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队?你怎么在这儿?”
陈家俊之前并没有说来人会是林彦朝,徐暮也根本没往林彦朝身上想,眨着眼,脸上表情满是诧异。相比之下,林彦朝则淡定许多,礼貌性地欠了欠身,带上门走进来,说:“来体检。航班延误,辛苦你多等了一会儿。”
“没事,”徐暮哑然笑笑,“就是没想到会是你。”
林彦朝坐下,将飞行箱靠在脚边,取出体检表。
下班时间已经过了,诊室里很安静,徐暮低头看向手里的表格。
姓名都是本人填写。
毫无疑问,林彦朝写有一手难得的好字,不仅笔锋凌厉,字体也劲瘦挺拔,看着颇有清雅隽古的柳体风格。
表格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星号标记,意味着填表人情况特殊,需要按局方规定完成特许鉴定。
“林队是做特许鉴定?”徐暮抬起头。
“嗯,”林彦朝轻点下颔,“我每年都是走特许鉴定。”
徐暮缓慢皱起眉。
从得知林彦朝就是9527以来,徐暮被失而复得的情绪推着往前走,几乎忘了林彦朝是因伤退役,也忘了邱启年之前对他说,林彦朝是连续经历两次大手术才侥幸从渝川地震中活下来。
不仅忘了,还忘得彻彻底底。
甚至在看到林彦朝的瞬间,都没把他和特许鉴定这件事联系起来。
林彦朝看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徐暮压着唇角垂下眼:“先量一下血压吧。”
“好。”林彦朝于是熟练地解开袖扣,将衣袖往上翻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徐暮拿起血压计,滑动椅轮到他身边。两人离得很近,气息交叠,徐暮鼻尖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混着雨后潮湿的空气,变得更加清冽扑鼻。
他把弹力带缠在林彦朝上臂,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手指微微顿了顿。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徐暮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外科检查可能需要你脱一下衣服。”
飞行员年检并不那么严格,不用裸检,只需触诊淋巴结,且目视正常一般都能过。
林彦朝对此早已习惯,也不像谢邱宇那么抵触,轻声说好,而后站起身,解开衬衫,露出里面的工装背心,双手交叉拽住下摆,直接从下往前脱掉放到了一边。
按两人之前的相处,这样面对面站着,林彦朝还裸着上半身,多少会有点尴尬。
可根本来不及有其他想法,徐暮一抬眼便看见那道横亘在锁骨下方,第二肋间靠近心脏位置的旧疤。
那是林彦朝当年为救他被钢筋穿胸留下的证据。
时至今日,尽管伤口早已愈合,但经过手术缝合的皮肤纹理明显与周围不同,凸起的表面有轻微增生,像一道丑陋的瘢痕横轧在胸口,颜色也比正常皮肤明显要深。
徐暮戴上橡胶手套,转身在后背发现同样一道瘢痕,两处位置完全对称,只是伤口大小略有不同。
目光落下的瞬间,即便已经做足心理准备,徐暮还是被眼前的两道疤烫到喉头一哽。
他无法淡定,嗓子开合好几次才问出一句:“现在还会有感觉吗?”
“没有。”林彦朝回得很平静。
徐暮沉着眼,指尖从愈合的瘢痕处滑过,好似渝川那片土地经历地震后的裂痕,带着些许坚硬质感。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林彦朝轻叹着又道:“真的没有,这么多年,早就好了。”
“对平时飞行有影响吗?”徐暮收回手,试图平复掉自己的心情。
“不影响,”林彦朝转过身,语气轻松,“最多也就是阴天下雨的时候会有点酸。”
“活动范围我看看。”徐暮又说。
林彦朝配合地做了几个动作。抬臂,外展,后伸,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流畅。检查完,林彦朝穿上衬衣,长指逐一系着纽扣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徐暮摘掉手套:“嗯,可以了。”
别的诊室早已下班,其他项目也做不了,只能改天。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林彦朝今天执飞的航班有延误,还得回趟公司交份报告,两人在大楼门口告别,林彦朝说回见,徐暮冲他挥了下胳膊,转身走向地面停车场。
路上徐暮低头掏出手机,往四人小群里发了条消息。
里面没人回他,估计要么在急诊,要么在手术。
徐暮锁掉屏幕,上车把手机丢在一边,顺手按下车窗,从扶手箱里掏出烟盒点了根烟。
直到手里的烟抽完,群里才拨回一通语音。
“暮哥。”打来的是俞锐,徐暮大学时的小师弟,也是北城八院的医生。徐暮敞开车窗吹了小半会儿风,情绪已经平和下来,就是嗓子有些哑。
“师弟刚下手术呢?”他问。
“嗯,晚上临时接了一场急诊手术,才下台。”俞锐所在的神外和心外差不多,但凡急诊都是些或严重或紧急的大手术,往往没个三五小时都出不了手术室。
外科医生是缺水性动物,说话时俞锐灌下一杯清水,问他:“这么晚找我,有事啊?”
“是有点事儿,”徐暮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问,“你上次找来给翌安看手的老中医,是专治旧伤吗?”
“对,专治跌打损伤、陈旧性创伤什么的。”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渐渐安静下来,听着应该是进了更衣室或者休息间。
不过说到这里,俞锐停下脚:“怎么,暮哥受伤了?”
“不是我,是……,”徐暮斟酌措辞,“是一个朋友。他肩膀上有旧伤,阴天下雨容易酸疼,我想替他问问有没有什么药可以敷着缓解缓解。”
“哟嚯,朋友?!”电话那头猛然插进一道声音,“什么朋友啊,让你这么上心。”
大概那头实在过于空旷,以至于俞锐打个电话跟开的外放似的,两人对话就这么水灵灵地被陈放给听了进去。
徐暮头疼地按住太阳穴:“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大晚上打电话问药?”陈放明显不信,还拖了张椅子坐下八卦,“是上次那个机长吧?”
“哪个机长?”
徐暮掏了掏耳朵,假装听不懂的样子,陈放闻言立马嗤他一声,“少来,别以为你撤得快,我们就没看见,我可截图了,翌安和师弟都能作证。”
徐暮哑然。
前阵子徐云朵手机没电,说要拿他手机发几张照片给公司宣传做推文用,徐暮当时在给佟文聿剪头发,让她自己弄。谁知四人群正好蹦出消息,徐云朵眼快手一抖,偏偏就把林彦朝照片给发了过去。
不过照片发得快,撤得也快。
后面群里闹起来,徐暮也没参与。
陈放在那头撺掇,“说真的老徐,这药贴哪有用啊,你把人带来,我们给你治,保管药到病除。”
“是么,”徐暮打着太极,没理他,“我听翌安说挺有用的。”
“啧,翌安你还不知道,别说药贴,师弟就是给他呼口气儿,贴张helloKitty的创可贴,他也能说有用。”陈放拿着俞锐手机还当面蛐蛐,蛐蛐又将话题拐回去,“人那是一个心疼,一个治心疼,你告诉我你现在是心疼呢?还是治心疼呢?”
“……”徐暮被他说得没法回。
好在俞锐中途抢回手机,笑着跟他说:“没事儿暮哥,我把田老教授的微信推你,他是这块的权威,有什么情况你直接跟他聊就行。”
“行。”徐暮应声挂掉电话,没再给陈放啰嗦的机会。
名片很快推送到群里,徐暮正准备申请好友,耳边忽然落下‘笃笃’三声清响,力道不轻不重。
是指节扣在玻璃窗上发出的声音。
“林队?”徐暮转过头,有些惊讶,“你不是有事回公司了吗?”
“还没走,见你车一直没动,我过来看看。”林彦朝一只胳膊搭着车窗,微俯下身对他说。
徐暮愣了愣。
从上车到现在,加上打电话,以及陈放罗里吧嗦的时间,他停在这里少说也有十多分钟,林彦朝不但一直没走,甚至还为此专程过来看一眼。
“没事,我就是打个电话。”徐暮无奈道。
“嗯,”搭在车窗上的胳膊落下去,林彦朝单手插兜,莫名又说了一句,“我发现,徐医生心思还挺重。”
徐暮抬眉。
民航院区不远处就是机场,导航灯在夜色里转着圈闪过,林彦朝站直身子,视线落在远处沉吟一声,“别想太多。”
人足够成熟就有这点好处,话不用说透。徐暮先是一怔,之后自嘲般苦笑道:“我是得有多心大才能什么都不想,那天打网球我看你揉了好几次肩就应该想到的。”
“习惯动作而已,你要是多帮我接几个球,我也不至于换着胳膊来。”林彦朝笑道。
“我这不是给你机会多展示一下嘛。”徐暮也笑起来,还把驾驶座门推开,一条腿伸到外面,手搭在门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聊天。
林彦朝说:“那下次你站前面。”
“必须我前面。”徐暮点点头,还是想抽烟,于是重新摸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很轻地叫了声林队。
“嗯?”
林彦朝转回眼看着他,徐暮摘掉嘴里的烟,曲指弹掉烟灰问:“你是因为身上的伤才退役的,是吧?”
“算是吧,”林彦朝避重就轻道,“不过也没什么,飞民航也一样。”
徐暮垂着眸,没出声。
客机和战斗机的差别,他还是知道的。
客机不过是交通运输工具,没有太大风险。战斗机则不同,它在急速转弯、拉升或者俯冲的过程中都会出现严重过载,所以战斗机飞行员对体能的要求极高,甚至因为载荷问题不允许飞行员有外伤。
像林彦朝这种程度的贯穿伤更不允许,哪怕是有现代最先进的全套抗荷服也不行。
徐暮心里很清楚,从把他护在身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林彦朝从今往后决不可能再飞战斗机。
原以为自己只是欠林彦朝一条命。
却没想到,当年为了救他,林彦朝连自己的职业生涯也一并搭了进去。
“就怕你多想。”林彦朝看穿他,低低叹口气,“别多想,都过去了,我现在不还是飞行员么,一样的,不影响。”
徐暮低声回道,“嗯,我有数。”
说话间,手里的烟已经烧到尽头,长长一截烟灰随风吹落,在地面积雨中洇开,四周静默无声,只剩落得彻底的夜幕,和远处渐渐亮起的高楼霓虹。
停车场不时有车辆进出,刺眼的车灯照着水坑一晃而过,并不是什么聊天的好地方。
林彦朝还得回公司,也没多劝。两人再次互道再见,徐暮单手搭着车门,见他拉着飞行箱走出去两步,忽又停下来,站定在车尾拍了拍后备箱。
徐暮挑眉看着他。
停车位上方有盏路灯,灯泡大概有些年头了,光色发黄,把方圆几米照得像旧照片里的场景,连带着林彦朝也像是站在一张过去的旧照片里,遥遥对他说:“我说过,我救的是医生,不亏。”
徐暮有一瞬间的怔然,之后牵动嘴角,冲他抬了抬胳膊。
第22章
林彦朝说他救的是医生,不亏。
可在生死面前,人人平等,什么值不值亏不亏,医生不医生,徐暮心里很清楚,不过都是宽慰他的借口。萍水相逢,林彦朝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这就是结果,徐暮得认也得还。
不然这事儿他肯定过不去。
可惜的是,尽管中药贴给林彦朝要来了,那天之后的挺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碰上。
一方面,Eheart3临床试验的进展不错,东海和北城试验点已经陆续将受试者最新数据反馈回来,徐暮作为项目负责人,得赶去试验点开会,部署下一阶段的工作。
另一方面,暑运高峰还没过,林彦朝每个月至少去两趟北美,剩下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内来回飞。
加上公司最新一批飞行学员马上就要开始进入全程右座的实训阶段,作为教元,林彦朝手下有好几个小飞要带。
因而哪怕休息,林彦朝也得去基地带模拟机,忙起来连家都很少回。
今天是早班。
按调度发来的飞行计划,林彦朝要飞三大段。南城到东海,再到北城,最后从北城三河机场折返。
航前准备会结束得早,下楼时,天还没完全亮透,街道两边还亮着路灯,林彦朝拿着平板在大楼门口等待机组车,谢邱宇站他旁边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眶都泛着红。
“昨晚没睡好?”林彦朝翻着任务书,随口问道。
“有点,”谢邱宇揉着眼睛,又伸了伸懒腰,“本来今天只是备份的,谁知道调度临时打电话来说严机长飞不了,让我顶上。还好我昨晚没喝酒,不然这会儿真得抓瞎。”
林彦朝瞥他一眼:“悠着点吧,别下回体检过不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不过你说严机长怎么突然就停飞了?”谢邱宇想想还是觉得挺奇怪。
体检结束没两天,航医那边就传出消息,说原本今天要和林彦朝搭班的严机长心功能有些问题,按规定必须暂时停飞。这也是为什么谢邱宇会从备份名单里被拎出来,临时顶班的原因。
林彦朝说不太清楚。
“其实他停飞也挺好,”谢邱宇双手扣着后颈又道,“之前有一次我跟他搭班,新来的航医小姑娘给他测完血压就说他血压高,没法正常放飞,谁知他当场就炸了,还非要叫人领导过来。”
“那航医小姑娘,你知道是谁么?听说是公司某个大股东的亲闺女。”周围还有乘务组在,他压着嗓音,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我琢磨着,这是想借机让严机长退休呢。”
“以严叔的年龄,就算退休也是正常的。”确认完飞行计划和航路天气,林彦朝把平板夹进飞行箱侧袋。
谢邱宇瞥他一眼,忽然反应过来:“公司不会是要你去劝他吧?”
林彦朝没出声。
之所以叫严叔,而非像谢邱宇一样叫严机长,主要还是因为对方也是部队退役过来的,还是林健章以前的徒弟,算林彦朝的长辈。
有这层关系存在,加上严机长性子直,脾气火爆,公司的确有心让林彦朝出面去劝劝。
“这帮老狐狸算盘打得够精的,敢情是拿你和林叔卖人情呢。”谢邱宇不用他说也懂,轻嗤一声接着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公司最近不是在查账吗?我听说他儿子可不太干净。”
民航系统里的贪腐问题最近闹得正凶。严机长的儿子是公司运控副总,手里经手的项目没一个不是油水丰厚的——机场设施招标、新飞机购置、公务机截留审批,每个环节都能让人赚的盆满钵满。
在这种位置上坐那么多年,要说一点好处没捞着,谢邱宇可不信。
机组车已经开过来了,车灯在晨雾里打出两道光柱。
乘务员经过他俩陆续上车,林彦朝拉上飞行箱的拉杆,提醒他少说两句,别给自己找麻烦。谢邱宇耸耸肩,跟着钻进车里,“放心吧,我跟别人也说不着。”
南城今天的天气好得没话说,云层清透,朝霞漫天,离地抬轮那一刻,太阳刚出来,整个驾驶舱都被金色的阳光灌满,连仪表盘上的数字都镀上一层暖色。
邹浩今天也在,依旧是坐在后排观察员的位置上,不过已经不像第一次见面那么腼腆。巡航阶段还主动起身问林彦朝和谢邱宇要不要喝点什么。
谢邱宇说要咖啡,没有咖啡他脑子就是团浆糊。
飞行员必须分餐,他说要咖啡,林彦朝就只能喝茶。邹浩应声跑去后舱,回来时端着两杯饮品,一杯黑咖和一杯茉莉花茶,小心地递到两人手边。
他递茶时手微微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一句,最后还是没忍住提醒:“林队,茶是茉莉花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林彦朝接过说:“可以,谢谢。”
邹浩这才呼口气,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第一程还算顺利,落地东海后就没那么幸运了。
过站休息两小时后进场,谢邱宇按惯例启动APU,驾驶舱里的温度却始终降不下来。明明空调已经开到最大,出风口却像在敷衍了事,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不对吧,”谢邱宇热得满头大汗,有些烦躁,“这都半小时了,怎么还在35度以上?”
林彦朝拿起检查单,目光依次扫过几块仪表,指尖在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调出系统状态页面说:“估计是全温探头有故障,先通知机务吧。”
谢邱宇忍下骂人的冲动,拿起无线电接通机务频率。
那头机务的声音裹在噪音里带点喘,像是刚从别的机位跑过来:“林队,您估计得没错,是探头的问题,可能是之前台风带进去的粉尘堵住了。”
后排的邹浩听完,心里当即捏把汗,全温探头出现问题,起飞后极有可能出现空速不可靠,按机务的说法,他们居然就这么从南城飞到了东海还没出现任何异常,着实已经是万幸。
思及此,邹浩偷偷瞄眼林彦朝,却见林彦朝表情如常,只是平静地问了句,“能解决吗?”
