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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7

    第61章


    航展散场是在六点。


    为了避开返程高峰期,徐暮和林彦朝并没有多留,提前半小时就驱车离开了现场。


    路上,林彦朝坐在副驾位置忽然问,“对了,刚才凃明找你说什么了?”


    展会现场人多,高远又拉着他聊个不停,等结束找过去的时候,凃明已经走了,林彦朝只在人群里隐约瞥见他的背影,并不知道两人聊了些什么。


    徐暮单手搭着方向盘,指尖一拨,打开转向灯说:“跟之前一样,说他准备回德国了,让我考虑一下,去见凃莉最后一面。”


    林彦朝偏头看他,“要去吗?”


    “我可能不是一个胸怀宽广的人。”徐暮摇头,嘴角勾着点自嘲的弧度。


    进入市区,路口刚好亮起红灯,徐暮踩下刹车导致车身惯性往前微微一顿,林彦朝顺势握住他放在档把上的手说:“你不需要是。”


    那张名片还在外衣口袋里,徐暮拿出来,捏在指尖。


    凃明最后那句‘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让徐暮有过短暂的迟疑,甚至一度让徐暮想起当年被遗弃在火车站的自己,想起那枚始终无法抛出三十次正面的硬币。


    “我以前的确恨过她,”他低头,从齿缝间嗤笑出一声,“可有一点凃明赌错了,我早就不是以前的许暮,所以留在原地的人是她,不是我。”


    红灯转绿,徐暮重新挂挡,按下车窗,湿润的风从缝隙间灌进来,他捏着名片两端伸出窗外。白色卡片旋即被风卷到后方,消失在车流里。


    林彦朝拇指轻轻刮过他的腕骨,无声地传递安慰。


    “没事,”徐暮抽手握住方向盘,弯起嘴角对他说,“不过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谢公子会不喜欢凃明了,他看人的第六感还挺准的。”


    “确实。”林彦朝笑着点头。


    外面开始飘起小雨,前方道路在雨幕里延伸,融进夜色的城市高楼也逐渐亮起霓虹,徐暮开着车问:“你呢,跟你们连长聊得怎么样?”


    “还行。”聊到高远,林彦朝低沉的语气里多了点犹疑,“他之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徐暮挑眉。


    “是说你招人嫉妒,是连里最优秀最年轻的飞行员那句吗?那可忘不了,”透过挡风镜,他看眼林彦朝,“不仅忘不了,我还得记得牢牢的,记住我哥以前到底有多帅。”


    林彦朝被他这句带着点轻松的调侃逗得扬了扬唇,“我是怕你想太多。”


    雨刮唰唰地响,徐暮视线正对前方,心里蓦地发酸,很轻地叹出一口气,“哥,失去梦想和事业的人是你,不该是由你来安慰我。”


    林彦朝看着他。


    “我不能骗你说我什么都不会想,那不太可能,我也没那么心大,”徐暮的语气很轻,也很坦诚,没对林彦朝隐藏自己的情绪,“毕竟你失去的东西,我这辈子都弥补不了。”


    他顿了顿,扫眼雨幕中一晃而过的路标又说,“但这并不会影响我爱你。”


    窗外雨声沉闷而绵密,车里却诡异地安静下来,徐暮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余光莫名地瞥眼林彦朝,见他侧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于是问:“怎么,是我说错话了么?”


    林彦朝没动,视线仍旧停在他脸上:“再说一遍。”


    徐暮轻眨了下眼,耳根立刻红了一大片,“想听我说爱你啊?现在可不行,高速路上表白有点危险,等到家了你想听几遍都行。”


    前方就是收费站,回去还得开近两个小时,林彦朝怕他分心,这才压着嘴角坐回去。


    雨下了一路,到南城后才渐渐变成若有若无的细丝。


    没回麓山,徐暮直接把车开去了蓝湾壹号。熄火时已经过了十点,车库里安静得走路都带回声,两人坐电梯上到23楼。


    门锁弹开,徐暮手刚碰到开关,林彦朝先一步搂腰,拽住他的手腕,低沉微哑的嗓音就贴着耳廓落下来,“现在到家了。”


    “还没忘呢?”徐暮忍不住笑。


    “你说的。”黑暗中,林彦朝放松地沉下肩,轻蹭徐暮的脸,手同时沿着他的腕骨、手背滑到指间,随后十指交扣。


    温热干燥的掌心贴上来,徐暮偏头,回望着林彦朝。屋里没开灯,只剩落地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城市夜光,勾勒出林彦朝英俊的侧脸轮廓。


    “是,我说的,”他转身,面向林彦朝认真道,“哥,不管我难不难受,都不影响我爱你。”


    “那你还去见谭宋。”林彦朝鼻尖里溢出一声轻哼。


    徐暮突然有点懵,“不是,这你也知道?”


    林彦朝低头咬住他的唇,说:“上次去医院接你,周冀说的。”


    徐暮反应两秒,直接给气笑了:“我就该把这人的大嘴巴给缝起来。”


    他抽出手,作势要往里走,奈何步子还没迈出去,林彦朝已经压住他的胳膊,往前半步,彻底把他困在墙壁之间。林彦朝还勾着他的腰,距离近到毫无间隙。


    徐暮抬起眼,晦暗不明的光线中林彦朝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瞳孔很黑,像是夜里的水面落着两片明亮的白光。他没等林彦朝出声,先一步开了口。


    “你的你的,都是你的,我现在以后都爱你,只爱你,也最爱你。”


    呼吸喷洒在脸上,林彦朝似乎并不满意,又问:“那以前呢?你爱他会比爱我还要多吗?”


    徐暮都给听乐了,“哥,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以前也不认识你啊。”


    “不管。”林彦朝嗓音闷闷的,抵着他的额头。


    徐暮眼底微讶,抬起一只手,贴近林彦朝的下颔,拇指指腹轻轻摩挲林彦朝的脸说:“哥哥,你还是我认识的林队吗?幼不幼稚啊。”


    “嗯,是很幼稚。”林彦朝顺势把脸往他掌心里压了压,低低地应声。


    徐暮笑得更深了,笑起来胸腔都在震。


    其实连林彦朝自己也没想到,这些话会从他嘴里问出来。


    他太理性,并不习惯回头看,也不习惯去追根究底。他知道徐暮有过去,也知道在徐暮的人生中,谭宋永远都是除他以外最重的一笔,重到很难抹去它的痕迹。


    甚至别说问,林彦朝以前连想都不会想,不会去执着爱与不爱。


    更没有像现在这样黏人过,幼稚过。


    可不知为什么,自从跟徐暮在一起之后,他身体里好像突然冒出一个贪婪的小孩。


    这个小孩会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冒出来,不停地在他耳边说,他要很多,要他眼前真实可触碰的人,要和徐暮点滴到具体的生活,以及无时无刻都能得到回应的爱。


    林彦朝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有如此强烈的占有欲,像隔着厚重的玻璃看一盏灯,温暖的光照着他,暖着他,可他却总觉得不够近,偏要伸手把光抓在手里才行。


    “跟我秋后算账呢?”徐暮笑着,指尖轻点在胸口,“要不我给你一把手术刀,你打开看看里面有多少。”


    朦胧的夜色从窗外照进来,林彦朝逆光注视他片刻,轻低下头,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毫无预兆地将唇贴在徐暮心脏的位置,很轻又很重地吻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徐暮眼睛上,说:“看到了,满的。”


    徐暮呼吸一窒,心跳猛然加速。


    “你——”他刚出了点声,林彦朝已然扣住他的后颈,曲起的指节抵住下颔,将他未出口的话全部堵在了唇齿间。


    事实证明,某人一旦吃起醋来,确实让徐暮招架不住。


    从客厅到浴室,衬衫、西裤和硬质皮带散落一路,徐暮被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花洒落下的水洇湿他的肩颈和后背,滑过柔韧的腰线。


