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徐暮下班后直接回了家。
兰姨之前打来电话,说老家有点急事要回去一趟,徐暮当时在门诊接了一位直径长达6cm疑似胸主动脉瘤的病人,匆忙应下声,事后才想起给休假的徐云朵发消息,提醒她在家看着佟文聿。
这个程度的胸主动脉瘤极易发生破裂,且由于血管壁过度膨出,稍不注意就会出现夹层。病人报告不全,只有胸部X射线、心超和普通的血检常规,徐暮立刻开了单子,叮嘱于小迪带人去做CTA。
家属看他表情有点慌,问是不是很严重。
尽管心超片子拿到手上时已有判断,但给病人下结论仍然需要更严谨的报告。徐暮只说有点麻烦,让他们赶紧去做检查,别的暂时没再多说。
徐暮直觉不妙。
果不其然,人还没到CT室就突发背部撕裂性疼痛,直接疼晕了过去。徐暮当即联系手术室准备手术,那头说:“麻醉和体外循环师都能给你安排,关键是你们心外现在有人吗?”
今天下午有场医联体大会,科里好几个医生都去了附一医院,剩下两个都在进行择期手术。
心外术中耗时长,没个三五小时结束不了。徐暮联系程家言,对方正在外地开会赶不回来,倒是今天休班的周冀有空,可他说正在南郊陪女儿上书法课,回来也要时间。
挂断电话,于小迪将CTA报告递给徐暮,上面又多了一项夹层破裂。
大型胸主动脉瘤合并夹层破裂甚至比A型主动脉夹层更要命,随着血流涌入,夹层逐渐扩大,每多耽误一秒,都极有可能导致外膜跟着破裂。而一旦出现外膜破裂,那就是真正的无力回天。
于小迪越想心越凉,抬头问徐暮:“主任,现在怎么办?”
人命大过天,什么都不比救人重要,徐暮撑着走廊扶手,用力狠掐眉心道:“先去手术室等着。”
消毒铺单,清点手术器械,好在周冀匆忙赶了回来,徐暮戴着口罩撑开胸骨,悬吊心包,快速完成荷包缝合和主动脉插管,在叮嘱体外循环师开启转机后快速下台,将手术交给了周冀。
尽管连夹层破口都没看到,徐暮还是出现了强烈的生理反应,在卫生间吐到肠胃反酸才勉强缓过来。
到底觉得这事太过很讽刺,一名心外医生在手术室里,最怕见到的竟然会是跳动的心脏。
徐暮掬了捧清水洗脸,扯动嘴角笑了声。
“主任,你没事吧?”于小迪守在门口递给他一杯水。
徐暮接过,仰头喝尽,杯子捏掉扔进垃圾桶,说了句没事。
周冀虽然也接手过不少夹层手术,但眼下这场难度高,徐暮有点不放心,等在休息间想听个结果再走,正好隔壁医生下台,听说心外有场大手术跑过来凑热闹。
谈话声于是就在一墙之隔的控制间响起。
有人压低嗓门问:“不是说徐主任主刀吗?怎么是周主任?”
“啧,他你还不知道,能不能上手术台都不一定,”回话的人不屑地轻嗤道,“要我说这外科医生拿不起手术刀就跟废了没差别,别看他以前那么狂,现在不也就那样!”
“人狂人有狂的资本,30出头就能主刀Commando和David加全主动脉置换,放眼国内都没几个。再说了,就算不上手术,单凭人工心脏这个项目,咱院里也得把他当尊佛给捧着。”
医院关系盘根错节,不免有口舌是非,徐暮人缘虽好,但因受老院长偏爱背地里遭议论也算常事。
“人工心脏?”先前接话的明显不服,哼了声又说,“谁不知道人工心脏的项目是踩着他二叔——”
搭在桌面上的腿‘砰’地一声重重落地,外间谈话声也在瞬间戛然而止。
徐暮拎上白大褂起身,面无表情地绕过控制间,离开了手术室。
大概是吐太多,车进麓山别苑的时候,徐暮闻着邻居家新炒的饭菜才感觉胃里发空。
兰姨的老家在邻市,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回来,徐暮没有做饭的习惯,熄火关车,进屋前顺手就在外卖平台上点了几份外卖。
屋里亮着灯,佟文聿也毫无反应,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格子衬衫的扣子还胡乱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徐暮出声叫他也没理,眉头还皱得紧紧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徐暮将车钥匙挂到门口,换上拖鞋走过去,“怎么了,佟叔?”
佟文聿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焦灼,“打不通,觐山的电话怎么打不通呢?”
“您把手机给我,我帮您看看。”徐暮在他身边坐下。
佟文聿不太情愿地递上去,通话界面存的是徐觐山生前的手机号,早已经停用。徐暮垂着眼,拇指在屏幕上划过,随后按动键盘快速把号码改成了自己的。
“好了,”他把手机还给佟文聿,“我把他的新号码重新输了一遍,现在应该能打通了。”
“真的?”
“真的。不信的话,您再试试?”
佟文聿将信将疑地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动作笨拙而认真。徐云朵洗完澡从楼上下来,不用看就知道怎么回事,擦着头发说:“哥,你又骗佟叔。”
手机屏幕透过西裤口袋的外层布料亮了又暗,徐暮关掉震动,示意她别出声。徐云朵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小心他以后知道了跟你闹。”
“他不会知道的。”徐暮毫不在意道。
佟文聿拨通电话后,神情显而易见地缓和了许多,“没人接,觐山好像在忙……”
“那你晚些再打。”徐暮说。
“那晚点再打。”佟文聿认真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在胸口的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确认放好后又开始摆弄他放在茶几上的棋盘。
徐云朵今天轮休没出门,在家陪了老爷子半天有些饿了,问今晚吃什么。
徐暮起身说:“外卖。”
“真惨,兰姨不在,我们连饭都只能吃预制了。”徐云朵从小吃惯兰姨做的饭,嘴被养刁了忍不住抱怨,谁料他哥洗着手随口扔出一句,“我给你做倒是可以,问题是你吃么?”