“能,我拆下来清理一下就行,不过……”机务没说完,大概在估算时间,“你们估计有得等了。”
“要多久?”
“半小时至少吧。”
林彦朝看眼腕表,说行,然后切掉了通话。谢邱宇靠在座椅上,边用手扇风边吐槽:“这下好了,又热又延误,后舱肯定得闹起来。”
驾驶舱里的温度还在慢慢往上升,阳光透过风挡玻璃直射进来,把金属面板晒得烫手。林彦朝后颈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汗珠贴着皮肤逐渐洇湿衬衫领口。
“去后面看看,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他转头对邹浩说。
“好的林队。”邹浩点头应下,解开安全带出去。没过多久又匆匆跑回来,说有乘客在闹事。
按照规定,驾驶舱里不能少于两人,林彦朝于是起身让他留下,自己去了后舱。
因为无法启动空调,客舱里连接触皮肤的空气都黏稠得不行,通道两旁的乘客不耐热,有的拿报纸扇风,有的皱眉闭眼靠在座位上催促乘务员到底何时能起飞,还有几个小孩哭闹不止。
林彦朝过去时,闹事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冲乘务员大声嚷嚷,“你们这是怎么做事的?飞机延误也不给个准话,是想热死我们吗?”
气氛剑拔弩张,乘务员小姑娘被他吼得眼眶泛红,仍然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一遍遍解释:“先生,非常抱歉,请您再耐心等待一下。”
林彦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站到她面前,“别冲小姑娘,有什么问题跟我说,我是机长。”
对方盯着林彦朝上下打量,大概是被他那身制服和肩章上的四道杠镇住了,语气不再那么冲,但还是不依不饶:“机长是吧?你们这延误太久了,我要下机。”
“很抱歉,航班延误是因为飞机需要检修,目前机务正在加急处理,大概十分钟后就能申请推出。”林彦朝语气平缓,“但如果你坚持下机的话,按照规定我们需要清舱,所有乘客也必须下机重新进行安检。”
这话一出,其他乘客先急了,“那不是又得等了?我们都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就是啊,人家机长都说只要再等十分钟,那还折腾什么啊。”
……
客舱里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句,中年男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几下,最终扛不住压力悻悻地坐了回去。林彦朝转身对乘务长点了下头,乘务长心领神会,立马通知后舱乘务员开始准备派送免费冷饮。
回到驾驶舱后,机务那边也传回消息,说探头已经清理好了,林彦朝依次检查仪表数据,一切恢复正常,于是系好安全带,向管制申请推出开车。
可能今天注定不顺。本以为飞机只要平稳起飞,后面应该就没什么事了,没曾想祸不单行,起飞后不到十五分钟,机舱内突然响起警报声。
与此同时,EICAS显示屏上跳出一行醒目的红色警告。
是燃油泄漏。
“这特么真是活见鬼了。”谢邱宇盯着屏幕,终于没忍住骂。
后排的邹浩伸着脖子,声音有些发紧地问:“那我们是要返航吗?”
“不急,”林彦朝盯着仪表盘,声音依旧平稳,“进下个航路点后通知管制,先上高度再看看。”
上升阶段耗油比较大,谢邱宇今天负责通讯,出进近管制区后,他第一时间向区域管制报告航班情况,询问是否可以上高度,那头回复得很快,立刻就给了他们一个相对省油的高度层。
林彦朝按照指令将飞机上升至10200米高度,随后开启自动驾驶,从包里抽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标注出机载油量和所用油量,快速计算了一遍。
相比邹浩的谨小慎微,谢邱宇的飞行时间则要长很多,人也更淡定,他问林彦朝:“结果如何?”
林彦朝说:“误差大概在800左右。”
谢邱宇又问:“那要回去吗?”
“等六分钟再看。”林彦朝继续记录数据误差,大概每隔30秒计算一遍。
800是800kg,不是800g,对于一架飞行里程近两千公里的航班来说,载油量约25吨,如果按照现有的速度继续下去,即便加上备降燃油和等待应急燃油,飞机也很难顺利落地北城。
邹浩不太明白这六分钟有什么意义,但谢邱宇没问,他也没好意思多说什么。
直到六分钟后,燃油数据回落,显示误差也趋近于零。邹浩不可置信地眨眼,“怎么会?”
林彦朝合上笔记本,转头见他一脸茫然,解释说:“很正常,如果燃油泄漏存在虚假警告,差值就会逐渐减小,六分钟正好是临界值。”
邹浩愣了几秒。
作为一名刚到公司才半年的小飞,他理论知识学得不错,但实战经验却寥寥无几,更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也根本想不到燃油泄漏还会有虚假警告,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落地。
他挠着脑袋,耳朵尖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记得航校老师说的‘八该一反对’了。”
“该返航就返航是吧?”谢邱宇半开玩笑道,“开飞机可不比开车,要真把飞机落回去,别说后面几百号乘客能把我们撕了不说,光运控那帮人也得把我们骂死,一趟航班的损失有几十万呢弟弟。”
邹浩讪讪哦了声。
“安全第一是对的,”林彦朝怕打击他的积极性,语气温和道,“你还没放飞,以后多跟几次就熟了。”
邹浩点点头,大着胆子趁机开口:“那林队,你的笔记本可以借我看看吗?”
“可以。”笔记本上都是林彦朝飞行过程中记录的要点,以及平时带教时的心得体验,大多都和执飞遇到的特情有关。
林彦朝没有什么可藏私的习惯,直接将笔记本递给了他,还说,“需要的话,你拿去复印也行。”
邹浩双手接过,像捧了件什么宝贝似地,兴奋道:“好的林队,谢谢林队!”
“不错啊小子,这会儿倒是挺机灵的,”谢邱宇笑着打趣,“你林队那本可是全公司人都想要的葵花宝典,有了它,保管你后面的理论课实操课,就算拿不了第一,拿个前五肯定没问题。”
“那我得拿第一,不能给偶像丢脸。”邹浩抱着笔记本认真道。
谢邱宇背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有出息,邱哥给你点个赞。”
飞行员忙起来满世界飞,当医生的也不遑多让。
东海试验点会议结束那天,试验点的医生告诉徐暮,说有位受试者术后恢复得不错,左心射血分数持续两个月都在60%以上,远超预期,问能不能评估撤除人工心脏的可能性。
徐暮原本当天就该返回,因为这事儿把机票推迟,又在东海多待了好几天。
智心医疗推出的Eheart3是左心辅助装置,尽管植入在体内,但患者术后需要时刻佩戴重达5公斤的电池包,以保障机器正常运转,日常行动到底有些不便。
患者和家属听说心脏恢复得不错,甚至有机会拆除装置,连夜赶到东海试验点,就为等个结果。
徐暮一开始没松口。
毕竟所有参与人工心脏试验的受试者都是严重心衰或者终末期心衰患者,一旦拆除装置,心衰二次复发,对患者来说得不偿失。
所以直到完成心脏超声、运动耐量测试、右心导管等一系列检查,确定心功能改善且自体心脏确实有缩小后,他才点头让主治医师安排了撤机手术。
手术很顺利,患者今天已经转了普通病房,徐暮临走前去看他还说:“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因为插着鼻管,且刚做完手术不久,患者还不太能说话,只能平静地冲徐暮眨眨眼睛。
倒是旁边的家属有些激动,知道徐暮才是整个人工心脏项目的负责人,哽咽着握住他的手说:“真是谢谢你,徐主任,如果不是这台人工心脏,我老公早没了,像现在这样能把机器拆掉,恢复正常更是想都不敢想。”
“也是他自己争气,所有试验点的受试者里,你们是目前唯一一个撤机的。”徐暮语气温和,将听诊器绕了一下揣进白大褂的外衣口袋说,“好好休养,出院以后继续戒烟戒酒,有什么问题随时复查。”
“没问题的徐主任,我们听你的,以后有什么,肯定还来找你。”
患者家属激动得语无伦次,徐暮不太习惯应对这类煽情的场面,玩笑道:“可别再找我了,找我没什么好事,离开医院以后你老公肯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患者缓慢地点头,家属也擦着眼泪应下:“诶,借您吉言。”
从病房出来,徐暮在走廊上碰见田源。
他比徐暮来得晚,是昨天才到的东海。
本来田源是不用来的,有家媒体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东海试验点要出首例人工心脏脱机案例,非要来采访,徐暮不想出面,田源又推不掉,于是只好临时跟着跑一趟。
这会儿他应付完记者,好不容易脱下正装,立马把领带扯了,恨不能连衬衣也换掉。
行程结束,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楼,东海的阳光比南城还要烈,晒得地面发白。
航班是晚上,这会儿还早,还能去酒店睡个午觉再走。
田源招手叫了台出租车,上车后坐在后排,冷不丁问徐暮:“股权转让的事,你真想好了?”
“嗯。”徐暮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置,闭着眼。
智心医疗组建的时候,徐暮就是核心成员,手里有近20个点的原始股。后来虽然经历多轮融资,股权被稀释,但股权价值也在成倍往上增。
如今Eheart3一期试验告捷,二期肯定会加大规模,智心医疗的估值必然也会再次水涨船高。徐暮却突然丢给他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说要把他名下的股份全部转入新成立的聿山基金会,这在田源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是嫌钱烫手还是怎么滴?就这么跟钱过不去?”
虽然知道聿山基金会怎么来的,田源还是扒着司机车座苦口婆心地劝道,“Eheart3到底是你的心血,何况智心医疗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就这么转出去,你真不觉得可惜啊?”
徐暮语气依旧很淡,“放哪儿都一样。”
田源心想那能一样吗,一个是装自己兜里,一个是纯做慈善。
不过兄弟多年,他也深知徐暮的脾气,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劝了也没用。
只是这事儿到底越想越难受,田源重重叹口气,身体靠回座椅,没忍住又道:“还是因为徐教授吧,其实我知道你不愿意提。可老徐,这都过去三年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人还是得往前看。”
徐暮睁开眼,将视线落在窗外,望着疾速飞掠的街景沉默半晌,“不是不愿意提,是提了也没用,人回不来。”
田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徐暮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开始震动,没再给他机会。
屏幕来电显示是兰姨。
徐暮接起来:“兰姨?”
那头回话带着明显的慌张,接通后立马就说:“小暮啊,佟老师不见了。”
徐暮眉心抽跳,压着嗓子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兰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又道,“我在院子里晾个床单的功夫,转头就没看到他人,屋里屋外也没有,隔壁陈伯家的保姆说看见他往后山那条路去了,嘴里还念叨着要去找觐山……”
闻言,徐暮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您别急,我现在马上回来。”
第23章
徐暮没等晚上,直接到机场改签了一张机票回去。
到家后的第一时间,他先去物业查了监控,知道佟文聿是从哪个门出的小区,于是沿着佟文聿离开的方向在麓山别苑挨个地找。
期间兰姨打来电话,说她在后山打听一圈也没看到人。
南城盛夏都是高温,徐暮自己衬衫后背都全是浸透的汗,不想再让她跟着折腾,“外面车多不安全,您先回家,别中暑了。”
电话那头听完只好作罢,“那我回去等着,你在附近再多问问。”
徐云朵今天是飞两段,落地禄安机场已经是晚上。工作时间,她手机开的都是飞行模式,回去的路上才看到兰姨跟她说佟文聿走丢了。
消息是两个小时之前发的,现在都七点多了,徐云朵当即打了通电话回去问人找到没。
兰姨叹气说:“没有,你哥还在找。”
对于失智的老人而言,走丢时间越长,就意味着意外越多。
佟文聿之前虽然不曾走丢过,但徐暮以防万一,还是专门给他买了一台手机挂在脖子上,甚至还嘱咐兰姨在他衣服袖口上缝了身份信息和家人的联系方式。
可兰姨说今天佟文聿没带手机,连衣服也穿的徐觐山的,根本联系不上。
机组车停在公司楼下,徐云朵顾不上再回去拿东西,着急忙慌地就要往外跑,迎面撞到林彦朝,脑袋还在他的肩章磕了一下,吃痛地‘唔’了声。
她抬头才看清对方是谁:“林队,谢机长?”
“没事吧?”她跑太急,林彦朝也没注意,怕她撞到眼睛。
徐云朵揉着脑门说没事,“佟叔走丢了!我得赶紧回去!”
“你说人走丢了?”旁边的谢邱宇一愣。
“嗯,”徐云朵年纪小,工作也没两年,遇上事情还是会着急,她红着眼睛,说话的语速飞快,“他有阿尔兹海默症,不认人,也不认路的,我怕他出事。”
林彦朝问:“人在哪儿走丢的?”
徐云朵只知道是家附近,她本想打个车回去,林彦朝没等她说完又道:“别打车了,谢邱宇有车,我们一起过去帮忙,人多总能找到的。”
找人是最要紧的事,谢邱宇也没耽搁,带着他俩直接在导航上选了最快的高速路口往回开。路上他给徐暮打电话,问:“报警了吗?”
“失踪不到24小时,警方那边说暂时无法受理。”徐暮在路边喘着粗气,顶着大太阳从下午找到现在,他整个人已经有些狼狈,衬衫湿了又干,嗓音都是哑的。
“别急,老人走不了太远,应该就在附近,”林彦朝坐在副驾上问,“有照片吗?”
“有。”
挂断电话,简单拉了个小群,徐暮把照片发到群里,顺带说了声:多谢。
正值下班高峰期,满大街不是车就是人,即便有照片,谢邱宇也不太乐观,“那片挨着城中村,人多路又杂,怕是大海捞针不好找啊。”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林彦朝在手机地图上大概看了下位置,划出几个方位说,“一会儿去社区网点的工作站问问,他们应该有附近居民的联络群,把照片先发到群里让大家也帮忙看看。”
谢邱宇点点头,觉得这方法可以,主动提出去社区。
正好车到麓山,徐云朵和林彦朝也没耽误,重新选了两个方位分头寻找。
林彦朝去的是城中村附近,那片区域的人流量极大,平时车多人也多,街道两旁还挤满各种各样的小店,什么药店超市、五金杂货,甚至连洗脚按摩的都有。
他边走边留意四周。
徐暮之前发的是张证件照,林彦朝大致把照片上佟文聿的脸部特征都记了下来,又在群里问佟文聿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徐暮说:黑色裤子和一件带条纹的灰色衬衣。
林彦朝回了声好。
谢邱宇跟着冒头,说社区群里有回复了,有人好像在一家什么跌打药馆看见过佟文聿。
两分钟前,林彦朝刚从一家药馆经过。
他在群里说了一声,握着手机沿路往回走。
到门口时,林彦朝脚步一顿。
这家药馆是间老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半面褪色的布帘,布帘背后的矮凳上隐约坐着个老人,头发花白,身上穿的恰好也是灰色条纹衬衫,侧脸轮廓也和佟文聿有七八分像。
林彦朝迈上台阶,掀开布帘,试探性地叫了声:“佟叔?”
佟文聿起初是低着头的,手上还抱着一包什么东西。
见门口有人进来,他缓慢地动了动脖子,抬起眼,浑浊的目光缓慢聚焦到林彦朝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片刻后蓦地一亮,整个人都笑了起来。
“觐山!”他挪了下凳子,伸手拽住林彦朝的衣袖,“你终于回来啦?”
林彦朝明显一怔,很快半蹲下身,顺着他的话回道:“对,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你看,我给你买了药。”佟文聿举起手里的东西,献宝似的把药包递到林彦朝面前,“你风湿病不是总犯吗?这种药膏特别好用,我以前给你买过的。”
大概是听到外间有人说话,药馆老板从里屋探出头:“你是他家人是吧,老爷子在这儿等半天了,说是来给老伴儿买风湿膏,我看他有些糊涂,怕他乱走,想说等忙完了领派出所去呢。”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林彦朝颔首致谢。
老板性格挺爽朗,摆了下手说人好好的就行。
确定人没事后,林彦朝在群里发了消息。
徐暮来得是最快的。
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地,徐暮见到佟文聿差点没压住火,却没想到佟文聿看都没看他一眼,始终拉林彦朝手不放,还管林彦朝叫觐山,问他这次出差怎么去了那么久,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别说徐暮没想到,连之后赶来的谢邱宇和徐云朵也一脸茫然。
谢邱宇惊诧地问了句,“什么情况,佟老爷子这是把彦朝认成你们二叔了吗?”
