    众人被惊醒,慌乱不安地迅速披衣起身,尚未出门又是一阵劈砍声,还夹杂着木头的钝响。


    等她们推开门,只见昏暗的月光下,庭院正中站着一道人影,墨发披散,只披了一件宽松的玄色外袍。


    他的影子映在地上,被烛灯拉得扭曲而颀长,正随风不断颤动,犹如一只狰狞的恶鬼。


    院中那棵山茶树则歪倒在泥地里,树身彻底断开,枝叶也散落一地。


    断口处渗出了些汁液,正顺着纹理慢慢往下淌,在晦暗的月光下竟像血一般。


    元霁将眼前树砍断,拿着剑又要朝华林园内走。他身体并未痊愈,手指也由于脱力而微微发颤。


    可那里同样有山茶树,且比这一棵更令他恶心愤怒。


    园中此时此刻,空无一人,只剩下寒凉的夜风。


    元霁咬牙走到那棵树下,举剑猛力挥下,剑刃嵌进树干寸许,震得虎口直发麻。


    他神色癫狂,非但不曾停手,抬手又是一记斜劈。


    紧接着,元霁喉头猛地一紧,无法自控地躬下身,肩头不断颤动,随后咳出几口腥甜的血。


    华林园中这棵山茶树已有百年,枝繁叶茂,树干粗壮,令莺从前才能爬上去,藏在树枝上,与温室殿那棵新树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根基之深,难以撼动,又怎是轻易便可斩断的。


    秦慎紧随其后,即使要他此刻去夺剑,也不能再眼睁睁望着陛下失心疯。


    然而元霁劈砍了这两下,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行为有多么愚蠢荒谬。


    他缓缓直起身,不再试图蚍蜉撼树,只抬头盯住这株虬枝繁茂的山茶。


    过了许久,元霁脸上的暴怒彻底敛去,只剩一层覆着的阴翳,又冷沉像是焚尽的火堆,什么也不剩。


    “派人去吴郡,去博陵,越快抓回来越好,无论死活。”


    元霁至今还未忘掉崔令莺,可那又如何。


    他先是九五之尊,先是神授予的天子,她怎敢弑君,怎敢用如此蠢笨的手法侮辱他。


    他不是什么良善君子,更不会因为那么点可笑的情爱欲念,便被蒙蔽了心智,继续做蠢事。


    他会以牙还牙。


    崔令莺必须要死-


    冬末春初之际,即使客船行得慢,冷风仍裹着水汽往人骨头缝里钻,船上时常浮着一层寒雾,放下棉帘也挡不住穿堂风。


    令莺身体底子好,从小到大不怎么怕冷,从未想过冬日的船会是这般光景,并没带什么寒具。


    最终还是那对好心的夫妇看不过眼,女子叫王四娘,她唤了令莺过去,用软巾裹住她冻得红通通的耳朵,不至于被江风吹坏。


    王四娘告诉令莺,他们年节去洛阳探亲,如今正要回河内郡。


    令莺不敢说实话,连姓氏也不敢透露,只随了阿娘改姓温,化名温莹,只说自己是去博陵寻亲的,


    客船向北转入漳水不久,离河内郡愈发近了。上游逐渐冰消雪融,河里也多了不少漂浮的冰棱。


    又过了两日,眼瞧客船将要拢岸,王四娘的夫婿也去外面清点行装。


    即将与夫妇两人作别,令莺心中难免会闷闷不舍。


    她正坐着算路程,脚下的船却猛地一晃,听动静像是撞上了碎冰。众人这段时日也算习惯了,嘟囔着埋怨两句,又赶紧坐稳。


    不多时,船身被浮冰接连蹭撞,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很快有人尖叫起来:“船板渗水了!”


    船舱中一阵喧嚣哭喊,令莺慌乱地与王四娘对视了一眼,还来不及反应,船体己逐渐往一侧倾斜,转瞬便越来越歪,极快地翻了过去。


    方才着急下船的人多等在外侧,此刻下饺子似的栽进了江里,四周哭叫不绝于耳。


    冬末的江水冰寒刺骨,令莺水性好,一个字没喊,只咬牙拼命朝岸边划。


    王四娘虽会凫水,却慌得手忙脚乱,令莺又使劲拉了她两把,二人才奋力扒到了堤岸。


    令莺手脚并用往上爬,风一吹,湿透的夹袄紧贴在皮肤上,她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磕碰,咯咯咬着响。


    四娘跟在后面,拉着令莺急到眼睛发红,正待去寻她夫婿,却见他是在另一面落的水,反倒比她们先一步爬上来。


    前方不远处,几个幸存的船客互相搀扶,朝渡口驿亭的方向走,门口还亮着灯火,隐约有人影进出。


    衣裳湿透,令莺只得跟着王四娘夫妇走过去。


    驿亭里乱成了一锅粥,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浑身滴水的人。两个管事的女子站着,正指挥仆役,去取干布旧衣过来。


    事发突然,令莺还当管事是官府的人,只冻得发抖等着,不大敢说话。


    直至拿到半旧的棉袄和粗布,她和四娘缩到角落屏风后面,硬着头皮胡乱擦了擦,连忙套上粗糙的新衣裳。


    王四娘像是瞧出令莺紧张,压低声音说道:“莹娘,你怕什么?这些是河内张氏的人,本地最大的士族,出了事总要管一管的……”


    令莺听见张氏,心脏莫名地咚咚直跳。


    即便并非朝廷的人,那些士族她也须离得远远的,谁知张氏会否有人曾在洛阳见过自己。


    王四娘话音未落,屏风被人“啪”地拍了一掌。


    “里头换好了没有?换个衣裳磨蹭半天,”管事女子不耐烦地说道。


    “赶紧把鱼符拿出来录名,籍贯在哪儿,要去何处?”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根本写不完,还有好多好多想写的,我在此立誓,我端午最少要双更一天,如果做不到请大家狠狠羞辱我!


    第53章


    二人不敢磨蹭, 令莺随四娘走出去,下意识攥住了身上棉袄的衣角,有些不敢与掌事对视。


    她强忍紧张, 说道:“我的鱼符刚才落水时丢了, 怕是找不回来了。”


    “丢了?”管事女子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这年头乱得很,没有鱼符,哪家敢随意救济,谁晓得你是不是逃奴犯了事!”


    王四娘嘴唇冻得发乌, 见状向这女子赔笑道:“娘子莫怪……我这妹子年纪小,的确吓到了,鱼符被冲走也是没法子的事。我们本就住附近,这就回老家去。”


    管事女子目光扫过她们,摆手便赶人:“既是本地的,无事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事了。”


    她此刻忙得焦头烂额, 显然也不愿多生事端。


    令莺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背脊一松,反而哆嗦得愈发厉害了。


    她们道过谢,又去另一处寻四娘的丈夫。


    三人面面相觑, 皆是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事已至此, 令莺船也没得坐了, 只能说是时运不济。


    她身上裹着破烂的旧衣, 发丝湿哒哒披散着,何止是耳朵,连鼻尖都冻得发红, 面颊上乱抹的泥灰也被江水冲了个干净。


    天色渐晚,见令莺仍在四处张望,王四娘犹豫片刻,拉了她一把:“莹娘……你要不跟我先回去?这儿离博陵也不太远了,到时候你雇辆牛车再回家就是的。”


    令莺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当即拉住王四娘的手:“四娘,多谢你!”


    四娘的丈夫在旁,动了动唇像是欲言又止,便被她瞪了一眼,随即又闭嘴。


    三人沿着河岸向村落走,王四娘唉声叹气的:“好端端的,偏撞上这档子糟心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令莺缩着脑袋,大半张脸都埋入了袄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懊恼的同时却又止不住庆幸:“还好就翻在岸边,要是远些根本游不上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王四娘拍了拍衣襟上的水,小声同令莺埋怨:“方才落水还是你拉的我呢,男人半点都指望不上。”


    她丈夫搓着湿袖口,既不敢大声顶嘴,又憋着一口气犟了句:“我又不是长了三头六臂,你别揪着这事一直念叨啊。”


    令莺望着夫妇俩拌嘴,忽然不吭声了。


    她好似此刻才重返人间,也许久没见过这般烟火气的相处。


    男人惧着妻子,却又忍不住犟上两句,寻常夫妻过日子……应当就是这样。


    沿路上,王四娘告诉令莺,张氏是河内郡这边最大的士族,名下田产铺子遍布几县。年年开春冰消雪化,总有商船撞上浮冰出事,张氏便在渡口设下驿亭,不时施救收拢人口,积累名声。


    虽说这么做了,可当真需要士族救济的多是贫民难民,那些掌事是仆役不假,却同样瞧不上庶民,故而态度才十分不耐烦。


    洛阳城内世家林立,张氏混在那些名门里,令莺根本没什么印象,只本能地不愿多接近。


    三人约莫走了二里地,到了入夜时分,才望见村口零星的灯火,透出几分暖融融的光晕。


    四娘的屋舍在村落最南侧,虽算不上富庶,家中却收拾得齐整利落。


    几人瑟瑟发抖地回去,她丈夫为令莺在外屋搭了一张床,平日舍不得用的炭火也摸了出来。不多时水烧热了,令莺便半蹲着,用布巾就着水擦澡。


    等换上干净的衣裳,她身子才逐渐暖和。


    令莺又用木盆打了水,低下头时,水盆里映出一张灰扑扑的脸。


    发辫乱蓬蓬缠成几团死结,脸颊冻得泛着浅浅一层红,一双圆眼睛蔫蔫的,竟也显得黯淡。


    令莺眨了眨眼,又仔细擦过脸,骨头缝里都说不出的疲惫,很快把头发散掉,爬去那张小床上窝着。


    连日奔波受冻,令莺什么也没有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很快睡得迷迷糊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听见有人在连名带姓唤自己。


    “崔令莺!”


    睡梦中乍一听元霁的嗓音,语调咬牙切齿,阴冷如同能滴下水来,好似下一刻又会将她拖回榻上去。


    令莺脑子像被敲了一下,猛地一震,耳边嗡嗡直响,好似神魂都跟着发颤,让她立刻惊坐起,掀开被子就要逃。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临时拼凑的木板床“吱呀”直晃。


    王四娘原也没睡实,被这动静惊醒,声音还带着惺忪的慌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令莺赤足直愣愣站着,此刻瞧见屋子的陈设,她才如梦初醒,揉了揉眼睛,有些羞愧自己扰了旁人安睡,只好老实说是做了噩梦。


    再摸黑爬回床上,令莺却无法入睡了。


    她大睁着眼睛,面前分明是黑乎乎的墙面,可又莫名浮出元霁那张冷玉般的面容。


    双目紧闭,额发微湿,眼睫深浓。


    令莺紧紧皱起眉,她并不确信,他是否真死了。


    那些士族似乎发了丧,然而一离开洛阳,“皇帝”便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


    即使客船上有客船曾小声议论过一番,话头最终仍会引向旁的事。百姓更多在乎的,是今年租子会如何,徭役能停吗?


    令莺甚至听到有人说,新帝登基大约是要减免赋税的。那人正神采飞扬,另一个人又抱怨道:“听说皇帝根本没留种,还谈啥赋税,只要别打仗就烧高香了……”


    想到此处,她闭了闭眼,翻身不再盯着那堵墙。也正是这一刻,令莺才久违地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元霁死了有何不好,她如今离博陵这样近,阿兄与团团就在不远处等她。


    令莺不必再整日下跪,动不动被发疯的皇帝拖去磕头,时常夜里折腾到三更还不许她睡去。


    如此想着,令莺眼圈却忽地一阵发热,喉间也似堵了些什么,憋闷得她像是至今仍沉在江水里,身子从里到外的僵冷。


    这样久以来,她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最初期盼的是什么。


    她只是不想再被人送来送去。她想要一个家……想要朝夕相伴爱护她的亲人。


    令莺绝不会后悔,自己是拼了性命,才终于从深宫高墙内逃走,才终于离那些疯子很远,不是吗?


    她抬起手,指腹却触到了脸上冰凉的泪痕。


    令莺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立刻抹掉,而后倔强地睁大眼睛-


    在四娘家中睡足一夜,次日一早,令莺精气神缓过来不少。


    她原本急着去博陵,然而这回落入江中,四娘和她丈夫没能躲过风寒,夫妇二人竟双双病倒了,反倒是令莺康健如初。


    这一路蒙受四娘照拂,令莺断然做不出一走了之的事,想也没想,暂且留下照料他们。


    四娘是吴郡人士,只是数年前,她随改嫁的娘亲来到河内郡,自此才定居在这村子里。


    令莺并不知晓他们夫妇平日如何谋生,然而很快,四娘即便在病中,也捡出两枚鸡蛋染红了,揣在怀里要带去地窖。


    令莺目光中满是好奇,忍不住凑上前:“这下面是什么呀?”


    王四娘嗓子病哑了,只勉强对她招手,“莹娘,你也下来帮帮我。”


    令莺点点头,跟着她踏下一段几近垂直的木梯。


    地窖并不大,脚尖一踩上夯实的泥地,潮湿的凉意便扑面而来,鼻尖也萦绕着一股浅淡的土腥味。


    昏黄的油灯挂壁,映出一张被供奉起的旧绢帛。


    帛上以墨笔勾勒出一只白狐,长尾蓬松如云,双眼则用朱砂细细勾绘,含着几分艳丽,正在摇曳的光晕中,神色温柔地望着来人。


    王四娘跪在画前,把鸡蛋奉在碟子里,才让令莺帮她,用布巾擦拭绢帛与供台。


    令莺老实照做了,心中的好奇远多过于怪异。


    她在吴郡长大,听闻江南足有四百八十寺,洛阳则是佛道并举,却从没有见过拜狐仙这样的民间淫祀。


    见令莺并不害怕,在洒扫完后,还礼貌性地合掌拜了两拜,王四娘咳了几声,忍不住问道:“莹娘,你胆子很大。你实话同我说,你是不是洛阳哪个大户人家的逃妾,要躲人才往北边跑的?”