    林彦朝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


    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徐暮后背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咬着牙,一只手撑着瓷砖墙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被林彦朝反扣在身后,动弹不得。


    很快,热汽在狭小的空间里升腾成一片白雾,徐暮又被卡住下颔,深深吻住。


    吻到缺氧,吻到连呼吸都被热水和喘息交替截断,散在了水中。


    后来是在床上,徐暮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眼皮沉重地往下坠。他躬身跪趴着,浑身都是汗,侧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里。林彦朝在他身后,单手托住他前颈,迫使他不得不仰起头。


    无力回应,连颤动的眼皮也被林彦朝盖住。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徐暮只知道林彦朝仍然抱着他,掌心贴着他汗湿的后背,温热的吻沿着他扬起的脖颈一路辗转至唇边,低沉而温柔地对他说:“旴旴,我说过我要你的全部,要所有,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你的未来,我都要,一点都不能少。”


    第62章


    南城的四季并不分明。


    十月一过,转眼就是立冬,气温也再次降下一大截。


    天冷之后,佟文聿嗜睡的毛病越发厉害,估计是吹风着了凉,老爷子从上周起就开始发烧,温度不算高,但连续一周都没退下去,饭也不肯吃,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睡觉。


    徐暮要带他去医院检查,老爷子却闹脾气怎么都不肯去。


    无奈之下,只能靠兰姨每天守着替他物理降温。医院下班晚,徐暮回去时老爷子已经吃过晚饭睡下了。他进屋重新测了一遍体温,耳温枪显示三十七度二。


    烧退了,人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咳,徐暮戴上听诊器,仔细听了听他胸口的呼吸,隐约还是能听见一点杂音。


    睡着的佟文聿咕哝两声推开他手。


    怕把人吵醒,徐暮也没多留,替他掖好被角,关门上了楼。


    卧室亮着灯,林彦朝正在衣帽间门口收拾行李,几件叠好的衬衫整整齐齐码在飞行箱里,旁边摊开的平板屏幕还亮着航班信息。


    徐暮进屋靠着门框,没出声。


    叠好的外套放进箱子,林彦朝拉上拉链,转头才注意到他,“怎么回来也不出声?”


    “不太想你去。”徐暮微蹙着眉,说不出原因,可能是佟文聿久病不好让他心里不太踏实,以至于最近两天莫名生出一股惴惴不安的感觉。


    “担心我啊?”林彦朝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用拇指抚平他眉心的皱褶,微低下头,在他唇上很轻地落了一个吻,“放心,我落地给你发消息,过两天就回了。”


    今天这趟是飞国外的大夜航,起飞时间在凌晨,林彦朝十点前就得赶到公司,准备航前会议。徐暮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垂眼嗯了声,抽出飞行箱拉杆说:“我送你。”


    麓山到机场有点远,来回就要近三个小时,徐暮明天还得上班,林彦朝本不想他送,可看他眉心紧锁,到底还是不忍拒绝,应声跟了上去。


    回来后的这一晚,徐暮基本没睡熟,半夜里还下楼看了一眼佟文聿,确认老爷子没什么事后,又点开手机程序查看林彦朝的位置。


    缺觉外加心神不宁,这样的状态持续好几天,晚上吃饭时,徐云朵见他端着碗发呆,忍不住问:“哥,你最近干嘛了,怎么老走神?”


    “嗯?”徐暮揉按着眉心说,“没事,就是眼皮不知道为什么老跳。”


    “是不是太累了,睡眠不足的话,跳两下也正常。”徐云朵没当回事。


    徐暮含糊地嗯了声。


    医生大多是唯物主义,没那么迷信。


    可迄今为止,徐暮只在凃莉决定丢下他和徐觐山术后出现室颤的那天才有过这种类似的感觉,实在很难不让他多想。


    思及此,徐暮也没什么胃口再吃下去。


    佟文聿又窝在沙发上打瞌睡,搭在身上的毛毯滑下去大半,连睡着也会偶尔咳嗽两声。徐暮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温度倒是正常。


    许是他的手有点冰,老爷子睁开眼,目光缓慢聚焦在徐暮脸上。


    他盯着徐暮,忽然叫了声:“旴旴?”


    徐暮收手的动作一顿,佟文聿随后抬起胳膊,摸摸他的脸问:“还疼不疼?”


    “……”徐暮蓦地一怔,之后屈膝蹲下,望着佟文聿。


    不似平时的糊涂,佟文聿此刻的眼神一片清明,明亮的眼底落着一片柔和的光斑,眼尾甚至挂着些许温和的笑意。


    徐暮不敢置信,很轻地叫他:“……佟叔?”


    佟文聿看着他的眼睛,温声又问一遍:“还疼不疼?”


    从五岁到家的第一天起,哪怕是翘课逃学,两位老人也没对徐暮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是动手打他,唯独除了上次在机场的那一巴掌。徐暮猜他问的是这个,紧着嗓音说:“不疼。”


    “不疼就好……”佟文聿和蔼地笑着,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粗糙的掌心捧着他的脸继续摸了摸,“不疼就好,不疼就好……”


    喉咙哽住,徐暮鼻尖发酸。佟文聿的手还贴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儿,老爷子像是又累了,眼皮慢慢合拢,重新靠进了沙发里。


    就因为这事儿,徐暮第二天特意去神内找了佟文聿的主治医师赵主任。对方翻着佟文聿上个月才做的检查报告说,“目前来看,佟老师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


    徐暮坐在他对面,又问:“有没有可能,他会有短暂清醒的时候?”


    “这种情况非常少,几乎不可能,阿尔兹海默症是退行性的,记忆和认知功能的丧失也不可逆。”赵主任也不好把话说死,接着宽慰道:“不过人的大脑很复杂,也许他最近状态不错,刚好想起了什么,徐主任可以再多观察观察。”


    徐暮略显失落地点了点头。


    今天是手术日,徐暮还得去手术中心做准备,没再久留,道谢后便起身离开。


    他在休息间换上洗手服,顺便给林彦朝打了一通电话。那头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和机场广播的杂音。


    “要起飞了吗?”徐暮问。


    原定傍晚的航班,由于法兰克福机场突发大雪延误了好几个小时,本来除冰后就能排队起飞,谁知绕机检查的时候,林彦朝发现皮托管有堵塞,立刻联系了机务,目前飞机还在原地待命。


    林彦朝解释完说:“还得延一阵。”


    右眼皮又在跳,徐暮皱起眉问:“会对安全有影响吗?”


    “不会,”林彦朝说,“有影响也不会放行。”


    关上柜门,徐暮掌心按在一片冰凉的铁面上,“那等你落地,我去接你。”


    那头笑着说好。


    第一台手术的患者已经开始麻醉,挂断后,徐暮把手机交给于小迪,叮嘱他:“有紧急电话随时拿进来找我。”


    于小迪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里,板正地说好。


    这一天排了四台手术。


    进入手术室后,徐暮凝神静气,眼前就只剩下术野、器械和监护仪跳动的数字。


    好在直到手术结束,于小迪也没出现。徐暮疲惫地脱掉无菌服,摘下口罩,习惯性地在洗手台前吐完,又冲了个澡才套着白大褂出去。


    “主任。”于小迪看他出来,迎上两步。


    徐暮边走边问:“有找我的电话吗?”