“不可能吧……”徐云朵自己也在发懵,她站在门口听了好几遍,直到确认佟文聿是在叫林彦朝觐山,才没忍住开口,“佟叔,你认错了,那是林队,他不是——”
林彦朝很轻地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这实在太出乎所有人预料了。
从徐觐山走后到现在,佟文聿虽然经常糊涂认不清人,但像这样把初次见面的林彦朝直接给认成徐觐山还是第一次,徐暮深吸口气,上前拍拍佟文聿的胳膊,“走,我带你回家。”
“不走,我不认识你,才不跟你回去。”
佟文聿用力甩开他的手,目光里满是警惕,连以前对徐暮仅有的那点熟悉都没了,看他的眼神完全是陌生人。
徐暮脸上的表情一僵,手也悬在半空,林彦朝主动开口:“没事,我来试试。”
说完他转向佟文聿,“那我呢?跟我回家可以吗?”
“不行,你先试试这药,看看有没有效果。”
佟文聿固执地摇头,坚持把药包塞进林彦朝手里,还冲掌心呼了口气,贴到林彦朝的膝盖,“以前的店都没有了,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你试试,试试好不好用,我再给你买。”
徐暮眼底蓦地一红,猛地侧开脸。
林彦朝低下头,佟文聿塞给他的大概是一包用中药磨成的什么药膏,有股浓郁的草药味,外面用两层黄皮纸包着,中间还用细绳打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结。
“好,那我先拿着,等回去洗完澡就试。”他轻轻握住那包药,嗓音低沉又温柔。
佟文聿总算点头,起身拉着林彦朝的手,“那走吧,我们现在就回家,回家让小兰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谢邱宇明天还得飞,看人没事就先走了。林彦朝不行,老爷子把他当成徐觐山,非扣着不让走,一路就这么把林彦朝给牵回到家里,连吃饭都得挨着。
许是太久没见到人,佟文聿一晚上都很警惕,始终盯着林彦朝,临睡前都还在拉着林彦朝问,“那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北方冷,你的腿受不了的,以后我们不去了好不好?”
林彦朝回握着他的手,“好,以后不去了。”
似乎是很满意这样的答案,佟文聿听完终于松手,高兴地躺到床上。
南城白天温度高,佟文聿跑出去那么久,期间也不知道都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磕到碰到,徐暮守在屋里等他睡着以后大概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确定没什么事后才离开房间。
这一天下来,所有人跟着折腾,尤其还搭上林彦朝,徐暮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他在院子里找到林彦朝,林彦朝正坐在石凳上处理公司群里发来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反应,余光里手边突然多出一杯水。
林彦朝抬了抬眼,锁掉屏幕问:“佟叔身体怎么样?没事吧?”
徐暮坐到他旁边,说:“没事,已经睡着了。”
“没事就行。”院子里没开灯,茂密的树影上方只落着一点清辉月光,林彦朝点点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一只打火机,顿了顿又道,“想抽烟的话,不用顾及我。”
徐暮的确是想抽烟,于是也没再客气,掏出烟盒取出一根咬在嘴角。
不过也不知道是手抖,还是有风的关系,他打了几遍也没打出火。
“我来吧,”林彦朝从他掌心取走打火机,‘吧嗒’一声,滑动齿轮帮他点燃。
尼古丁一路滚进肺里轻吐出来,徐暮挤在胸口的情绪这才缓解了半分,他哑着嗓子对林彦朝说:“今天的事,多谢。”
林彦朝没应,莫名还给他一句:“两次。”
拂过的风吹动院子里的窸窣树影,发出轻微晃动,徐暮起初没太听懂。
林彦朝转过头,裹着夜风的语调听起来有点凉,带着明显的调侃,“加上群里的,今天徐医生可是说了两次多谢,这么算的话,我是不是也该给你记上。”
大概是没想到他也能开玩笑,徐暮一口烟差点呛到喉咙里,没忍住笑起来,“那林队记吗?”
“不了吧,”林彦朝挺认真道,“从你那儿划掉两笔,听起来应该更熟一点。”
徐暮重重点头,伸手就在夜空里比划两下,然后说:“划掉了,还剩三笔。”
俩三十好几的人了,谢来谢去的游戏跟小学生似地玩不腻,林彦朝也没绷住,嘴角往上扬了扬,握着水杯又问:“现在好点了么?”
“好多了,”徐暮偏了下头,“有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你也是担心佟叔。”林彦朝如实说道。
“是。”徐暮咬紧牙关,沉吟片刻,“我下午是真怕找不到他,如果找不到……”
“没有如果,他已经没事了。”林彦朝看着他说。
情绪压在心底,散出来就舒服多了,徐暮弹掉燃半截的烟灰,最后笑了笑,“嗯,没事了。”
南城今晚的天气很好,云层很薄,满天都是繁星,清透的月光透过窸窣树影洒下来,像给周围覆上一层薄纱,这样呆着挺舒服,何况徐暮少有低落的时候,一根烟抽完就又恢复到他以往松懒的模样。
小院儿里有风吹着,还有低低的虫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天。
杯子里是冰镇的柠檬水,有祛暑解腻的功效,林彦朝喝完说味道不错,徐暮顺势问他:“你是不是不怎么爱吃肉?”
“是有点,”饭桌上佟文聿夹的菜都偏荤偏腻,林彦朝不好拂老人的意,硬撑着吃得有点多,这会儿徐暮问起,他才坦白说,“我平时有健身的习惯,日常都会控一下|体脂。”
徐暮‘啊’了声,“难怪呢。”
“难怪什么?”林彦朝问。
徐暮伸着长腿晃了晃,说:“难怪身材那么好。”
林彦朝眼里有些意外:“我以为你那天只顾着看伤了。”
“那没有,其他地方顺便也看了,”徐暮勾着嘴角,还用手指在额角点了点,“医学生过目不忘。”
话这么说就没法接了,林彦朝低笑着转回眼,将目光重新落回小院随风摇曳的树影当中,“你们这栋房子设计得好像挺特别的。”
“嗯,这些都是我二叔亲自设计的,他说他和佟叔年轻时候住的房子差不多就长这样。”
麓山别苑属于别墅小区,里面的住宅都是由业主独立设计,所以每栋楼都风格迥异,其中不乏一些带有欧派特色的尖顶小楼,和极具现代流行审美的中式庭院。
唯独眼前这栋有些不同,朴素得像是从哪儿直接搬过来的一栋乡村老宅。
尽管院子看着不大,但里里外外收拾得很精致。
院子里放着一张歇凉的石桌,旁边是一方小小的鱼池,墙角种着几棵金桂,入夜后淡淡的香味弥漫在夜风里,闻起来让人感觉很放松,也很舒适。
亲手为爱人打造的家,一草一木都带着温度,再想起之前佟文聿塞到手上的那包中药,林彦朝低声道:“看得出,徐教授和佟叔的感情很好。”
“是很好,”徐暮说,“我从小到大,就没见他们红过脸,吵过架。”
客厅的墙上挂着许多照片,林彦朝吃饭的时候看过,有些是佟文聿和徐觐山年轻时候的合照,也有一些是徐觐山跟徐暮拍的,从几岁到十几岁的都有。
于是他接过话头,问:“你一直都是和他们一起生活吗?”
“差不多吧,”徐暮半靠着石桌,“小时候我妈把我丢在火车站,是二叔把我带回来养大的。”
林彦朝问出口的时候,没想过答案会是这样,哑然道:“抱歉。”
“没事,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徐暮摆了下手,眼底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是真的不在意。
林彦朝偏头看着他。
院里没有灯,月光便格外慷慨地洒下来,落在四周,也落在徐暮的脸上,把他脸部的轮廓勾勒得更加立体,眉骨、鼻梁、下颌,每处线条都干净利落。
除此之外,他的眼窝也很深,含笑时眼尾往上扬起浅浅一点弧度,衬得眸光愈发深邃。
这样的眼神即便是藏在夜色里也很勾人,稍不注意就能把人吸进去。
林彦朝恍惚一瞬,下意识说了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有点像……”
“梁影帝么?”徐暮也看着他,“是有挺多人这么说的。”
眼尾的笑意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重新取出一根烟点上,半咬在嘴里,话锋一转,认真又苦恼地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但是又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好意思。”
林彦朝抬了抬眉。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他坐得很随意,眼睛自始至终看着林彦朝,一只胳膊随意搭在石桌上,一只手无聊地转着打火机,“就是说,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呢,还是一个坏人?”
前一句林彦朝半挑着眉尾,还没听懂,到后面终于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无间道里的经典台词,林彦朝瞬间没压住嘴角,低低笑起来。
徐暮依旧沉浸在角色里。
或许是因为眼神,又或许是笑起来都带点痞,他咬着烟,握着打火机的手在虚空中点了点,倒真有了几分剧中人的味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警察。”
林彦朝于是点头说:“嗯,你是一个好警察,也是一个好医生。”
前一句是给电影里的陈永仁,后一句则是给他。但徐暮却撤回身,拖着音调,缓慢地摇了摇头,“医生也不都是救人的,林队。”
林彦朝再度抬起眼。
“医生手里也可能死过人。”嘴角的笑意还在,但说这话时,徐暮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摘掉嘴里烧掉半截的烟,抬手挥散烟雾,透过漆黑的夜色再度望向林彦朝。
“如果是这样,你还会觉得不亏么?”
第24章
“你——”
突然的转折让林彦朝始料未及,他眼里有过一瞬的愕然,试图斟酌措辞,徐暮却忽地笑起来,信手捻灭指间的烟,“怎么样,我的演技也不比梁影帝差吧?”
夜里吹着风,月桂的香气在院子里绕着圈散开。
无声对视片刻,林彦朝迎着他的目光,嗯了一声,“确实不错。”
“那是。”徐暮起身拍掉不知何时落在裤腿上的灰,顺势伸了个懒腰。
屋里的兰姨收拾完厨房,擦着手出来,见两人就在院子里聊天,还挺惊讶:“这么晚了,你俩怎么在院子里待着,不怕蚊子咬啊?”
“还真没注意,光顾着聊天了。”徐暮扫眼自己短袖下方的胳膊,确实已经多出好几个蚊子包。
林彦朝也跟着站起来,温声玩笑道:“我还好,可能蚊子都不爱咬我。”
“你们真是,聊天在家里聊嘛,院子里黑黢黢的也没个灯。”兰姨站在门口台阶上嗔怪一声,面向徐暮问道,“小暮,我看这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就让林队长在家里住下吧?我去收拾收拾客房?”
夜已经很深了,周围几栋楼也都熄了灯,徐暮转头看向林彦朝,林彦朝拎上外套礼貌地欠身,“谢谢兰姨,我明天还要去公司开会,从这里过去太远,就不麻烦您了。”
机场和麓山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兰姨也不勉强,“那你回去注意安全。”
林彦朝自然地应了声好。
“我送你。”徐暮从玄关柜子上取出车钥匙,林彦朝想着来回一趟挺折腾,跟他说:“不用,太晚了,我打车就行。
“没事,让你自己走我也不放心。”
别墅区里弯弯绕绕,光走出就得十来分钟,徐暮坚持要送,林彦朝便没再推辞。
回去的路倒是不堵,没过多久,车到星航里门口,林彦朝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徐暮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胳膊搭在半开的车窗上。
“今天的事——”他开了个头,又堪堪停住。
林彦朝扶着车门,微微挑眉。
原本还想道声谢,结果话没出口,徐暮自己先笑起来,“嗐,不说了,下次请你吃饭。”
天都黑透了,小区门口行人寥寥,就剩几只飞蛾在夜空里打转,林彦朝关上车门挥了挥手,“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说一声。”
“行。”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锐响,蓝色车身在单行道口疾速拐了道弯,驶上主路,林彦朝站在原地目送尾灯消失后才转身往回走。
这个点已近凌晨,林彦朝累了一天,着实是没想到家门口会有个人。
他低着头,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灯光应声亮起,林彦朝这才发现习然站在门口。
可能是等得有些久了,他靠在墙边,闭着眼,身上依旧穿着简单的黑T和牛仔,垂落的刘海遮着半个额头。
直到听见脚步声,他才清醒过来,抬眼望向林彦朝。
“我来拿东西。”习然站直身道。
林彦朝点头嗯了声,上前将右手拇指贴近密码锁,咔哒一声开了门。
其实门锁密码并没换,习然的指纹也还在系统里没删,可两人如今到底已经是分手的关系,习然既然没有贸然进屋,林彦朝自然也就闭口没提。
进到客厅,习然习惯性地想换拖鞋,指尖触到鞋柜才想起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于是转头问林彦朝:“需要换鞋吗?”
林彦朝走在前面,说:“都行,你随意。”
习然垂眼抿了下唇,犹豫半晌还是从柜子里拿了一双拖鞋换上。
离开几个月,屋里的陈设格局并没怎么变,属于他的东西大多都已经搬走了,剩下一些零零散散和日常用的物品,之后也都被林彦朝打包收了起来。
客厅顶灯有些暗,月光于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习然望着吧台背后的身影问:“慧姨术后恢复得怎么样?”
“恢复得挺好,已经回建州了。”林彦朝洗了下手,抽出纸巾擦干,顺便问他:“要喝水么?”
“不用,我拿点东西就走。”
说完,他走进练功房,从里面拿了一只鞋盒出来。
林彦朝在看到鞋盒时,目光有过片刻的微动。
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是那双很多年前他给习然买的舞鞋。
那会儿习然还在舞团,因为每天练舞,鞋坏得很快,林彦朝看他鞋底都磨破了,专门找师傅给他手工定制了一双新的,本意是想让习然穿着舒服点,可习然收到后却并不舍得用。
因而即便到现在,这双鞋也还是保存得很好。
许是林彦朝的眼神过于明显,习然难得开口补了一句:“临时回来也没带舞鞋,蔺师兄把我的简历推给了一个舞剧剧组,我明天要面试,想着拿这双用一下。”
林彦朝嗯了声,说:“面试顺利。”
简短的对话过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习然扫眼房间,发现角落里堆着几个打包好的纸箱,上面还用胶带封得整整齐齐。
“你要搬家?”他站在沙发背后问。
“是。”林彦朝放下水杯,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文件袋,“正好你来了,这些我就不用再寄给你。你看一下吧,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剩下的我让律师去处理。”
习然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纸张很厚,不过内容只一眼就能看明白,里面涉及的都是一些林彦朝名下的资产分配,包括基金、股票,以及星航里的这套房子。
相识相恋十多年,对于林彦朝的做法,习然并不奇怪,但他还是像被瞬间刺中了一般,抬眼质问,“这是什么?补偿我的么?”
“不是补偿,”林彦朝更正了他的说法,“是一直都是你的,现在需要办理一下资产过户而已。”
习然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问:“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你腿伤出院之后。”林彦朝说。
习然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自嘲道,“是怕我变成废人,养活不了自己么?”
“不是。”林彦朝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不算意外。
他沉吟片刻,“我说过,我从没想过阻止你跳舞,也没想过要干涉你的任何决定。这里以前是你的家,以后也是。如果你想住的话,随时可以搬回来,不想住的话,卖了也可以。”
习然看着他没说话。
“当然,你也可以不要。”林彦朝顿了顿,看向他的眼里平静又温和,“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无论以后你想做什么,和谁在一起,这些都是你的底气,也是你自由选择的保障。”
习然握着文件袋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是侧身面向林彦朝,额前的刘海将眼睛遮住了一半,只有下颌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看起来格外紧绷。
“你不恨我么?”再度开口时,他嗓音带着明显的哑。
林彦朝低声反问:“不爱就一定要恨么?”