徐云朵忙说那还是外卖吧。
说话间,她瞅着岛台上有只袋子,雾面压纹材质,看着小巧又精致,好奇问了一句是什么。
徐暮看眼说是香薰。
“香薰?什么牌子的?”徐云朵就爱收集香水,每回飞国外都要在免税店买上一堆。
她问徐暮能不能闻闻,得到本人同意后,徐云朵拧开盖,用手在瓶口扇了两下,清冽的木质香顿时在空气中散开,前调是冷冽的雪松味,闻到最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调。
“还挺好闻的,不过这味道我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徐云朵狐疑地皱着眉。
私人调香就这点不好,光今天就有两只狗鼻子闻出不对劲。
徐暮接不了,也没接她话。老人的饮食习惯不同,佟文聿习惯饭后吃点水果,徐暮拐进厨房,准备做点水果沙拉。
“啊,我想起来了,”徐云朵突然一惊一乍地追进来,“这香薰是林队给你的吧,我记得他身上好像差不多就是这个味儿!”
徐暮从冰箱里拿出几颗猕猴桃和应季沙田柚,扭头说:“不是他给的,是我要的。”
给和要存在着本质区别,男性之间送香氛解释起来多少有些尴尬,徐暮不想给林彦朝添麻烦,对蒋昭和徐云朵都刻意强调了是他要,而不是林彦朝给的。
没曾想徐云朵听完瞪大眼睛,更惊讶了,“你问人家要香氛干嘛?”
“……”徐暮莫名被噎了一句,关掉冰箱门,绕过她,语气淡淡道:“怎么不行?”
“也不是不行,就是感觉有点奇怪,”徐云朵压着气音小声嘀咕,“谁让你俩都喜欢男的。”
徐暮在流理台上切洗着水果,徐云朵随手拉过一张高脚凳就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盯着他:“哥,你该不会是对林队有什么……吧?”
一句话故意拖着长音没说完,徐暮顺势往她嘴里塞了片猕猴桃,“少发散,人林队有对象。”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明显是你自己心虚。”徐云朵囫囵咽下去后,嘿嘿一笑,对她哥的话未置可否,“不过也倒未必。”
“什么未必?”
“就习然师兄啊。”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徐云朵想起之前在飞机上偶遇的那次,瞬间打开了话匣子,跟她哥八卦道:“林队那天回来的时候和他一班飞机,也不知道是吵架还是怎么,反正两个人全程没说话,习然师兄身边还有个男的。”
深究起来,徐云朵其实认识习然远比林彦朝要早,她从五岁开始就跳芭蕾,进中学前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意外考进北城舞蹈学院附中,是习然同专业甚至同个班主任带出来的嫡亲小学妹。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偶像师兄?”徐暮有些意外。
中学那会儿,徐云朵有阵子经常提起一位师兄,徐暮是有印象的。
据说对方是他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毕业就进了国内最好的舞团,凡是他主舞的演出几乎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你不知道,在我们舞蹈圈里有一个最权威的比赛叫春风杯,堪比国内舞蹈界的奥斯卡,习然师兄以前不仅是少年组和青年组的冠军,也是唯一一个蝉联三届的三冠王。”
相比其他舞种,芭蕾对于舞者的身体比例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头要小但个子要高,腕线过裆,腿比上身长度甚至不得低于12厘米。
单凭这点,附中每年的名额都招不满。
因为极致的典雅、柔美以及梦幻,常人对芭蕾舞的了解并不深,甚至大部分都认为芭蕾是以女性为主的舞蹈种类,男舞者不过是个伴舞。
殊不知,最早的芭蕾舞其实是由男性开始的,甚至连世界闻名的芭蕾大师很多都是男性。
徐云朵说,班主任以前经常跟他们提起习然师兄,还说习然师兄是所有她见过的学生里,无论天资还是身体条件,都是最好的一个,没有之一。
“其实想想,习然师兄和林队挺般配的。”徐云朵又说。
徐暮低头拌着沙拉酱,没出声。
有些人就是这样,往那儿站着就能判出谁和谁是一路,徐云朵说般配,蒋昭下午也跟他说般配,徐暮想起今天在医院碰上习然的那一眼。
不得不承认,无论五官还是外形,就连学过舞和入过伍的仪态气质都自成一家。
确实般配。
“可惜后面腿受伤,要不然以习然师兄的水平,早就是国际芭蕾舞团的男首席了。”徐云朵晃着双腿感慨。
学舞蹈不仅靠天赋,也得耐得住寂寞,能吃苦,徐云朵自己就是吃不了苦,后来才转业进的民航。
加上舞蹈演员吃的是青春饭,大部分只能跳到35岁,相当于习然整个职业生涯的黄金期都被后来的脚伤毁了。
年少时,所有足尖上的光辉,最终变成岁月无情碾过的黄粱一梦。
从徐云朵的角度,完全能理解习然后来的处境。
说那么多,见徐暮垂着眸毫无反应,徐云朵清了清嗓子又道:“我听同事八卦,说林队和习然师兄在闹分手。”
“闹分手?”徐暮喝着水抬眼。
“嗯,”徐云朵点头,从果盘里叉了一小块沙田柚塞进嘴里,含糊着语调说:“有一阵了,具体的不清楚,我也是听公司的人说的。”
“别瞎传,”徐暮放下杯子,曲指弹了下她脑门儿,“人关系挺好的,上午还去医院看林队的母亲了。”
徐云朵头往后仰,揉着脑门儿“哦”一声,撇了撇嘴。
第18章
宋临慧周末正式出院。
病好了,心情也好,老太太大半个月穿的都是宽松的病号服,离开前总算能换回自己心心念念的旗袍,忍不住感慨:“该说不说,还是旗袍好看。”
“你就适合穿旗袍,看着精神,气色也好。”邱启年边收拾东西,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宋临慧,顺手就将洗漱用品、换洗衣物一件件装进了包里。
宋临慧围上披肩在镜子前面转着圈说:“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们绍东产的正经苏绣。”
术后还需服药,没过多久,林彦朝拿着出院单和开好的药回来,宋临慧伸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小然还是没来啊?”
“没来,他有事去北城了。”林彦朝说。
宋临慧闻言好心情霎时折去一半,“那天小然来医院也没见他待多久,我还想着去学校能轻松点呢,现在看人都瘦了。”
老太太心疼归心疼,眼睛却往林彦朝身上瞄。
林彦朝顺手将药和缴费单据一并递给邱启年,没接话。
大概是顾虑宋临慧的身体,那天习然在病房就陪老太太聊了会儿天,跟着一起吃了顿病号饭,对于分手的事,和林彦朝一致地选择了三缄其口。
连宋临慧问他是不是跟林彦朝吵架了,习然也微笑着说没有,让她别担心。
习然是临时回南城,当晚就要走。
饭后林彦朝送他下楼,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家里还有些他的东西可以先帮他收起来。习然停步在医院门口说,“等下次吧,最近我可能都在北城。”
主路在整修,停车场位置有限,蔺阳等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区,见两人出来便按了按喇叭,林彦朝礼貌性地冲对方点头,打了声招呼。
“一路顺风,好好照顾自己。”说完这句,林彦朝转身要走。
“林彦朝——!”