    “有,”于小迪说,“不过都是患者和院里的电话,不太急,我就没进去找你。”


    两人一路迈出感应门,徐暮系着白大褂的扣子,脚步没停。


    “可是主任……”


    于小迪刚要开口,徐暮眼皮却再度跳起来。他抬手按了按,余光透过指缝瞥见墙面的显示屏,上面正在播报本地新闻。


    画面右侧是模糊的机场外景,更远处是黢黑的停机坪和醒目的红色警示灯。


    与此同时,一身职业套装的记者念诵着新闻稿:“半小时前,禄安国际机场有航班在进近中出现异常,机长在三千米高空紧急喊出Mayday,事故原因不明,机场管理方已启动应急响应,消防车和救护车目前均已抵达现场……”


    屏幕下方滚动播放着字幕,蓝色背景上是一行白色字体的航班号。


    那串数字徐暮太熟悉了,进手术室之前,他还在林彦朝的飞行日历上反复看过无数遍。


    徐暮立刻拿回手机。


    然而还没拨出去,电话先一步打了进来。


    “喂?”徐暮按下接听,大步拐进电梯厅。


    于小迪不太放心地跟上去,徐暮却刹停在轿厢门口,一动不动。


    电梯厢门因无法合拢发出刺耳的警笛,于小迪绕进去连着叫了好几声主任,抬头才发现徐暮脸色一片惨白,睁开的眼底仿佛在剎那间散出无数猩红的血丝。


    他愣愣地转过头,随后掌心一空,手机‘砰’地一声,重重砸到了地上。


    第63章


    回程这趟是由搭组的梁副驾主飞,林彦朝则负责通讯和监控。


    进入南城区域后,气象条件并不好,林彦朝做完检查单,查收到机场气象通播,得知落地跑道有侧风,风向060度,风速28节,在限制范围内属于强侧风。


    林彦朝按下无线电通讯:“禄安进近晚上好,中海336,高度6000米,听你指挥。”


    进近很快回复:“中海336,下降至3300米,修正海压1023,过D30点报。”


    “下降到3300米,修正海压1023,中海336。”林彦朝复诵并抽出检查单,提醒梁副驾放襟翼30,准备下降。


    预计落地时间是晚上九点,夜间进近外加云层太厚,风挡外漆黑一片。然而,就在进近后期阶段,EICAS突然跳出警告,林彦朝扫眼空速指示器,沉眉:“空速不一致。”


    “左250,中245,右265,最大差值20。”梁副驾迅速确认。


    波音787对于空速不一致有标准处置程序,最大差值超过20,意味着三套系统存在极大分歧,甚至可能存在严重的系统故障。


    “断开自动驾驶,我来操纵。”


    下达指令的同时,林彦朝左手握住驾驶盘,右手放在推力手柄上。梁副驾脑袋发懵,很快按下自动驾驶脱开按钮。


    语音提示响起:自动驾驶已断开。


    林彦朝手心的驾驶盘微微一沉,沉眉说:“可能还是皮托管的问题,马上联系机务。”


    梁副驾通过ACARS发送信息。


    飞机已经落入云层,准备截获下滑道,梁副驾接过无线电通讯,刚准备联系管制,机身却猛地一沉,紧接着,空速指示表开始剧烈跳动,左座掉到180节又猛地跳回240节。


    中央和右座也开始出现不规律的摆动。


    无法得到准确空速是大忌,林彦朝手动调整推力手柄,试图稳住机头仰角,增加推力。


    可增加推力后,机舱抖得连仪表数字都看不清,梁副驾感觉驾驶杆出现高频震动。他紧着嗓音,拔高音调大喊,“stick shaker——!”


    是失速抖杆器启动,同时意味着失速警告。


    在进近起飞和降落的魔鬼十一分钟里,失速警告是每一个飞行员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尽管失速警告并不意味着飞机已然失速。


    可眼下高度太低了,如果迎角继续增大,飞机随时可能进入深度失速甚至尾旋。


    意外的发生总是猝不及防。


    同样是皮托管结冰导致失速,同样是夜航,梁副驾脑海里倏然闪过09年法航447发生的那场无法挽回的灾难,当即出了一身盗汗,后背连带着脊椎骨都在发凉。


    作为资深副驾,尽管训练过无数次失速科目,如今真遇上,梁副驾才发现再多训练都无济于事,他握着检查单的手都在抖,脸色被晃动的屏幕蓝光照得发黑。


    “林队……”


    “别看我,看检查单。”


    林彦朝低喊一声,本能地推杆,他双臂和肩部肌肉极度紧绷,用力推杆到底,以对抗机身增大的迎角。


    机翼倾斜,轰鸣声和尖锐的警告音填满整个驾驶舱。


    不等对方反应,林彦朝立刻呼叫塔台:“Mayday,Mayday,Mayday,禄安塔台,中海336遭遇失速正在改出,当前高度300米,请求清空跑道和空域——!”


    “中海336,Mayday收到,我们将立刻清空跑道和附近空域,需要任何协助随时通知!”塔台管制员传来回复。


    一架满载近250吨的波音787要在不到300米高度进行失速改出,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稍加不慎就是机毁人亡。


    但林彦朝始终很镇定。


    这种镇定自然也影响了梁副驾,对方很快从紧绷和恐慌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并快速在应答机上挂出7700紧急代码,示意附近航班避让。


    民航飞行员大多习惯了仪表操作和系统引导,一旦丧失自动驾驶,或者没有盲降系统指引,就丧失了最重要的情景意识,丧失了飞行感知能力。


    在这一点上,林彦朝却不同。


    他是最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曾经在万米高空练习过数千次夜间飞行和无数次失速尾旋改出,以至于他的空间感早已和躯体感知融为一体,并不完全依赖仪表盘上冷冰冰的数据。


    禄安机场训练有素,塔台管制接到Mayday讯号后当即启动红色预警,通报进近和区调指挥飞机飞离避让,并指令其他航班调整频率至备频,以保证中海336的通讯不受干扰。


    后舱一片混乱,乘务长打进内线询问情况,梁副驾告知飞机遭遇失速正在改出。


    林彦朝双眉紧锁,仍在推杆,他将推力手柄推至最大的TO/GA位,同时反蹬舵防止机翼发生偏转和侧翻。


    在最大推力和推杆的作用下,升力恢复,飞机迎角也在减小。


    高度100米时,近地警告响起,飞机止住下降,但失速警告并未立即消失,抖杆器仍可能因为错误数据而持续触发。


    林彦朝扫眼仪表。


    俯仰姿态从2度恢复到4.5度,N1推力稳定在最大推力,垂直速度转为缓慢爬升。渐渐地,机身的高频颤抖消失,恢复为正常的低频颠簸振动。


    梁副驾眨了下眼,不确定地问:“失速改出完成了?”


    “嗯,”高度回到1200英尺,林彦朝说,“继续复飞,保持当前航向。”


    梁副驾报告塔台:“塔台,中海336失速改出完成,正在复飞,请求雷达引导——”


    “中海336,复飞收到,联系进近119.7,再见。”


    Mayday状态下,所有其他进近航班被指挥盘旋等待或备降,空域完全清空。林彦朝利用复飞后的短暂时间,确认备用空速表读数正常,将其作为主要参考。


    第二次进近依然是完全手动飞行。


    侧风依然强劲,穿过云层后,跑道灯在雨幕中清晰可见,林彦朝稳稳地操纵飞机,重新建立姿态,将机头稍微偏向上风方向以抵消侧风的影响。


    “稳定进近。”


    “看到跑道。”


    高度逐渐下降,机械音播报100,50,……20,10.