    令莺身子一僵,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巾布,心头一阵不安。她不想扯谎,垂下了脑袋,可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瞧你这副样子,从前也不像吃过苦头的,是你郎君待你不好?”王四娘语气关切,话却显得意味深长了,:“他打你?”


    在客船初遇令莺,二人交谈间离得近,王四娘目光无意扫过她颈侧,几道红痕赫然印在皮肉上,瞧着像是留存了好几日,仍未全然消退。


    令莺绞着手里的布,摇了摇头:“倒没有打我,”她顿了顿,忽然又咬起牙,愤愤说道,“不能说全然不打我,有时候……有时候,他也会打我……”


    纵使令莺打小性子直爽,极少扭捏,可话在嘴边转了又转,终究还是难以开口。


    若要说是王润那种打法,的确不曾有过。


    然而在床帐中,元霁很是喜欢拍打她的……


    如此反复好些回,力道并不轻,令莺总觉得自己像匹母马……事毕后,臀.瓣间布满交错的指印,一道道痕迹深浅错落,泛着暧.昧的红。


    见令莺面色古怪地涨红,神色羞愤又恼火,王四娘已为人妇,隐约有了几分猜想,却没有点破。


    “莹娘,你日后当真有地方可以去吗?”


    王四娘并非十六七的小姑娘,在她眼中,婚嫁绝非儿戏,女儿家倘若只是一时冲动,便跑到外面漂泊受磋磨,连活下去都难,还何谈别的。


    “若是你丈夫待你……不好,我可以帮你向仙家诚心敬奉,调和你二人的姻缘纠葛,早早怀上身孕,一举得男。往后再相守,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令莺听得愣了一下,而后睁大眼,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连忙说道:“他并非是对我不好,他对谁都不好,即使真是神仙,也不能叫一个人彻底转了性子吧?何况我和他之间,也不光是好不好……”


    王四娘一时被她的话哽住,忽又别开脸,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令莺垂着眼,手指仍无措地绞着,极少见地安静了下来。


    她视线落在绢帛下面,那张低矮的供桌上,正搁着一只陶碗,碗底沉有三枚铜钱,约莫是用来问卜的。


    前两日沿路走来,这座村落偏远而安静,她这两日也不曾外出,更无从知晓洛阳如今是何种境况了。


    可没来由的,令莺的心始终无法平定,右眼皮突突跳动,一股惴惴的预感总缠在心头,散不开。


    其实她不大相信这些门道。年幼时,阿娘曾带她去找人卜算前程,那些记忆也早已模糊,一个字也记不得。


    现下没了别的主意,令莺犹豫片刻,还是迟疑着开口:“四娘,你会卜卦吗?我能不能问,我丈……丈……”


    剩余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令莺舌头险些打了结。


    她只觉浑身膈应,身子扭了扭,终究还是放弃了,只紧握住拳头,低声说:“我想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四娘面露惊愕,好不容易止住咳,叹了一口气,取过铜钱为令莺卜卦。


    三枚铜钱“叮”地滚落在地面。


    王四娘盯着铜钱,眉头逐渐蹙紧:“卦现复生之兆。你丈夫命数未尽,只是暂离人世,现今……应当已经复生了。”


    令莺将她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猛地一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她手脚发凉,赶紧压住慌乱,急忙凑上前问:“那他如今在哪里?”


    王四娘又细细看过铜钱的方位,慢慢抬起脸,盯着令莺,面露难色。


    “你丈夫……像是一路朝北追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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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时光匆匆而逝, 待洛阳城中冰消雪释,冬日总算是过去了。


    温室殿那株被斩断的山茶早已殒命,如今枝干枯败, 了无生气的枝条犹如断落的发丝, 软绵绵摊开,朽烂了一地。


    宫城中像是凝结着一层望不见的阴云,挥之不散。再无人敢提及前阵子陛下险些被活埋的事,宫人出入间放轻手脚,以免受天子余怒波及。


    元霁本也没几个亲近的人, 现下连胞妹亦不愿多见,掖廷中那几名女子更是看都不曾看一眼。


    萧仰偶尔会被召入书房议事,他起先还忧心,元霁受了这样的刺激,日后只怕会一蹶不振,性情愈发阴郁。


    毕竟此事着实丢人,堂堂一国之君, 几乎是赤裸着被宫人发现……


    更何况,他十分了解,陛下素来喜洁,此次被闷在棺椁里睡了几夜不说, 口中还被塞了玉蝉, 恐怕任凭是谁醒来都要发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元霁除去清减了不少, 始终胃口不佳以外, 对待政务反而比往日更为勤勉。甚至某些从前放权给相应朝臣的事,也重又开始亲自处理,好似根本不觉疲累, 平静到有些瘆人,也再未有过诸如夜半跑去砍树的举动。


    令莺逃得不见踪影,当初混出宫之事虽没找到切实证据,可元妙仪私下与崔琢有过书信往来,却被元霁查得一清二楚。他也几乎能推测出,的确是自己的皇姐在多管闲事。


    “她哪来的胆子?”元霁的手搭在桌案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逐渐越敲越急,昭示着他已彻底失了耐心,“是朕下旨命她还朝,她凭什么敢忤逆朕,凭什么敢插手朕的后宫。”


    即使自己当真驾崩了,崔令莺已受过他的临幸,她要么殉葬,要么便只能削发为尼,终生为他守节,绝无其他可能。


    否则放她出了宫,岂非迟早是要再嫁,同别的男人苟且欢好,到头来再生下一窝蠢笨丑陋的小畜生。


    这念头窜进脑海的一刹那,元霁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停,怒火翻涌着无处发泄。


    “陛下息怒,”萧仰硬着头皮拱手:“臣听闻公主与崔伯瑜曾是旧识,书信往来兴许是别有缘由,陛下不如传公主来此,当面问明原委。”


    “这二人确是旧识,朕的皇姐也只怕始终余情未了。”元霁终于停了手。


    话音落后,又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


    时至今日,元氏与崔家可称之为死仇,绝无法再转圜。可凭何,他与崔令莺几乎闹得不死不休,难得善终,亲姐姐反而能与崔琢暗通书信、旧情绵绵?


    同样是一个姓元,一个姓崔,他们已成怨侣,另两人倒像是惹人叹惋的苦命鸳鸯,简直碍眼至极。


    元霁又笑了两声,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愤懑与嫉妒,野火一般焚烧着他的心。


    萧仰正被笑得心头发怵,便望见元霁阴沉着脸说道:“不必传她了,朕会命人把崔琢带回洛阳。”


    “什么?”萧仰怔愣了一下。


    元霁已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一双眸子点漆似的,黑浓不见底。


    他缓缓笑了笑,不怀好意地说道:“他们旧情难忘,朕又有何缘由不成全?让崔琢削籍为奴,送去公主府,赐给皇姐做面首吧。”


    “想必服侍起来,也应当比旁人更贴心。”


    萧仰仍处于惊愕之中,元霁说完,面色却已逐渐重归平静,又若无其事地开始问询起军务来-


    随着时日推移,元霁始终没有放弃搜寻崔令莺,也从未尝试召幸旁的女子。


    乱葬岗里翻不出与令莺完全吻合的尸身,所有的线索只能指向邺城渡口,吴郡与博陵也自然而然,成了她最为可能会去的城郡。


    然而崔氏祖宅本就有耳目盯着,并未有人去寻过崔琢。江南一带则颇为富庶,街巷纵横人烟稠密,毫无根据地寻人,无异于是在大海捞针。


    直至有一日,秦慎手下最得力的兵卫,于河内郡的一处渡口探听到些许消息,快马送回,这才让元霁确信,崔令莺约莫是想去博陵的,却不知为何,至今仍没有找去崔家。


    据河内郡张氏的人说,画卷上的女子十分狼狈,不愿拿出鱼符,更不肯受救济,随后跟着一对夫妇离开,还自称是本地人,


    如此一来,她的行踪便愈发清晰了。


    至少是平安抵达了岸上,并未随着那艘破船沉没在江里。


    元霁捏着这张信纸,目光钉在“自称本地人”五个字上,一动不动。


    许久后,他把纸揉成一团,却很快又展开,指腹一遍遍碾过那几行字,手指力道之大,更像是掐住了崔令莺的命门。


    她没死。


    元霁太阳穴突突直跳,纸上的字句在他脑中炸开,胸腔里也像有什么在撞,如同嗜血的饿鹰,正紧锁住猎物的踪迹。


    他瞳仁黑亮得骇人,手在微微地抖。


    不久前的怒火被压入五脏六腑最深处,却从未磨去半分,只是蛰伏进骨头缝里,此刻如骤然惊醒的毒蛇,即将窜噬而出。


    除去帝王应当履行的祭祀与秋狝,元霁往日从不曾轻易离宫。


    然而如今不一样了。


    先前被接到洛阳的宗室仍被他当猪狗养着,王氏更被打压得不敢抬头,朝中又有萧氏与自己亲手扶持的新臣,朝局尽在他的掌控中。


    元霁将政务分派好,便挑选人手随他出宫。


    恰在此时,萧氏父子入宫来觐见,不由关切道:“陛下这是要去何处?”


    元霁眼瞳发亮,唇角却扯出一抹古怪的笑,轻飘飘吐出三个字:“去杀人。”


    前阵子的事闹得这般大,无论如何也瞒不住,萧氏家主对于元霁与崔氏女的纠葛,隐约有所耳闻。


    他望着眼前这位自幼看大的君王,神色间满是无奈,终是按捺不住,低声劝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切莫深陷于儿女私情之中。那女子既犯下大错,派人擒拿问罪便是。洛阳城中佳人无数,陛下便是不喜欢皇后,也该多留心旁人,何必执念这一个不放。”


    元霁睨着他,听到后半句却逐渐面露嫌恶,原本那抹笑消失无踪,“朕不是在执念她,她不过是条怎么养都养不熟的狗,可朕既然喂过她,她就休想背叛后再逃走,就算死,也要死在朕的手下。”


    萧氏家主欲言又止,萧仰也只是沉默着不再言语。


    在元霁看来,自己这般做法天经地义,再合情理不过,他究竟做错什么了?


    反倒是这些臣子,只会说些空话规劝谏言,没有一个人体谅他,懂得他行事的缘由。


    元霁再未多说,当天夜里,便领着人策马往河内郡去了-


    依照王四娘的意思,她当日在地窖中卜出的结果,皆是仙家告诉她的。


    令莺心中对此半信半疑。可王四娘神色严肃无比,她再如何也知晓不能胡乱质疑,只是夜里躺下后,辗转反侧,怎的也睡不着了。


    倘若元霁并未死,而自己逃得无影无踪,他就算是个傻子,也必然会觉察到不对,绝无可能就此罢休。


    在此前,令莺心中总萦绕着几丝说不清的怅惘,然而此时此刻,她浑身汗毛又不自觉竖起,好似嗅到天敌气味的小兽,脊背紧绷,再没有半分闲愁。


    在事情并未弄明白之前,她绝不能傻乎乎跑去博陵。否则只会自投罗网,再一次为族人召来灾祸。


    照料王四娘夫妇的这些日子,令莺从四娘口中得知,她是供奉狐仙的狐巫。


    北方淫祀盛行,乡间百姓敬畏这些精怪,平日若遇上棘手的难处,便会寻到王四娘这儿,叩求问卜。


    登门求助的乡民所求杂七杂八,有妇人久婚不孕的,亦有家中牛羊莫名走失,又或是在镇上与人发生口角了,想要消灾,便会带来米粮粗布以做答谢。


    令莺手脚麻利,干活十分利索,虽是从洛阳跑出来的,对于村民所信奉的狐仙也没有半分嗤笑不屑。四娘人在病中,也逐渐放心她为自己打下手。


    过了几日,又有一位从镇上赶集回来的村民来拜狐仙。


    令莺送他出去的时候,绞尽脑汁绕着弯儿,向对方打听洛阳可有换皇帝。


    这乡民性子粗直,只当是村子偏僻消息慢,闲聊家常也没什么不能讲的,便随口回道:“赶路的客商都说,皇帝当初只是染重病昏沉过去,哪里是没了性命,如今身子早已养好,照旧坐镇朝堂。”


    令莺手脚一阵发凉,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了。


    乡民并未留意她,只有些烦躁地埋怨道:“就是镇上多了不少官兵,刚才回来,到处都是生面孔,整日四处盘查往来行人,害得过路客商不敢落脚,我连日来赚不上几个铜钱,实在烦人。”


    令莺心慌意乱地应付了几句,待乡民走了,赶紧低着头快步往回跑。


    四娘这几日风寒渐愈,还去村里为她打听了雇车的事。四娘说,毕竟令莺是个小姑娘,独身一人在外,要寻一位稳妥些的车夫才好。


    令莺先前还抱着些侥幸的念头,如今听了乡民这番话,说什么也决计不能坐车走了。


    才匆忙跑到四娘屋子口,令莺正要推门,一转身便望见村口的方向迎面走来几个人,衣着制式绝非是村民,连面色也肃然地紧绷着。


    令莺猛地心头一紧,脑子飞快一转就晓得大事不妙。


    再往外面跑已然赶不及,她来不及多想,伸手猛地推开屋门,闪身一钻就躲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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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屋子里唯有王四娘一人, 正奉完仙家,从地窖下面爬上来。


    瞧见令莺惊慌失措,僵直着背抵住门, 嘴唇都吓得发白, 四娘不由得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令莺耳朵贴住门听了好一会儿,才惊魂未定地跑上前,苍白着脸说:“四娘,外面来了好些人,望着像是不大对劲。”


    王四娘立刻会意, 神色却是半信半疑的:“不会吧,这才多少天?”