或许是那天在机场林彦朝说的难过和疼,让习然心里出现了松动,几乎是在瞬间,习然下意识地把人叫住。
林彦朝于是转回头。
两人目光对视,习然站在台阶下方,背对傍晚的落日余晖,眼底情绪隐匿在睫毛投落的阴影中并不可见,倒是林彦朝眼里的平静一览无遗,除了带点询问的意思,再无其他。
习然手上还拿着宋临慧临走前塞给他的橙子。
指甲无声地嵌进果皮,滋出一股浓烈的苦香,他沉默半晌,最后很轻地笑了声说,“没事,你也一样,好好照顾自己。”
林彦朝说好。
除此以外,再无多话,习然没问林彦朝那个医生是谁,身上为什么有和他一样的味道,林彦朝也没问习然最近在北城忙什么,为什么总跟蔺阳在一起。
再多疑问都因分手而画上了句号,于是谁都默契没提。
离开前,宋临慧问:“小徐主任不在啊?”
林彦朝走在她旁边说:“不在,他今天休息。”
“我还想好好谢谢他呢。”宋临慧经过护士站,往综合办公室张望一眼,有些惋惜。邱启年拎着包在身后说:“这有什么,回头让彦朝请他到家里吃饭,咱再好好谢。”
“说得也是。”自幼出身在书香世家,宋临慧格外注重礼数,转头就嘱咐林彦朝。
“好,我跟他说。”林彦朝点头应下。
谁承想电梯下楼,厢门打开,仨人迎面就碰上了徐暮。
住院楼人多,他低着头正在看手机,另只手的食指无聊地勾着车钥匙转圈。
周末休假的关系,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翻折至小臂,配上一条休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和平时穿白大褂的样子截然不同。
“小徐主任!”宋临慧惊讶地叫了他一声。
徐暮意外地抬起头,“伯父伯母?”
宋临慧上前拉住他的手,眼里满是欢喜,“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们刚还在念叨你呢!”
给林彦朝的消息刚点下发送,本来是想问出院时间的,既然已经碰上,徐暮冲林彦朝晃了晃手机,示意他不用再回,而后说:“您今天出院,我来送你们一程。”
“这怎么行,你上班那么忙,好不容易周末休息。”
“不要紧,刚好出门办了点事,过来也顺路。”
说是这么说,老太太听完也没好意思,住院这段时间就够给人添麻烦了,哪有再让人车接车送的道理,她犹豫着望向林彦朝,最后是林彦朝冲她颔首示意,宋临慧这才没再坚持。
一行四人随后往停车场走。
老太太性格温婉,对徐暮挺喜欢,上车时说徐暮今天没穿白大褂她都差点没认出来,徐暮系上安全带,启动车,“不上班就穿得比较随便,让伯母见笑了。”
“不随便,这样更好看,比穿白大褂更精神。”宋临慧坐在后排语气认真,还说,“等过阵子身体好些了,让彦朝请你来家里吃饭,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建州菜!”
徐暮看向后视镜,笑着点头:“好,伯母做饭我一定去。”
高铁站并不远,开车过去也就半小时。
下车后,宋临慧把林彦朝拉到边上又细细嘱咐了几句,“你和小然吵归吵,别伤感情,过日子难免有磕碰,凡事过刚易折,你知道他性格要强就多让让,别闹。”
或许被爱的人彼此总是更能产生共鸣,所以每次闹矛盾,宋临慧都会劝林彦朝多让让。
以前还好,但这次林彦朝确实有点累了,只是碍于老太太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恢复,不愿她跟着操心才随口应着。
“差不多就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邱启年算着时间过来叫她。
宋临慧也不再耽搁,挥手没让林彦朝跟着进去,说没必要,东西不多,他们自己就能拿,林彦朝只好目送两人过安检。
“我还以为伯母会多待两天,”徐暮站在他身边问,“怎么这么快就急着回去?”
林彦朝说:“他们在这里住不习惯,老家有街坊邻居聊天,还有公园遛弯,比我这里舒服。”
徐暮点头表示理解。
人老了都这样,熟悉的地方才有安全感,一草一木都是记忆的锚点。
就像当初佟文聿开始出现记忆退化的时候,徐觐山专门买下麓山别院,还请来设计师将房子装修成两人以前住过的乡村民宅,为的就是能让佟文聿在熟悉的环境里舒服一些。
“回去也挺好,住着舒心,术后恢复也快。”徐暮说。
进站楼的台阶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喷泉广场,周围有几棵撑着巨大树冠的榕树,正好滤掉晌午灼热的阳光,两人沿着树荫走向停车场,徐暮今天休班,随口问林彦朝:“林队今天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林彦朝说。
徐暮顺势提议:“那正好,我约了朋友打球,要不一起去?”
三十几度的天,即便是在室内运动也避免不了出汗,林彦朝摊手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平整的衬衣西裤,徐暮笑说:“放心,我车上有套新的运动衫,正好大一码,你应该能穿。”
外科医生,尤其干心外的,对体力要求极高,徐暮平时就有健身的习惯,要么是在家附近的公园慢跑,要么约上几个人打打篮球网球。
今早他约馆的时候,已经把球拍和包一并扔到了车上,显然是有备而来。
“听你这么说,我好像不去都不行了。”林彦朝侧眸。
“那是,”徐暮单手插兜,挺认真地回,“你要敢说不,我下一秒就得掏出点什么给你绑过去。”
林彦朝轻挑眉梢,接过他话,“掏什么?”
高铁站人多,车也多,徐暮在裤兜里按下解锁,之后掏出车钥匙,往空中一抛再稳稳接住,勾着钥匙圈在林彦朝眼前晃了晃,“诺,就这个。”
林彦朝拉开车门,嘴角没忍住笑了笑。
瞎掰的话对徐暮而言并不难接。
读书那会儿他就不怎么爱学习,花花肠子多,抽空就跟徐觐山使心眼,变着法地翘课逃学。后来上大学工作,身边个个都是人精,怎么哄,怎么一句话让人心里舒坦,对徐暮来说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路上有点堵,徐暮开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林彦朝闲聊,“我发现你好像不怎么开车?”