    主轮接地的瞬间,机身弹跳两下,林彦朝立刻拉反推,巨大轰鸣声再次响起,机轮刹车启动,飞机在湿滑的跑道上迅速减速。


    “反推正常,减速正常。”梁副驾擦了把汗说。


    飞机速度降到60节,林彦朝断开反推,踩下刹车踏板,让飞机滑行至脱离道。他平视前方,握着操纵杆说:“脱离跑道。”


    梁副驾按下无线电:“塔台,中海336,已安全落地,脱离跑道,Mayday解除。”


    “中海336,收到,欢迎回来,请滑行至停机位,消防和救护已在原地待命……”


    舷窗外警笛长鸣,红色警示灯在黢黑的停机坪上一圈圈地闪动。停稳后,林彦朝通过内线电话告知乘务组安排乘客有序下机。


    机组还需执行关车检查单,林彦朝解开安全带,感觉指节有些发僵。他慢慢松开手,想活动一下左肩,胳膊抬到一半又顿住。


    许是刚才操纵推杆时过于用力,牵扯到旧伤,胸和后背相继出现隐隐的阵痛。他无声地吸口气,放下手臂,梁副驾看他皱着眉,问:“没事吧?”


    林彦朝低声说没事。


    Mayday在民航领域属于最高特情,机务在第一时间做了检查,并通知飞行部副总。


    回到公司办公室,副总委婉说道:“初步看来,林队的处理完全没问题。不过具体原因公司还需要深入调查,可能是堵塞的皮托管没有彻底清理干净,也可能是进近阶段在层积云里出现二次结冰……总之,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们可能得先休息一阵。”


    休息意味着停飞,梁副驾认为他们这次在特情中的操作处理完全是满分,公司不但没有嘉奖,反而要停飞,有些不乐意地问:“那要多久?”


    副总说:“这个暂时说不好。”


    对此林彦朝倒并无异议,绷着神经将飞机平稳落地,林彦朝浑身力气都快用尽了,此刻四肢发酸,压低的眉心尽显疲惫,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时间已经是凌晨,公司屏幕还在滚动播报航班出事的新闻,林彦朝从下机开始就惴惴不安,怕徐暮担心,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


    结果按了好几下才发现手机没电,屏幕全黑根本无法开机。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谢邱宇迎面大步跑过来,问他:“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我手机没电了,你给徐暮打个电话,我怕他担心。”林彦朝说。


    谢邱宇站着没动,欲言又止道:“……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林彦朝原本按着眉心,松手看着他。


    “我刚从医院过来……”谢邱宇面色有些凝重说,“佟老爷子出事了。”


    谢邱宇今天是飞国内,和执勤的徐云朵同一班飞机。落地时,徐云朵接到家里的消息立刻就要往家赶,谢邱宇觉得不对劲,好心把人送了过去。


    去医院的路上,谢邱宇说,人在路上心跳就没了,根本连救的机会都没有。


    脑子里嗡然一瞬,林彦朝坐在副驾上听他说完,凛住呼吸,好半天都没缓过来,“我走之前佟叔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么突然?”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医生说初步诊断是什么爆发性心肌炎。”谢邱宇开着车说。


    剩下的林彦朝没听进去,车停医院门口,他拎着外套大步下车,径直冲进急诊科。洁净荒白的走廊里,徐云朵趴在兰姨怀里闷声大哭,旁边还站着周冀、程家言。


    没人说话。


    徐暮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躬着身,胳膊搭在双膝上,头压得很低很低。


    林彦朝走过去,脚步很轻地停在徐暮面前,屈膝蹲下,掌心贴向徐暮的后颈。僵直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徐暮抬起头来,一张脸毫无血色,眼底干涩到满是发红的血丝。


    他看着林彦朝,像是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他。


    “……哥,”开口嗓音似是含着一把粗硬的砂砾,哑得快要发不出声,眼泪随后从眼尾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沿着颧骨砸落到地上,他双目无神地看着林彦朝说,“佟叔没了……”


    霎时心疼难溢,林彦朝伸手猛地把人拉进怀里。


    医院凌晨的顶灯亮得灼人,林彦朝眼前白了一阵,胸口的衬衫布料很快被泪水洇湿,漫出的疼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狠狠用力地划了一刀。


    流感导致的爆发性心肌炎,佟文聿走得突然。


    林彦朝去病房看他,老爷子就像平时睡着时一样,面容安详,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周冀宽慰他说人走得很快,往好处想也是好事,至少没什么痛苦。


    吴钦荣也匆匆赶来,见了他最后一面。


    常人都说医生早已见惯了生死,可当生死就在眼前时,老院长也没忍住悲恸落泪。


    兰姨从家里带了衣服,是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老爷子年轻时跟徐觐山合照时穿的那套。这是他的遗愿,在刚确诊阿尔兹海默症还算清醒的时候,他说生当同衾,死同穴。


    不管谁先走,等到他走的那天都要穿这身衣服,去那头等着跟徐觐山再见。


    徐暮亲手给他换上,没让人碰。


    清晨时分,人被抬上灵车开往殡仪馆,林彦朝一路陪在身边,看徐暮沉默地签字、办手续,这样的感觉对林彦朝来说,其实有些陌生。


    当年林健章失事坠机,连一块完整的尸身都找不到,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衣冠冢。彼时的他还小,记忆并不深刻,唯一记得的只有宋临慧几近昏厥的哭喊。


    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林彦朝带领一架数百人的航班刚从一场生死危机中脱离出来,却不曾预料地踩进另一场生死离别,一场属于徐暮的、刻骨铭心的离别……


    殡仪馆下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棵百年老树,他就站在树下看着徐暮,看他低垂着眼睫守在佟文聿的遗像侧方,一身黑衣黑发,以及臂弯处一圈醒目的白。


    看他迎来送往,作为家属一遍遍地躬身致谢。


    都说父母是子女通向死亡最后的一道屏障,林彦朝仰头,看着晃动的枝丫缝隙里落下大片明亮刺眼的太阳光,刺得他眼眶都发疼,发酸。


    那一瞬间,林彦朝心底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悲鸣和怆然。他想他会永久地记住这一天——


    因为从今天起,他的旴旴此生往后,再无来处,只剩归途。


    第64章


    转进十二月,气温也一天比一天低。


    在佟文聿走后的半个多月里,徐暮就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魂,整个人都变得恍惚起来。兰姨说,上次看他这样,还是在徐觐山走的时候。


    医院年底的工作忙,起初徐暮照常上下班,看着还算正常。


    可到了手术台上,不知为何原本已经有所好转的PTSD愈发严重,导致每次手术过后,徐暮的生理性呕吐一次比一次厉害。吴钦荣得知后,专程赶到医院说要给他放假,不再让他到科里来,连临床试验的工作都让他一并转交给了程家言。


    林彦朝停飞的事也没提,只说向公司请休了疗养假,正好有空在家陪他。


    那阵子陆续有朋友说要来家里,蒋昭和老罗打过好几次电话,陈放和顾翌安也说要买机票飞过来,田源甚至直接把车开到了麓山别院门口。可徐暮一个都不想见,全都推了。


    南城的冬天不算冷,可总有股阴郁的湿气沉甸甸地压着,走到哪里都散不掉。


    休息在家的日子,徐暮像以前的佟文聿一样,大多数时间都窝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有时睁眼望着头顶光秃秃的树枝发呆,有时闭眼一躺就是一整天。


    兰姨见他瘦得厉害,颧骨和眼窝都在往里凹,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法儿地熬汤想给他补身子,可端到桌上,徐暮最多喝两口就把汤匙放下,说没胃口。


    “多少再喝点,”兰姨愁眉不展地劝道,“你看你这段时间瘦的,人都脱相了。”


    徐暮摇头,推开椅子起身。林彦朝说:“没事,一会儿下午我再让他喝点。”


    少食多餐也比不吃好,反正喝多了也会吐,好在林彦朝一直在家,每天都盯得紧。


    没了佟文聿,家里似乎一下清净许多。


    绕过客厅,临上楼前,徐暮脚步一顿。余光里佟文聿的房间门是半敞着的,里面安安静静,风吹着窗纱,洒进一层薄薄的光。


    按传统习俗,老人走后,贴身衣物都要收纳处理掉。


    因而这几天兰姨陆续把佟文聿用过的东西都收捡了出来,换下床单被套,连桌面也擦得明亮干净。少部分旧物会按徐暮的意思叠好收进柜子里,其他琐碎的、不用的后续交给物业一并扔掉。


    徐暮指尖搭在门框上,停了很久,推门走进去。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味道,像晒干的旧书页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樟木香,是佟文聿身上一贯的味道。徐暮走到床边,手指沿着叠好的被单慢慢滑过去,布料冰凉,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


    他抬眼,视线扫过屋里的每一寸,连跳动的尘埃也不放过。


    站了不知多久,他转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一瓶降压药,徐暮盯着那瓶药,眼睫缓慢地轻眨了一下,之后走过去将药瓶拿到手心掂了掂,胳膊倏地一僵。


    “兰姨——!”他大步冲出房间,声音哑得几乎破开。


    兰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被他近乎惨白的脸色吓一跳:“怎么了小暮?”