    她想了想,拍了拍令莺的手背,又说道:“我先出去看看……”


    事发突然,令莺整个人慌了神,却也别无他法,只得点了点头。


    正当王四娘擦干净手, 打算出门打探一番的时候,柴门忽然被叩响了。


    令莺呼吸一滞,迅速与四娘对视了一眼,再一咬牙, 整个人像是听见风声的野兔子, 转瞬就藏入了地窖下面。


    四娘反应也极快, 嘴里一面应声, 手上连忙将地窖外那块厚木板仔细盖好, 这才拉开门:“谁呀?”


    略显简陋的柴门外,数名男子一身皂色布衣,正面色冷肃地盯着她。


    登门求仙的村民手上总会提些酬谢之物, 出手阔绰者还有带鸡的,这些人却两手空空,唯独腰间挎着把长刀-


    洛阳城中的名士成日围着佛道清谈,山野狐祟这类精怪则一概视为邪祟,倘若被揪出来,说不好就要治罪,整个村落掉脑袋都是有的。


    平日里,王四娘也一直小心翼翼藏着这地窖,入口处掩得十分隐秘。


    令莺缩在那张狐仙绢帛下,明知道隔着厚木板,上面的人听不清动静,仍是大气不敢喘。


    她犹豫了片刻,又手脚并用,弯腰爬进了供桌下面,再使劲蜷起身子,膝盖顶着下巴,后背也紧贴着冰凉潮湿的泥墙。


    即便当真有人踩着木梯下来,一时半会儿也望不见她。


    令莺本就生得比寻常女郎高挑,不多时,腰背便绷得发酸,眼睛却仍一眨不眨,耳朵竖得尖尖的,生怕外面会有什么动静。


    地窖中极为安静,只有她擂鼓般的心跳声。


    约莫过了半刻,一声突兀的细响从墙根处传来,窸窸窣窣像有什么在爬。


    令莺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脑袋险些撞上桌案的底板。


    那声音极轻,像是土被刨动,又像活物啃咬硬东西似的,越来越近,沿着墙根朝供桌这边摸过来。


    此时此刻,令莺脑中那根弦几乎要崩断,恐惧之余,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她深吸一口气,实在忍不下去了,最终仍从供桌下探出半个脑袋,壮起胆子循声望过去。


    供桌上,一只肥硕的老鼠正蹲在面前,两只前爪捧着一块不知从哪儿翻来的干饼,两只黑豆眼睛瞪着她,啃得正欢。


    令莺愣了愣,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根本不怕虫子老鼠,索性伸出手,三两下把老鼠挥开,不许它在桌上吃了,才重新钻回桌下。


    令莺提心吊胆,又等了好一会儿,直至腿脚都开始发麻了,头顶的木板终于晃动了两下,而后上方传来四娘的声音:“莹娘,他们走了,你上来吧!”


    令莺后背黏着一层汗,脑子也乱糟糟一团,再爬上去时,王四娘拉了她一把,面色凝重地说:“他们在找一个从洛阳跑出来的女子,十六七岁,吴郡口音。”


    “他如何查到我在这儿的……”令莺心口怦怦狂跳,整个人头皮发麻,呼吸后知后觉地变急促。


    得亏是她反应快,没像以往那样直愣愣去应门。


    “会不会是你那个阿兄,”王四娘犹豫道:“你族人不是也还在博陵吗?”


    令莺想也不想就摇头,低落道:“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我的下落,只能是那个人。”


    王四娘欲言又止,再不敢叫令莺见外人了。


    夜里熄了灯,令莺缩在她那张小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四娘与她丈夫在里屋,同样辗转反侧,到了最后,甚至压低嗓音争执了起来,约莫是她丈夫提出要赶令莺走。


    令莺紧闭着眼睛,只能抱住手臂,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次日一大早,令莺同王四娘提出要告辞。


    她神色显然有几分歉意,却不便挽留什么。毕竟昨日那些人瞧上去来头不小,自己也不能一直收留令莺,若为村子招来祸事可怎么好。


    令莺叨扰他们许久,心中也明镜似的清楚,一旦行踪败露……四娘兴许要被自己害死的。


    “莹娘,我去帮你雇辆车,”王四娘望着令莺苍白的脸,面露不忍,“你一个姑娘家,总要回博陵投奔自家亲人的。哪怕他是个什么富商小官,总不能光天化日就公然抢人。”


    令莺没有法子向四娘解释。何止是抢人,元霁甚至杀过她的亲人。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不愿再让四娘徒劳地操心:“四娘,你容我再躲两日,等那些人走了,我换身衣裳,自己想法子到镇上乘车就好。”


    若是让人把牛车拉到村口,未免就更显眼了,还不如扮作男子,混到镇子上再离开这儿。


    两日之后,那些官兵什么都没搜到,应当也会再去别处-


    元霁此次出宫是为抓一名女子,他不愿大肆声张,身上只着便服,侍卫同样是乔装随行。


    张氏为天子暗中寻人有一段时日了,乍得了消息,家主连忙携族中子弟出迎,十分恭敬地将他接入府中。


    抵达河内郡不过两日,元霁很快接到禀报,境内堤坝溃口重重,百姓与张氏族田争水起冲突也不是一两回了,县衙却压着未报。


    他命人去查,顺着摸清了张氏在临近城郡田产和庄园的数目。政务松不得,元霁也没耽搁抓人的事,让秦慎领着人,会同当地世家的人手,四处搜寻崔令莺的下落。


    村落中迟迟寻不到人,元霁面上依旧神色淡淡不露分毫,心底却憋着一股火气,躁怒更甚。


    他暗中传令,在周遭所有关卡布下人手,但凡行人要进出,一应仔细盘查身份,不得有漏。


    三日过后,河内郡一处山隘关卡内,守卫拦下一辆牛车正要核验,可掀开车帘一看,车厢里却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


    车夫回话时仍有些发懵,他原本是载着一名男子,只是还没行到关口,那小郎君忽说有急事,半路跳下去,也不知往哪儿跑了。


    秦慎恰好在此,闻言不免皱起眉,多盘问了两句。


    得知乘车的郎君面容格外黢黑,身量却颇为纤瘦,说话腔调绝非北方人士,他心中一紧,越想越觉得古怪。


    秦慎当即让这车夫引路,自己领人去往男子跳车的位置试着搜寻-


    寒冬褪去,春风穿过林间,拂在身上已带着几分暖意。


    草地上零零星星开着初春的野花,令莺却脚步走得急切,半点心思也顾不上多看。


    她的打算再次被扰乱,不得已临时调头,又一回孤零零地往山路中走。


    令莺白日雇牛车,并非是要出河内郡,她如今绝不会轻易回去博陵。与王四娘别过后,她沿路打听得知,山隘另一侧新修了一座道观,现下正在招收女冠。


    自己走投无路并无去处,还不如进山暂居,总能有个安稳落脚之处。且深山人迹罕至,她此后避开往来路人,少被旁人撞见就是。


    令莺满怀憧憬做好了计划,坐在牛车上,却远远望见关卡正在拦车,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


    她身上还揣着当初公主给的鱼符,然而偏偏又扮作了男子,如何经得起查验,恐怕不等开口,便要被人擒住。


    令莺慌忙跳下车,埋头便朝另一条路狂奔。连日以来提心吊胆,她连话也不敢随意与人说,简直像条丧家之犬。


    也正是在这一刻,令莺心底又倔又不服气,终日积攒的惶恐忽然化作满腔怒火,让她每跑几步,嘴里便要暴躁地骂元霁出气。


    这段日子在四娘身边,令莺分明感到久违的安心。即便要在地窖里供奉狐仙,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干活罢了,她并不觉得害怕。


    然而四娘终究不是她的家人,此处也终究不是她的家。


    令莺说不清狐仙是真是假,但元霁的确像只鬼,阴魂不散地随时随地往外飘。


    可吃了这般多的苦头又如何,她从未想过要低头认输,也绝不甘心被他随意拿捏,更不信自己终其一生,也永远逃不出这牢笼!


    令莺总有一日要摆脱元霁,她总会寻到自己的家。


    正竖起耳朵往前奔走,令莺隐约听见林外传来一阵动静,像是人的脚步声。


    她立刻警觉起来,利索地一头钻进茂密的灌木丛中,身子也被草木掩得一干二净。


    匆忙间,令莺腰间系着的平安符被枝桠勾扯脱落,轻飘飘坠落在泥土上。


    她只顾着藏身,半点未曾察觉-


    沿着车夫指认的方向,秦慎带人来到山林外围搜寻。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他隐约捕捉到林中有细碎的脚步声,待追过去却连半个人影都寻不到。


    一行人沿路排查,一名守卫眼尖,忽然在灌木丛旁瞥到一个物件。


    拾起来一看,是一枚淡粉色平安符,缝缝补补数回,边角已磨得起毛了。


    秦慎皱眉盯着物件,莫名心头一动,只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何处曾见过,却又冥思苦想也记不起出处。


    他仔细收拾好,待到晚上折返回府邸,才向元霁禀报此事,又将捡到的平安符呈到陛下面前。


    元霁正在批阅折子,抬头不经意扫了一眼,捏住纸张的手却猛然僵住,用力之大,手指都隐约泛白。


    他目光发直,死死盯住这枚平安符不放,过了许久,眸中才倏地烧起两团火,在烛光下显得狠戾又狂热。


    夜色早已深如浓墨了,元霁却忽然站起身,咬着牙笑。


    “去把张氏养的猎犬牵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从洛阳到河内郡, 若是最快的马,或许只需三五日。可之于令莺而言,却好似上刀山下火海, 波折万分, 她当真极为艰难才能逃到此处。


    即便如此,那枚平安符令莺始终贴身系着,连在江里滚了一遭也不曾遗落。


    她此刻扒着树干在草丛间奔跑,沿路被粗硬的荆棘绊得苦不堪言,直至无意间一低头, 才忽地惊觉,腰上挂的物件早不知掉去了哪儿。


    令莺如今连名姓都不能再提,唯一留下的旧物,也只有这枚多年前和阿娘求来的平安符而已。总归有些破旧了,又寻常得很,压根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猛然发觉东西不见了,她的步子呆呆停住, 眼眶也不自觉有些发热。


    可真要转头去找,无异于在做梦,更何况来路并不安全……


    令莺抹了一下眼睛,只得继续朝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 冷风穿枝而过, 沉沉暮色翻涌弥漫, 四周浸在了一片昏朦中。


    令莺喘着气, 堪堪走出山林, 远远望见平地处立着一处比寻常农舍宽大不少的院落,土墙围合,连灯也没点。


    她回头望了眼黑沉的山路, 正犹豫着,身后却骤然传来枝叶被急促踩踏的声响,混着高亢的吠叫,自山林内一路逼来,顷刻就近了一大截。


    令莺心头猛地一颤,极快地回身看去,昏黑中也不知是狼还是狗,眼睛泛着冷绿的幽光,正撒蹄向她扑来。


    她吓得浑身僵硬,拔腿就朝那座院落中跑。


    事发突然,令莺身上那件男子式样的衣袍有些累赘,她脚下一个踉跄,浑身血液仿佛倒流,手掌仓促间在院墙上撑了一把,擦得火辣辣地疼。


    令莺双眼通红,种种可怖的猜想缠绕心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院中的屋舍下,胡乱抵死两扇木门,死死抄起木槽卡住。


    视线内昏黑如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潮湿的腥气。令莺透不过气来,只颤着手去摸索身上带的打火石,想点燃光亮,好驱赶那些仍堵在门外狂吠的野兽。


    幼时在乡间,令莺曾见过被狗活活咬死的狸奴,她只当自己是遇上了成群的野狗,饿极了眼连人也敢扑。


    手忙脚乱取出火绒,令莺手心满是滑腻的汗,还未及磕碰,手上忽地一滑,东西“啪”地滚落,转瞬便没了踪影。


    令莺急忙蹲下去摸索,与此同时,门外的犬吠声却戛然而止。


    下一刻,明明暗暗的火光由远及近,在窗子外晃动。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也踏过杂草,越来越清晰。


    到了这一步,令莺浑身发凉,也终于明白过来,那些狗并非野狗,而是被主人驱赶来追她的!


    她不过是在关卡前临时跳下车,这世上除了皇帝,又还有谁能如此迅速设下天罗地网……


    令莺急急扫视四周,屋内漆黑一片,无处可藏。


    可她直至此刻仍存了些侥幸的念头,虽不敢再跑出去,却也死也不愿就这样束手就擒。


    令莺强忍着眼泪,隐约瞥见屋角立着一口古怪的木箱,心一横,弯腰便钻了进去-


    这座院落位于山脚下,荒草离离,窗棂半朽,全无半分人烟,显是废弃已久了。


    元霁翻身下马的时候,微微眯起眸子,几乎只一眼,便辨出了面前屋舍曾经的用途。


    秦慎紧随其后,望着这院子,头皮一阵发紧:“此地阴秽不祥,还请陛下在院外暂避……”


    话音未落,元霁却已大步朝内走去。


    他白色的袍角被夜风翻动,猎猎作响,唇边甚至还勾着一抹笑,眼神却阴冷得令人背脊发寒。


    “连躲都要躲进义庄,真是存心找死。”


    自从险些被活埋之后,元霁夜夜被噩梦纠缠,在宫中尚能勉强维持着不失态。


    然而此时此刻,他又被逼着夜半三更亲自来抓人,眼下都坠着两道浓重的青黑,心脏急促跳动,仿佛即刻就会破体而出。


    屋舍并不宽大,侍卫们将那扇半朽的门板撞破,便只退守在院外。


    元霁提步走入这间昏暗的屋子,外围火把的光晕朦胧,在泥地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山风拂过,袍裾翻飞,本就被拖长的黑影愈发扭曲着晃动,显得冥冥不清。


    屋内,角落堆放着些大大小小的棺木,最深处则立着最大的一口,棺身凸起的木刺勾住了一小块衣料,是不起眼的麻灰色,正软软垂下来。


    元霁知道里面藏了些什么。


    不久之前,他在那些猎犬面前蹲下,亲手将秦慎捡到的东西伸出去,让狗仔细、反复地嗅闻。


    狗湿漉漉的鼻头贴上布面,足足嗅了有十数下。


    他跟着狗,一步步追到这座废弃的义庄。


    元霁停下步子,盯住这些棺材。


    从他站的方位,甚至能隐约望见棺中有一团蜷缩的轮廓,时不时瑟缩着发抖。


    方才这样大的动静,缩在里面的人便是个聋子也该听见了。可她仍旧一动不动,简直愚不可及,和兽苑里那两只鸵鸟有何分别?