“是啊,不爱就一定要恨么,”习然怔了怔,似在自问自答,“我以前也是这么问自己的。”
到底什么都没要,他抱着鞋盒,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最后直起身。
像以往很多时候,习然其实已经厌倦了林彦朝的理智风度,也厌倦了林彦朝的克制得体。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分外狼狈,也分外可笑。
手搭上门把又顿住,习然用力收拢手指,让指甲嵌入掌心,直至密密麻麻的痛感蔓延至心脏。
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他松开紧抿的唇:“可我恨你啊林彦朝,我恨过你,更恨我自己。”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红着眼睛在黑暗中转过头,望向林彦朝,“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的第一选择从来就不是我。”
*
徐暮是在半道上返回去的。
离开星航里没多远,副驾上忽然响起嗡嗡的震动声。他转头一看,卡在座椅缝隙里的手机亮着屏幕,显示有最新消息进来,但不是他的手机。
是林彦朝之前落下的。
没办法,徐暮只能又把车开了回去。
小区保安一晚上见他两次,也没拦着,直接把人放了进去。徐暮拿着手机,凭借之前来过一趟的记忆迈进单元楼,完全没想到会在电梯门开的瞬间遇见习然。
习然也看到了他。
隔着缓缓拉开的轿厢梯门,俩人目光相撞,习然明显一怔,眼睛也睁大了半圈,应该是同样的意外。
在这种场合下碰上,彼此都有些尴尬,甚至习然之前的状态都没藏住,眼尾还是红的,看着像才刚哭过。
徐暮硬着头皮本想打声招呼,对方却并无此意,径直绕开他走了。
直到电梯停在28楼,徐暮才恍然回神,按了按门铃。
“徐医生?你没回去吗?”林彦朝开门看是他还挺诧异。
徐暮晃了晃手机,“你东西落我车上了。”
林彦朝下意识伸手摸向裤兜,发现是空的,于是摇头笑了笑:“我还真没注意。”
“没事。”徐暮把手机递给他,两人指尖相碰,林彦朝的手指有些凉,带着一点湿润的水迹。
他犹豫着开口:“你……还好吧?”
“嗯?”林彦朝看着他。
“我刚在楼下碰到习老师了,你们……”
林彦朝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没事,他来拿点东西。”
“那就行,”徐暮点点头,走廊里的声控灯估计是坏了,亮没多久又暗下来,只剩下林彦朝屋里透出来的昏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
他从另只手拿出个袋子递给林彦朝,“啊对了,这个之前也忘了给你。”
林彦朝狐疑着打开,发现里面都是些药包。
“不是佟叔那个,”徐暮怕他误会,主动解释道,“这是我托一位老中医开的药贴。你不是说阴天下雨肩膀会疼吗?贴这个应该能缓解一点。”
随口一说的话被人放在心上,林彦朝很难不意外,半晌才应下声说:“行,我下次试试。”
徐暮将手插回裤兜,“那你早点休息。”
“嗯,路上开车小心。”确实是太晚了,林彦朝也没再多留。
很快,电梯厅再度归于安静。
他站在玄关处没动,手里还拿着徐暮塞给他的药贴。说来也奇怪,似乎每次习然往他身上扎个洞,转头都会赶上徐暮适逢其时地出现,再不偏不倚地把这个洞抚平。
坏掉的声控灯‘呲’地亮起来。
林彦朝无声笑了笑,转身带上了门。
第25章
徐暮第三次遇上习然是在医院。
早上科里有个挺要紧的急会诊,是缩窄性心包炎并二尖瓣返流同时伴有Ⅱ型糖尿病的患者,原定由吴钦荣择期手术,因为血肌酐升高需要联合肾内科重新评估手术指征。
徐暮来得早,天没亮就到医院。
等会诊结束,吴钦荣将原定的手术提前,他又被发配到临时门诊,接连看了六七十张片子,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从诊室出来,徐暮顺路绕去大外科想拿份文件,正好看到习然在骨外科门口候诊。
要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
虽然误打误撞已经见过两次面,但到目前为止,徐暮对习然的了解始终不多,若论关系,大部分还是来自徐云朵,知道他就是徐云朵曾经念叨过许多年的偶像师兄。
不过现在多出了林彦朝这一层。
也是因为这一层,徐暮晚上在食堂吃饭时,端着餐盘坐到了骨外周主任对面。
周主任是骨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也是习然白天挂号的主治医生,徐暮以往和他接触不多,但毕竟同处一家医院,两人之前也在多学科讨论会上见过几次,勉强算认识。
对方见是他,也没觉得奇怪,还主动打了声招呼,“徐主任也这么晚啊?”
“是有点晚,”六点多,食堂里只剩零星几个人,徐暮坐下拆开筷子问:“你们骨外今天很忙吗?”
“忙死了,”周主任年资比徐暮高,累得胡茬都出来了,一口饭咽下去忍不住吐槽,“凌晨回医院接了台急诊,早上查房出门诊,连着看了一百来号人,眼都给我看花了,你那边怎么样?”
徐暮笑着说:“我还行。”
以往遇上都是在手术中心,徐暮也没想到他私下里那么能聊,从门诊八卦扯到昨晚那台跳楼的急诊患者,徐暮吃着饭,偶尔应一句,趁对方歇气的间隙好不容易才把话头给拉过来。
“对了,上午我路过你们科,看见一个病人好像挺眼熟,不知道是不是我认错了。”
“谁啊?”周主任放下筷子问他,“有名字吗?”
“叫习然,是个舞蹈演员。”徐暮说。
“你说他啊?”对方一听,了然地点点头,“那是没错,他之前在我那儿做过韧带和肌腱修复,这次是回来复查的。”
“复查结果怎么样,还好吗?”徐暮随口又问。
“不好说,他的腿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年就在外院做过骨折切开加复位内固定,术后虽说恢复得不错,复健也做得挺认真,不过他的情况你也知道,跳芭蕾的,就算恢复得再好也很难回到以前。”
徐暮抬眼:“我记得他脚伤好像挺多年了?”
“不光是挺多年,还反反复复,一直在受伤,这些年光韧带修复我就给他做了不下三回,换别人早就转行了,他是根本不听劝,连早上来复诊也是想问我最近能练到什么程度。”
周主任对习然印象那么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在骨外呆了十多年,什么舞蹈演员运动员,他见过不少,其中大部分最后都是因伤退役,转行到幕后或者干脆干点别的。
像习然这种豁出命也要留在舞台的,他还真数不出第二个。
“其实想想也能理解,就他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一看就是不甘心。”说到这,周主任忽然诶了声,“你们应该挺熟吧,我记得他还是你发小给介绍过来的?”
“我发小?”徐暮看着他问。
“对,叫什么来着,”周主任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蒋昭是吧,最早就是他把习然带去我那儿的。”
这确实是徐暮没想到的。
更没想到的是,下班回去的路上,蒋昭刚好打电话叫他出来吃饭,两人聊起这事,蒋昭在那头听完别的没说,莫名先问了一句:“你没事儿打听习然干嘛?”
徐暮开着车,愣是被噎得哑了两秒才回,“没什么,就是正好看到了。”
同学朋友十几年,蒋昭对徐暮多少还是了解的,于是没忍住多嘴,“我可提醒你啊,报恩归报恩,你可别想不开把自己搭进去,人两口子的事你瞎掺和什么?”
徐暮笑笑没说话。
许是酒喝多了,蒋昭今晚挺奇怪,像是怕他没放心上似地又说了一遍,“我说真的老徐,别说那俩从小青梅竹马好了十多年,就算是真分了,往他俩中间凑对你来说也没好处。”
“行,我知道了,喝你的酒去吧。”徐暮依旧没当回事。
饭桌上有两人共同的同学,对方跟徐暮也挺熟,专门起哄让蒋昭把徐暮叫来喝两杯,徐暮没应。他不爱应酬,更不爱随便跟人谈天喝酒。
何况这几天佟文聿有点闹脾气,他还得回家盯着,没聊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进门时,佟文聿刚闹完一场。
兰姨给他熬的粥,他不爱吃,甩手就给摔到了地上,陶瓷碎片砸得满地都是,罪魁祸首却毫无所觉,一见徐暮就拉着他问:“觐山呢,觐山到底去哪儿了?”
最近几天,佟文聿找徐觐山找得紧,几乎每天都要问上好几遍。
徐暮哄他说觐山出差了,佟文聿接着就追问去哪儿出的差,什么时候回来。
“去北城了,那边有个会,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徐暮又说。
陶瓷碎片容易划伤手,徐暮让兰姨不用管,自己蹲下身,一片片地捡起来。没想到佟文聿一听徐觐山去了北城,突然就激动起来,“不可能,他才答应我以后不去北方的,北方天冷,他膝盖会疼。”
徐暮闻言一愣,转过头:“他什么时候答应你的?”
正常来讲,像佟文聿这种进展到中期的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大多很少有近期内的记忆,徐暮有点难以置信,于是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试探着又问,“是前几天的觐山答应你的吗?”
“他答应的,才答应的。”老爷子依旧重复着答。
手里的陶瓷碎片扔到垃圾桶,徐暮不放心,转向厨房里的兰姨问起今天佟文聿在家的情况,兰姨叹声说:“还是那样,早上起来就在念叨找觐山,说电话打不通,打通了也是别人接的。”
徐暮靠着门框,莫名苦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林彦朝来过以后,徐暮留给佟文聿的电话也不好使了,老爷子一连几次打给他,都坚持说他不是觐山,也不愿再听他说话。
徐暮怕是病情有所进展,周末抽空带佟文聿去医院检查了一遍。
接诊的赵主任跟他说:“CT和脑供血检查都没问题,像这种偶发的记忆清晰,临床上也有过,佟老师目前没有用药,排除药物和血管病变的影响,我猜可能也跟你说的情感刺激有关。”
“您是说,他认错人也不见得是坏事?”徐暮又问。
“是这样,”赵主任是吴钦荣介绍的神内专家,专攻的就是阿尔兹海默症这类退行性疾病,“如果你朋友不介意的话,可以试着让佟老师多跟他接触,虽然无法逆转病情,不过或许对延缓衰退能有所帮助。”
“行,我明白了。”徐暮回道。
电话打不通,人也联系不上,佟文聿离开医院回到家饭也不吃了,整个上午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来回摆弄他的棋牌。
摆弄到最后,干脆把一篓子黑白棋哗啦全倒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围棋的棋子都是由天然玛瑙所制,触手温润,表面光滑,兰姨怕他一不小心踩着摔倒,连忙拿着扫把出来收拾。
老爷子却撒气似地非不让她碰。
实在没办法,徐暮捏着眉心叹口气,只能耐着性子对他说:“这样,我帮您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让他给您打过来,好不好?”
“真的?”佟文聿瞬间消停下来。
“真的,”徐暮点头,扶着他说,“您先去吃饭,吃完饭,我让他给您打,行吗?”
佟文聿坐在沙发上不动,早上抽血没吃东西,兰姨赶紧把温好的米粥小菜端出来,徐暮哄他坐到餐桌边,无奈打开手机,最后还是给林彦朝打了过去。
“徐医生?”电话在嘟声后接起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徐暮走进院子,躬身坐到石凳上问,“林队,在忙吗?”
“不忙,正好过站休息,”林彦朝今天临时被抽调飞江北,无奈遇上南方的特大暴雨,飞机落不下去只能备降到邻省的绥州,这会儿刚下客完成清舱,“怎么了,有事?”
徐暮手指搭在石桌上点了点,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那个,佟叔老是念叨你。”
“佟叔念叨我?”林彦朝微挑起眉。
既然已经开口,徐暮也就没再绕弯子,大概跟林彦朝提了一下佟文聿今天的看诊情况,还说:“他把你当觐山了,天天盯着手机等电话,连我现在都骗不了他。”
“需要我做什么吗?”林彦朝于是问。
“能不能在方便的时候给他讲几句话?”徐暮随后说,“不用太久,就随便说几句,他现在估计只听你的,你就说你在出差,晚几天才能回,等他忘了就没事了。”
“好。他在吗,我现在就行?”
“多谢,那我叫一下他。”徐暮松口气,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转头朝屋里喊了声,“佟叔,觐山给你打电话来了!”
佟文聿饭没吃两口,立刻从屋里走出来,抢过手机,“觐山,是觐山吗?”
透过电流传导的声音毕竟和亲耳听到的不一样。
徐暮起初还担心佟文聿认不出林彦朝的声音,好在老爷子不仅认得,聊起来也没完,一通电话打了十几分钟也不肯挂,愣是从‘吃没吃饭’聊到‘你那边天气冷不冷’、‘什么时候才回来’。
“佟叔,觐山还要忙,我们改天再打好不好?”过站时间短,徐暮怕影响林彦朝执勤,忍不住轻声催促,佟文聿闹归闹,终究还是知道正事要紧,这才依依不舍地把手机还给他。
徐暮走到一边:“不会耽误你工作吧?”
“不会。”
绥州没下雨,但地方太小,大量备降航班滞留在机场导致运力不足,公司已经安排旅客去酒店休息,林彦朝走不了,还得在机场等通知。
他站在漏风的接驳口,电话里还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
到这会儿就该挂了,但徐暮张了张嘴,有点没太舍得。
那头大概是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唤了声:“徐医生?”
立秋了,院子里有风吹过,徐暮望着簌簌飘落的树叶,其实有点想说前两天在医院看到习然的事,可又觉得聊起来太突兀,下一句都没法接,索性就没提,只是问:“林队明天还飞吗?”
“嗯,要飞一趟纽约。”
“什么时候回?”
林彦朝算了算时间:“周四,到南城应该是周五。”
“好。”徐暮提醒他说,“别忘了我还欠你一顿饭。”
“没忘。”林彦朝微扬着嘴角。
“那就行,挂了,你忙吧。”机务沿着旋梯‘噔噔噔’跑上来找林彦朝签字,徐暮听见那头有说话的声音,便收了声没再继续打扰。
第26章
从盛夏到入秋,这顿饭提了两次,真正约上已经是半个多月以后。期间要么是林彦朝飞国外,一去好几天,要么是医院有事徐暮得加班,好几次时间都没凑上。
最后生生给拖到了九月的某个周末。
聚餐的地址是林彦朝选的,位置在中心区附近,徐暮横穿大半个城区,将车停在一条梧桐掩映的老街尽头,锁车时正好和同时赶到的林彦朝碰上。
不用上班,徐暮身上就套了件灰衬衫。
林彦朝下午到公司开会,穿得相对正式些,上身是清爽干净的白衬衣,暗纹领带系着严谨的温莎结,再往下是皮革腰带和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裤。
南城近日有些降温,傍晚才下过雨,他将西服外套搭在臂弯,迈步时,熨得笔直的裤线将身高腿长的优势展现得很全面,也很扎眼。
两人一道往里走。
餐厅装修走的是古朴的中式庭院风,青砖灰瓦,大堂两边还挂着两盏红灯笼,墙上随处可见附庸风雅的山水画,连中庭里也建有一处精致的假山花园。
潺潺的流水声充斥在耳,徐暮环视四周问:“这地方不错啊,谢公子选的?”
“他对吃的比较了解。”林彦朝说。
“确实,”徐暮点头,“不光吃的,哪儿能玩儿应该也属他最清楚。”
林彦朝迈步走在前面,浅浅勾了下嘴角。
前厅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核对好预约信息后,引导两人穿过环形回廊往包间的方向走,没曾想刚拐过弯,迎面走来两个人。
是习然和蔺阳。
意料之外的一场偶遇,四人在昏黄的廊灯下对视,彼此眼里都有些错愕。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蔺阳,他微笑着礼貌颔首,“真巧,林队也在这儿。”
“嗯,朋友约在这里聚餐。”林彦朝低声回道。
简短地问答过后,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习然站在蔺阳身侧,目光从林彦朝脸上掠过,又扫眼徐暮,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没有开口,徐暮也没有。
还是林彦朝主动让出过道,蔺阳会意,带着习然先一步离开。木质地板踩上去有嘎吱的响动,直至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徐暮没忍住转头看了一眼,这才在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
来的人挺多。
徐暮也是到了才发现,不止谢邱宇方时鞍,连田源和蒋昭也在,除此以外还有几张生面孔,正在跟谢邱宇聊天,用目光和林彦朝打了声招呼,看着应该也都是林彦朝的朋友。
包间里满满一张大圆桌早就坐满了,只剩下正前方两个主位空着。
“哟,不容易啊,我们的大寿星可算是到了,”谢邱宇吆喝一声,冲两人招了招手,“赶紧的吧,我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寿星是什么意思?”徐暮脚步顿时停在门口。
田源离他最近,见他一脸茫然,顺着话说:“对啊,今天是林队生日,你不会不知道吧?”