    “佟叔上一次找二叔是什么时候?”徐暮急切地看着她。


    兰姨被他问得有些懵,思索着说:“有阵子了吧,好像那次在机场走丢回来以后,就没再听佟老师提过,也没再见他吵着要找徐教授。”


    空气静止一瞬,徐暮定在原地,手里的药瓶滑落指尖,砸出一声‘砰’响,白色药片旋即滚出瓶口,四散在地板上。


    林彦朝跟过来问:“怎么了?”


    眼尾洇出一圈灼红,徐暮翕动着唇说:“他是清醒的,哥……他是清醒的……”


    林彦朝心头一跳。


    “是我,”声音从喉咙口里生挤出来,徐暮看着林彦朝,整个人都在抖,“是我告诉他二叔走了,他才会醒……是我把他的希望抽走了……他本来可以不知道,可以一直糊涂下去、”


    “是我把他最后那点念想也掐断了,是我……”


    尾音彻底碎在嗓子里,徐暮死死撑着墙面,膝盖一弯,突然往下坠。林彦朝眼疾手快将他捞进怀里,胳膊箍住他的后背,收紧,再收紧。


    “不是你的错……”林彦朝话说一半,嗓子也哽住。


    徐暮靠着他的肩膀摇头,断线的眼泪洇湿林彦朝的衬衫,贴着皮肤滚烫地往下淌。


    站在一旁的兰姨立马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没忍住用袖子偷偷地抹泪。


    那天半夜,徐暮开始生病发烧。


    最初是额头有些烫,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不愿意吃药,林彦朝就用毛巾给他物理降温,可奇怪的是温度非但没降,反而越升越高。


    到天快亮时,徐暮脸烧得通红,嘴唇也裂出干皮和细小的口子。


    林彦朝一晚没睡,皱着眉给他测体温,三十九度二,人已经烧得意识模糊,根本不像是睡着,嘴里梦呓般一直在说对不起。


    这么下去肯定不行,林彦朝放下温度计,立刻掀开被子把人抱起来,准备送医院。


    徐云朵住在隔壁,听到动静开门问:“林队?我哥他怎么了?”


    “烧退不下去,我先带他去医院。”林彦朝说。


    徐云朵连忙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明天还要飞,就别去了。放心,有我在,你哥不会有事的。”没再耽搁,徐暮浑身发烫,林彦朝仓促地找了件外套盖在他身上,打横抱着就往楼下走。


    赶到医院后,接诊医生快速给徐暮抽血检查,打了退烧针,给他安排到病房里挂水输消炎药。


    周冀昨晚值夜班,听护士说徐暮发着高烧被送来,一路小跑着赶到急诊科询问徐暮情况,得知佟文聿的事后,有些惊讶地问林彦朝:“老爷子不会真是清醒的吧?”


    林彦朝守在床边,沉默片刻才说:“不知道……”


    其实林彦朝也有怀疑。


    他记得上个月有一天,他陪佟文聿在院子里晒太阳。老爷子靠在躺椅上打盹,忽然叫了他一声,连看向他的眼神也是难得的清明。


    “旴旴,别疼……”彼时佟文聿的声音很轻,说话断断续续,重复着旴旴别疼。


    林彦朝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放下手机,握住佟文聿干枯的手对他说:“放心佟叔,我不会让他疼,也不会让他难过。”


    佟文聿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尾堆叠出柔软的皱纹,他用粗糙的掌心拍了拍林彦朝的手背,笑着点头:“你更好,我就说你更好……”


    林彦朝当时并没多想,只当老爷子像往常一样随口说了句糊涂话。


    可如今再看,那或许是佟文聿在得知自己时日无多后,对他最后的嘱托。


    周冀听完心里有些难受。


    作为一名心外医生,至亲却在短短四年里相继因为心脏问题去世,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不太能过去。他看眼床上一脸憔悴的徐暮,叹气道:“老徐这关怕是难过了。”


    林彦朝垂着眼,没作声。


    阿尔兹海默症是退行性疾病,早期可能只是健忘不认人,渐渐地就会变得暴躁易怒,等到了后期还会失禁失语,出现肌肉萎缩,吞咽困难,甚至靠插管进食吊着口气存活,直至油尽灯枯。


    佟文聿一生体体面面,是三尺讲台上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


    倘若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时间一寸寸剥离,再一点点地任由躯体被病痛蚕食殆尽,毫无尊严地等死。


    这样的痛苦不亚于精神凌迟。


    反之,如果能在清醒中了无遗憾,同时带着记忆去找他的觐山。


    也许对老爷子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些道理哪怕徐暮心里明白,接受起来恐怕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尤其命运对他太狠,不仅夺走了他的至亲至爱,还偏要在他心尖上下刀,要他成为敲醒佟文聿的当头一棒,要他永远愧疚,永远也无法释怀佟文聿的离开。


    烧退过后,林彦朝实在困得不行,趴在床边眯了下眼。他睡眠浅,外面的急诊走廊到了上班时间就开始嘈杂起来,林彦朝捏着眉心睁开眼,余光里发现床边突然多出一个人。


    来人是谭宋。


    不知何时进来的,他戴着眼镜,身穿一件灰色大衣,领口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还抱着一束香水百合,乍一看跟周围凌乱喧嚣的环境明显有些格格不入。


    目光对上,彼此都很平静,谭宋把花放到床头柜上,说:“我来看看他。”


    林彦朝低应了声嗯。


    孙为瑛早前化疗结束已经出了院,谭宋这段时间也在外地出差,昨晚才匆匆赶回来。他在病房里站了大约十分钟,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无声地注视着徐暮。


    徐暮还在睡,眉心皱得很深,眼尾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唇缝间偶尔漏出两声含混的呢喃。


    谭宋喉结滑动,之后移开了视线。


    临走前,林彦朝礼节性地送他出去。


    医院大楼人来人往,两人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林彦朝正要告辞,谭宋遥望着远处高楼和天际线,忽然开口:“我很好奇,林队是真的不介意吗?”


    林彦朝身形微顿,偏头看他:“介意什么?”