    元霁胸膛的起伏逐渐剧烈,怒火翻涌着直往上冲,浑身肌肉也似绷到发僵。


    她不是胆大包天吗?


    她不是敢把自己骗得团团转吗?


    她不是敢给一国之君下药吗?


    元霁呼吸加快,他也是此刻才惊觉,自己仿佛至今仍无法接受这件事。倘若有得选,他甚至宁愿崔道济尚在人世。


    如此一来,这一切便并非出自她的意愿,而是她那个歹毒的父亲下令安排的。


    否则面前这个女人,又如何会变成今日的模样。她分明曾经最爱自己,分明时常会面颊发红,一眨不眨地望向自己,不是吗?


    即便他们之间此后发生了某些变故,她就能如此心狠吗?


    自己或许是鬼迷心窍,始终没能下得去手杀她。那么她又如何下得去手?


    一想到此处,元霁垂落的手僵硬地握成拳,眼尾也变得湿红。


    他往棺材处又走了两步,而后却咬牙切齿,再一次停住。


    令莺整个人缩成一团,心脏在胸腔内“咚咚咚”狂跳,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快被吓疯了。


    从方才起,她将外面的动静听得无比清晰。


    脚步声……木门碎裂声……还有外面那人逐渐走近时,熟悉而粗重的呼吸声。


    令莺手脚冰凉,像是被人丢到了冰窟窿里,身子不断往下沉,让她全然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


    她做出这等事,而后逃之夭夭,如今再次落入他的手中,令莺不觉得自己还能活。


    木箱中漆黑无光,令莺目不能视,只发着抖不敢抬头。


    元霁并未让人抓她出去,而是站在近处,眸光冷戾却又滚烫,死死锁在她背上。


    良久后,他才嘶哑着嗓子说道:“你现在滚出来,朕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令莺身子一阵阵地发抖,只抱紧自己的手臂,眨了眨逐渐被泪水模糊的眼,没有吭声。


    与其被折磨至死,与其死前还要向他卑微屈膝,她宁可死得像个人,绝不再受他摆布。


    话音落下,元霁始终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望见她缩成一团的背影。仿佛只要如此笨拙地藏起来,便能安全无虞,便不必再面对自己。


    他气得面容微微扭曲,怒极反笑,转头吩咐秦慎:“去把棺盖封死,朕再也不想见到她。”


    伴随脚步声,木板与木槽摩擦的声响刺耳地响起,令莺身子猛地一抖,眼眸中涌起泪水。


    她知道元霁向来说到做到,头顶的木盖也的确在往下压。


    木料腐烂的寒气朝她扑来,令莺被逼得趴了下去,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木块,连伸手挣扎也做不到。


    她下意识憋住一口气,随着缝隙当真被封死,微弱的光亮消失殆尽,狭窄的木箱中空气也乍然变得稀薄,窒息感如同潮水一般,极快地漫上来。


    极度的恐惧让令莺浑身颤抖,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拼命去拍打能够着的木板,抽泣着哭出了声。


    可外面所有的动静都已消失。


    令莺起初疯了般地挣扎,随后她又意识到,这样做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更痛苦。


    她只得闷声闷气地流泪,窒息感也逐渐弥漫开,让她神志慢慢涣散,脑中走马观花似的,闪过一张又一张的面容,与自己这身不由己、无比短暂的前半生。


    死到临头,令莺却只想回到某个过去的夜晚,阿娘仍将她搂在怀里,温柔的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背。


    她不愿来洛阳,更不想懂得男女情爱与怨恨是何滋味。


    她只想要无牵无挂,带着幸福入睡。


    ……


    四周愈发一片死寂。


    又过了不知多久,令莺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就在她当真以为自己将会被闷死时,头顶却骤然一亮。


    有微凉的空气复又灌入肺腑,令莺剧烈地咳呛起来,手脚发软地撑起身子,蜷缩着往后退。


    她指缝间满是湿黏的泥土,纵使不敢抬头,却能感到有一道阴影,正缓缓压下。


    元霁在棺材边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极高,如同一座随时会倾塌的山。


    令莺喘息着看向他,面色苍白如纸,额上覆着一层冰凉黏腻的冷汗。


    约莫是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了,元霁的神色竟并非她预想中的那般疯癫愤怒,而是眼尾微微发红,却极快地再一次微抬起下颌,仍然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不久以前,元霁已然带着人离开。


    凭女子的气力,绝无法将棺盖独自推开。她会品尝他曾体会过的恐惧,接着死在此处,再不会烦扰到自己。


    元霁如此想着,然而走出还不久,他在袖袋里摸到了那枚平安符。


    触手粗糙,布面还磨起了毛,与她那个人一般,实在是不体面。


    他指尖死死攥住那块破布,也说不出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可双腿偏偏一阵发僵,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无论如何也不能头也不回地离去。


    元霁不禁想起,道藏中说,人有三魂七魄。或许他的神魂如同一只凶兽,一遍遍叫嚣着眼前这个女人血脉污浊、死有余辜,该当除之而后快。可灵魄却被过往细碎的朝夕相伴裹缠住,让他进退皆是煎熬,生生被割据成两半。


    毕竟此前不久,他甚至在心底已经承认,自己的确对这个女人……有那么一丝情意。


    元霁咬牙切齿走了几步,最终不许任何人跟随,又独自折返了回来。


    他并不想承认,然而事至如今,他无法再骗自己,也无法当真让崔令莺去死。


    她不过是个女人,自己为何非杀她不可?他堂堂九五之尊,难道就拿一个女人毫无办法?岂非可笑。


    “认罪,”元霁深吸一口气,直勾勾盯着她,哑声下令道,“说你错了,说你再也不敢,说你求朕原谅你。”


    令莺咳得胸口剧痛不已,狼狈不堪地缩在木板上,双眼赤红地望回去。


    她能十分轻易地想见,自己此刻跪下认错,换回的会是什么。她会被他带回皇城,看似娇贵地关在某处殿阁中,兴许此后还会给她拴上铁链,倘若见到皇帝,只需要将腿张开便好。


    即使如此,元霁此人睚眦必报,疑心极重,他本就无法接纳自己的身份,如今又再添新债,她迟早会被他折腾得生不如死。


    他们彼此都不会有善终。


    令莺忽然觉得,这么样活一辈子,也毫无乐趣可言。


    她沉默许久,身心疲倦至极,最终也没有认罪,只盯住他,嗓音发颤地说道:"陛下说我有罪,便杀了我吧。何必要耿耿于怀,何必要折辱我,何必还要互相折磨。痛快放了我,痛快杀了我,你也总有一日会忘掉过往那些旧事。”


    “你在说什么?”元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尾愈发红得骇人了,“朕是一国之君,朕忙得不可开交,从未有时间去想过往那些鸡零狗碎。”


    他说完后,似乎仍在咀嚼她方才的言论,又如同浑身被针狠扎了一下,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令莺的手腕将她扯过来,“你觉得朕一直以来都是在折辱你?”


    令莺被他拖得一个踉跄,且一旦与他肌肤相触,过往种种悲惨耻辱的回忆便顷刻涌现。


    她眼泪狼狈地呛到了嗓子里,一丝丝的凉意,却又咸又涩,如有千钧重,砸得她几乎崩溃,只手脚并用地拼命挣扎。


    “朕真想知道,你哪来的胆子?”元霁俯身逼近她,气息滚烫,带着几欲失控的怒意:“分明是朕,你才不必嫁给王润,朕也从未宠幸过旁人,有何对不住你?你从前说爱朕,可你又是如何对朕的?”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朕舍不得杀你?”他手上力道之大,近乎要生生捏碎令莺的腕骨。


    令莺发觉他额角青筋暴起,脸色铁青到快要滴下墨来,眼眸中却泛着弑杀的光,面容根本不像人,而像一只濒临失控的野兽。


    她流着泪,又鬼使神差一般,忍不住去回想过往的那两年。她似乎已经有些记不得父亲和叔父的脸了,可他们双双死不瞑目,阿兄更是在自己面前被打折了腿。


    令莺确信自己无法再向他低头,更无法心安理得地劝说自己,缩回那个名为“顺从”的金笼里去。


    “你到底是个什么皇帝?也只会吓唬我!”令莺也接近发疯了,失声哭喊出来,“你说你没有对不住我,那我从前又有哪里对不住你?当初我是被你骗了才会喜欢你,才会不顾性命救你,你自己心知肚明,为什么要反反复复拿这些羞辱我?”令莺眼泪一连串儿地往下掉,哭到面颊通红,“我永远也不会再爱你,你要杀就杀,你一日不杀我,我早晚也要杀了你!”


    令莺毫不畏惧地瞪着他,那双曾经笑意盈然的眼眸中,如今只剩下滚烫的怨恨,好似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将他往死里去抓挠啃咬。


    元霁的呼吸猛地滞住,像是被人当胸砸了一锤。


    他喉间有一股血腥味,混杂着这间肮脏的屋子内泥土的腥气、及木头腐败的味道,冲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却又吐不出来。


    令莺那些话憋在他胸口,顶得他眼球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手臂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


    她似乎仍在哭喊,仍在不知死活地辱骂他,元霁却已听不清了。


    他当真拿她没有任何办法吗?


    元霁对这一切似乎置若罔闻,沉默了良久,才忽然缓缓笑了一声:“朕不需要爱。朕只需要顺从。”


    说完后,他猛地将令莺往下摁,让她翻了个身,掐住她的后颈,迫使她背对自己,用一个极为羞辱的姿势跪着。


    令莺猝不及防,额头重重撞上棺木的木沿,疼得她眼前一黑。


    还未来得及喘上气,她正想逃跑,腰间束带却被粗暴地扯开,裤腰在他掌下撕裂,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令莺被逼跪在棺木中,衣裳也被一把撕开,瑟缩着的身躯暴露在他的面前。


    她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双腿却被他单膝压住,死也挣不开。


    作者有话说:


    没有双更,更了个小肥章,555555,你们羞辱我吧。我今天翻了一下大纲,怎么感觉我这本要写到50w字了,好恐怖!感情流的文我最多只能接受40w字,50w真的好成好长坏菜了


    第57章


    令莺双膝一软, 被迫跪了下去,膝盖撞上冰冷的木板,只能勉强伸手撑住上半身, 像一座被强行按弯的拱桥, 从未如此狼狈过。


    此刻由不得她半分,只因自己在他眼中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只能被迫向他跪下,屈辱地臣服叩首。


    暴雨狂乱地拍打破损的窗棂,哗哗声铺天盖地, 整座庄子都仿佛在狂风骤雨里不住地摇晃。


    纵使双膝跪地,令莺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泪水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不肯低头,半分认错的意思也没有。


    元霁心头怒火更盛,猛地伸手去拽她。


    可令莺本就身子虚弱,双手也再支撑不住,彻底伏倒在木板上。


    元霁俯下身, 情绪已然有几分失控,嗓音带着一丝癫狂的嘶哑,俯身看向她:“怎么不骂了?成哑巴了?”


    令莺侧头避开他,连离他近些都万般不情愿, 却还是不要命似的, 红着眼骂道:“狗皇帝……你也就这点本事!”


    他动作陡然僵住, 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气急败坏。


    ……


    元霁想起, 多年前随帝师去围场, 他习得了如何打猎,领人去围剿一头落单的野狼。


    他驾马追逐在后,见那只野狼咬住兔子, 叼入嘴便绝不松口,只会拼了命地往回拖。猎物越是挣扎,齿关便收得越紧,浑身肌肉紧绷,亢奋地撕咬猎物,直至血肉模糊也不肯放开。


    此时此刻,见令莺全无半点反应,头颅沉沉垂落,如同了无生气的花枝,他眼眶竟也不自觉地泛了红。


    元霁咬牙切齿地想,到底是叛臣教出来的种,到底是崔道济的女儿。


    不过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天生不懂得顺从。纵使待她好,她也根本听不懂人话,竟还反咬他一口。


    待呼吸稍稍平复,元霁的脸色却愈发阴沉。


    他想要的似乎根本不是这些,这件事如今再也无法安抚他分毫。


    元霁闭了闭眼,视线扫过下方,正瞧见那具黑沉沉的棺木,顿时面露嫌恶。


    他推了她一把,冷声命令她立刻起身。


    可她却绵软无力,一动不动。


    令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力气耗尽,湿发贴在颊边,早已脸色苍白地昏了过去。


    元霁脸色铁青,极快地将她扶抱起来,好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然而麻灰色衣料刚一抖开,上面是难以忽略的斑斑痕迹。


    意识到自己看见什么,元霁愕然了一下,他并不知是哪来的血。


    此处又不是有什么利器,怎会把人弄成这样?