徐暮是真不知道,来之前林彦朝什么都没提,只说待会儿人有点多。
“不是吧林队?”他眨了下眼,诧异地望向林彦朝,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当事人一脸淡定地迎上他的目光,很轻地点头:“嗯。”
“那你好歹提前说一声,让我准备准备啊。”
徐暮哑然片刻,作势要往外走,林彦朝将外套挂上衣帽钩,另只手搭在他后腰顺势往前轻轻一揽,没让他走:“就是大家一起吃个饭,不用太当回事。”
徐暮被他按着肩膀坐下,心道那也不能太不当回事了吧。
“来都来了还往哪儿走,没准备就多喝几杯,”谢邱宇扬着语调,朗声调侃,“徐医生不是还有救命之恩没报吗,先走个三圈让我们看看诚意,不然寿星今天可跑不了。”
林彦朝不爱听谢邱宇老用‘救命恩人’来打趣,敛眉瞥他一眼,转头对徐暮说:“别管他。”
“没事,”徐暮却并不在意,还主动说,“既然没准备,那今天我替你喝。”
桌上所有人常年混迹酒局,闻言纷纷开始拱火,“彦朝这是专门找了帮手来吧,那我们可就不客气,全都往徐医生这儿招呼了?”
徐暮干脆地举杯一饮而尽,回说没问题。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生日聚餐到底还是不一样,屋里的大半都是飞行员,平时也挺难凑上,林彦朝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扫兴,不过他量不行,有人敬酒,他最多也就是提杯抿一口。
倒是身旁的徐暮喝得比较多,虽然不至于真绕场三圈,但总归是喝下几杯实的。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散开。桌上的大半都在民航圈,聊天也避不开工作相关,方时鞍先问了一句:“林队最近飞哪儿比较多?”
林彦朝放下手里的酒杯说:“还是北美航线,纽约和多伦多都有。”
包厢的水晶灯落下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照在林彦朝脸上还能看到淡淡的黑眼圈,田源转头附和,“红眼航班啊,那可挺伤身体的。”
“还行,已经习惯了。”林彦朝不甚在意道。
红酒度数不高,但也架不住喝太多。
酒劲儿慢慢上头,徐暮没说话,挺安静地往旁边抬了下眼。
他们聊天时,林彦朝侧身坐着,明显有些不胜酒力,领带解了,姿态也随之松懈下来,另只手虚虚搭在餐桌边沿,曲起的手指修长,指甲也修剪得平整干净。
因为靠得很近,徐暮甚至能看到他手背上起伏的青色血管。
田源聊开了有点没忍住,探着脖子越过徐暮,小声向林彦朝打听,“对了林队,听说你们有明珠航展的内部票,是真的假的?”
“是有,”林彦朝点头,“想去的话,下次给你留两张。”
明珠航展是以航空航天为主题的博览会,因为享誉国内外且每隔两年举办一次,每次都能吸引许多专业和非专业的飞行发烧友参加。
可惜票实在太难抢,田源至今也没去过两场。
这会儿一听林彦朝可以留票,田源高兴得差点没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可太好了!听说这次有鹰系隐身战机返场表演,我做梦都想去,感谢偶像,我先干为敬!”
“我作证,这位是真飞友,闲着没事儿就追着飞机拍,”谢邱宇插话道,“而且彦朝,他可是你的铁粉,视频里有好多你飞的起落呢。”
“确实很多,我以前也想学飞来着,体检没过。”田源挠了下头说。
现在流行拍短视频,田源也注册了一个专门拍飞机的账号,粉丝数还不少,其中流量最大评论数最多的就是林彦朝有一回执飞的涂装787。
“是吗?”林彦朝对这些不太了解,浅浅笑着说,“有机会我也去看看。”
从飞行聊到航展,推杯换盏间,桌上一直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徐暮不是飞行圈的,也没打岔,按往常他不至于这么沉默,但今天的主角是林彦朝,他不太想有人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所以除了刚开始的自我介绍,之后就一直微笑着喝点酒,静静当个听众。
同样没怎么说话的人还有蒋昭。
他在机关单位上班,因为爱人是中海航空资历比较久的乘务长,所以和林彦朝认识得比较早,今天谢邱宇叫的其实也是他们夫妻俩,可惜家里有事,他爱人走不开,只能委托他一人过来。
有了之前的了解,蒋昭想过徐暮会在饭局上出现,但没想过他跟林彦朝能那么熟。
饭桌上徐暮没吃东西就开始喝酒,林彦朝怕他胃里太空,时不时转动圆桌,顺手往他碗里添了几块小米年糕和垫肚子的热菜,徐暮坐下后,默契地也没问,筷子一夹就往嘴里送。
这一幕落到蒋昭眼里有些不对味儿,好几次他提起酒杯,转向徐暮都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注意力始终落在徐暮身上,根本就没怎么看林彦朝。
“你干嘛,想去卫生间啊?”他见徐暮也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瞥向门口,没忍住问。
徐暮收回目光说没有。
“没有你老往门口看什么?”蒋昭翻着白眼又道。
徐暮没好说习然就在外面的大厅,笑着回了句:“你老管我干嘛,喝你的酒不行?”
“……”蒋昭端起酒杯又放下,有口难言,干脆悻悻然闭上嘴。
聚餐靠近尾声,酒桌上的热闹渐渐变成三三两两的私语。
有人起身去卫生间,有人到外间花园透气。
林彦朝中途出去给家里打了通电话,回来时见徐暮独自在阳台,夜风将轻盈的衬衫布料吹得贴在他身上,因为躬身搭着栏杆,优越的肩背线条便愈发明显。
林彦朝于是顿了顿,推门走了出去。
“还好吗?”他问。
徐暮转过头,眼睛有些红,但视线勉强还算清明:“还行,我酒量没那么差。”
林彦朝嗯一声,站定到他旁边,也靠上栏杆。
阳台不大,两个人站着,肩膀之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远处是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把碎金子撒在了黑绒布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嘴上说还行,可酒精到底还是让人有些惫懒,徐暮点了根烟提神。
银质打火机‘啪嗒’一声,他咬着烟,瞥向街道纷繁交错的树影随口问了句,“林队以前都是怎么过生日?”
“跟今天差不多,谢邱宇白天组局吃顿饭,晚上回去——”
话说半截顿住,林彦朝沉默下来。
“晚上回去是跟习老师过吧。”徐暮勾动嘴角,半靠着栏杆看他,漆黑的眸底缀着一点白色的光斑,连喝完酒的嗓音都有一种懒散的性感。
这话是半猜半蒙的。
饭桌上谢邱宇喝多了有一次嘴瓢,说还好今天不用顾及那谁,可以敞开了喝。当时在场所有人,除了徐暮以及不太知情的田源和方时鞍,连蒋昭脸色都变了变。
不用想也知道那谁是谁。
“也不都是,有几年是回建州老家过的。”林彦朝被看穿也不见尴尬,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脸上依旧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很克制,也很得体。
徐暮垂着眸又道:“其实我上个月在医院看到习老师了,他去我们院复诊。”
林彦朝嗯了声说:“他腿上有旧伤。”
徐暮点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风吹过,袅袅白烟就这么在夜空里烧着绕圈,徐暮一时忘了抽,视线落在长长一截烟灰上,看它在风中被吹散了架,落到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队心里不太好受吧?”半晌后,他蓦地开口,“在一起十多年,就这么分开挺可惜的。”
按徐暮以往的性格,不该在这时候聊习然,也不该在这时候聊感情。毕竟今天是林彦朝生日,没人会在生日当天破坏氛围聊前任。
可徐暮真有些喝多了,酒精麻痹了他大半的注意力。
于是没来由地一句接一句,一句比一句更直接。
林彦朝平时也不会跟人聊习然,哪怕是对谢邱宇也不爱聊。可今天徐暮问出口,他也并不排斥,只是沉默得有些久,因此被壁灯罩住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也有些落寞。
“不是你说的吗?”停顿片刻,他抬眼,嗓音低低沉沉,视线落在远处暗沉的天幕中,“人总是要学会接受,接受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接受有些人不是放不下就不会离开。”
这是上次在海边徐暮说的话,原封不动。
“是这样没错,”徐暮重重点头,“不过我感觉,习老师应该会舍不得。”
爱过的人抽身离开,就像生生从身上剜掉的一块肉,即便随着时间慢慢愈合,一样会留道疤,偶尔想起也还是会觉得痛,还是会有难过在突然的某个时刻冒出来。
所以第一个问题,林彦朝没答,没说难不难受。
因为答案太明显,根本不需要回答。
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林彦朝未置可否地收回眼:“那是你不了解他。”
*
相比热闹的包厢,大厅角落就安静了许多。
这是家以江南菜闻名的中餐厅,蔺阳为了照顾习然的饮食习惯,点的都是些低热量的食物,但习然依旧没什么胃口,腌笃鲜只舀了两勺,剩下大半时间吃的都是青菜。
虽然知道他是为了保持身形,有意克制,蔺阳还是自作主张地又给他盛了碗汤。
白瓷碗轻放至对面,碗口还氤氲着薄薄的热汽,他忽地开口,抬眼看向习然:“还是不打算进去看看么?听说今天是林队生日。”
“是吗,”习然低头搅弄着汤匙,闻言笑了笑,“他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只记得今天我面试过了。”
那笑太浅了,像嘴角短暂地一勾,甚至未及眼底就已消失不见,蔺阳敛眉,叹下口气:“如果真的没关系,那天你就不会为了一双舞鞋专门回南城。”
习然握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在刹那间冻住。
蔺阳视线依旧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但目光灼灼:“习然,我说过,你可以随时利用我,无论想做什么都行,这是我给你的特权。但前提是在我面前,你不用强撑。”
像玻璃花瓶崩开的裂口,习然强撑的冷漠逐渐出现松动。他咬着唇,下巴线条绷得很紧,似乎是想极力平复波动的情绪,匆忙伸手想去够旁边的红酒杯,指尖却一抖撞到了杯脚。
于是‘哐当’一声。
杯子瞬间砸落在地,暗红色酒液也倾洒出来,将他的衬衫下摆洇红了一大片。
蔺阳连忙抽出纸巾递过去,习然接过用力擦了擦,酒渍却越擦越大。他攥着纸巾的手指用力收紧,最后猛然站起身,“抱歉,我先去趟卫生间。”
赶在情绪崩溃之前,习然快步走进盥洗室,打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哗哗地冲洗他的手腕。
红酒遗留在衬衫上的污迹最终洗掉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粉色,像褪色的劣质颜料。他将水关掉,双手撑着洗手台的边缘,肩膀微微起伏。
玻璃镜面映出他的脸,他依旧咬着唇,直到嘴里慢慢有血腥味弥漫开来,也仍旧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就在这时,外间有人走进来。
“诶,你说那个徐医生和彦朝什么关系啊?我看他们好像挺熟的。”是包厢里林彦朝的同事。
习然无意逗留,正要推门出去,擦身而过时却听另一人接话,“你不知道啊?刚谢公子不是说了吗,彦朝当年在渝川地震的时候救过他,钢筋穿胸呢,差点一命换一命。”
习然脚步陡然刹停在原地。
他怔忪着,下意识抬手将人拦在原地,转身时脸上血色几乎褪尽,只剩惨白,“你们刚才说的人,是谁!?”
*
今天闹得有些晚,散场已近凌晨。
饭桌上一群人喝得都不少,一路出来,步子都有些飘,最后站在门口或等代驾或打车,蒋昭还算清醒,眼睛张望一圈没看到徐暮,有些奇怪,“诶,老徐人哪儿去了?”
谢邱宇借着酒劲儿半挂在方时鞍身上说:“不知道,刚不还在呢吗。”
正说着,一道人影出现在街对面,徐暮穿过斑马线,抱着一大束鲜花朝他们走来。餐厅位置有点偏,最近的花店离得也有些远,怕赶不上,他走得有些急,黑发被风吹乱,起伏的胸口也带着急促地喘。
周遭挺安静,留下的人原本还有些迷瞪,这会儿全部清醒过来,没人知道徐暮什么时候走的,连田源都惊了一头,瞪着眼睛问:“不是老徐,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徐暮最终停在林彦朝身前,没管他,眼睛也始终看着林彦朝。
林彦朝不比其他人好多少,眼底的意外才堪堪收住。
“你——”他开口,只一个字就张口忘言,再也没能发出声来。
本来没想搞这么大阵仗。
可今天过生日对徐暮来说到底太突然,他事前毫无准备,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些,于是硬着头皮把花递给林彦朝:“好歹也是挺重要的日子,总不能真空手给你过生日吧。”
林彦朝低下头。
花是白色的桔梗和淡粉色的玫瑰,用雾面纸包着,在路灯下显得温柔又安静。他很少收到花,以前生日没有,今天是实打实第一回,足足愣了片刻才接到手里,低声说:“多谢。”
然而并不够,徐暮就跟变魔术似地,接着拿出一个小盒子。
“还有这个。”他将包装纸拆开,露出里面一小块慕斯蛋糕,奶油顶端还有颗草莓。
从进包间徐暮就憋着,到这时才放松地沉下肩,抬眸望向林彦朝:“来的时候碰上习老师,按理说这事儿还轮不到我,可我等了一晚上也没见他出现,索性就冒昧地买了个蛋糕。”
谢邱宇嗤笑出声:“那你是挺冒昧,这蛋糕看起来就够彦朝吃两口,咋地,我们都没份儿呗?”
酒醒了,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零点还差最后几秒,徐暮管不了那么多,过生日总要过全套,他摸出打火机,点上蜡烛。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烛火摇晃,橘黄色的一小簇光映在他脸上,也映在林彦朝的眼睛里。
“生日快乐。”
林彦朝看着他,睫毛微动,嘴角慢慢扬起浅浅的弧度,像是被风吹开的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第二次说谢谢,随后轻俯下身,正准备吹蜡烛。
身后却陡然落下一道冰冷的声音,锋利地将原本的热闹狠狠劈开。
“他不行——!”
蜡烛的火苗摇晃一瞬被风吹灭,所有人皆是一愣,循声转过头。
没人想到习然会突然出现。
就在昏暗的街灯下,他绷紧全身,微晃的身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说完那句‘他不行’之后,他颤抖着抬手直直指向徐暮,对林彦朝一字一顿道。
“谁都可以,但他不行!!!”
第27章
凌晨的街道,空气像在瞬间被抽干,习然望着林彦朝,脸色苍白,胸口随着呼吸重重地起伏,眼里全是浓重到近乎满溢的情绪。
“行不行的,现在也不是你说了算吧?”最先出声的是谢邱宇,他向来心直口快,加上心里本就不怎么喜欢习然,一句话落地声音不大但明显语带嘲讽。
可习然并没有看他。
自始至终他的眼睛都钉在林彦朝脸上,眼眶发红,红色从眼角蔓延到整个眼睑,像是要滴出血来。
和所有人一样,林彦朝没想到习然会突然出现。
相守十多年,他比谁都了解习然,知道习然并不在乎自己身边有谁。他太骄傲,骄傲的人不会允许自己低头,既然已经铁了心要走,他就算强撑也不会回头,不可能会后悔。
因而林彦朝一开始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那么激动。
无人说话,这样的场合里没人不尴尬。
以习然以往的性格,不至于像今天这么失态。他自尊心强,并不轻易展现自己脆弱的一面,更不会把自己的情绪如此不加遮掩的曝光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自己沦为旁观的谈资和笑柄。
可他现在实在太反常,手指仍旧直直地指着徐暮,指尖在夜空里微微发颤。在谢邱宇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绷紧下颔,目光灼灼地面向林彦朝又道。
“我说——,谁都可以,但他不行。”
这句话的针对性太明显了,林彦朝几乎是瞬间皱起眉,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习然!”