    谭宋转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平安扣,食指勾着挂绳,重重一落。


    那枚水头很足的翡翠平安扣,林彦朝见过,此时本该安静地躺在书房抽屉里,如今却晃动在他眼前,连细碎的太阳都落在玉面上,折射出一圈温润的光。


    “这是他让周冀转交给我的。”谭宋说。


    第65章


    医院附近有家咖啡厅,谭宋将平安扣放在桌面上,轻推向前说,“这对平安扣是我姥姥给我的,本是一对,五岁那年他跟我说他妈妈要带他出国,我就给了他其中一枚。”


    “五岁?”林彦朝有些意外。


    “没错,在他还是许暮的时候,”谭宋搅动着咖啡匙,“本来以为那次之后,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没想到后来我随父亲调职到南城,竟意外跟他一所学校,还做了邻居。”


    简单两句话,林彦朝便已猜到谭宋就是那个当年往窗户里给徐暮丢暖水袋,塞零食,在漫长冬夜里,隔着一堵冰冷的墙陪徐暮聊天解闷的小男孩。


    不过谭宋今天也不是来跟林彦朝缅怀旧情,并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扫眼林彦朝手里的平安扣,说:“那上面的裂痕,是当年在渝川地震里留下的。”


    林彦朝动作一顿,指腹正好滑过翡翠玉面上裂开的纹路。


    “我在震区医院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握的就是这枚平安扣,”谭宋很轻地勾了勾嘴角,“那时我还以为是这枚平安扣保佑了他,后来才知道,原来救他的人是你。”


    “我跟二叔一样,很感激你当年挺身而出,你为了救他失去原有的一切,这点我或许永远也比不上,但恕我直言,你们并不合适。”


    话锋一转,谭宋面带微笑地放下咖啡杯,杯底在陶瓷碟上磕出清响。


    “徐暮这人,你应该清楚,他把恩情看得比爱情更重,他可以选择任何其他人,唯独不该为了报恩把自己搭进去。”他靠进椅背,抬眸望向林彦朝,傲慢的姿态里带着一股久经官场的从容和威压。


    林彦朝神色未变。


    清晨客流稀少,咖啡厅里人也不多,他垂眼将手里的平安扣放下,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很轻,也很平静:“你是说,当年徐暮留在废墟里是为了找这个?”


    “是。”谭宋反应一瞬,“他没告诉你么?”


    “没有。”林彦朝摇头。


    谭宋错愕地愣住,表情都凝固了好几秒,“不可能,他就不会——”


    “是不会,”林彦朝接话,“除非他忘了。”


    以徐暮光明磊落的行事作风,两人都很清楚,若非忘了,他不可能对此毫无心理负担,更不可能隐瞒真相跟林彦朝在一起。


    因为那对林彦朝来说,并不公平。


    何况在那场地震中,徐暮砸到后脑勺,有好几天都昏睡不醒,连谭宋出现过的事都不记得,忘掉事发前的几秒钟也不是不可能。


    谭宋面色僵硬,试图消化这句话背后的份量。他摘下眼镜,捏着鼻梁,再戴回去,声音里那股原先平稳的腔调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口子:“忘了……”


    那两个字被他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蓦地,他忽然笑起来。


    短促的笑声听起来更像是自我嘲讽。


    谭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纯洁无瑕的幼年情谊是谭宋手里最有力的王牌,也是谭宋最大的自信。


    自信到无论他们分开多久,无论后来徐暮身边有多少追求者,他都深信自己才是徐暮唯一的选择,哪怕如今有一个林彦朝,也是因为歉疚,是为了报恩,他的地位仍旧无人能比。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徐暮居然忘了。


    忘了也就意味着,那根本不是报恩,是心动,是他真的放掉过去,爱上了林彦朝。


    以至于此时此刻,谭宋坐在这里才惊觉自己握的是张废牌,而他所引以为傲的自信,不过是时过境迁后的一厢情愿,荒谬得近乎可笑,也可悲。


    意识到这一点,谭宋握着咖啡杯的手无声收紧,指尖甚至发了抖。


    林彦朝不带情绪地道了声谢。


    毕竟如果不是谭宋,他应该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真相,知道这些。


    谭宋没应声,坐在那里,视线定格在平安扣上,那道裂痕在明亮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到底是心有不甘,他在林彦朝起身时开口:“他为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当真不介意?”


    林彦朝停住脚步,站定在桌沿一侧。


    介意吗?


    如果缘分的开始,永远刻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和影子,如果他失去一切的原因,是徐暮在废墟里不顾性命安危,也要找回那枚平安扣,找回他的少年心动。


    作为男人,谭宋笃定他一定会在乎。


    可他不知道的是,林彦朝更多的不是介意,而是心疼。


    “我相信你们有一段我无法撼动的过去,也相信徐暮曾经给过你全部的真心……”


    人生中的某些瞬间,是稀缺的,也是无可替代的。曾几何时,林彦朝以为他有,但后来被习然抽走了,如今谭宋告诉他,那样义无反顾的瞬间徐暮也给过,可惜的是……


    “可惜的是,这份真心你并没有接住。”这是林彦朝说过最重的一句话。


    他向来没有评判别人的习惯。


    可他太懂那一瞬间的珍贵,心底的天平无法不倾斜。


    他轻描淡写地撕开谭宋努力强撑的体面,却没看谭宋一眼,顿了顿,最后说:“至于徐暮对我是恩情,还是爱情,这一点我想我应该比谁都清楚,就不劳谭副厅长费心了。”


    第66章


    出院后,林彦朝把徐暮带回了家。


    烧虽然退了,人却没有完全好利索,加上郁结于心,徐暮的精神头始终提不上来,感冒也反复持续了小半月才渐渐好转。


    不止是生病,徐暮这阵子睡也睡不好,夜里时不时地发汗做噩梦,林彦朝觉浅,醒来怕他着凉,用毛巾给他擦汗,擦完自己却没了睡意。


    凌晨两点,院外静悄悄的,林彦朝套上睡衣去书房,在书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是亮着的,他按动鼠标,点进桌面文件,里面是徐暮从小到大全部的照片。


    有小学春游的集体合影,也有初中运动会上的单人投篮,还有以前参加协会活动时蹲在草原上跟藏羚羊的互动抓拍,都是徐觐山特意扫描存档下来的。


    这些天睡不着,林彦朝就盯着这些照片,一张张翻来覆去地看。


    屏幕蓝光看久了有点刺眼,他揉摁着酸胀的眉心,肩膀处突然落下一点温热的重量。林彦朝侧身,不料牵扯到肩背旧伤,疼得他下意识蹙眉。


    徐暮见他表情不对,绕到身前问:“我弄疼你了?”


    林彦朝摇头,顺势探了探他的额温,确认正常才说,“醒了么,感觉怎么样?”


    “还好。”徐暮沉敛着眸,不太放心,“是肩膀不舒服吗?让我看看。”


    “没有,”林彦朝握住他发凉的手指,嘴角挂着一点柔软的弧度,语气也放得平缓,“可能是天冷了有点不舒服,回头我用你给的药包敷一下就好了。”


    徐暮默然片刻,“那停飞的事呢,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彦朝怔了怔,挑眉看着他。徐暮把手机拿出来,锁屏亮着,信息推送里是一封来自公司运控部的邮件。


    “刚才看时间的时候,不小心翻到的。”徐暮解释说。


    林彦朝低低地叹口气,合上笔记本电脑,转动椅轮面向他。


    台灯从身侧照过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林彦朝双手握住徐暮的胳膊,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去,很轻地问:“那你呢,平安扣的事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不是让周冀还——,”话说一半,徐暮深深皱起眉,“谭宋去找你了?”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林彦朝没答,揉捏着他的指节。


    徐暮背靠桌沿,说:“他妈妈去科里找我的那次。”


    “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彦朝明知故问道,“是怕我会怪你吗?”


    “你不会,你会怕我多想,会安慰我都过去了。”下巴微微压着,徐暮平静且笃定地抬起眼,漆黑的瞳仁上蒙了一层暖黄的光,“可我过不去哥,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失去那么多,我不能拿走你一半的人生,再问你要宽容,要原谅,那是在你心口上下刀……”


    眼底逐渐泛起红,徐暮咬了咬牙关说,“就算你不在乎,我也做不到……”


    “所以你宁愿把刺往自己身上扎,越扎越深,偷偷地疼,是吗?”尾音很轻,落下的同时林彦朝感觉心脏都被人攥着,用力往下拽。


    徐暮并不否认,固执道:“我说过的哥,不管我难不难受,都不会影响我爱你。”


    林彦朝凝望他的眼,无声叹气,他恍然想起之前习然在咖啡厅里说的话,他说,“我的刺拔完了,你确定他心里就不会有刺吗?”