“是不怎么开,”林彦朝坐在副驾上说,“平时飞航班,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天上,休息的时候也不常出门,没什么开车的必要,何况南城交通方便,地铁打车哪儿都能去。”
“那驾照岂不是白考了?”徐暮笑着调侃,胳膊随意搭着车窗。
“也不至于,偶尔会开,但确实不多。”林彦朝说话的嗓音有些低,他睡眠一直不太好,最近也没怎么休息,这会儿顺利送走两位老人,靠在副驾上渐渐有了睡意。
“困了?”徐暮看眼导航,顺手调低音量,“那你先睡会儿,等到了叫你。”
林彦朝低应了声嗯。
网球馆车程有近一小时,林彦朝以为自己就眯了几分钟,没想到醒来正好到地方。
挺奇怪,他觉浅,平时有点动静就能醒,就算在家也睡不熟,倒是总能在徐暮车上睡着,还睡得不错,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连到场馆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球馆在禄安机场附近,徐暮原本约的是田源和老罗,没成想老罗接电话那会儿谢邱宇就在店里跟人约会,对方是个律师,长相英俊,身材和职业都挺对谢邱宇胃口。
谢邱宇正愁找不到借口约下一场,听说老罗要去打网球,直接就跟了过来。
夏天只能约室内网球馆,徐暮拎着球拍进馆看见谢邱宇,意外地挑了下眉,“谢公子也在?”
“怎么?”谢邱宇回头抬了抬下巴,“不欢迎啊?”
“欢迎,”徐暮瞥眼他旁边正在压腿的帅哥,调侃道,“就怕你这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破不说破啊,你就当我是来凑数的。”谢邱宇哈哈笑两声,指着帅哥介绍说:“方时鞍,远东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远东律师事务所是国内有名的老牌红圈所,地位不亚于民航界的三大航司,心外里的北普南人。
徐暮光听名字就知道对方不简单,礼貌地笑着伸手:“徐暮。”
方时鞍起身回握:“你好。”
其他人已经都认识了,谢邱宇站在中间胳膊顺势往他俩身上一搭,“要我说,人这辈子啊,就得有点医生朋友和律师朋友。一个保命,一个保钱。”
徐暮却摇了摇头,未置可否,“饭局还行,医院就算了,找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也一样。”方时鞍跟了一句,面向大家补充道,“他还不知道我是刑事律师。”
众人哄笑,林彦朝一进来就听老罗说谢邱宇这是盘珠子打崩了,谢邱宇毫不在意道:“有备无患,他俩都是高材生,一个北城医大的博士,一个北城政法的硕士,光站旁边我都觉得贴金。”
博士正在热身,一只手压着胳膊侧头问林彦朝:“谢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学历崇拜?”
“颜值崇拜吧,”林彦朝笑道,“学历不知道,反正他挺看脸的。”
两人在围网栏杆旁边压腿,徐暮聊到这儿没忍住好奇问:“林队以前在哪儿上大学?”
“我是特招,上大学应该比你早几年。”
林彦朝随口说出个名字,徐暮听完有些惊讶,那是一所顶尖军事院校,特招进校的更是人中龙凤,分量不亚于清大几个以院士名义开放的少年实验班。
“林队这是深藏不露啊。”徐暮真心佩服。
林彦朝说:“还好,学历肯定没你高。”
徐暮无奈地耸肩:“临床医学都这样,八年本博,读完起码老十岁。”
除去现场的几个,后面还来了一位田源的朋友,模样挺年轻,顶着一头小圆寸,看着三十岁不到。其他人都认识,就徐暮和他是第一次见。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徐暮听对方说话老觉得耳熟,打完招呼问:“我们是之前见过吗?”
“没见过。”简南回得挺干脆,直白说以徐暮的长相,见过的人应该很难不记得。
田源于是又介绍了一遍,说简南是禄安机场的管制员,同时负责进近和塔台,他们都认识。
管制员负责机场所有航班起降,简南和林彦朝他们不仅认识,还是老相识。
徐暮一听是管制员才想起自己以前陪田源去拍飞机,在波道里听过简南一条接一条地发送指令,恍然道:“难怪呢,我说你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徐医生也对飞机感兴趣?”简南有些意外。
“什么呀,”本人还没说话,田源抢先一步就把台拆了,“机场旁边不有好几个鱼塘吗,他就是跟着钓鱼去的,每回还都把你们波道里的陆空对话当白噪音听,说是能催眠。”
大概是意外还有这个效果,不止简南,连身旁的林彦朝也没忍住笑。
“确实催眠,”徐暮也不否认,哈哈两声开着玩笑说,“一觉能睡我半下午呢。”
成年人的交往很简单,打个招呼就算认识了,何况一群人里好几个都在北城上过大学,随便聊点共同话题也能熟络起来。
场馆被徐暮包了下来。
起初是各自单打,第二场开始组队。
其他人都还行,唯独谢邱宇是个中看不怎么中用的花瓶,对于网球这种需要体力和力量兼顾的运动完全不在舒适区,没几个回合就开始浑水摸鱼,球都让给了同组的方时鞍。
2V2,徐暮和林彦朝一边。
方时鞍一看就是运动好手,全场下来面不红气不喘。
徐暮在他对面,站的位置靠后,本来是因为不太了解林彦朝的水平,想着能机动性地补上林彦朝的空缺和视野盲区。
结果几轮回合下来,发现林彦朝并不弱,无论方时鞍给出的球有多刁钻,他都能快速反应,导致徐暮在后场显得都有点多余,最后干脆跟谢邱宇一样开始摸鱼。
随着场上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频繁,林彦朝握着球拍先后打出高跳、截击和放短,轻松赢下一个回合。
徐暮就在白线附近看着。
都说网球是融合优雅和激情的运动美学,相比平时的长袖长裤,此时一身运动套装的林彦朝无论是挥拍的手臂,还是随着跑跳绷起来发力的长腿线条,都有种吸引眼球的力量感和美感。
看久了,甚至连护腕旁边凸起的腕骨和顺着下巴砸落的汗珠也有种说不出的性感和禁欲。
徐暮喉结滑动,蓦地移开眼。
正好三局结束。
林彦朝畅快地出了满满一身汗,徐暮扔给他冰水,林彦朝抬手一接,仰头喝下大半瓶,看徐暮还是一脸清爽的样子,这才反应过来,“我是不是该让你站前面?”