    元霁皱紧眉头,手掌竟有些发抖。他胡乱将弄脏的衣袍团起一扔,再用自己的外袍把人严严实实裹好,打横抱了起来,随后朝外大喊一声。


    秦慎整夜守在门外,闻声立即现身,神色却极为古怪。他犹豫着不敢踏入,只在门外听命。


    如今马自然是骑不得了。秦慎领命,连忙去安排车驾-


    时辰尚早,天色仍是昏蒙蒙的,车驾也驶得飞快。


    回到下榻的别苑,元霁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肩上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袍。


    他抱着令莺进了内室,本想叫人为她擦洗一番,话才说一半,侍者请来的医师便赶到了,在门外等候看诊。


    医师是男子,元霁想了想,抬手把帐幔打落,只让令莺露一小截手腕在外面。


    医师诊过脉,如实回禀:“娘子这是体虚劳损,忧思郁结。最要紧的是一时气急攻心,以致突发闷厥。”


    元霁沉默片刻,微一颔首,命人去备药。


    再坐回帘帐内,他缓缓皱起眉,望着被褥中缩成小小一团的人。


    即使是昏睡中,她依然侧身紧蜷起身子,双膝抵着小腹,秀致的眉毛蹙得尖尖的,时不时肩头一颤,仿佛连梦里也不得安宁。


    元霁并不想去深思,这样一个女人究竟会吃多少苦头,毕竟这一切,不都是她自找的吗?


    为了逃离他,她放着宫中的安稳日子不过,宁肯颠沛流离也没有半分后悔。


    元霁一次次目睹她的狼狈与倔强,却始终不愿直面她死都不会留下的事实。他宁可自欺欺人,骗自己她流亡在外,其实过得也并不算太差。


    他不知不觉俯下身,呼吸放轻,盯着令莺被厚被闷得泛红的脸。她并未被惊动,仍是安静地蜷着,呼吸轻浅,看着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在他印象里,她总是鲜活好动,不肯安分。这一年来对他更是没半分好脸色,要么畏惧发抖,要么眼里燃着野火般的怨愤,油盐不进,永远打不服。


    这有时几乎让他忘了,他们最初相识时,令莺在他面前那副笨拙娇憨、又懵懂顺从的模样。


    他也差点忘了,她才仅仅十七岁。


    而他比她大了八岁。


    “莺娘,”元霁低低唤了一声,伸手轻抚她披散的黑发,语气鲜少地透出几丝无奈,“从你逃出宫以来,朕一直担心,你会死在外面。那你呢?”


    “你有想过朕会不会死吗?”


    令莺眼睫轻轻一颤。


    “一刻也没有担心过吗?”


    令莺静静躺在榻上,没有回答-


    元霁深居宫禁,极少离开洛阳,此次既来了河内郡,留在此处的几日里,若有闲暇,便会亲自检视地方卷宗。


    每日一早,朝中奏折也会由驿吏快马递过来,送给他过目。直至洛阳近日生出些异动,萧仰特地赶到,向他当面禀奏内情。


    崔琢抵达洛阳当日,就被送入了公主府中。事情传开后,朝野上下暗流涌动,明面上是无人敢说什么,私下却互相警醒须得收敛行事,痛心者更不在少数。


    崔琢即便获罪,也曾是士族子弟,贬为面首的做法阴狠刻薄,也无异于是在敲打所有士族,一旦触怒帝王便会被折辱践踏。更何况,此举同样羞辱了公主,引得数位老臣接连上疏,话里话外直指元霁悖逆礼制,不顾尊卑。


    元霁知晓自己做得过火,可天子一言九鼎,他被这些非议搅得心烦,又不得不冷着脸与那群老臣周旋,否则更堵不住悠悠众口。


    晌午过后,他处理好政务,便又走回屋去看令莺如何了。


    这时节积雪早已化了,早春却乍暖还寒,加上河洛地界潮气也重,屋内仍点着熏炉没有撤,也好留些暖意。


    侍女们见皇帝来了,又被问起令莺服药的状况,个个都不敢抬头。她们先前为屋里的娘子擦洗身体,难以避免地,望见了令莺身上触目惊心的淤青。


    断落的长发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人气息奄奄,分明更像是遭人毒打了。


    动手的人也只能是……


    侍女们强忍畏惧回过话,元霁得知令莺服过药后,仍在榻上睡着,点了点头。


    他本欲回去召见臣子,走出几步,忽又想到今早衣袍上的血,便将人屏退,独自走进了屋子里。


    令莺睡得半梦半醒,脸朝着内侧,几乎快要挨着墙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身子忽然被人翻动,有一只微凉的手,隔着亵衣,轻轻按了按她。


    令莺瞬时又惊又怕,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弹坐起来,想也没想,抬手对着面前人的脸就是重重一耳光。


    她惊惧至极,手上力道也更重,一下扇得元霁偏过脸,且这一掌打到了唇角,很快渗出了血丝。


    元霁死死抠住床沿,手背青筋暴起,片刻后才缓缓转回来,咬住后槽牙,眼神阴沉沉地盯着她。


    令莺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才后知后觉,心底的恐惧陡然翻倍,缩在床角不住哆嗦。


    元霁漆黑的眸子暗沉无光,他只要动怒,那双眼珠便更会黑得骇人。


    令莺被他看得发毛,呼吸几乎窒住,无法不去回想昨夜噩梦般的记忆。


    她浑身发抖,根本不敢再在床上待,忽然疯了一般,猛地往下跳。


    春寒料峭,令莺此刻只穿着亵衣亵裤,连袜子也没穿就朝外跑。


    元霁见状顾不得与她计较那一巴掌,立刻起身把她扯住,忍怒道:“崔令莺,你是不是疯了!”


    被他攥住手腕的一刹那,体内气血轰然冲上头顶,可怖的记忆席卷而来,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令莺双眼通红,眼泪直冒,耳边嗡嗡着什么也听不清。


    她猛地埋下头,张嘴狠狠啃咬在他的手臂上,牙关扣紧,恨不得撕下一块肉来,死也不松口。


    齿间很快漫开一股浓烈腥甜的血气,令莺流泪紧闭上眼,她甚至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或许下一刻自己就会被扇倒在地。


    元霁疼得闷哼一声,他并未立即用更强的力道去压制她,而是直勾勾盯着她紧闭的双眼。


    直到他发觉,令莺并非是在撒气,她是当真想咬断他的骨头,也想要将他的肉扯下来。


    她毫不留情。


    元霁手臂血流如注,骤然抬起手,猛地卡住令莺的下颌两侧,迫使她松口。


    令莺身子发僵,牙关被迫松开,齿缝间也沾染了猩红的血。


    他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呼吸又急又重。


    令莺没有说半句求饶的话,她此刻仍被他死死攥紧手腕,心底也认定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只蜷着身子缩成小小的团,像只受了重伤无路可逃的小兽。


    她拼命往后退,黑发凌乱地披散,面色惨白,眸中满是警戒与惧怕,又隐约有一丝要和他同归于尽的绝望。


    元霁想骂她不知好歹,也想骂她流着乱臣贼子的血,其罪当诛。


    然而手臂撕裂着一阵阵剧痛,他下意识捂住伤口,忽然又觉得说什么都像个笑话。


    他的确拿令莺毫无办法。


    即便再把崔家人拖来洛阳,逐一砍头,也只会让她发疯。


    令莺双眼赤红,瞪着他道:“你干脆杀了我。反正我死也不会再任你欺辱。同样是男子犯罪,大不了砍头一了百了,死得痛快。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人,就因为你嘴上说喜欢我,就因为我从前救过你,我就活该被你这样欺负?”


    “你总说从前。那你从前送我簪子,说此生只喜欢我一个,说要对我说好,说要娶我……你就是这样对我好的吗?”


    令莺竭力没有掉眼泪,甚至说到最后,她的语气竟冷静了下来。


    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今日就算是死,心底这口闷了许久的恶气,总算也出了半分。


    自己绝不会认可元霁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也不会。


    话音落下许久,熏炉透出的几缕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神色翻覆难定。


    元霁忽然松开她,再未看她一眼,离开时手捂着臂上的伤,似乎还由于疼痛而踉跄了一下,最终摔门而去。


    令莺错愕地望着他的背影,而后尝到满口的血腥,身不由己地一阵反胃,蹲下身干呕了两声。


    她没能吐出什么,只眨了眨眼,鼻尖莫名地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滚落-


    令莺身上的伤始终没能完全消退。


    再次落到元霁手里,她精神不济,难免低落郁郁,接连几日,半句话都不和人说,只在屋子里蜷缩着躺着。


    令莺甚至想过,自己这般活着,还有任何意义吗?


    然而又过了两日,天色放晴了,暖阳淌入窗棂,春意似乎一日浓过一日,她躲在房中,竟也能嗅到缕缕的花香。


    令莺盯着窗外,她仍想扒着窗沿,去瞧一瞧墙下的春花,让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的发丝上。


    那些想法终究也只是一瞬,很快便雾气似的消散了。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算不算懦弱,但她的确惧怕被折辱,却也更怕死。


    令莺大抵永远也做不出伤害自我的事。


    这段时日,元霁始终并未来,她甚至不曾再听闻他的消息,好似是她独自被关在了这座别苑。


    直至一日,令莺忽然被人带上了车驾,随行的只有一名侍女,哑巴一般不常吭声。


    令莺也不会再像往日那样,叽叽喳喳四处问。何况从车驾行进的方向来看,她们分明是要回洛阳。


    想到那座幽冷的皇城,令莺只麻木地僵坐着。


    然而数日过后,车驾并未驶入洛阳,而是碾过洛河岸边颠簸的冻土,缓缓停滞在一处河滩高地上。


    随行的侍女请她下车,令莺不解其意,只得跟下去。


    脚尖踩到泥土的那一瞬,城郊初春的风迎面拂来,仍裹着几分凉意。


    令莺抬起头,双眼被风刮得微微眯着。


    对岸是一片灰褐的秃山,崖壁像被巨斧劈开,裸露出森然的山石。


    山上密密麻麻搭满了竹架,如同许多巨大的鸟巢。绝壁上挂有好些黑点,似乎像是人,锤凿声起此彼伏地传来。


    令莺满心疑惑,惴惴不安地问:“为什么要带我来此处?”


    婢女面无表情地回话:“此处是云承石窟,是陛下下旨,专为太后娘娘修建的祈福佛窟。


    “娘子往后,便要在此处劳作。”


    作者有话说:


    龙门石窟爆破计划,代号莺,已启动


    第58章


    数日过去, 元霁臂上那圈齿痕高高肿起,皮肉外翻,边缘泛着骇人的紫黑, 轻轻一碰便肿胀生疼。


    齿痕嵌得太深, 即便医师换过好几回药,伤处仍旧灼痛钻心。倘若正值夏季,必定要溃烂一大块。


    伤口上的齿印清晰可辨,绝非长而尖的犬齿所能留下。医师一眼便知,却没人蠢到去戳破, 只装傻当作陛下是被野兽扑了。


    元霁并未在河内郡久留,过了两日,便启程回洛阳。


    此番本就是轻装简行,随行人手不多,加之春衫渐薄,元霁几乎一上马,就被萧仰眼尖地瞧出他手臂有些不便。


    元霁坐在马上, 试着活动左臂,却牵起伤口一阵细密的肿痛,只得作罢,又退回车驾上。


    相较于来时满眼红血丝、燥怒到快要杀人的模样, 他此刻平静异常, 只在车厢内默然看书。


    秦慎与萧仰在马上对视一眼, 压低声音问道:“陛下没带崔娘子回宫?”


    秦慎摇摇头, 满面愁容:“属下也不知, 萧郎君不如劝劝陛下呢?”


    他如今看得明白,即便崔氏女先将陛下杀了,陛下也不会杀她。若换另一个人, 敢对皇帝用什么诈死药,夷三族都算是开恩了。


    陛下暂且未带崔氏女回宫又如何,假以时日,她再跑一回,陛下兴许更要疯魔。可若说是要放了她,秦慎也根本不信。


    “若是去年这时候,倒还能劝,如今……”萧仰也面露难色。


    这二人一个死了娘,一个死了爹,种种恩怨纠缠,又怎是旁人三言两语便能化解。更何况,元霁性情偏执,他并不觉得,堂堂帝王会为了一个政敌之女而改变什么。


    实则,萧仰也抱着些私心。


    他能看得出来,除去朝事,陛下的心思几乎只在崔令莺一人身上。皇帝坐拥六宫,本不该为情爱所困,陛下却分明整个人一头栽了进去,自己还浑然不觉。


    也亏得如此,王稚容才从未被波及。若是元霁对她有意,像折腾崔令莺那般折腾稚容,她怕是早没命了。


    萧仰略有几分愧意,却也只能如此。


    二人低声说着,车壁却忽然被人敲了两下,显然是在警告他们。


    车外的人立即闭嘴。


    元霁搁下书,不住地用手揉按着眉心,眸中含着浓重倦意。


    他心底也有茫然,不知自己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他也不大情愿承认,若倾心于这样一个血脉卑劣、屡屡忤逆他的女子,便等同于承认自己心志脆弱,根本无法自控。


    元霁厌憎自己所做的这些蠢事,却又本能地无法放手。如同落水之人,拼了命要扒住唯一的浮木,每挣扎一回,都压得那块浮木摇摇欲沉,随时会裂开。


    这样久以来,血脉相连的姐姐视他为害死母妃的祸源,满朝臣子直至如今,或许仍会在背后嗤笑糊弄他。而那些围在身边的女人,不过是将他当作换取荣华的种马。


    也唯有崔令莺。


    她曾经甚至期盼他卸下帝位,做个跛脚的凡人,那份爱意也依旧如初。


    可他又怎会甘愿做一个凡夫俗子,那岂非自轻自贱,匪夷所思?