    没想到一语成谶,徐暮心里是真的有刺。


    谭宋的出现让他想起当年,想起那场意外的背后不仅仅是天灾,想起若不是他为了找平安扣错失逃生机会,林彦朝或许就不会受伤,不会有后来被命运改写的一切。


    只是他和习然不一样。


    因为哪怕有刺,他也没想过要拔出来,更不会把刺扎向林彦朝。


    “对不起,”徐暮哑声,“当初是我——”


    林彦朝按住他的唇,“我也说过,你不需要跟我道歉,永远都不需要。”


    人永远无法预知当下的选择是对,是错,会在未来有什么样的结果。


    无论原因为何,林彦朝都不在意。但就算他不在意也知道,以徐暮的为人,很难不为此苛责自己。


    喉结无声地颤了下,林彦朝抬手,长指滑过徐暮的侧脸,眉眼和鼻梁。有那么一瞬间,林彦朝感觉自己这一路好像都在捡拾碎片,徐暮身上的碎片。


    他在凃明那里捡到一片,又在吴钦荣那里捡到一片,如今在谭宋手里捡到的最后一片,他把这些碎片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却发现完整的徐暮早已不复当年。


    于是他一遍遍地翻看那些照片,越看越难受,越看越心疼。


    徐暮抿了抿干燥的唇,嗓子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艰涩地往外挤,“哥,也许老太太说的是真的,我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注定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二叔佟叔,还有你……你们都是因为我……”


    林彦朝没让他说下去,用吻截住了他的话。


    “你没有错,你是太累了……”开口时,林彦朝忽然觉得很难过,难过到喉咙哽住,鼻尖都发了酸,他轻抵着徐暮的鼻尖,呼吸贴近,“旴旴,如果我说送你回到过去,你愿意吗?”


    “回到过去?”徐暮眼底浮起一层茫然。


    林彦朝转回身,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徐暮高考前参加誓师大会的照片,镜头里的他五官还略显青涩稚嫩,眉目舒展,眼底没有后来那些沉甸甸的疲惫。


    那是十八岁的徐暮,明亮肆意,像一阵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人抓住的风。


    这是林彦朝这几天看得最多的一张照片。


    林彦朝其实并不喜欢回望过去,他习惯了向前看,从不思考无谓的假设。


    可当他一片片拼凑出完整的徐暮,看清困住徐暮的牢,也看清他身上沉重的枷锁。林彦朝无法视而不见,他太想解开,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他贪心地也想向上天奢求一份如果。


    如果一切重来,如果回到过去……


    彼时的徐觐山尚未确诊,彼时的徐暮尚且自由。


    “回到过去,你可以重新做一次选择,去走你真正想走的路,去为自己而活。”昏黄的光线下,林彦朝的脸轮廓分明,俊朗周正的五官总让人觉得严肃,此刻盈满温柔。


    徐暮恍惚一瞬,“你不要我了啊?”


    “我很爱你,和佟叔他们一样爱你。”林彦朝指尖滑过他柔软的唇,“可是除了爱,我们更希望你不被束缚,不用为爱妥协牺牲,把自己困住。”


    徐暮眨眼,“可我的十八岁没有你啊。”


    “没关系,”眼尾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林彦朝指尖捏着那枚刻有9527的航空硬币,放进徐暮掌心,“我早就在你的未来里了,在你的二十岁,三十岁。”


    金属触感冰凉,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让徐暮的手指不自觉轻蜷了一下。


    林彦朝倾身,含吻着他的唇说:“无论你会是徐医生,徐教授,还是徐摄影师,亦或者就是徐暮,只要是你,我都爱。”


    第67章


    年关前的一月份,是南城最冷的时候。


    谢邱宇把车停在麓山别苑的家门口,悠哉悠哉地迈进院子,抬眼就见林彦朝蹲在池塘边换水,身上穿着一件休闲羊毛衫,袖子撩到臂弯,露出的皮肤被冰冷的鱼塘水冻得发红。


    “哟,这是提前过上退休生活了?”谢邱宇吆喝一声,踩着青石板路走过去。


    林彦朝把水管从塘里抽出来,擦干手上的污水和泥,挑眉问:“你怎么来了?”


    “来慰问一下你啊,”谢邱宇跟谁都不客气,大咧咧地就在旁边石凳上坐下,“顺便看看空巢老人都是怎么挖野菜的。”


    “挖什么野菜?”林彦朝不爱上网,听不出那是调侃,转头看着他。


    石桌上放着一叠果盘,谢邱宇捡了颗圣女果塞嘴里,想想也挺难跟2G冲浪的人解释,囫囵道,“当我没说,反正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林彦朝懒得管他。


    休假在家没什么事,除了鱼塘,院里荒废的花坛林彦朝打算一并清理掉,为此,他前几天还特意去花市买了些花苗和有机肥回来,准备松松土今天一起种上。


    谢邱宇吃了半盘水果,扫眼四周问,“就你一个人?云朵呢?”


    “去国外看她父亲去了,要年后才回来。”林彦朝修剪着根叶说。


    工作原因,徐觐庭常年在国外,也就春节这段时间父女俩才有机会相聚。


    再过半个月就是农历新年,兰姨也提前回老家陪儿女们过年去了。眼看上次来还热热闹闹的小院儿,自打佟文聿走后,空了大半,连老树都掉光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谢邱宇一下也没了心情,懒洋洋地说,“你也是真够舍得,就这么把人放走了。”


    剪完根的幼苗种进花坛里,林彦朝没应声,继续填好土压实,再用水把根浇透,专注地把一株株花苗种好。


    徐暮是圣诞节前走的。


    野保协会那边发来的邀请,林彦朝替他应下后,亲自收拾行李,开车把人送去了机场,归期未定不说,连那枚9527的硬币也被林彦朝用掉,换了一张送走徐暮的单程机票。


    谢邱宇直呼暴殄天物,追着林彦朝念叨,“他说你要什么就给什么,这不等于是把尚方宝剑么,搁我身上,怎么也得换它个方时鞍的全部身家。”


    “你能换到?”林彦朝被他烦死,终于出了声。


    “啧,瞧不起谁呢。”谢邱宇还真不信邪,当即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过去,"鞍子,你银行卡余额有多少,发我看看。"


    前后不到十秒钟,一张截图弹出来。谢邱宇顺着小数点数过去,正要说话,手机在掌心里先一步震动起来。


    转账通知随后跳出屏幕。转账金额跟截图上的银行卡余额一样。谢邱宇眨了下眼,差点没把手机给甩出去,立马打回去质问对方:“我靠!你转我那么多钱干嘛?”


    那头平静地回他一句:“你问我有多少,不是要我给你吗?”


    年底案件多,方时鞍最近在宁安出差,两人有阵子没见到,谢邱宇一通电话打过去就开始跟人腻歪,丝毫不管空巢老人的死活。


    聊到手机快没电,转来的钱也原路退回,谢邱宇甚至大方地倒贴了一笔,完全忘了一开始说要换方时鞍全部身家,心里想着还挺美,“我呢,包养小白脸还行,吃软饭就算了。”


    林彦朝懒得夸他智商,洗完手转身进屋。


    谢邱宇跟进客厅,对着喝水的林彦朝又问:“对了,公司那边有说法吗?还要你停飞多久?”