即便是在之前的十多年,林彦朝也极少有如此情绪挂脸的时候,以前无论习然说出的话多尖锐,他始终温和包容,从不曾回过一句重话,更从未像这样带着警告意味地叫出他的名字。
但习然并没有因此而收敛。
“如果你跟他在一起,”有车疾速驶过卷起满地落叶,他收回手,重新将指尖戳向自己的胸口,“我算什么,我这些年的经历又算什么?”
“你有情绪可以冲我来,不要牵扯别人,”林彦朝沉着嗓音,侧身有意识地将徐暮护在了身后,“我和你的事跟徐医生无关,他不是你随便发泄的对象。”
这样的袒护在习然眼里格外刺眼,也无法接受。
“和他无关?”
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笑话,习然嘴角扯了一下,他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却并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倔强地含在眼眶里,“你身上的伤难道不是救他留下的吗?”
徐暮站在林彦朝身后,无意识地张了张嘴。
“那是场意外,不是他的错。”林彦朝皱着眉,语气依旧平稳。
话说到这儿,他大概已经猜到习然今晚出现的原因,于是转头和现场唯一知情的蒋昭对了个眼神,有意让蒋昭把徐暮带走。
但习然没让。
“不是他的错?”他抬手拦住了蒋昭,嗓子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声音在夜风里狠狠劈开,凄厉而尖锐,“那你告诉我是谁的错?我吗?是我活该吗?”
没有人接话。
习然脚步沉重,往前迈了一步,“林彦朝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不会出事,我也不会、”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再度抬眼时眼波里全是碎片——
“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世间事最怕回头看,最怕论起如果,因为如果太多,人心便会生出许许多多的不忿和不甘,不甘太多便生执念。
每每回想当年,习然就窒息得喘不过气来,连话都说不下去。
可老天似乎偏爱开玩笑,让他没想到的是,兜来转去,林彦朝身边站的竟会是当年那个让他九死一生,差点连命都丢掉的人。
泪意洇湿眼尾,习然自觉可悲地笑起来,厉声质问林彦朝:“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替他说话,那我是什么?成全你们的垫脚石吗?”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用尽全力喊出来的。
习然身体晃了晃,他的情绪几近崩溃,像是被抽空所有力气,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现场依旧死寂。
直到蔺阳快步出现,走到习然身后,不发一言地将抖落的外套罩在他的肩上拉进怀里,不断轻拍着习然的后背,温声安抚:“没事了习然,没事。”
徐暮是被蒋昭拉开的。
原本温情的生日宴无端演变成一出闹剧,他后半程甚至毫无反应,被拉到车里才从恍惚回神,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块小蛋糕,燃半截的蜡烛忘了取,奶油顶端的那颗草莓也歪倒在一边。
“还好吧老徐?”蒋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要不我找个代驾先送你回去?”
徐暮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
挡风玻璃外是空荡荡的街道,路灯的光在路面上铺开一片昏黄,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用。”
“心里不好受吧?”蒋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看他一眼又重重叹口气,顺手摸出一根烟点燃,“我早就提醒过你,让你别掺和他俩的事,你非不听。”
视线落在虚空中的一点,徐暮动了动唇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蒋昭和林彦朝习然认识很久,很多年。
他确实知道不少,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出言提醒徐暮和林彦朝保持距离。
他转过头,看向徐暮的眼里有犹豫,也有不忍。
半晌,他抖掉指尖的烟灰,低声说:“习然的腿,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吗?”
徐暮没接话,等着他说。
夜风吹过来,蒋昭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是十三年前,林队因为救你受伤在医院的时候,他在去往机场路上收到林队的病危通知单,临时调头回来,半路出了车祸。”
霎时间,徐暮的太阳穴像被人生生凿了一下。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蒋昭抽着烟,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那天晚上他就该落地巴黎,正式成为法国芭蕾舞团的亚裔男首席。”
车里安静了几秒,徐暮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舞蹈演员吃的是青春饭,没算错的话,十三年前应该是习然职业生涯的起点。蒋昭心里其实也不太好受,两边的人他都熟,都是他的朋友。
私心里他更倾向徐暮。
可感情上,他能理解习然,理解一个天才舞者对舞台的热爱和不甘。
他语速很慢地说了很多,说那场车祸里习然的脚踝伤得很严重,双踝粉碎性骨折,手术之后腿也没怎么好过,这些年不停在复健,再不停地受伤,光韧带修复就不知道做了几回,人也越来越孤僻。
“以前他虽然也不怎么爱说话,但至少还会笑,还会跟人打招呼,后来跳不了离开舞团才越来越不爱跟人接触。林队大概也是因为这点吧,你看他平时都不怎么开车。”
蒋昭长出口气,“不想让你往里掺和,就是清楚你知道了会难受。”
他把手搭在徐暮肩上拍了拍,“其实这事儿怨不着谁,天灾人祸的事谁也挡不住,说来说去,只能说都是命。”
“我……不知道。”徐暮喉间酸涩,茫然地眨了下眼。
从习然出现,他就是懵的,他听不懂习然的质问,也不知道那双通红的望向他的眼睛里为什么除了恨和不甘,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灼穿的东西。
直到此时……
直到此时,徐暮才惊觉自己对那段过去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习然为了林彦朝放弃过什么,也不知道林彦朝为了他承受过什么,更不知道在这漫长的十三年里,他们之间又隔着多少他看不见的伤口和秘密。
他只知道那场地震,那根钢筋,和那道疤。
他以为那就是全部。
可原来不是。
原来命运总是一环接一环,当年的林彦朝因为救他命悬一线,当年的习然又因为林彦朝半路调头。
于是脱轨的列车撞上一节又一节。
原来在那场地震的背后,还有另一场地震,在他未知的另一个人的生命里山呼海啸地持续崩塌了整整十三年。
第28章
月底是一年一度的心外学术年会。
相比往年,这次的会议由南城人民医院承办,同时增设了一场以人工心脏和机械循环支持为主题的分论坛,以此探讨国内外有关人工心脏的前沿技术和临床应用发展。
作为Eheart3的项目负责人,徐暮不仅要准备会上的专题报告,期间还得组织病例研讨,带领几位外籍专家考察病区,同时介绍受试者的恢复情况和术后治疗。
会议前后持续两周,再赶上今年中秋和国庆的双节连放,门诊患者也比平时要多,导致徐暮这一阵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医院,每天嗓子都是哑的。
本以为到假期结束就能喘口气,谁知他前脚才从吴钦荣那儿回来,于小迪后脚就把他堵在办公室门口:“主任,不好了!”
大会在下午圆满落幕,曹芳民和覃树新到吴钦荣那儿叙旧喝茶,徐暮过去陪着坐了会儿,没穿白大褂,身上还是严肃规整的白衬衫,因为迈步太快,胸前的领带被风扬了起来。
他问出什么事了。
于小迪重重喘了口气说,“5床穿刺穿错针了。”
徐暮听完取下白大褂套上,快步就往病区赶。
5床是心外ICU里一位先心病合并肺动脉高压的重症患者,正在等待吴钦荣的排期手术,但病情比较严重需要术前插入漂浮导管监测肺高压。
插管在心外属于有创操作,管床的主治医的确可以在请示上级后独立操作。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只看到了医嘱,并没有提前告诉徐暮,也没想过自己会失手将锁骨下的静脉穿刺,误穿到动脉上。
徐暮到的时候,主治医正在用力压迫出血点。因为动脉血压高,血管刺破的瞬间发生喷溅,主治医脸上还挂着几滴殷红的鲜血。
徐暮快速扫眼床旁的心电监护,问现在什么情况。
“差不多止住血了。”主治医没敢动,回话的嗓音也有些抖,“抱歉主任,我以为——”
徐暮抬手打断,径直绕过床尾,掀开床单查看患者上肢。
触手温度冰凉,徐暮瞬间皱起眉。这是动脉穿刺损伤引发急性血栓,并堵塞了远端供血血管导致,若是不能及时取出,患者即将面临缺血坏死的风险,严重的话很可能还得截肢。
徐暮转头吩咐于小迪:“马上联系血管外科的齐主任会诊!”
于小迪应声跑了出去,主治医脸色当即变得惨白,“主任,对不起——,我真的……”
“对不起有什么用?”徐暮没有看他,也没时间听他解释,快速戴上听诊器查体,沉声道,“马上送影像科拍片,提前通知介入手术室做好准备。”
穿刺是心外科最基础的操作。
将静脉误穿成动脉,这样的失误在任何一家医院的心外科都不应该发生。但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患者的肢体缺血多耽误一秒,坏死的风险就多一分。
徐暮很少上介入手术,也不是血管外科的。和齐主任沟通好手术方案后,他等在介入手术室外的控制间,隔着铅玻璃看对方在影像引导下小心翼翼地进行取栓操作。
好在结果还算顺利,齐主任摘掉口罩对他说:“已经取出来了,血供也恢复正常。”
“谢谢,辛苦了。”徐暮点头,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人是心外的,术后自然还是推回到心外ICU继续监护。
徐暮暂时走不了。患者还在麻醉中没有清醒过来,肢体远端的血运也需要持续观察,以防有血栓遗漏,他这一晚上都得在监护室盯着。
偏偏不顺的事,一桩接一桩。
凌晨时分,急诊连续送来两个情况紧急的病人,一个动脉导管未闭,一个主动脉瘤破裂。徐暮离开监护室,连口润嗓的茶都还没喝下去,就又被电话叫过去会诊。
直到天亮时才跟心内那边交接完患者。
他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周冀趴在桌上没睡太熟,被脚步声吵醒,迷蒙中抬起头,发现窗外已经泛起了微亮的晨光。
“一晚上没睡啊?”他揉着眼皮问。
“嗯。”徐暮坐到椅子上,拿起手边的茶杯想喝一口,发现里面的茶汤暗沉,茶叶早已没了味道,于是起身倒掉又重新冲了杯速溶咖啡。
“晚上喝茶,早上喝咖啡,不要命了你?”周冀将杯子夺走,扫眼墙上的钟表说,“去去去,别喝了,趁还有点时间去值班室睡会儿,我先帮你盯着。”
“没事,我去也睡不着。”徐暮拿回杯子又在椅子上坐下。
瞌睡跑没影了,周冀抬起条腿径直坐到他的办公桌上,“怎么,有心事啊?”
徐暮撇开视线说没有。
“啧,骗我就不厚道了,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周冀指指他下巴上冒出的清茬,“要不是有心事,你能就这么一头扎在医院不要命似的干?”
徐暮没有出声,搅弄着杯匙,发出细微的陶瓷碰撞声。
“不想说也不逼你。”周冀见他沉默,叹口气,起身时再次将他手里的杯子夺走,“不过咖啡就别喝了,我去食堂给你带点早餐。”
脚步声渐行渐远,徐暮抬起头。
转入十月,南城近两天开始降温,清晨时外面下起了雨,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他将手背搭着额头靠在椅子上,盯着被风吹动的百叶帘,半晌也没收回眼。
*
北城也下雨。
国庆长假是每年的旅游黄金期,林彦朝的航班排得密不透风,除去飞北美的大半个月,中间连卡四十八休息都是在外地,基本没怎么回过家。
下午落地长兴机场时,签派临时通知机场有军事活动,原定返程的航班延误到六点以后,谢邱宇打着哈欠说:“时间还早,我得先上去睡会儿。”
机组车刚停到酒店门口,林彦朝不准备上去,将自己的飞行箱推给他,谢邱宇脖子扭到一半问:“干嘛,有事啊?”
“嗯,约了人。”林彦朝说。
外面雨有些大,林彦朝去酒店前台借伞。谢邱宇也没再多问,拿上房卡和箱子走了。
林彦朝去的咖啡厅就在酒店附近,离机场也不远,落地窗前还能看见停机坪上灰蒙蒙的天和在雨中起降滑行的飞机。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蔺阳。
大概是等得有些久,蔺阳身前的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正随手翻着一本杂志。林彦朝将伞存放在门口,坐到他对面,“抱歉,久等了。”
“没关系。”蔺阳合上杂志,对他的邀约毫不意外,“我知道林队早晚会找我一次。”
服务员走过来,林彦朝点了一杯美式,等人离开后,他视线落在蔺阳脸上,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问道:“习然还好吗?”
蔺阳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反问:“林队问的是哪种好?”
“习然是生病了,对么?”
这句话从林彦朝嘴里问出来有点讽刺。作为相处十多年的枕边人,若不是生日那晚习然在所有人面前情绪失控,最后出现无法抑制的躯体化颤抖,他甚至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
“很抱歉,”蔺阳放下手里的白瓷杯,“这个问题请恕我无法回答。”
林彦朝懂他的意思。
十三年不是十三个月,也不是十三天,林彦朝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即便他工作再忙也不至于对此毫无所觉,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习然刻意隐瞒,并不希望他知道。
而蔺阳的回避也恰好说明了这一点。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玻璃上蜿蜒处道道清晰的水痕,林彦朝沉吟:“他可以告诉我的。”
“林队,你不能要求一个溺水的人向大海求救,这不现实。”蔺阳叹声,用明显带有深意的目光看着他,“何况对习然来说,林队才是病因,而不是解药。”
林彦朝眉心微拧,疑惑地抬起眼。
“林队似乎并不习惯回头看,”蔺阳轻笑一声,不急不缓地又问,“其实我也很好奇,林队后悔过吗?如果回到当年,林队还会选择救人吗?”
“我从不做假设。”林彦朝沉着眉,回得很直接。
“并不意外,”蔺阳话锋一转,“不知道林队还记不记得,习然在大学的时候经常梦魇失眠,林队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林彦朝眸光微敛,回答说:“是,他怕我出事。”
习然一直不喜欢他的职业。
从林彦朝十五岁被特招入伍那天起,习然就表达过他的不喜欢。他恐惧意外,恐惧所有未知的事,因为幼年时父母在演出途中车祸双亡,加上后来亲眼见证过林健章执行任务出事。
所以其实比起宋临慧,习然更不希望他再继续重走父亲的老路。
空军飞行员已经是很危险的职业,后来林彦朝又被选上鹰系战机试飞员。
林彦朝还记得,就因为这件事,他们爆发过一次严重的争吵,甚至在那之后的半年,习然都不愿意理他,连一个电话都不愿意接。
“撇开过去的那些年,林队,习然是为舞台而生。当初他为你放弃的是什么我想不用我多说,你心里很清楚。我敬佩你心怀家国大义,这一点无可指摘。可同样——”
蔺阳看着他,顿了顿“林队的大义,也是需要有人来牺牲和成全的。”
这句话被蔺阳偷换了概念,但林彦朝无法辩驳。
无论他的理由多么正当,都无法抵消习然在那些年里承受的恐惧和不安。
有件事习然说的是对的。
至少在十三年前,林彦朝的第一选择的确不是习然。和习然热爱跳舞一样,他也有自己对职业的追求和信仰,无法割舍,也无法妥协。
妥协的一直是习然。
哪怕他后来转入民航,曾经让习然恐惧的原因不复存在,可习然为此失去的舞台和事业,林彦朝也无法弥补,也无法挽回。
他无法让时间后退。
咖啡的热汽一点点散去,林彦朝沉默片刻问:“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蔺阳很轻地笑笑,“这句话,林队应该问习然,而不是问我。”
可习然什么都不要,过去他不要,林彦朝给的补偿他也不要。
所以林彦朝什么也做不了。
聊天的最后,蔺阳拎上搭在沙发上外套说,“今天我来也是告诉林队一声,习然暂时不适合再回南城,也不适合再跟你见面,林队不必担心,他以后在我身边会很好,很安全。”
对此林彦朝并不怀疑。
生日那天晚上,习然情绪崩溃,最后却能在蔺阳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林彦朝能看到习然对他的信任,也能看到蔺阳对习然的爱护。
林彦朝对蔺阳也不是毫无所知。
他知道蔺阳久居国外,年初才回来。还知道他名下有几家新成立的文化传媒公司,主投舞剧和话剧演出。
即便分手了,习然对宋临慧而言也是亲人。
何况林彦朝既然知道他生病,就无法做到对一个病人漠不关心,因而来之前多少对蔺阳有过了解。
林彦朝其实很少这样回顾过去。
尤其是那场意外更早以前的事,但今天蔺阳把他一步步往回拉,林彦朝才惊觉,原来他和习然早就已经被时间分隔在了两端。
他往前走了很远,而习然依旧停留在十三年前。
这些年,林彦朝一直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习然,看不懂他的尖锐,也看不懂为什么习然在他身边会那么痛苦,痛苦到一心只想逃离。
直到在蔺阳三言两语的点拨和叙述中,林彦朝好像忽然懂了为什么习然会说自己在他身边太糟糕,糟糕透了。
也懂了为什么,习然看向他的眼里会有怨。
蔺阳说他不是习然的解药,他是病因,而去除病因最好的方式就是把病根彻底根除。
只是林彦朝没想到的是,这个答案居然是由蔺阳来给他。
林彦朝是感受过爱的。
曾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他太清楚,人不是活一辈子,也不是活几年几个月几天,而是活那么几个瞬间。
迄今为止,林彦朝所珍藏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瞬间里,就包括习然得知他性命垂危,不惜放弃梦想在机场路上执意调头。
无论习然后来是否后悔,那个瞬间对林彦朝而言,始终弥足珍贵。
因为那是真实存在过的,习然给他的全部真心。
所以无论这些年习然对他如何冷漠,也无论习然如何一遍遍地刺伤他,说自己后悔了……
林彦朝也从没怀疑过那个瞬间习然给他的爱。
可直到此时。
直到此时林彦朝才明白,习然是真的恨他的。
他恨林彦朝因为职业一直忽略他的恐惧,也恨林彦朝为了救人把他的恐惧变成现实,他同时也恨自己,恨在机场调头的那一刻,他放弃事业选择了林彦朝。
原来,习然的死心和真心是同时发生的。
在一无所知的当年,林彦朝早就被习然判了死刑,而后来林彦朝眼里所谓的相守,不过只是一个被习然困在身边缓期执行的囚徒而已。
原来从始至终,他手里都是空的。
而林彦朝自以为珍藏的瞬间,早就在十三年前被习然抽走了。
蔺阳离开前,林彦朝依旧坐在椅子上,开口问了一句:“蔺总既然那么了解他,应该也早就知道,其实我和习然的结局不在今天,是在十三年前,对吗?”