方时鞍后面估计也把徐暮当成了谢邱宇同款,发球都冲林彦朝去,徐暮也不介意,摇头说:“没事,反正来这儿就是放松的,我打不打无所谓。”
徐暮自己也喝了口水。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瘫坐在地上,徐暮自己的身高是一八三,林彦朝比他要高,这会儿说话都得仰着脖子,“我记得飞行员好像有身高限制,林队得超标了吧?”
“还行,”林彦朝擦了擦汗,将毛巾扣在脖子上说,“我净身高一八七,刚好卡着上限长的。”
“部队也是吗?我记得怎么要低点?”徐暮又问。
林彦朝笑笑说:“部队是一八五,不过我入伍那会儿太小,还没发育完,个头是后来蹿上去的,领导们当时也没办法,说总不能把我给送回去。”
“原来如此。”
对面的谢邱宇见他俩一直在旁边凑头说小话,过来冲徐暮插了句嘴,“奇怪,不是我先认识你的吗?怎么你俩看着比跟我还熟。”
“那是当然,”徐暮说,“林队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什么救命恩人?”谢邱宇像是没听懂,一嗓子把其他几个人也喊了过来。
“十三年前的渝川地震,林队救过我。”徐暮言简意赅,拍拍屁股起身把手递给林彦朝,林彦朝握住他手借力站起来,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件事。
“彦朝救的人是你?”谢邱宇瞪着眼睛没说话,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连知道一点内情的田源听完也满脸震惊,“不是吧老徐,救你的人不是说已经……怎么会是林队?”
林彦朝有些无奈,怕谢邱宇借题发挥,只说:“巧合而已,我也是去执行任务。”
果不其然,谢邱宇僵硬的嘴角随后一弯,揽着徐暮的肩就开始提议:“巧合怎么了,巧合也是缘分,既然都已经救命恩人了,那不得去老罗那儿喝点?”
几场球下来,大家体力也耗费得差不多了,的确有心想换地方,但日头还早,这个点外面太阳都还没落下去,林彦朝说他:“大白天喝什么酒?”
“白天怎么了?”谢邱宇理所当然,“你明天又不飞,去T3坐会儿也不影响你休息。”
第19章
林彦朝明天确实不飞,但得去公司开会。
好在T3位置就在机场,老罗为了方便周围的空乘人员,专门提供了无酒精软饮。徐暮并不嗜酒,除了聚餐和应酬时不得已喝两杯,以往就算来T3也基本只喝果汁。
到的时候店里还挺安静,除了酒保就零星几位客人在大厅。
谢邱宇要的是包间。
点完酒水,没过多久服务生端着两杯橙汁进来,先后放到林彦朝和徐暮面前,谢邱宇一看,直接就给气无语了,“你们俩是来砸场子的吧?”
徐暮一只胳膊搭在沙发后背,“没规定不能喝果汁吧,谢公子?”
“行行行,你们健康养生,就我成天酒池肉林。”谢邱宇一副‘我拿你们也没办法’的样子,转头招呼老罗,非让老罗给他来一杯爱尔兰之雾,还得是特调加料的!
听到爱尔兰之雾,林彦朝转向徐暮:“上次我喝错的那杯酒是你的吧?”
“对。”徐暮重重点头,顺手从裤兜里掏出那枚航空硬币,抬手一扔,硬币瞬间在空中滑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随后稳稳落在徐暮掌中。
“什么东西这是?”田源眼尖,拿到手里前后看了看,严格来说他是飞友也是军迷,家里不仅收藏着一堆不同型号的飞机模型,还有许多从二手平台淘来的航空纪念币。
不过眼下这枚田源倒完全没见过。
见上面印着日期,他问:“这枚航空币是纪念款吧?”
林彦朝点头说是。
“何止纪念款,”谢邱宇只一眼便认出硬币是林彦朝的东西,“那可是定制款,有且只有一枚,当年和金头盔一起送到彦朝手上的,上面还印着9527的战机编号呢。”
徐暮有些意外,偏向林彦朝抬了抬眉。
包间里就方时鞍是法学院出身,对飞行一窍不通,原以为他们都是航校毕业,这会儿听大家聊起来才知道林彦朝是空军飞行员出身,“林队以前是飞战斗机?”
“嗯,退役前飞过。”林彦朝说。
战斗机飞行员相比民航飞行员自然是更少见的稀有物种,田源早前就对林彦朝尤其崇拜,这会儿好不容易见到偶像本尊,没忍住问:“跟飞民航遇到的特情挺不一样吧?开战斗机应该要危险很多。”
“嗯,体系不一样。”林彦朝没说太多。
部队有自己的纪律,尽管退役了,该保密的他一样得遵守。
其实抛开职业性质的不同,无论哪家航空公司的飞行员每年都会定期参加复训,即便飞行中没有遇到过什么严重特情,但像发动机停车、空中撞鸟、恶劣天气这类的考核也是所有人必须经历的。
“聊什么特情啊,”田源说起来没完,谢邱宇举杯打了句岔,之后故意将眼神抛向徐暮,“要聊也是聊我们的救命之恩,对吧,徐医生?”
徐暮笑着颔首:“那确实是得好好敬一杯。”
“知道就好,”谢邱宇眼快,顺手盖住他刚要抬起来的果汁,“既然是敬酒,你该不会就还用果汁吧,救命之恩用果汁,你可别真好意思!”
林彦朝被他吵得头疼,打岔道:“差不多行了。”
“没事,是这么个理。”徐暮无所谓,也不再坚持,招手让老罗把果汁换成酒,和林彦朝碰了碰杯。
聊天中途,徐暮到门外接电话。
是佟文聿打来的,好不容易接通那头便焦急地问:“觐山,觐山你去哪儿了呀?”
机场附近有净空要求,周围都是低矮的小楼。
时值傍晚,落日浮沉在远处天际线,余晖像绸缎般蔓延至整条平溪路。徐暮闲散地靠墙站着,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无聊地抛着硬币说:“我在外地出差呢?”
隔着电流,那头也分辨不出他的声音,真以为是徐觐山接了电话,于是小声抱怨道:“怎么去这么久还不回来,你那边下雪了吗?冷不冷,腿疼不疼?”