    中海336次航班事故的初步调查在前几天出来了,基本可以确认是皮托管清理不彻底,外加落地进近阶段遭遇层积云结晶引发二次堵塞,才导致飞机失速。


    好在林彦朝飞行技术过硬,及时完成改出化解了危机,航班上才无一人受伤。


    公司在内部对机组和乘务组通报表扬,同时还补发了一笔不少的奖金。谢邱宇也是听说同航班的梁副驾已经复飞,这才特意过来,想问问林彦朝这边是什么情况。


    林彦朝放下水杯,长指撑着桌面说,“过阵子吧,航医鉴定结果还没出。”


    “航医鉴定?”谢邱宇愣了一下,瞬间变脸,“你旧伤复发了?”


    因为身上有贯穿伤,林彦朝每年都需要走特许鉴定才能放飞,上次体检还不到三个月,突然又要鉴定,谢邱宇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可能就是肌肉和韧带有拉伤,具体还得等结果。”林彦朝说。


    谢邱宇在他对面坐下,难得安静了片刻。


    国产飞机试飞就在明年,中海航空应局方要求原本需要选派几名技术精湛且经验丰富的机长教元过去参与试飞,林彦朝是最先定下的人选。


    谢邱宇皱着眉说:“该不会就为这事儿把你换了吧?那你也太背了?”


    当年的渝川地震已经让林彦朝不幸错失战斗机试飞的机会,倘若这次又因为航空意外被撤掉名额,谢邱宇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骂人。


    “都一样。去不去都行。”林彦朝倒是不怎么在意。


    “得,”谢邱宇轻嗤一声,“你是真想得开。”


    特许鉴定结果是在年前两天下来的,没有结构性损伤,公司通知林彦朝可以顺利复飞。调度那边也收到了消息,当晚就给他排了下个月的飞行计划,复飞当天是飞北城往返。


    正巧赶上除夕,林彦朝为此提前回到建州老家,陪宋临慧吃了一顿丰盛的团年饭。


    航班出事都有新闻,老太太得知后一直愁眉不展,听说他体检过了才稍稍放下心,“要不我再给你找位中医看看?你邱叔认识一位做推拿的,他能带你去。”


    “不用,没什么事。”饭后林彦朝陪她看着电视,聊闲天。


    聊到林彦朝年后要去参与试飞,宋临慧有些不乐意,“安不安全啊?”


    国产飞机试飞主要是为了验证安全性,确定飞机是否满足航行标准,林彦朝给她剥了两瓣小金桔,递给她说:“民用飞机试飞很安全,不信你问邱叔?”


    邱启年点头:“放心吧,我也会去的。”


    邱启年在所里参与的就是国产飞机动力研发工作,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宋临慧不好多说什么,撇撇嘴,没再坚持。


    今年没有年三十,明天就是除夕夜,小区里的小孩儿在打雪仗、放鞭炮,吵得电视声也不怎么能听见。


    宋临慧看了会儿小品,兴趣恹恹地收回眼,发现林彦朝盯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组九宫格照片,被放大的那张还是头戴遮阳帽,身穿冲锋衣的徐暮,旁边站着一个黑黢黢的黑人。


    宋临慧眼尖认出来,有些惊讶:“徐医生在国外啊?”


    "嗯,在肯尼亚。"林彦朝保存进手机说。


    算算日子,徐暮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这期间两人默契地谁也没联系谁,电话消息都没有,不过隔三岔五地,林彦朝总能在朋友圈刷到他发的照片,看到他照片下的实时定位。


    “大过年的怎么去那么远,”宋临慧不经意说,“我还以为你会带他回来过年呢。”


    耳边闹哄哄的,林彦朝怔愣一瞬,挑起眉:“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临慧挺自然地吃着水果,“就他专程来给你过生日那回。”


    林彦朝担心她会有别的想法,试探着问:“那您跟邱叔——”


    “我们没意见,你喜欢就行。”宋临慧摆摆手,收敛神色认真道,“不过下次带他回来之前,你得事先跟我们说一声,也好让我们有点心理准备。”


    “行,”林彦朝笑着点头,“不过您可不能偏心啊。”


    这话林彦朝是玩笑着说的。


    家里亲戚都知道,老太太打小就疼习然,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会第一时间留给他,就像今天习然有事赶不回来,得明天才能到家,冰箱里的备菜宋临慧都单独给他留了一份。


    林彦朝自己倒是无所谓,毕竟在老太太眼里,习然算她半个儿子,可如果哪天真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不希望宋临慧的偏心让徐暮多想,更不希望徐暮受什么委屈。


    邱启年心明眼亮,“彦朝说得没错,你这一碗水可得端平了,以后人要是到家里来,你可别当着面只顾小然。”


    “用你说,我肯定不偏心。”宋临慧假装愠怒道。


    明天还要飞,林彦朝也没多呆,临走前宋临慧送他出去,嘴里絮叨了半天,林彦朝笑着应下,站在门口给两位老人各自塞了份红包,又道了声新年快乐。


    除夕前的年味最重,小区被大雪覆盖,白茫茫地一片。


    邻居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林彦朝站着发呆,一身挺拓的黑色大衣几乎和夜色相融。


    直到预约的快车停在身前,他才回过神。


    北城也是大雪。


    返程航班原定三点起飞,管制临时通知起飞跑道结冰,于是机场航班出现大面积延误,林彦朝落地关车已经是晚上十点。


    年节期间,来南城的旅客不多,整个市中心也变得空空荡荡。


    林彦朝今晚没回家,去的T3。吧台后的老罗见到他还有些意外:"林队今天也飞啊?"


    “嗯。"林彦朝坐上高脚凳。


    酒保不在,老罗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林彦朝想了想,问:“无酒精的尼格罗尼有吗?”


    “有,你等着,”老罗亲自调酒,将一片果橙放入古典水晶杯,推到他面前说,“老徐以前就爱喝这个,没想到你也爱喝。”


    林彦朝笑笑没出声。


    T3今晚挺热闹,大厅里全是人,考虑到机场附近总有些空勤人员无法回家过节,老罗特意准备了免费酒水,还邀请了驻场歌手陪大家一起过年。


    谢邱宇跟几位同事在包间喝酒玩游戏,林彦朝嫌吵没进去,坐在吧台,把酒吧里的爵士乐当背景音,点开了朋友圈。


    半小时前,徐暮刚更新了一组照片。


    肯尼亚正值短旱季,照片里有晴空下一望无际的金色草原上,也有落日余晖中漫步吃草的斑马和犀牛,中间还有一张徐暮坐在皮卡车上的单人照。


    林彦朝放大了看,感觉徐暮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些,皮肤好像也晒黑了不少。


    拇指继续往下滑,从新发的朋友圈渐渐滑到最底,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原本各自闲聊喝酒的人都在往外挤,说是外面下雪了。


    南城气候偏热,有近十年没下过雪,林彦朝起身出去,在屋檐下站定,吹着冷风,看街上陆续有人涌出来,拿着手机兴奋地拍照。


    在北方只有看到雪才算春节。林彦朝单手插兜,正对茫无的夜色发呆。


    没过多久,身后清脆的门铃晃荡一声,门缝间飘出酒吧歌手唱的《红豆》。


    久违的旋律让林彦朝晃了下神,谢邱宇缓步停在他身边,故意说着风凉话道:“这人要是走了,可真不一定会回来。”


    林彦朝嗓音轻低,视线落在虚空中,“你不是说,他就像一阵风吗?”


    雪下得不大,盐一样淅淅沥沥地往下掉,林彦朝伸出手,掌心旋即落入几片白色冰晶,不到两秒就化成了水。


    “所以呢?”谢邱宇看着他,看他将手伸得更远,感受冷风从指尖穿过。


    零点钟声敲响,红豆也唱到了结尾。


    又是新年送旧年,手机在同一时刻震动起来,林彦朝点开朋友圈,这次没有图片,只有简单的五个字:哥,新年快乐。


    林彦朝按下锁屏,回望着谢邱宇说:“风本就是抓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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