    然而再把令莺绑回宫中,他约莫也能想见,有朝一日,恐怕不是她取他性命,就是自己亲手杀了她。


    他不愿如此。


    元霁闭了闭眼,左臂的伤口始终在隐隐作痛,如同某种湿黏的暗伤。


    他撩开衣袖,垂眸看去,胸口仍然闷得发堵,咬紧了牙关。


    崔令莺平日究竟在吃些什么?


    为何嘴比狗还毒。


    元霁深吸一口气,屈指轻敲车壁,秦慎便靠了过来。


    他脸色沉郁地交代了一番,又想了想,添上一句:“派人去暗处守着她,若有何异动,立刻向朕回禀。”


    秦慎嘴上恭敬地应下,心里想的却是“就知道会如此”-


    初春时节,绵绵细雨潇潇如帘,剪也剪不断。


    山间寒意尚未褪尽,风却软了几分,洛水旁的柳树枝条泛起浅淡的鹅黄,也被薄雾浸透了。


    令莺并未住在工匠聚居的那片低矮窝棚里,而是在佛窟东侧一处略微僻静的屋舍中。


    她起初还以为,元霁要贬自己来佛窟做苦力,她也会与那些石匠一般,攀去山壁上凿石。


    然而并非如此。


    令莺住在这儿,屋后不远处便是一片僧人开辟的菜园。她每日与那些女奴一道浇灌、除草,偶尔再上山挖荠菜,捡拾菌菇。


    没有多少闲暇时光,却也算不上繁重的活计。


    她偶尔也不由迷茫地想,元霁是放过自己了吗?


    令莺总觉得不大可能,只是于她而言,这座小屋子虽不是自己的,却在时隔这样久以后,她又有了一处容身之地。


    不必再四处奔逃,每日能早早去营地中央盛饭,夜里钻入被窝,蜷缩着睡上一整晚。


    她没有力气再去奢想旁的事,虽说仍会挂念阿兄与团团,可眼前这略清苦的日子,也足够令莺喘上几口气了。


    这座佛窟确如侍女所说,开凿石窟时,元霁令工匠以冯太后的样貌入画,再雕刻造像。


    令莺无法忘却,他在太后陵寝全然失控的癫狂模样。元霁分明不信这些,或许只是想做些什么,以求心中无愧罢了。


    佛窟修成尚不久,连同临近依山而建的群庙,虽伫立在山头,其中大半却仍在修缮。


    令莺平时并不常在寺院里穿梭。新墙潮气未散,木脂的清香混着香泥味,有些冲鼻,闷得人胸口发沉。


    只是今日摘菜,她恰好来到近前,眼看吃饭的时辰又要到了,令莺背着竹背篓,颇为悠闲地绕进了沿路那间伽蓝殿中。


    新修的殿阁空空如也,殿内壁画尚在绘制,诸多护法神像只落下一道粗略的轮廓,面目朦胧不清。


    令莺走了几步,殿侧石壁上还刻着隶书偈语,朱砂色泽鲜亮。


    她不通经文古字,面前这几句却似乎在瑶华寺学过。


    令莺凑上前,好奇地摸了摸红朱砂,忍不住小声辨认念道:“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串……”


    她茫然不解其意,一整段念得颠三倒四。


    发觉自己认不真切,正要住嘴离开时,头顶忽地落下一道不冷不淡的嗓音。


    “并非是串,”这声音带着些许少年独有的清越,似乎忍无可忍了,“是患。”


    令莺愣了愣,连忙抬头望过去。


    已近夕阳时分,殿中飘着一层浅淡的浮尘,金红的余光映得微微发亮,又随着他执笔的手,在石柱间缓缓悠游。


    少年坐在梯子上,发丝随意高束为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沾着细碎的油彩。


    他看着不过二十上下,肤色微沉,反而衬得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相貌很是英俊,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不显寒酸。


    “你怎的刚才不作声,吓我一跳,”令莺面颊一热,拍了拍胸口。


    虽说被纠正字好生丢人,可随后她便有些讶异了,不禁多看了这人几眼。


    少年原本也蹙着眉,听声音,只猜测来人是个年轻的女郎。


    他一低下头,她便站在满殿的漫天神佛中,正仰起脸瞧他,额上敷着层细汗,面颊透出海棠般娇艳的粉。


    四目相视,女子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似林间小鹿,有些好奇地望着自己。


    他怔了一怔,忽然别开脸,语气微不可察地变得生硬:“抱歉,我并非存心要吓你。”


    令莺闻言“哦”了一声,这人像是被分派在此处绘壁画的,显然也不大想理会自己。


    她识趣地闭嘴,背着竹篓赶紧离开了-


    用过晚饭,令莺就着营地的热水涮干净碗筷,背起竹篓往住处走去。


    日间的劳作已经收工,此时山崖上仍有粗工穿梭往来,忙着将碎石清理出佛窟。


    待到入夜,唯有佛像脚下会留几盏长明灯,供僧人们上晚课。低沉悠远的诵经声,要持续整整一个多时辰。


    令莺夹在众多女奴中并不显眼,匠人和僧侣也不太搭理她。然而她的住所是独一份,在寻常罪徒眼中,似乎成了受监工特殊照料的人,平日并没有人会随意招惹。


    令莺想着,绘壁的少年应当也去用饭了,她熟门熟路,仍想从伽蓝殿穿近路。


    头顶暮色渐浓,还不等她登上石阶,忽然听到了一些怪异的声响,正从佛殿中传出。


    像是几个男子揪扭滚打成一团,拳脚声又沉又闷,有人操着令莺听不懂的乡音,骂骂咧咧两句,又猛地痛呼起来。


    令莺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殿内有人在斗殴。


    她没有吭声,更不愿惹事,原本想绕道走的,然而兴许真是打得狠了,殿内陶盆也被“哐当”撞倒在地,有人扯着嗓子,哭爹喊娘似的嚎叫。


    令莺步子不自觉一顿,莫名想到先前那个少年,有些怕会闹出人命。


    佛窟内如何能打架,她想去告诉监工,将他们都抓起来,可此刻离得远,一时间又上哪儿找人。


    令莺犹豫片刻,几步跑到墙角边,像模像样地大喊:“刘监!刘监来啦!”


    刘监工是军职出身,多数工匠都极为畏惧他。一时间,叫骂声戛然而止,殿内的人慌乱推搡着,鸟兽一般散开了。


    令莺身子紧贴住墙面,一动没动。倘若被人发觉自己在搞鬼,只怕要挨打的。


    四周总算回归安静,又等了一会儿,令莺才继续穿过伽蓝殿。


    谁知刚走进去,一道人影随意在地上坐着,一条长腿屈起,正抬手去抹唇角的血。


    这少年见到令莺,也没什么表情,身子抖也没抖一下,只扶着墙缓缓站起身。


    “你怎么不跑?”令莺有些傻眼。方才听脚步声,至少也跑出去了三四个,这人倒稳如泰山似的。


    “我听出你的声音了。”他眼眸漆黑,无所谓地笑了笑。


    少年起身之后,令莺才看清他脸上的伤。嘴角破了皮,不断渗出血珠,左边颧骨附近也青了一块,模样看上去十分凄惨。


    “他们这么多人打你一个?”


    见他并未否认,令莺心中愤愤不平,忍不住说道:“我要是你,现在就找刘监去。无论什么事,他们也不能私下这么打人!”


    令莺亲眼所见,他分明好好的在绘壁,那些人多半是散工后跑来找事的,才心虚跑得无影无踪。


    少年俯身拾起地上的画笔,瞧见笔筒断为两截,便低头又扔了:“找不了,我把其中两个的腿打断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令莺却哑然了一下,震惊地望着他。


    还不知该说些什么,殿外先一步传来怒气冲冲的喝问声:“谁敢在这里闹事!”


    令莺立刻听出是刘监官来了,二人孤男寡女,夜里在此处被堵个正着,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她想也不想,拔腿便跑。


    少年反应比她更快,像是还怕令莺傻愣着不动似的,一把拉住她手腕,转身就朝另一处出口冲。


    刘监官约莫是领着手下来抓人,风灯晃晃悠悠,朦胧的光亮映在二人身后,穷追不舍。


    令莺来佛窟的时间还短,并不识得路,最终只能任由少年拉着她,沿路横冲直撞,钻开了好几丛绿柳。


    直至黑暗中隐约传来轻柔的水流声,背后的光亮彻底消失,他们才敢停下,累得弯着腰气喘吁吁。


    令莺额上满是汗,她抹了一把,鼻尖忽地嗅到一股血腥气,手上的肌肤这才后知后觉,有几分古怪的黏腻。


    是被他指上的血沾染到了吗?


    她想到血有些犯恶心,忙取出帕子擦拭。


    二人此时站在一株山桃树下面,头顶粉白的花瓣挤挤挨挨,仍有几缕月色从中流泻而下,映得帕子也红得刺目。


    令莺不好说他什么,毕竟他也是一时情急,方才自己还被树枝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也并未丢下她不管。


    她逐渐缓过气,循着水流声,想走去水边把帕子搓一搓,以免晚些时候洗不掉了。


    那少年却抽出她的帕子,只叫令莺在树下等着,自己则转身往小溪边走,而后蹲下身,将她帕子上的血渍搓洗干净了,才走到令莺面前还给她。


    “我自己也能洗,”令莺顺手拧了拧,发觉已经被他拧得一丝水也没有。


    她并不觉得这人像什么登徒子,又为何非要帮她洗。


    许是令莺面色古怪,他微皱了一下眉:“这条路不好走,溪边滑得很。”


    说罢,见令莺点头将帕子收好,少年仿佛对此处颇为熟悉,这才领着她朝外走。


    离得远了些,令莺回头去看那条小溪,许是薄软的花瓣落在了水中,再顺着水流飘走,宛如一团漂浮的粉色雾气。


    “那些人为什么要打你?”令莺跟在他后面,能瞧见他宽直的肩膀与硬瘦的腰。加之生得高,绝非那种好欺负的人。


    “他们欺辱饭堂那边一个新寡的娘子,”少年头也没回,只说道,“做得太过火。”


    令莺听得沉默了一下,快步并肩跟上他,眨了眨眼:“那你是不是还没用饭?”


    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把木莓,是白日刚摘到的,又用袖子擦了两下,塞到他手里面。


    少年也没有客气,低声道了谢,然而木莓一入口,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被酸得闭了闭眼,才勉强咽下去。


    “你从哪儿找来这样酸的果子?”


    令莺自己也吃了一颗,理直气壮道:“哪里酸了,木莓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呀。”


    她嘴上这么说,却停住了脚步,又去小背篓里摸了摸,摸出两片箬叶,里面包的都是肉干。


    “这是羊肉,你自己不吃吗?”少年一怔。


    令莺发愁地揉了揉头发:“不是,只是我最近胃口不大好,若你不吃就能浪费了。”


    他默默接过肉干,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你官话听来,并非是洛阳人,为何忽然被贬到这儿了?”


    想起往事,令莺仍会止不住地低落,却并不想说谎:“我家族出了事,你呢?”


    “我也是。”


    “你姓什么?”她知晓元霁当初夺权,被扳倒的可不止崔氏一族。


    少年顿了一下,将肉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我姓容,单名一个彦。”


    容彦实则并不太情愿提及名姓,旁人如今说起容氏,也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世人皆知,他父亲是在北地打了败仗,又正巧撞上老皇帝病中暴戾,全族都未能幸存,独剩下他一个。


    “容?是陇西容氏那个容?”令莺睁大双眼,忽地一下凑近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然而话未说完,她忽地掩住唇,别过脸去,干呕了两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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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那股恶心的劲儿如潮水般涌上来, 顶得令莺偏过头,胃里也跟着抽搐了两下。


    她猛吸两口气,才渐渐缓过来几分。


    再迎上容彦略带疑惑的目光, 令莺忽然浑身一僵, 四肢像被什么攥紧了,颇为慌乱地低下头,望向腰腹处。


    上回来葵水是何时,她竟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令莺从前的月事还算规律,她也一向不怎么上心。可这数月以来, 她身不由己四处逃窜,根本顾不上这些事。


    令莺隐约听人说过,女子怀了身孕,有不少人都会反胃作呕。可这也并非必然,兴许当真只是她近日肠胃不适……


    她心中拼命安抚着自己,毕竟喂元霁药那次都不曾怀上,这回应当也无事。


    然而尽管如此, 令莺仍紧张到迈不动腿,连容彦又说了什么也没听清。


    容彦便沉默不吭声了,只领着她摸黑往回走。


    直至令莺与他别过,回房洗漱的时候, 她愣愣站在铜盆前, 盯着水波中自己那张发白的脸。


    她绝不能去找人看诊。身处佛窟, 本就是戴罪之身了, 倘若再未婚有孕, 必定会被判处淫佚之罪,受杖责示众都算轻的。


    即便逃过重罪,此事一旦传入元霁耳中, 他又怎会放过她?