徐觐山生前就有风湿性关节炎,是早年下乡那会儿落下的病根,佟文聿生病之后记忆错乱,经常分不清时间季节,平日里也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唯独对和徐觐山有关的事上心。
徐暮温和着语调说,“别担心,没下雪,腿也不疼。”
“那你饿不饿,吃饭了没?”佟文聿又问。
“吃了,”徐暮笑着哄他,“吃的你最爱的糯米鸡,等回去的时候给你带点。”
佟文聿“哦”一声,像是挺满意,最后叮嘱道:“那你早点回来,别在外面待太久,外面冷。”
“好。”徐暮应下声,捏着眉心轻叹口气。
电话挂断,徐暮也没进去。
先前打圈敬酒的时候,他喝得有点多,这会儿酒劲儿慢慢上头,刚好吹着晚风缓一缓。
不过片刻,门头风铃晃动,发出空灵悦耳的声音,林彦朝推门出来,被路灯覆盖的身影悄然投落在身前。
“家里人电话?”他问。
“嗯,”徐暮收起手机,第一次提起佟文聿,也是第一次提起徐觐山,“他是我二叔的爱人,年纪大了有些记不住事。”
爱人两个字不免让人有些意外,林彦朝眼里却只闪过一秒异样的神色,其他的并没有多问。
“听谢邱宇说,他是有阿尔兹海默症,是么?”
“是。”徐暮望着路边霓虹闪烁的街灯沉吟一声,说,“以前还好,不算严重,后来我二叔走了他渐渐开始记不住事,也认不清人,每天醒来只会找我二叔。”
“照顾这样的病人很需要耐心。”林彦朝想起刚才在店里看他打电话的神情和语调,毫无疑问在这点上,徐暮给出的耐性甚至比亲生子女的还要多。
“老人嘛,跟小孩一样哄着就行。”徐暮勾着嘴角,对此毫不在意,“有时候想想这样也挺好,把不开心的都忘了只记得开心的。”说完还故意用懒洋洋的调子念了句港片经典台词,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咯’,逗得林彦朝忍俊不禁。
距离太近能闻到些许酒气,林彦朝看他耳朵尖都染上了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问他还好吗?
徐暮微微一怔,反应过来说:“还行,我酒量没那么差,只是平时不怎么喝酒。”
林彦朝低低嗯了声。
之后谁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路边,看车来车往,人潮熙熙。
浓墨般的夜色在平溪路蔓延,酒吧里的驻场歌手准时上台,说有人点了一首粤语版的《红豆》。
于是片刻后,琴弦拨动,悠扬熟悉的旋律从店里流淌出来,徐暮回过神,这才想起手中的硬币。
“对了,这个差点忘了还你。”他摊开掌心,林彦朝却并没有接,摇头说,“已经送给你的,哪能再要回去,何况我还欠着徐医生一杯酒没还。”
“真送我啊?”徐暮眨了下眼。
林彦朝认真说:“嗯,真送。”
“那我就收着了。”冥冥之中,手里这枚航空硬币好像引领着他们重逢,再加上9527这串数字对徐暮而言挺重要,徐暮本就不舍得还回去,确认是真送才彻底放下心来,“别说,我刚还真怕你要回去。”
“那你还跟我客气。”林彦朝失笑道。
“我拿着名不正言不顺啊,”徐暮坦白说,“而且谢公子都说仅此一枚,我想着应该对你挺重要。”
“送你了就是你的,以后都是你的。”
林彦朝避开重要两个字没谈,徐暮于是曲指抵着硬币轻弹了一下,金属材质旋即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响,在空中囫囵转了个圈再落到掌心,“所以现在会觉得好点么?”
“什么?”林彦朝眼里透出点询问的意思。
徐暮也没再绕弯子,看着他道:“我是说,心情有好点吗?”
林彦朝在那一瞬间没能给出任何反应。
惊讶、意外或者说意外之后的了然都有,他看着徐暮没出声,就只是看着。
徐暮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他是典型的内眼角,笑起来眼尾修长,眼睛深邃迷人,再配上他脸上惯有的散漫,平日里总有股随性风流的气质。
尤其随着时间的沉淀,他的眼睛变得愈发充满故事,看久了总叫人移不开眼。
视线交汇之际,路边忽地刮起一阵风,散落的传单、树叶满地乱飞。与此同时,门头风铃再次发出清响,林彦朝如梦初醒,这才偏过头:“徐医生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我心情不好的?”
“挺早吧,你第一次来医院找我就挺疲惫的,”徐暮想了想说,“去吃大排档的那天就更明显了。”
林彦朝无力地轻扯嘴角,没有否认。
也不怪他惊讶,不管是在家人还是在朋友面前,林彦朝其实都不是一个情绪挂脸的人,说好听点叫情绪稳定,说不好听点,就是喜怒哀乐都藏得挺深。
即便是成天跟他混一起的谢邱宇也只看出他很累,别的一点都没感觉出来。
遑论别人。
“好多了。”林彦朝半晌后说。
徐暮点点头,又问:“是因为习老师吗?你们吵架了?”