他垂着眸,看不清眼底情绪。
但蔺阳视线落到他身上的时候,有明显的震惊。震惊于林彦朝嗓音里的落寞。
也震惊于他身上清晰可见的破碎。
问出问题的人早已有了答案,所以蔺阳翕张着唇,哑然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是咖啡厅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剩下林彦朝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很久,很久。
第29章
在医院熬了大半个月,徐暮最后是被吴钦荣给撵回家去的。
老教授早上查房时看他一脸憔悴,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几乎挂不住,转头就让住院总把他的门诊取消,临时调了两天假。
赶上医务处最近组织季度审核,科里正是事多人少的时候,徐暮本想说不用,老教授板着脸瞪他一眼:“当我法西斯呢,医院不是奴隶营,再忙也用不着你做苦工。”
徐暮这才交班回了麓山别苑。
忙起来全凭一口气吊着,回家落下这口气,疲惫就从筋骨缝隙间漫上来,徐暮连饭都没吃,洗完澡几乎是沾枕就睡。
外面下雨,徐暮这一觉睡得就并不怎么沉,耳边总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萦绕不尽。直到楼下穿出一阵叮铃哐啷的锐响,徐暮沉着眼皮,终于睁开眼。
他翻身坐起来,掐着眉心听见徐云朵在喊,“完了,我工作证怎么找不到了!”
雨停了,深秋时节的南城不太热。
徐暮换好衣服下楼,见兰姨和徐云朵满屋翻找,于是停在楼梯口问:“什么不见了?”
“就是我的工作证啊,过安检要用的。”说话间,徐云朵把手提包一股脑全倒桌上,里面口红粉饼、钥匙纸巾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堆。“我今天备份,公司调度刚通知我一小时后赶到机场,可现在证找不到了!”
“会不会是落公司了?”兰姨停在沙发边接话。
“不可能,我记得昨晚明明还在包里的!”徐云朵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每个夹层都掏了一遍,又把沙发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检查,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徐暮看她俩没头苍蝇似地乱找,想了想问:“你包昨晚挂哪儿了?”
“就门口,”徐云朵急得不行,真要弄丢了,这么点时间都来不及补,“我包挂在那儿没动过!”
兰姨闻言绕到玄关,依次把鞋柜和抽屉全部翻了一遍,最后连垃圾桶都看了,还是没有。徐暮皱着眉,目光扫过客厅问:“佟叔呢?”
“在外面,”兰姨说,“今天天气好,佟老师想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就没叫他。”
三人对视一眼,往院子里走。
雨后的小院落满三角梅,佟文聿眯着眼睛靠在藤椅上吹风,胸口正挂着一个蓝色的卡套。徐云朵无奈道,“佟叔,你怎么能随便动我东西呢,这可是我的工作证!”
她伸手去拿,佟文聿睁眼醒过来,抓住挂绳不愿意给她,“饭卡,我的饭卡。”
“佟叔,这不是你的饭卡!你先给我,我急着出门呢!”徐云朵哭笑不得,佟文聿仍旧摇头,还把卡套捂得更紧,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护在胸口:“这是觐山给我办的饭卡,不给。”
老爷子轴劲儿上来,说不给就是不给,徐云朵毫无办法,只能把眼神抛给他哥。
徐暮于是习以为常地上前半哄半骗道:“佟叔,您先把卡给云朵,回头我给您办个新的好不好?”
“不要新的,就要这个。”佟文聿固执地不肯松手。
“这样行不行,”徐暮半蹲着身,“如果您把卡还给云朵,晚上我让兰姨给您做糯米鸡怎么样?”
佟文聿眼睛瞬间一亮,“糯米鸡?”
“嗯,糯米鸡。”徐暮点头,“您还卡,晚上就吃糯米鸡。”
老人上了年纪大多肠胃不好,因此徐暮平常都不让佟文聿吃太多不易消化的食物,老爷子一听有些犹豫,低头看眼脖子上的卡套,又抬头望向厨房,最后终于慢慢把卡套取下来。
“那说好了,吃糯米鸡。”
徐暮接过卡,递给徐云朵。
“就知道还是哥有办法!”徐云朵长出一口气,赶紧回屋收拾行李。
因为上一个组执勤超时,徐云朵今天是被临时通知要补飞两段,从麓山去机场本就有些赶,还在家硬生生耽误了半天,徐云朵快速换好制服下楼,徐暮拿起车钥匙,“走吧,我送你过去。”
“谢谢哥。”徐云朵扎着头发,顺势把行李箱也推了过去。
幸好高速并不堵车,徐云朵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哥,你今天不对劲啊。平时不都让我自己打车吗?”
“刚好有空。”徐暮发动车子,语气平淡。
“少来,你最近成天泡在医院都不怎么回家,别以为我不知道。”
徐云朵也不傻,能听出他嗓子都是哑的,眉眼间也全是浓重的疲惫,于是故意侧身盯着他细数,“我上次见你这样还是二叔走的时候,上上次见你这样,还是那个谁——”
“在我这儿翻黄历呢,”徐暮轻笑着打断,“放心,我没事。”
“行吧,勉强信你一回。”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徐云朵也没想过能问出什么来,她今天被佟文聿折腾得心里发慌,靠回椅背又道,“不过我总觉得今天出师不利,右眼皮也老跳。”
徐暮握着方向盘,瞥她一眼,“别瞎想。”
*
徐云朵今天飞的这趟返程是从北城三河机场回禄安,搭班的机组正好是林彦朝和谢邱宇。
因为航空管制,机场实行人工放行,导致延误的航班有些多。好不容易熬到客舱上客阶段,林彦朝开始逐项核对飞行计划,“航路H24确认,巡航高度层10100米,广林机场备降。”
“收到。”谢邱宇执行复核,“油量加注完成,剩余油量26.2吨,符合航程要求。”
“故障清单?”
“APU有间歇性故障记录,但已放行,”谢邱宇翻看记录说,“可以在翼监控。”
林彦朝点头,“记一下,起飞后关注参数。”
等待阶段,驾驶舱内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谢邱宇做完项目测试,扭头扫眼林彦朝,“黑眼圈那么重,最近没睡好啊?”
林彦朝垂眼核对着航路计划,低声说:“还行。”
谢邱宇瞥他一眼。
有时候谢邱宇是真心怀疑林彦朝是不是天生就没长痛觉神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到现在,他是真没见林彦朝有什么大起大落的反应。
当年渝川地震后,他身受重伤没反应,后来习然动不动那么刺他,也没反应。
甚至谢邱宇有时都会疑惑,到底是习然更狠,还是林彦朝对自己更狠。他捧着咖啡杯,将目光落在远处一架滑行起飞的空客330,幽幽问了句,“你跟徐医生还没聊过吧?”
林彦朝滑动平板的手指忽地顿了顿。
其实不用林彦朝回,谢邱宇问出去的时候也心知肚明。中秋连着国庆的那段时间,林彦朝连续飞北美,到今天才有空落地回南城。
他估摸着那天生日的意外过后,两人还没见过。
谢邱宇也窝火,想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叫什么事,于是嗤笑道:“要我说,你俩这缘分绑定得也真是够深的,救命之恩还没还完呢,现在又加个习然。”
“习然的事和徐医生无关。”林彦朝在这时出了声。
谢邱宇扭头看他,“我们都知道无关,可就凭徐暮的为人,你觉得他能把自己撇出去,说这事儿跟自己无关吗。”
林彦朝沉默着没出声。
症结就在这里,归根究底这其实是林彦朝自己的感情问题,他本意并不想把徐暮牵扯进来,更不认为这件事和徐暮有任何关系。
可习然那天晚上不管不顾地将因果序幕拉开,无论林彦朝心里怎么想,事实就是,徐暮已经不可避免地承受了习然的恨和怨。
没有人会在那个时刻无动于衷,置身事外。
别说徐暮,连旁观的谢邱宇都觉得窒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解法,最终只能感叹一句,“我看你俩这账算来算去,注定是还不完了。”
林彦朝却说:“没有什么还不还的,他不欠我什么,以前不欠,现在更不欠。”
“……”谢邱宇无声看着他,林彦朝低垂着眼,情绪被浓密的眼睫所覆盖并不可见,但手指悬空在平板上方,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不知道为什么,谢邱宇在这一瞬间没能说出话来。
他没见过这样的林彦朝,看着好像没什么异常,但总会让人莫名心底发酸,他沉默地动了动唇,张口想再说点什么,蓦地被乘务长敲门打断。
乘务长进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上客都快一小时了,飞机还停在原地没动,后舱有几个脾气大的已经有闹事的迹象,乘务长怕压不住,得问机组要个准话。
人工放行需要排队申请,林彦朝说可以试试再次申请推出。
得到回复,乘务长重新关上门,谢邱宇卡在胸口的那股气也莫名被憋了回去,再没机会倒出来。
三河机场今天积压的航班很多,幸运的是,放飞许可给的很快,后续进程看起来也挺顺利。巡航阶段,飞机顺利接入自动驾驶,谢邱宇中途还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
然而,在按照既定计划途经DUB航路点时,没有云,没有气流预警,飞机毫无预兆地被重力拖着往下拽,随后出现剧烈摇晃。
检查单乱飞,备用耳机也从挂钩上滑落。
林彦朝快速扫过仪表,接过了操纵杆:“先断开自动驾驶,我来操纵。”
是晴空颠簸,飞行中隐形且要命的特情之一。
“那我监控参数。”谢邱宇迅速反应。
与此同时,驾驶舱内话突然响起,乘务长问:“林队,客舱颠簸剧烈,需要什么指示?”
她说话气息并不稳,一句话断成几截,背景音里还能听清电话那头凌乱的呼喊声。林彦朝敛眉回道:“是晴空颠簸,正在申请脱离高度层。让所有乘务员就近坐下,暂停一切客舱服务。”
“明白。”
通话断开,林彦朝沉声对谢邱宇说:“联系区调,申请脱离当前高度层。”
“区调,中海5816,我们遇到严重晴空颠簸,申请改变高度。”谢邱宇当即拨通耳麦。
“中海5816,请稍等,我看看航路上下的流量。”
飞机在剧烈晃动中需要靠飞行员稳住姿态,林彦朝始终蹙着眉,手臂肌肉因为强力拉着操纵杆而绷紧,导致皮肤表面的静脉异常膨出。
谢邱宇等不急,颤着嗓音再次呼叫:“区调,中海5816,请求尽快。”
那头很快回复:“中海5816,高度9800有冲突,只能下高度8900。”
下高度油耗会增加,林彦朝迅速心算,数字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说:“可以接受。”
谢邱宇立刻接话:“收到,申请下高度8900。”
区调:“中海5816,可以下高度8900。”
“下高度8900,中海5816。”谢邱宇复诵,林彦朝推杆,飞机随即开始下降。
随着高度变化,颠簸减弱,机身的抖动也逐渐平息下来。
几分钟后,窗外云层铺展,仪表数据恢复正常,谢邱宇刚松口气,乘务长再次拨通内话,“林队,客舱已经平稳。但有乘客反应自己在颠簸时被餐车撞到了头,现在情绪很激动。”
林彦朝按下通话询问,“伤情如何?”
“目前看没有出血,不过他坚持说自己头疼头晕,闹着要公司赔偿。”
“让安全员先去稳住局面,安抚乘客,告诉他落地后我们会立即安排去医院检查,所有费用由公司承担。不要和他争执,避免事态扩大。”林彦朝冷静指挥,之后又问,“发餐的乘务员是谁?”
乘务长沉默一秒:“是徐云朵。”
林彦朝微顿,“让她也冷静,别怕。落地后我会处理。”
“好的。”
乘务长应声挂断,谢邱宇紧跟着同情地叹口气,“看来云朵今天运气不太好。”
“继续监控,先落地再说。”林彦朝重新调整自动驾驶。
两个小时后,飞机稳稳滑入停机位。
闹事乘客第一时间被安全员带下飞机,“就是那个女乘务员,是她用餐车撞我!我要验伤!我要投诉!你们航空公司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地勤经理被迫挡在中间,极力安抚,“先生,我们已经安排好车辆送您去医院检查,请放心,无论检查结果如何,所有费用都由我们公司一力承担。”
“这还差不多,”乘客冷哼一声,整了整衣领,依旧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但我告诉你们,我可不是好糊弄的,要是检查出什么问题,你们等着瞧!”
闹事乘客被先一步送去了医院,林彦朝提前叮嘱没让徐云朵跟着,直到关车后从驾驶舱出来才叫上徐云朵,“别怕,按程序走。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虽说飞机上难免遇到乘客胡搅蛮缠,可徐云朵难免还是会委屈,眼睛都是红的,“谢谢林队。”
“颠簸是意外,不是你的错,”两人没上机组车,直接打车去的人民医院,路上林彦朝问,“你哥那边知道了吗?”
徐云朵在后排摇头,“还没,我怕他担心。”
“瞒着他才会担心,”林彦朝低声,拿出手机,“知道了万一有什么事,他也好有个照应。”
*
徐暮得到消息时正好在医院。
科里有个病人临时出了点状况,他傍晚被于小迪叫回来,刚把患者情况稳住,人还没回办公室就收到了林彦朝的消息,立刻就往急诊赶。
急诊人多,他到的时候,徐云朵低头坐在候诊区,身上还穿着执勤的航空制服。徐暮压着火大步上前,仔细检查她有无大碍,问:“怎么样,伤着哪里没?”
“我没事哥,”徐云朵鼻尖发酸,“是那个人说头疼,还在检查。”
“放心,有哥在,”徐暮俯身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接诊的医生怎么说?”
“刚做了CT,结果还没出来。”徐云朵带着鼻音小声道。
徐暮于是转头走向办公室。
急诊值班的神外医生是一位年轻的主治医,正坐在电脑前看片子,徐暮敲门后礼貌询问:“您好,我是心外科的徐暮,请问之前那位航班乘客的CT结果出来了吗?”
“哦,徐主任啊,”值班医生转过头,“刚出来,您看。”
片子插到观片灯上,颅骨的影像清晰地显示出来。值班医生指着其中一处说:“外部瞧着是没什么,顶多有点头皮红肿,不过从片子上看,他这颅骨确实应该是做过开颅手术。”
徐暮盯着片子,眉头瞬间皱起来,“做过开颅手术?他自己说的?”