    在宫中时她就曾听过,元霁至今年满二十五,仍无子嗣,朝野上下早已非议颇多。


    他心思难测,可万般瞧不上她的身份是真。那他会不会也视孩子为耻,虐待苛待她的孩子?又或是直接夺走,安到其他后妃名下养育,再像他的父皇赐死冯昭仪那般,毫不留情地处死自己。


    想到此处,无论是哪一种下场,她心中的恐惧与怨愤都好似愈演愈烈,像轰然烧起的大火,却又烧得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令莺如今无畏无惧,她甚至能够忍受这样的日子,即使是做一名低微的女奴,也从未想过要向元霁低头服软。


    可若是有一个无辜的生命被她亲自带到这个世上,与她血脉相连,同样受她连累,甚至命运比她更为悲惨……


    真到了那一日,自己是否还能始终如一地坚持初心,令莺也不敢肯定-


    元霁重回宫中之后,一切事务似乎都在重回正轨。他已然算是死过一回,也只能将其当作一次契机,让他看清谁是忠良,谁又包藏了祸心。


    萧氏无可非议地愈发得到重用,而与当初的崔相不同的是,王氏受到打压,便迅速收敛锋芒俯首退让,王稚容的皇后之位仍十分安稳,朝堂上下竟比往日还要太平。


    元明月如今总算可以确信,皇兄终于不再宠幸崔氏女了。崔令莺未被带回宫,她识趣不敢细问,心中却悄悄有几丝欣慰。


    然而不等她松快几日,便知晓了崔琢被赐给元妙仪的事。


    崔氏崔氏,怎的又是崔氏!元明月简直气闷得快要呕血。


    从前在洛阳,人人皆知崔家这个大公子生得极好,只是身子素来孱弱。如今听闻腿脚留了毛病不说,又是遵照圣旨,在最严寒的那几日舟车劳顿,连夜赶来洛阳。


    因而初到公主府,他身子也彻底扛不住了,旧疾骤然加重,只能卧病在床。


    为此,元明月连皇姐那儿也不大情愿去了。


    先前被罚入瑶华寺苦修,她日日听比丘尼诵读经文。可经书中那些说辞,本就是用于约束寻常世人、劝百姓顺服的把戏罢了,元明月对此根本不以为然。


    如今她心中郁郁难解,又得知云乾石窟内有一座以母妃面容入画的石佛,便挑了一个晴暖的日子,乘车来到洛水旁参拜石佛。


    听闻公主驾临,窟内一众僧徒尽数外出恭迎她,引元明月往大佛脚下走。


    大佛的尊号是梵语,僧人叽里咕噜禀述许久,元明月什么也没记住,只仰头望着佛首,一张娇柔的面孔有些看痴了。


    这尊佛像面如满月,低眉垂眼,法袍上的褶皱仿佛正被风轻轻拂动。一双琉璃眼珠,似慈悲似怜悯,正微笑注视着她。


    元明月对于早逝的生母全无记忆,此刻却蓦地眼眶发热,心底如同有万分委屈,忍不住要向菩萨倾诉。


    元妙仪说她也应当长大了,不能再如此依赖皇兄与皇姐。可她身子柔弱,打小便是这么依赖皇兄长大的。


    倘若不依赖他们,自己又该去做些什么呢?


    元明月眼眶微红,蹙着细眉,一路上仍在想这些。


    直至走离大佛,刚穿过一处洞窟,元明月不经意抬起头,恰巧与山崖上一名抱着碗筷的女奴撞上。


    对方背着小竹篓,衣袖高高挽起,手上像还沾着水,毫不讲究地露出一截匀称的玉臂。


    彼此四目相视,元明月哽了一下,步子立刻顿住:“你为何又……”


    当真是撞了邪了,崔令莺怎的无处不在?


    令莺连日来七上八下的,此刻抱着自己的碗,正犹豫着是否要趁难得的休沐,冒险去寻个医女诊脉看看。


    乍一认出元明月,她面色一白,趁着公主话还未说完,转身扭头就往石窟里跑,没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始至终,但凡遇见元霁的这位妹妹,都似乎没有一件好事。且今时不同往日,元明月若是发恼,命人将她拖出去打死,恐怕也没什么人管。


    那些引路的僧人立在旁边,连令莺的脸也没看清,只瞧见影子一晃,更是无从追究了。


    侍女只得小声劝慰公主:“殿下切莫再动她了,也莫与她斗气。总归崔娘子是遭了陛下厌弃,才会被贬到佛窟来。”


    元明月幽幽叹了口气,抬眼望向侍女,眸子湿漉漉的:“我是那种人吗?往日我也未曾欺负过她。”


    如今她也的确没了招惹的心思,岂非自讨没趣。若哪日惹怒皇兄,被他送出洛阳,当真是连扮可怜也没处扮。


    “皇兄似乎不喜欢她了,”元明月忽然想到什么,心中仍有一分不甘,难掩失落地垂下眸,“皇兄久无子嗣,昨日已经动身……去城外祭祀高禖了。”


    正值春分前后,燕子初回之时,父皇从前年年皆要祭祀高禖。这个古礼在皇兄那儿被搁置了,然而他久无皇嗣,朝中臣子屡屡上书,奏请天子去祭拜高禖。


    皇兄被搅得烦不胜烦,碍于礼法又只得依从。拜高禖的祭坛颇远,且需要独自斋戒多日,现下就连元明月也不好去见他。


    更何况,若遵循古礼,禖祭结束之后,朝臣必定还会纷纷上书,劝陛下顺应天时,垂眷后宫姬妾,承接子嗣的吉兆-


    令莺狂奔出去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只是胸口憋闷,有些喘不上气。


    发觉佛窟内并无动静,她才松了口气,慢慢停下来往回走。


    不多时,腰腹处隐隐地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在扯。


    令莺没太在意,只当是跑急了岔气。


    再路过营地西北角时,她不由踮起脚,够着脑袋去瞧那顶半旧的黑帐。


    帐帘常年半敞着,里面光线颇暗,是佛窟内专为女奴诊病的女医。


    令莺碰见过她两回,瞧着四十来岁,头发却已微微花白,身上一股洗不掉的草药味儿。


    佛窟大多工匠皆有妻子,一家人住在外围,平日来这儿诊病的女子并不少。


    然而今日不知怎的,帐前竟聚着十数个人,个个脸色蜡黄,更有站也站不住,几乎歪倒在泥地里,时不时痛吟一声的。


    令莺从未见过医帐被这样多的人围住,瞧得她有些发愣。


    一个颇为面熟的女奴匆忙走过,似乎认出她了,十分好心地提醒道:“你怎的还在这儿站着?快回去。”


    “怎么了?”令莺不解其意。


    女奴朝佛窟那边努了努嘴:“那边好几个工匠又吐又泻,说是发了疫病,监工刚叫人封了两个小窟,不让那边的人出来走动。你也别在外头逛了,赶紧回你屋去。”


    令莺站在原地,这才朝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确似比平日安静了许多,不见有人进出,只有两个戴面巾的杂役抬着一只木桶,匆匆往山脚下去了。


    令莺点点头,连忙向她道过谢,走前又瞧了眼愈发被人堵满的医帐,难免心中怅然,却也只得往回走-


    回到屋中,令莺先用手巾又擦了一下碗,免得边缘留有水痕。


    今年春日时常多雨,整个洛阳都好似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东西好端端便长霉了。


    她弯腰把碗筷放入柜中,又顺手洒扫了一遍,小小的屋舍被她收捡得格外齐整利落。


    做完这一切,腹中那股坠胀感却越来越明显,从隐隐作痛变为一阵阵的抽痛,连着后腰都酸沉沉的。


    令莺面色发白,强撑着弯腰去倒水,忽然觉得腿间有一股温热的潮意涌出来。


    她水也不敢喝了,连忙缩起来一看,亵裤上竟有点血,不算多,色泽也偏暗,瞧着应当是月事。


    令莺一颗高高吊着的心,这才晃悠悠落了下去。


    亏得她这几日夜里辗转反侧,焦躁难眠,唇边都生出一串火燎似的红疹。


    令莺忍着疼跑前跑后,将自己收拾好了,才彻底松了口气。


    然而小腹比平日疼得多,像有人攥着一团肉,用力拧了两把。


    令莺抱着热水,咕咚咕咚连喝了两碗,才唇色苍白地爬回被子里。


    半晌,腹中的胀痛仍未完全消退。


    她撑着手爬起来,蹲下身从小柜子里翻出另一床薄被,揉作一团抱在肚子上,才咬着唇又闭上眼睛。


    令莺不明白为何会这样疼,可睡上一觉,应当就会无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元妙仪如今所住的公主府, 本是父皇多年前赐予姑母的宅邸。姑母早逝无子,这宅子便从此空置了下来。


    她不像明月待字闺中,又有女儿陶陶, 长久住在皇宫多有不便, 便稍加修葺,向元霁禀明之后,自行搬了进来。


    妙仪做梦也想不到,她那皇弟当初分明已经咽了气,好端端的, 竟又从棺椁里爬了出来。而她一时好心放走崔令莺,也因此犯下重罪,连同那些书信、回洛阳前曾去过博陵一事,都被元霁查了个底朝天。


    他将崔琢送到公主府当面首,又何止是折辱崔琢与她那么简单。分明是元霁自己也恼羞成怒,恨得牙痒,又拿崔令莺束手无策, 才想出这等阴招来泄愤。


    崔琢人虽在此处,元妙仪却从未去见过他。


    她除去尴尬,心底更免不了迁怒崔氏兄妹几分。自己难得发善心,出手帮了崔令莺一把, 谁知就撞上如此荒诞之事, 如今脸面被皇弟踩在脚底, 当真丢人至极。


    幸好看不过眼的朝臣不在少数, 纷纷为此上书谏言, 惹得元霁十分头疼,元妙仪这才略微好受些。


    她今日一回府,便不经意撞上两名仆从正压低嗓子嚼舌根, 话里话外,无非是在议论崔琢。


    元妙仪强压怒火,当即命这两人去领罚。


    直至耳边再次清静下来,她一走出回廊,又在庭中望见一道人影。


    如今春意正盈盈,墙下前朝匠人所植的那几株玉兰羞羞绽放,花瓣莹润光洁,犹如皎白的三月雪。


    庭中人仿佛知晓她正要回府,特意在此等候。


    崔琢安静地坐着,身下约莫是他从博陵带回的轮椅,妙仪从未见过。


    满枝玉兰映着他一身淡色衣衫,愈发衬得他萧萧肃肃,身形较多年前清瘦了许多。


    他侧过脸来,年岁推移,眼前的这张面容棱角更为分明,一双幽黑的眸子,其中隐含两分无奈,倒是与元妙仪某段极久远的回忆奇妙地相叠。


    她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彼时年少娇纵,行事随心所欲,崔琢不肯尚公主,她便硬生生搅坏了他的婚约,连崔夫人生前留给他的那把琴,也被自己砸毁了。


    元妙仪正有些出神,又见崔琢起身欲向她行礼,想着他身子不好,到底出声制止了。


    她快步走上前去,颇为不自在地问道:“你病还未愈,怎么出来了?”


    崔琢嗓音虽淡,语气却能听出郑重:“多谢殿下这段时日的看顾,臣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又似斟酌片刻,仍开口道:“殿下,舍妹她……”


    元妙仪当即能猜出他要说什么,不悦道:“若非你那个妹妹,你也不至于再被拖回洛阳来。如今自身都难保,你救不了她。”


    崔琢闻言,只掩唇咳了两声,眼角跟着微微泛红,眸光也暗淡了下去。


    见他沉默,元妙仪不禁又觉得,是否自己语气过重了……


    她盯着面色苍白的崔琢,心中涌起一阵烦躁,原本转身就想走,然而脚步好似被黏住了,最终又停下,扬了扬下巴,娇艳的面庞像只小凤凰:“你妹妹并没有死。至于她究竟在何处,我可以试着为你打听一二,但我已无力再插手她的事。”


    崔琢听罢这番话,默然向元妙仪行了一礼:“有劳殿下,如此便够了。”


    话音落下,元妙仪迟疑着,正想问询两句他的喘症,忽然间,腿侧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软乎乎擦着她的裙摆,绕来绕去。


    元妙仪猛地一僵,低头看去,一只花猫正悠闲地从她脚边踱过,油光水滑的尾巴尖直直竖起,蹭着她的腿。


    元妙仪生平最怕猫狗,当即吓得花容失色,慌忙跺脚:“这猫怎的往我身上凑!你快让它走开!”


    “团团!”崔琢低喝一声。


    团团见势不妙,一溜烟蹿不见了。


    元妙仪摸到自己脸上粘着根猫毛,愈发感到浑身不自在,总觉着连头发里也有。


    她不能失了公主的威仪,强忍住没有乱摸,唯有胸口惊魂不定地起伏着。


    崔琢目光不禁落到她发髻间。


    那儿粘着一根杂色的猫毛。


    见她如此害怕,他抬起手,极轻地、为她捻下那根毛。


    元妙仪愣了一愣,下意识皱眉呵斥他:“谁准你碰本宫的?”


    崔琢也是一怔,立刻退了半步,垂首请罪:“臣无意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元妙仪咬紧下唇,忽地转身就走,脚步匆匆,衣袖荡出的弧度宛如水波纹一般。


    简直放肆!


    她气冲冲往外走,然而不多时,连耳垂也跟着发烫,嫣红犹如被揉碎的花瓣一般-


    元霁厌烦种种祭礼,不过身为天子,终究无法回避。他便只是点到为止,任朝臣再如何啰嗦都不理会了。


    高禖祭坛在南郊,与云乾石窟尚隔了一段路程。元霁在此斋戒足有三日,秦慎原本以为,事毕之后,他会即刻返回宫中。


    然而不曾料到,元霁竟一脸平静,称说昨夜冯太后入梦,他梦醒有感,决意亲自去云乾石窟一趟,探视那尊造像雕琢得如何了。


    禖祀仪仗何其庄重,天子出宫更是玄漆玉车,绵延数里,回銮亦是如此。


    元霁并不想兴师动众,便将肃重的冕服换下,只带了少许禁卫策马过去。


    行至洛水旁,数名看守的侍卫认出圣驾,连忙上前恭迎。


    佛窟几名官员闻讯而来,眼见陛下亲至,面露惊惶,再不敢隐瞒,将西侧那几个小窟正闹疫病的事禀报给元霁。


    疫病从前日起,波及范围还不算大,几个掌事官员心照不宣,都并未将此事上报。


    如今正值天子郊祀,他们害怕让陛下知晓了,兴许会认定佛窟与祭礼犯冲,而后龙颜不悦,一旦怪责下来,又怎是他们能受得住的。更何况,窟中本就有医者,疫病设法压下去便是了。病死之人悄然用石灰掩埋,何必非要报忧生事。


    天子日理万机,又怎会过问兴修土木这等琐事。


    然而谁又能料到,仅仅两日,元霁竟会驾临此地。


    疫病非同小可,元霁问明缘由之后,没有理会官员的阻拦,亲自去往佛窟内查看。


    果不其然,西侧那几个小窟外围用粗木栅栏胡乱钉着,守卫与僧侣目露慌张,神色匆匆,地上不知是血还是什么汤药,洒了一地也没人收拾。


    拐角处横着几卷破席子,其中一卷甚至露出一截枯瘦的脚踝来。好些蝇虫绕着尸首打转,嗡嗡直响。


    元霁见状,很快冷静道:“派禁军接管此地,所有人只进不出,胆敢外逃者,杀无赦。”


    掌事官员战战兢兢上前:“陛下,窟内的医师正在研讨症候,不久后还需外出配药。”


    元霁站在高地上,看着下方混乱的景象,冷冷道:“不必了。若真有本事,便不会任由尸首躺在路边。即刻去传太医令,带十名医官来此。”


    说罢,他转身离开。秦慎跟随在后,低声问道:“陛下,当事的监工与县令可要押下去审查?”