放在平时,徐暮绝对不会问出这样的话,就连跟他关系最好的几个兄弟,徐暮也极有边界感,从不会盲目打探别人隐私,感情的事更是半个字都不会问。
但林彦朝到底不同。
徐暮欠的是笔人命债,虽然他自认坦荡,为林彦朝做什么都不算多,可如果把不清距离,放别人眼里就不同了,报恩变成单方面追求都是好听的。
搞不好还会影响林彦朝个人的感情。
所以莫名提起习然,徐暮心里多少还是有试探的成分在的。
“不是吵架。”林彦朝沉吟片刻,“是分手,我们已经分开了。”
徐暮完全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小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不止徐暮,林彦朝也不是会随便跟谁敞开心扉的人。
但既然话已经都说到这儿,今天这局是为什么组的也就很明显了,林彦朝心知肚明,只是他从来都是别人的依靠,凡事自己扛惯了,像这样突然被人放到心上的时刻对他来说挺少,也挺难得。
林彦朝很难不感动,加上和徐暮聊天确实很愉快,因而他并不避讳给出真正的答案。
可分手这话徐暮接不了,总不至于接着问人家为什么分手吧,那就太没分寸了,徐暮脑子再欠费也干不出来,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不管怎么样,至少说明打球出出汗是有好处的。”
“不止打球,还有上午的事,我知道不顺路,”林彦朝眼神郑重地望向他说,“多谢了,徐医生。”
酒吧歌手的红豆唱到结尾,天上忽然开始下起小雨,细细密密的雨滴落下来,沿街路面漫起一层潮湿的雾气,裹着对街烧烤店飘出来的烟火味,渐渐飘散在两人之间。
徐暮和他对视,笑着牵动嘴角。
“不客气,再怎么说也是救命恩人呢林队,你总得让我做点什么吧。”徐暮说得随意,嘴里的救命恩人像拿在手里的尚方宝剑,一出口,林彦朝就不知道怎么回了。
“顺便给你记个账,回头我们一块儿算。”他伸手在茫无的夜色中比划两下。
林彦朝愣了愣,反应过来这是说他又谢了一次,无奈摇头道:“你得记到什么时候。”
“那肯定得记到再熟一点。”徐暮说。
“嗯?”林彦朝勾着尾音,声线和光影一样暗沉,“我以为我们已经挺熟了。”
“看起来还不够,”徐暮松懒地转过头,望向林彦朝眼里映着街灯投落的点点霓虹,也映着一抹很轻的笑意,“多少也得熟到林队学会说好,而不是谢谢为止吧。”
第20章
徐暮上周收的胸主动脉瘤病人情况不太好,术后一直在重症监护室里没出来。
周一早上住院医在办公室里聊天,说是患者昨夜大出血导致二次开胸,家属在医务处闹了半宿。徐暮例行查房回来,顺路听了两句感觉不对劲,于是把于小迪叫进来问怎么回事。
“主任……”于小迪眼神有些躲闪,瞟了他两眼才说,“5床好像有凝血功能障碍。”
“凝血功能障碍?”徐暮当即皱起眉,“术前谈话的时候,家属不是说没问题吗?”
无论是胸主动脉瘤夹闭切除,还是主动脉夹层修复,都有可能涉及体外循环、人工血管吻合和多点位穿刺,单就手术本身对患者来说创伤就极大,术后为了避免出现血栓和脑梗,抗凝溶栓往往是最常规的治疗。
止血和抗凝在路径上本就是相悖的。
对有凝血功能障碍的患者来说,术后治疗不仅意味着无法止血,同时还有血栓脱落的风险。
就算采取折中方案,往往也很难两全。因而在心外,凝血功能障碍属于相对甚至绝对手术禁忌。
即便需要手术,那也得找血液科会诊,提前纠正凝血功能以备万无一失。
5床是胸痛入院,术前常规并无异常。
加上他在检查CTA的路上突发夹层撕裂,所以手术安排直接走的绿色通道。
术前谈话是徐暮亲自去的,于小迪一开始犹豫是担心昨天情况紧急,徐暮可能忘了问既往病史和家族史。
可徐暮根本就不可能把这么简单的例行询问给漏了,他在医院呆这么多年,什么医患矛盾没见过,不会给自己找这么大麻烦。
“哦,那天送他来的好像是他儿媳,”于小迪恍然想起来,“他儿子在外地,今天才赶回来。”
这下不用问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通常来说,凝血功能障碍大多来自家族性遗传,有些人半辈子没发过病,也没做过疾病筛查,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体是个什么情况。
于小迪说,是周主任昨晚手术后问患者儿子,对方才说自己偶尔是有止不住血的毛病。
话音还没落,周冀迈着大步从外面格子间绕进来,于小迪于是闭上嘴,安静地带上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就剩两人,徐暮问:“5床现在怎么样?”
“出血暂时止住了,”周冀说,“但早上刚出的CT显示头部有弥散性脑肿胀,恐怕凶多吉少。”
半夜被召回医院紧急手术,术后患者家属又大吵大闹,直接闹到了医务处。
周冀通宵没睡,刚从医务处回来,下巴还冒着青茬,整个都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徐暮给他倒了杯水,靠在桌沿边上问:“医务处那边怎么说?”
“没事,你在谈话间里签的字,录音视频都有。”周冀握着杯子喝了口水说。
“嗯,”徐暮点点头,“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实在不行,家属和医务处那边我去沟通,病人是我接的,我是首诊医生,平时反正也不用上手术,真出了问题我兜着。”
“说什么屁话,”周冀嗤笑一声,摆手道,“刀是我开的,你顶多拉了道口子,还轮不到你来抢。”
徐暮沉着脸看他,周冀深知他什么性子,叹口气,起身将纸杯往垃圾桶里一扔。
“不是跟你客气,这事儿是真算不到你身上,而且咱院医务处的姚主任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术前访谈和手术过程,我们哪样都有,就算闹起来也不是咱的责任,只是人现在躺那里,我管不了那么多。”
当医生的心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个医生能在患者生死未卜的时候无动于衷。
其他不管是医疗纠纷、还是责任追究,在人命面前,都是其次。
周冀这么说,徐暮也没再坚持。
工作群里有人@,是吴钦荣之前主刀的法洛四联症患者有点低血钾,早上查房的时候,徐暮重新开了两张单子,叮嘱管床医生带人去检查,这会儿报告刚出来,对方直接发到了群里。
徐暮坐回椅子上,正要回消息,周冀忽然又说,“不过,我倒的确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徐暮边在键盘上打字边回。
“是这样的,”周冀椅子一滑,呲溜到他办公桌对面说,“院办通知我明天下午去民航院区那边做几个外科体检,你看,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替我去一趟?”
徐暮听完转头看他:“外科体检?民航的?”
“对,”周冀点头,“就南城基地那几家航空公司每年例行的飞行员体检,本来这次该轮到我,但按5床现在的情况,我肯定走不开,这两天都得在科里盯着。”
因为无法进行常规抗凝,出血和脑水肿同时出现已经让术后治疗陷入死循环,当务之急是联合血液科、神外科紧急会诊,看能不能通过调整用药把情况给稳住。
否则,一旦引发消化道出血或大面积栓塞,器官衰竭也是早晚的事。
“行,反正我明天也没事。”徐暮答应得挺痛快,民航体检需要有特定的体检医师资质,科里除了他和周冀,剩下也就另外两个老主任有局方授权。
徐暮不上手术,平时工作量不算大,何况5床病人现在确实得周冀盯着,他没什么好推脱的。
“行,那回头我再请你吃饭!”周冀呲溜一下又滑了回去,起身套上白大褂准备去会诊。
“少来,你上次说请吃饭,到现在还没影呢。”徐暮不信他开的空头支票,顺手捞起桌上的病历夹作势要拍他,周冀嘿嘿一笑,人已经退到办公室门口,“这次一定,一定!”