值班医生滑动鼠标,点开主诉一栏:“嗯,他说自己两个月前才做的手术,我怕真有什么问题就给他安排了CT和造影,单从检查结果来看是好的,不过也不排除存在脑震荡或者其他影响。”
“他之前手术是在哪儿做的,”徐暮凑近去瞧,“有说吗?”
“没有,他不肯说,”值班医生在另张片子上点了点,“不过从手术入路和缝合方式看,倒挺有八院周远清教授的风格,你也知道,他是国内最权威的神外专家,手上弟子又多。”
“明白了,多谢。”徐暮迈出办公室,转头拨了通电话,甚至没等对方应声,直接在接通的瞬间就开了口:“师弟,劳烦你帮我查个事儿。”
第30章
“怎么了?你说。”俞锐听出徐暮语气里的严肃,说话的同时,他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妹妹今天在航班上出了点意外,有乘客说被她推的餐车撞到头,现在人到我们医院做检查,CT发现他做过开颅手术,术式像是你们八院神外的风格。”
徐暮快速说完,俞锐那头已经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问:“有名字吗?”
“有。”徐暮念出名字,俞锐敲着键盘说:“暮哥,你等我会儿。我现在帮你查。”
电话挂断。徐暮压着眉心,等在走廊的窗户洞前。
前后不到两分钟,手机开始震动。俞锐在微信上给他发来一张截图,是患者的病历资料,无论是姓名、还是年龄,都能和今天这位乘客的个人信息对上。
徐暮扫眼页尾的诊断结论,是良性脑膜瘤切除,手术时间在两个月前,主刀医生正是俞锐。
电话很快又打了回来:“暮哥,这人的手术是我做的。”
“具体什么情况?”徐暮背靠走廊,单手撑着窗框。
“两个月前他到八院就诊,检查结果怀疑是I级脑膜瘤,之后就在我那儿做了排期手术,术后恢复得不错,出院时各项指标也都正常。我记得他说自己是外地来北城打工,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当时还帮他申请了部分医疗救助。”
俞锐将大致情况讲完,徐暮沉声道:“他现在说被餐车撞到了头。”
“按理说不会,”俞锐滑动鼠标,将前后两份CT对比,“你发的CT和造影显示并没有出血,也没有新的损伤出现,骨瓣位置固定,即便是和出院CT对比骨窗也能基本融合,如果真的遭受过外部撞击,以他目前的恢复程度,最起码也应该有气体移位或皮下水肿,不至于什么表现都没有。”
影像检查无法造假,也说不了谎,加上俞锐前后分析得很全面,徐暮听到一半就猜出对方应该是抓准自己才刚做过手术不久的时间点,想借此敲诈航空公司一笔。
“多谢。”他低声松口气。
“没事儿暮哥,”俞锐在那头说,“不过毕竟我不在现场,具体情况也不是完全了解,病历资料我这边就先发给你,你让你们那边的接诊医生再仔细看看。”
这样自然更好。
但在制度和流程上,擅自调取病历发给外院是违规的,徐暮有些犹豫,“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不行的话,我明天找医务处发一份会诊申请?”
“没关系,会诊申请回头补就行,反正我最多也就吃张投诉单。”俞锐笑道,“你知道的,我那儿的投诉单比雪花片还多,不差这一个。”
“行,客气的话我就不说了,”徐暮最后说,“等回头去北城,我再请你和翌安吃饭。”
医者仁心,徐暮不是不同情这个人。
对一个外务工人员来说,住院开颅的确需要一大笔钱,可俞锐已经出于善意帮他申请了医疗救助,他却不仅不知感恩,反而意图再次利用自己的弱势讹诈别人。
甚至讹诈的还是他妹妹。
在这点上,徐暮做不到愚善,也没有丝毫的同理心。
他收起手机,准备再回一趟办公室。
深夜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洁净荒白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空旷。他刚从走廊拐过弯,迎面就见一个人长腿阔步地走来,是林彦朝。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彦朝脚步微顿,出声询问:“云朵呢?”
“在里面,”徐暮伸手往观察室的方向一指,而后道,“你怎么也来了?”
“飞机上出的意外,我作为责任机长自然得来看看。”林彦朝是和徐云朵一起来的,中途有事出去接了通电话,现在才回来。
他的机长制服也没来得及换,因为不在执勤期,金色肩章被特意取了下来,外套松散地拎在手里,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长袖衬衫。
徐暮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观察室走。
自从得知对方做过开颅手术,陪同而来的地勤经理和安全员都不太敢出声,闹事乘客便自以为胜券在握地嚷嚷:“我跟你们说,我的头可开过颅,要是今天被撞出个好歹,你们打算怎么赔?”
地勤经理耐心解释:“先生,我们已经带您做了全面检查,CT结果显示没有新的损伤——”
“CT没损伤就代表没事了?!”对方闻言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嗓音瞬间拔高好几度,声音大到外间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我头晕恶心,感觉就是不对,你们别想拿张破纸糊弄我!”
徐云朵也在外面,低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空姐制服是长袖,她之前也没注意,后来觉得疼才撩起袖子发现胳膊有淤青,大片的皮下出血变成青紫色,从手肘一直延伸到小臂外弯。
林彦朝和徐暮先后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也齐齐转过去,徐云朵抬起头,眼眶红得比之前还要明显。林彦朝注意到她花掉的眼妆和手臂上的伤,掏出纸巾递过去问,“胳膊怎么了?”
“没事,”徐云朵接过擦了擦眼尾说,“可能是颠簸的时候撞到了。”
徐暮低眼看向那片淤青,眉头瞬间皱得更紧。
他推开门,将CT报告往桌上一拍,盯着那人:“据我所知,你两个月前做的是脑膜瘤切除,术后正常出院。按目前的恢复时间算,你连固定的骨瓣都还没长好,真要撞了头,别说骨瓣移位,连水肿出血都是轻的,你以为就头疼头晕那么简单?”
“你们怎么知道我切的是脑膜瘤?”闹事乘客当即警觉起来,“这是侵犯个人隐私。”
“既往病史是问诊的前提,不是你想隐瞒就能隐瞒,”徐暮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脸,“如果你坚持要做检查,走鉴定也可以,我相信让律师申请调一份你的外院病例不会是什么难事。”
“那又怎么样?”对方打定主意胡搅蛮缠,屁股往床上一坐,“你们医生什么都能查吗?我现在哪儿都不舒服,没出血也不代表没有脑震荡,反正我头是在飞机上撞的,你们休想赖账。”
跟铁了心要耍无赖的人毫无道理可讲。
哪怕医学分析多么完整,影像报告多么清晰,只要对方不松口,耗也能在医院耗几天。
徐暮缓了两秒也没压住火,正要移步上前,手腕却被林彦朝握住。
没有多余的废话,林彦朝在他胳膊上很轻地拍了拍,随后将徐暮拉到身后,面向那位乘客说:“先生,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关于您的情况,我想跟您确认几件事。”
或许是来人的气场带着无形压迫感,乘客打量他一眼,“机长怎么了?机长也得讲理!我是被你们的餐车撞的,现在就是头晕恶心,你们必须负责!”
林彦朝没带情绪,又问,“您确认是被餐车撞到的吗?”
对方立马坐直,指着门外长椅上的徐云朵说,“对,就是餐车,是她推的餐车撞到我了。”
“确认是碰到了头,是吗?”林彦朝重复着又问了一遍。
对方耐心告罄,一挥手道:“废话,不碰到怎么可能撞上。”
“很好,”林彦朝于是掏出手机,点开屏幕,“您说被餐车撞到了头,是这样吗?”
举到半空的手机里出现一段视频,是机上飞友拍的Vlog。
因为遭遇颠簸,镜头画面最初有些晃动,紧接着,客舱开始剧烈摇晃,过道上的餐车受重力下滑,徐云朵为了稳住它,身体被甩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有松手。
直至中途颠簸加剧,餐车撞到过道对面的座椅扶手再狠狠往回弹,也和这位乘客保持着肉眼可见的缝隙距离,何况期间他双手抱头,最多也不过是被突然滑过的餐车吓了一跳。
视频播完,乘客瞪大眼睛,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
“相信您看得也很清楚,”林彦朝的语气依旧平静,“视频里餐车并没有碰到您,倒是我们的乘务员为了保护其他乘客不受伤害,胳膊被弹回的餐车撞伤。”
“……我……我就是……”
乘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努力想找补什么,却终究没能找到合适的词。
“先生,我们理解您可能有自己的难处,可利用意外事故敲诈勒索是违法的。”地勤经理顺势接话,依旧笑着脸,但语气已经不再像之前委婉,“您看,还检查吗?”
乘客抬起头,目光在林彦朝和徐暮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最终讪讪起身,“不用再查了,我现在不想查了。”
闹事不成,现在又执意要走,地勤经理转头跟林彦朝说:“林队,剩下的我们来处理就行。”
林彦朝点头:“辛苦了。”
走廊里,徐云朵坐在长椅上,护士正在给她处理胳膊上的淤青。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人却彻底放松下来,对林彦朝说:“林队,谢谢你。”
“不用谢。”林彦朝语气温和。
徐暮不免意外,“那份视频哪来的?”
“飞机上有一位老飞友,他刚好有个习惯,每次坐飞机都会拍点素材留作记录,落地后我联系他回放了视频,”林彦朝解释说,“也是云朵运气好,老先生拍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全貌。”
没有运气好不好的说法。
北城往返南城的航班一趟就有几百人,如果不是林彦朝足够细心,记得自己填过飞行日志,根本就不会有人想到去联系那位飞友要视频。
对此,徐暮心知肚明,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算起来,这还是生日宴过后两人第一次再见,林彦朝转头看他,目光里有浅浅的波动一闪而过,最后应了声,“不谢。”
徐云朵瞧出氛围不对,伤口完处理后主动说:“哥,我先回去休息,你送一下林队吧。”
“嗯,出去打个车,到家了记得发消息。”徐暮嘱咐了一句。
徐云朵点头应下,起身离开,护士端着托盘紧随其后,很快走廊短暂地空了下来,徐暮转身望向林彦朝:“要出去走走吗?”
林彦朝轻点下颔,说:“好。”
*
中心公园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就在医院后门对面。
十月底,南城渐渐走入深秋。
傍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于是长长的林荫道上,路灯和月光如薄纱般散落下来,在被风吹开的水面铺开一片碎光。
这个点已近凌晨,街上没什么人,徐暮换回便装,和林彦朝慢慢往前走。
“瘦了。”林彦朝在身侧莫名说了句,声音很低。
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直至延伸至道路尽头,徐暮看着前方差点没注意,反应过来后脚步微顿,“还行,医院这阵子比较忙。”
“嗯,”林彦朝也望着远处,手上仍旧拎着制服外套,“徐医生最近抽烟还多吗?”
徐暮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说:“不多。”
“以后可以少抽点,对身体不太好。”
像随口一提的建议,徐暮沉默着,轻应了声:“好。”
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彦朝迈步走着,又道:“那天晚上的生日蛋糕……可惜了,好像还没许愿。”
徐暮依旧顿了顿。
今晚林彦朝所说的每句话都带着转折,叫人毫无防备,也听不出情绪。
只在语调里含着些许沉吟,或是低低的轻叹。
“不可惜,愿望我替你许过了。”徐暮侧过脸,“蜡烛现在就能补上。”说着他抬手,往空无一物的掌心轻吹口气。
林彦朝怔了怔,眼尾很快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既然如此,那我很好奇徐医生到底替我许了什么愿?”
徐暮倒着走,勾动嘴角:“林队,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是。”林彦朝点头,没再追问。
之后又往前走了一段,风吹着树梢的叶片簌簌摇动,林彦朝继续道,“那天晚上的事……很抱歉,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徐暮已经转回身,摇了摇头,“该说抱歉的是我。”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接着他问。
林彦朝说:“不用,徐医生做的已经够多了。”
“可我还是让你为难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徐暮蓦地喉头发酸,压着下巴。夜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他深吸一口气,鼓动着胸腔重复又肯定地说了句,“我还是让你为难了,林队。”
林彦朝默然一瞬,“不是为难。”
不是为难。
是不舍。
分手以后的好几次习然往林彦朝心口上扎刀,都是徐暮偶然出现将他碎掉的那块稳稳拖着,再补回去,可这次不一样了,习然那天抽走的不再是刀,而是林彦朝过往的十三年。
人这辈子能有几个十三年。无论结局如何,无论这十三年里愧疚多少,爱又是多少,林彦朝都付出了真心,给了习然他力所能及的全部。
然而,时至今日林彦朝才发现,自己用心浇灌的十三年不过是一片干涸的荒原。而在这片坍塌的废墟上,如今唯一剩下的,大概仅有林彦朝从未期盼过的,来自徐暮的惦念。
习然给的瞬间很珍贵,徐暮给的惦念也很珍贵。林彦朝现在的那块缺口太大,也太空了,他做不到用徐暮去补,也不舍得再由徐暮去补。
所以林彦朝停在了原地,也停在了徐暮身后。
谁都没再说话,幽深的林荫道下,有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停在徐暮肩上。他还没察觉,林彦朝已经探出指尖,想捏住叶茎取下来。
可不及触碰,一阵风翩然吹过,将那片叶卷向了夜色深处。
于是林彦朝的手落了空。
他侧过眸,低下了眼,“徐暮……”
第一次,他没有叫徐医生,而是叫的名字。
徐暮陡然刹住脚。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徐暮面前是小片洼地,路灯落在积水上倒映出一面破碎的镜子。他看着那面镜子,用目光描摹着林彦朝的身影,看他的制服衬衫被夜风吹得贴紧双肩和腰线,勾勒出俊朗挺拔的轮廓。
也看他抿起的唇角,和下颔。
一切都被倒映在那汪浅浅的水光里。
所以徐暮也看见了那片叶,看见林彦朝悬空的手,和他蜷缩的长指落回身侧,耳边随后是林彦朝几不可闻地轻叹,“我以为,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那一刻,徐暮眼眶没来由地发烫,像被雾气模糊了视线。
“我的错……”他用力闭上眼,依旧笑着道,“是我过界了。”
好像是很理所当然的答案,而后指腹快速蹭过眼尾,徐暮终于转过身。
四目相对间,他将手伸进西裤口袋,摊开时,当初那枚航空硬币安静地躺在掌心。
林彦朝没说话。
成年人很多话不必说,心照不宣即可。
但徐暮往那句‘我的错,是我过界了’里扔回的坦诚毫无预兆,太重也太滚烫了,瞬间烧得人心都发颤。
林彦朝没接住,也接不住,沉默了很久。
“林彦朝。”徐暮也叫了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他低垂着眼,用指腹摩挲着那枚硬币,以及正面尾翼上的9527,脑海里忽然想起半年多以前老罗把这枚硬币交给他时,随口叫他留着,还说保不齐你们以后还能再见。
半年……
原来不是半年,而是半生。
“我们打个赌吧?”徐暮低头又道。
林彦朝注视他的脸:“赌什么?”
“就赌今天。”一切都很平和,也很自然,好像和之前每次聊天的氛围一样轻松愉快,徐暮把硬币放上拇指,指腹抵住边缘,“如果是背面,今天之前的所有就都忘了,我们还是朋友。”
“如果是正面呢?”林彦朝问。
“如果是正面,”徐暮看着他,“我们就在这里画个句号。”
林彦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被橘黄色的光笼着,看不清情绪,也看不见眼底。直到路边一辆接一辆车疾速驶过,周围再度陷入寂静,他才开口,低着嗓音应了声好。
尾音落下的瞬间,拇指轻轻一弹,硬币旋即在空中翻转,像流星从夜空划过。
一圈,两圈,最后落入徐暮掌中。
他摊开,有光透过硬币折射进眼底。
是正面。
视线扫过去,徐暮压住鼻酸,再也没能笑出来。
“十三年前,我欠你一次。”于是圆圆一片金属在两人指尖传递,带着掌心余留的温热,他将那枚硬币放到林彦朝手中,颤声道,“什么时候你想要我还了,来找我。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林彦朝挥了挥手,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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