    元霁似在思索着什么,随后否认:“不必,县令就地斩首,监工与住持僧人剥去服制,杖八十,打入死牢。”


    这群人心术不正,异想天开以为他们能够平息事态,却不曾想过,佛窟紧邻洛水,而洛水贯通洛阳与荥阳,一旦疫病爆发,又怎是区区佛窟压得住的?


    倘若不是意图刻意欺瞒他,他们本也不必死。


    处理完手头事务,元霁才提步朝东侧走。


    起初听闻疫病,他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而也仅仅只有一瞬。


    元霁十分确定她平安无事。就在今早,暗中守在此处的侍卫还如常传信过来,他甚至还知晓,令莺白日去山上挖春笋去了。


    一场夜雨过后,她等了几日的春笋早已悄然蹿高,又粗又硬,再入不得口。


    况且令莺住在僻静的东侧,根本不曾到西窟来。


    元霁步子并不快。秦慎远远跟随,那道身影约莫是要去崔令莺的屋子,此刻却显出几分犹疑,丝毫看不出方才生杀予夺的模样。


    元霁多少存着些要惩戒她的意思,让她待在此处,虽不至于掘石头,可总归没有自由,吃住更比往日在宫中还要清苦得多。


    一段日子过去,此时此刻,他心底深处仍无法彻底原谅。每每念及她想要害死自己,元霁便心脏发紧,呼吸艰涩,好似被人死死扼住了脖颈,又将他抬回逼仄的棺椁中。


    无法释怀,亦无法忘却,正如她原本就姓崔一样。


    可即便如此,当他从旁人口中听闻,令莺如今十分自在欢脱,每日背着竹篓出入佛窟,偶尔还会采摘野花,在佛前供一份,再带回屋子插一份,他仍会无可抗拒地回忆起,当初他们尚在灵山,令莺是如何抱着一帕子的山茶花瓣,顶着满头碎雪跑了进来。


    彼时她身披一件狐裘,发髻微乱,跑得气喘吁吁,脸颊微微泛红,像猫儿似的摇头甩去脸上的雪。


    元霁止不住地想,她兴许又变回了那时的模样,又或者并未变回去,可也应当不会再咬他。


    事到如今,只要令莺乖乖听话,他便从此不再吓唬她。


    寒食虽过了,可若他没记错,令莺的生辰还未到。元霁甚至愿意趁着春浓,亲自带她回一趟吴郡。


    只要她能乖顺些……即使只是乖顺两分都好-


    日薄西山,晚风徐徐吹拂,暮色逐渐笼了下来。


    令莺抹去额头上的汗,腿脚已有些发酸了。她叫了容彦一声:“不然算了吧,那个草药我也不是非找不可。我们还是先回去,再晚点佛窟就要熄灯了。”


    连日以来,她小腹坠着隐隐作痛,癸水也时有时无,难受到干活也不利索。


    令莺如今哪还敢去西窟找医婆看脉,只私下问了两个相熟点的女工,得知这片山上能摘得止痛的草药,活计做完之后便跑来找。


    直至走到那条落满山桃花的溪水,令莺才意识到她来过这儿。


    与容彦撞上,就更是意外了。他今日休沐,虽说望着仍是冷冷淡淡的,可见她不熟识路,仍是带着令莺去寻药。


    “西窟那边出了事,他们暂且顾不到这里,再找找。”


    容彦并未多问什么,却能瞧出令莺面孔有些发白,总不会是吃饱了撑着才找药。


    二人沿着溪流绕出灌木丛,令莺眼前骤然开朗,盯着面前空地上的那棵树:“怎么又是山茶。”


    “你很喜欢山茶花。”容彦不由看着她。山茶开得正盛,方才在另一处遇上,令莺也瞧得十分出神。


    令莺走上去,弯腰拾起一朵被打落的山茶,想了想说:“我从前极喜欢,后来有很长一段日子,看到山茶就觉得不喜欢。此刻再看,原来花仍旧艳丽好看,从未变过。”


    容彦听她嘀嘀咕咕一大通,不觉有几分好笑:“你是不是夜里去偷听佛课了?”


    令莺脸上一热,也没有否认:“嗯,这就是课上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不是?花始终是这样,只是看花的人心态不同,看见的花就也不一样。”


    倘若因为一些不愉快的旧事,便连花都迁怒上了,那花岂不冤枉?自己更是变得面目全非了。


    见她说得认真,容彦也想了想:“我不喜欢山茶花,但父亲偏爱山茶,幼时在宅子里栽了不少。”


    “我阿兄说,别的花是一片片散开,山茶却是整朵连蒂断下,‘啪’一下掉下来,宁可赴死也不零落。”令莺忍不住又捡了几朵,用帕子包好,才仰起脸问他,“你父亲是将军,是不是也喜欢花的这一点?”


    容彦沉默片刻,才说道:“我父亲性子刚烈。家中出事后,从前那些故交都说,若他一早懂得服软避祸,把必败的一仗推给旁人,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令莺从他脸上看不出分毫曾为贵公子的意气,不由小声道:“你并不赞同你父亲。”


    “赞同与否并不重要,”容彦没有承认或否认。他抬起头,眼底倏地亮了起来,像匹蛰伏已久的狼,锋芒毕露,“我不会一辈子困在此地,更不会步我父亲的后尘,死得那样屈辱。”


    说罢,见令莺低头盯着落花,容彦还当她想尽数捡起来,虽不明白为什么,仍俯身去帮她拾。


    令莺原本直起身子了,见状又蹲下去,歪着脑袋好奇地说:“你怎么也喜欢捡花?”


    容彦哽了一下,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冷着脸不捡了。


    他刚站起身,也正在此时,一支羽箭嗖的一声疾射而来,紧擦过他的腿飞过去,恶狠狠钉在距离二人半步不到的泥地里。


    若非令莺问话,容彦此刻仍在蹲身捡花,这支箭会立刻射穿他的腿。


    伴随衣料脆裂的声音,容彦闷哼一声,腿侧一道血痕赫然出现,鲜血当即涌了出来。


    变故突然到令莺始料未及,只慌忙扶住他的手臂,急得语带哭腔:“你要不要紧?”


    她惊惶地往四周看,距离山茶树约莫十丈以外的空地上,正立着几道人影。


    为首男子的墨发束起,身姿挺拔,一身玉色圆领袍因夜风而鼓动,乍看好似一只风雅的羽鹤,更像是什么世家高门的年轻郎君,只是领着侍从前来踏青射覆罢了。


    然而一箭未中,男子一语未发,再次搭箭引弓,直直指向容彦被令莺扶住的那支手臂。


    令莺也认出他来,整个人如遭雷劈,四肢顿时变得僵硬无比。


    她半分都不怀疑,元霁当真会射出这一箭。


    令莺呼吸急促,猛地松开容彦的手臂,不敢再与之有一分一毫的接触。射杀两个佛窟中的奴籍,于元霁而言,和射杀野兔有任何分别吗?


    即便看不清元霁的神情,她仍一动不敢动,只白着脸盯住悬停的箭尖,身子微微发抖。


    元霁在找到令莺之前,想过无数个可能——她会在做些什么?


    总归都是繁琐无趣之事罢。


    暗卫只说她在山上,或许仍不死心,还在同那些早已长成竹子的春笋较劲。


    然而等他再走到此处,起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暮春时节、开至荼蘼的山茶树。翠绿枝叶簌簌摇动,满地落英缤纷,犹如花瓣亦被火红的晚霞所点燃,烧出一地的浓艳。


    一双男女就这么站在树下,四目相视,显然是言笑晏晏,正姿态亲密地在交谈着什么。


    女子背着小竹篓,一身简陋的粗布裙衫,乌发编作长辫,垂落在肩侧。


    即便难以看清眉目,她整个人却显得舒展而自在,随即还与少年不约而同,一前一后蹲下身,似乎是在拾捡地上的花瓣。


    女子手心忽然托起一朵花。


    她要做什么?


    她是要送山茶花?


    给面前的贱种?


    元霁难以形容胸中是何感受。他眼前也似被山茶染红了,只觉体内血液发烫,咆哮着往头顶涌去,冲得他浑身僵硬,手指紧攥一动不能动。


    他没有再多看那个卑贱的男子一眼,全幅身心只盯住那个悠哉悠哉、蹲在地上仰起脸的女人,黑眸中逐渐凝起一团可怖的乌云,衬得他面色愈发铁青骇人。


    荡妇。


    这个分别才不过数日,便与其他男子私会的荡妇。


    元霁在心底咬牙切齿地骂。


    他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弓弦,此时此刻,甚至根本不能明白前一刻的自己在想什么。


    何必要回忆起她的生辰?何必要纡尊降贵来佛窟?又何必……


    与此同时,对面始终僵立不动的女人,忽地动了。


    她步伐迈得艰难,几乎是一步一挪地往元霁身前走。


    彼此离得近了,元霁能望见,单层的春衫下,令莺身子微微发颤,愈加清减了下去。整个人犹如纤纤弱柳,腰肢再经不住掰折。


    她眼眸中蒙着一层水雾,唇瓣也咬得发白,却到底还知晓要过来认罪。


    元霁面无表情地盯了她许久,终究还是缓缓收了手,将弓箭递给侍从,脸色却仍阴沉到能滴下水来。


    令莺畏惧他手中的箭,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元霁为何突然来找自己,此刻神色简直像要杀了他们一般,仿佛目睹了罪大恶极的场景。


    她隐约能猜出,或许是山茶花,又或是自己与陌生的男子待在一处……种种猜测乌糟糟地在她脑中盘旋,却愈发让令莺感到惊惶不安。


    令莺不得不往最坏处去联想,便更止不住地绝望,不愿相信佛窟清苦而平静的岁月要就此被打破。


    僵着腿走到元霁面前,令莺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嗓音都是嘶哑的:“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仅仅只是一面之缘。方才我来山中,这才偶然遇上了。”


    令莺面色虽苍白,乌润的眸子里仍是澄明的,一如既往地没有半分回避,丝毫不似说假话的模样。


    她官话至今仍讲得不好,话语落下,却像一只不知从何飞来的莺鸟,翅膀上有毛茸的翎羽,悄无声息抚过元霁的心脏。


    他心跳原本又急又重,此刻忽然被抚得逐渐平缓下去,心湖涟漪稍止,再一次从喉头落回了胸腔中。


    “过来。”元霁面色微缓,终于开口唤她。


    令莺见他好歹收了弓,不再要打要杀了,只得硬着头皮又靠近了些。


    下一瞬,她的手也被元霁拉住,被迫跟着他往外走。


    令莺几乎忍不住,想回头再望容彦一眼,示意他快些离开,免得元霁又发疯,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只脖颈僵硬地梗着。


    元霁睨她一眼,仿佛有读心术一般,唇角扯出一丝冷笑,漠然吩咐秦慎:“将那人拖下去打死。”


    令莺瞬时骇得连脚步也忘了迈,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脑子嗡的一下炸开。


    容彦犯什么罪了?


    她心中惊怒交加,犹如正被一只阴冷的毒蛇拉住手腕,却不得不忍住眼泪,拉住他的衣袖解释祈求。


    “陛下,你放了他吧。我与他真的只是偶然遇上,我本想来找药,可不认识路,他是好心才会帮我引路……”


    令莺全然没了章法。她眼前交替着浮现阿兄与叔父的脸,她极为害怕,再有无辜的人受自己牵连,何况她与容彦之间分明什么也没有。


    元霁脚步微微一顿,敏锐地捕捉到那个“药”字。


    “你找什么药?”他皱起眉,并未再管被留在树下的男子。想起疫病,语气也变得有几分肃然,“是身子有何处不好?”


    令莺呼吸一滞,紧张地睁大了眼。说不上为什么,几乎是出于某种本能,她也绝不愿把腹痛不适的情形告知元霁。


    或许连令莺自己都无法说清,她究竟怎么了。


    “我、我就是胃口不好,夜里总积食,没有什么事的……”令莺强撑着答话,声音有一丝颤。


    “结巴什么?”元霁不悦地反问她,“撒谎。”


    “你传一位医官去车驾上等着,”他吩咐秦慎。


    西窟如今正在闹疫病,令莺怎么说也算是佛窟里的人,未见得就万无一失。


    秦慎犹豫片刻,见陛下甚至还拉着她的手,硬着头皮提醒道:“陛下,这疫病至今尚不可解。陛下龙体贵重,崔娘子若有不适,不如由属下送去另外的车驾上……”


    元霁面色沉凝,仍在仔细端详着令莺,见她听闻要把脉,腿都好似吓软了一般,心中愈发往下沉了几分。


    他听见秦慎的话,只径自俯身将令莺抱起来。


    “不必多言,朕自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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