*
民航院区最早是机场附近一家二甲医院,因为附带独立的航空体检中心,所以每年会定时承接机场空管以及航司空乘人员的年度体检。
后来因为入不敷出,加上人民医院床位紧缺,前两年正式被人民医院收编成分院,平时除了接诊机场附近的急诊病例,同时也保留了原来的体检中心,继续为民航系统提供体检服务。
夏秋交替的时节,南城天气总是比较多变。
徐暮第二天开车过去,路上正巧遇上一场大暴雨,机场航班受天气影响大面积延误,导致前来体检的机组和空乘有大半都滞留在了路上。
他到的时候,诊室里有人正翻着资料。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对方抬起头,露出一张徐暮半熟悉也半陌生的脸。
“徐暮?怎么是你?”屋里的陈家俊先是一愣,随后惊喜地站起来。
两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就没再见过,徐暮看到他也挺诧异,脚步顿在门口,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地方,“陈家俊,你也在这儿?”
陈家俊是地道南方人,长相带点文弱的书生气,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我前两年不是离开医院跳槽了嘛,现在在中海航空上班。”
为了保障飞行安全,空勤人员不仅有严格的体检标准,日常执勤也要通过航医许可才能顺利放飞。所以国内航司基本都有专职航医,工作比临床要轻松许多。
不过北城医大毕业去干航医,多少有些大材小用,陈家俊这两年在同学群里并不活跃,连跳槽都没跟谁提过,明显是不太希望徐暮追问他离职原因,于是干脆主动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么来了?”
徐暮心下了然,笑着说:“同事有事,我替他顶个班。”
“原来如此,”陈家俊侧身让了下位置,“来,坐坐坐,别站着。”
体检中心的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以及蓝色挡帘后放着一张检查床,除此之外,就剩墙上挂着的人体解剖图和标准对数视力表。
完整的体检除了内外科,眼耳鼻喉,正常还得查血常规和尿常规。
徐暮过来负责的是外科和心脏听诊。
几句寒暄过后,陈家俊给他倒了杯水,徐暮也不再客气,取下衣帽钩的白大褂套上,之后坐到椅子上开始准备工作。
窗外还在下雨,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显得室内格外安静。陈家俊从柜子里搬出一摞资料堆到他面前,“外科体检的就这些,基本都是些常规检查。”
“嗯,”徐暮喝口水,翻着资料问,“有什么比较特殊的情况吗?”
“有。”
外面走廊偶有人经过,陈家俊移步到门口,关上门后对徐暮说:“有几个年龄偏大的老飞行员,公司的意思是为了飞行安全,各项指标都需要特别评估,尤其是对有心脑血管类疾病的。”
‘特别’和‘尤其’两个词,陈家俊故意用的重音,还在名单上点出了名字,徐暮扫眼年龄那一栏,被点出的人基本都卡在退休年龄边缘,笑说:“明白。”
“你明白就行。”陈家俊松口气。
如今航司飞行员已经不是多紧俏的职业,即便在三大航司也一个萝卜一个坑,新的想进来,老的就得让位,可碍于内部复杂的人事关系,即便要停飞也得师出有名,于是体检就成了最好的切入口。
徐暮不是第一次来负责体检,对此并不意外。
没过多久,诊室的门被敲响了。
年轻的小护士探进头来说:“陈主任,中海航空的人到了。”
“让他进来吧。”陈家俊道。
徐暮取出口罩戴上,还没抬眼,便被外面的人问候了一声‘卧槽’。
这声音实在耳熟,徐暮望向门口冲他瞪眼的谢邱宇,平静地挑了下眉。对方则一脸震惊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卡在门口动也不动,表情跟活见鬼似的。
陈家俊见两人的反应有些奇怪,问:“你们认识啊?”
谢邱宇没吱声,徐暮点了点头说:“认识。”
“那还说什么,赶紧进来呗?”陈家俊招招手,谢邱宇这才不情不愿地走进来,体检表往徐暮桌上一拍,没忍住吐槽:“不是,我说你一个拿手术刀的心外大夫,没事儿申请什么体检执照啊?”
徐暮掏出听诊器说:“我闲。”
谢邱宇瞪着眼睛看他两秒,之后动了动唇,慢吞吞地开始解扣子。
其实也不怪谢邱宇大惊小怪。
对于飞行员来说,外科体检实在是难以逃避的噩梦,流程不仅严格,连细节也多到令人发指。
本来例行年检没那么严格,甚至不需要裸检。
可惜谢邱宇运气不好,上半年刚割完痔疮,所以这次的肛I门指检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导致离开前的谢邱宇不仅心如死灰,甚至还握着门把,挺认真地对徐暮说:“徐医生,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单身了。”
陈家俊憋笑憋到脸通红,转头见徐暮淡定地摘掉橡胶手套,扔回一句:“不客气,内科出门右转。”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声淅淅沥沥,丝毫不见有要停的意思。
直到体检人数过半,陈家俊忽然想起什么,猛拍额头:“对了,除了之前说的那几个老机长,今天还有一位要做特许鉴定的,不过他有飞行任务,可能得晚点过来。”
根据局方规定,特许鉴定一般是针对身体情况需要随时随访,或者满足特定要求才能放飞的飞行员,这类人要么是关系户,要么是技术过硬且公司不舍得放弃的人才。
徐暮也没多问,翻着报告说:“行,我查完再走。”
天是到傍晚才放晴的,徐暮把手里的检查报告整理好,抬头看眼墙上的钟表,已经接近下班时间,其他人都查完了,就剩那位要做特许鉴定的还是没来。
陈家俊中途接了通电话,说公司有事要先走,诊室最后就剩他一个人。
这片区域在南城属于郊区,位置清净,徐暮等得无聊,干脆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人敲门。
‘笃笃’三下,力道不轻不重。
徐暮嗓音微哑地冲外面喊了声:“请进。”
他揉摁着眉心解困,耳边落进吱吖一声,随后门被推开,来人微笑着对他说:“抱歉,来晚了。”
徐暮睡得发懵,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睁眼一看。
果不其然,林彦朝站定在门口,额发微湿,胸口带着明显的喘。大概是从机场过来的,他手上还拉着飞行箱,身上的机长制服浸着雨后湿润的潮气,金色肩章上的四道杠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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