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南城七月多雨,徐暮这一晚睡得极其畅快。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听见雨点连绵不断、砸在玻璃上发出的闷响。屋里全是林彦朝的味道,他趴在枕头上蹭了蹭鼻尖,半梦半醒。
林彦朝起得早。
和徐暮不同,这半年多里,他从换飞洲际航线起就在调整自己的作息和睡眠,生活变得十分规律,不用执勤就在家健身或看书,晚上到点准时睡觉,平时连应酬都极少。
生物钟在早晨准时醒来后,他先去准备早餐,等做好后去卧室想把徐暮叫起来,无奈某人实在睡得太熟,他没忍心,最终还是关门退了出去。
这一上午徐暮都是睡过去的。
林彦朝处理完工作,又在跑步机上跑完五公里,之后洗了个澡,再去卧室,徐暮跟睡不醒似地,仍旧趴着没动。睡太多也不好,他俯身亲吻着徐暮的额角问:“要起吗?”
“不起。”声音都闷在枕头里,徐暮转头将自己埋得更深。
好在今天周末,谁都不用上班,林彦朝也不用催着他起,掌心轻柔地在他后背按了按,起身要走,手腕忽地被握住。徐暮闭眼拉着他说,“一起睡。”
林彦朝被他拽得失衡,索性顺着他的力道躺了回去。
窗外的雨声渐密,淅淅沥沥,又朦朦胧胧。
雨天总是让人有些惫懒,林彦朝将人搂进怀里,长指插进徐暮细软的发间,无聊地勾缠他的发丝,呼吸开始缓慢下沉,很快也有了困意。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睁眼时,外面雨都停了,卧室门半敞着,床边空了一大半,林彦朝捏着眉心醒神,听见客厅有动静,于是起身出去,从背后环过腰把人抱住。
徐暮在打电话。
医生就没有清闲的时候,即便不上班,工作群里也总有一些琐碎的事务要处理。有术后患者状况不太好,徐暮给于小迪仔细叮嘱了几句,挂断后,手机还捏手里。
“吵醒你了?”他低声问。
“没有。”
嗓音含着半分哑,相比清醒时的严肃锐利,林彦朝起床的状态更显慵懒和放松,他将下巴抵在徐暮肩窝,掌心揉按着徐暮的腰问:“还会难受吗?”
“还行。”徐暮脖子被他的短发挠得有点痒,偏了偏头说,“体验感挺不错的。”
男性的生理结构摆在那里,不适肯定会有。起床那会儿,徐暮甚至不太能动,感觉自己全身的骨节都像被打断重组了一遍。
不过他回的也是实话,林彦朝的自制力太强,欲望能收也能放,第一次就把他全身的敏|感点挖掘出来,让他亲身体验了一次什么是欢愉到极致。
“感谢徐医生好评。”林彦朝扬起嘴角,“饿吗?给你做点吃的。”
“行。”徐暮点点头。
临近傍晚,早中两顿饭都还没吃,林彦朝于是松开他,往厨房走。他在里面刚把冰箱门打开,扣在岛台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徐暮凑过去,低头看眼屏幕说:“谢邱宇好像找你。”
“没事,你接吧。”林彦朝拿出西蓝花和鸡蛋,头也没回道。
徐暮按下接听:“喂?”
那头的谢邱宇正要说话,立马哑火确认手机号,差点以为自己打错了,“徐暮?我打的不是彦朝电话吗?你俩在一块儿呢?”
“嗯,”徐暮绕过岛台往里走,“有事啊?”
“什么叫有事?”谢邱宇嗓门陡然拔高,“老大,今天我过生日啊,他不会忘了吧?”
手机开了免提,林彦朝往碗里打着鸡蛋,动作自然流畅,闻言愣了愣,和徐暮对视一眼,显然两人昨晚过于投入,导致林彦朝记忆断档,完全忘了今天是谢邱宇生日。
大寿星在那头等了两秒,从沉默里读出答案,也没计较。
“还好我提前打电话,行了,地址我发微信,你俩赶紧的吧!”
‘嘟——’声后,语音断线,屏幕也随之暗下去。
谢邱宇发来的地址是家川菜馆,位置在市中心一家老商场的二楼,门脸不大,但里面装修得颇有格调,红木雕花隔断把大厅分割成一片半开放的区域。
“要去吗?”林彦朝以前来过几次,知道这里的菜品都比较重口,他怕徐暮今天不太能吃,站在门口轻皱着眉,有点不太乐意。
“来都来了,”徐暮笑着拉了他一把,“何况寿星公亲自发话,不去也不行啊。”
有谢邱宇在的场合,热闹是必然少不了。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茶壶冒着热气,桌上只剩下两个空余的位置,其他全部坐满了人,大家正就着餐前小食喝茶聊天。
谢邱宇最先看到他俩,胳膊搭着方时鞍哟了声,“稀客啊!”
林彦朝没理会他刻意挑事儿的腔调,拉开椅子让徐暮坐下,自己则在旁边位置落座。除了久未露面的方时鞍,桌对面还坐着田源、蒋昭,以及另外几个跟谢邱宇相熟的同事。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
“说说吧,你俩现在什么情况?”谢邱宇追问道。
林彦朝拿起茶壶先给徐暮倒了杯茶,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不急不缓,之后才将茶壶放下,抬起眼,“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家属徐暮。”
简明利落的一句话让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蒋昭张了张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没做声。倒是田源更显吃惊,听完连手里的筷子都没捏住,落到桌上磕到碗沿,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家属,”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徐暮,“你跟林队,你俩……真在一起了啊?”
“如假包换,刚上任。”徐暮捏着茶杯,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良好。
“我就说下午打电话的时候,你俩怎么会一起在家,”谢邱宇靠着椅背,扫眼林彦朝脖颈处有点明显的红痕,故意拖着长音说,“搞半天是白日宣淫呢。”
方时鞍轻咳一声,提醒般拽了下他的腰。
“啧,”谢邱宇侧过脸,直接就把自家人给卖了,“那俩都没说什么,你老拽我干嘛。”
方时鞍无奈摇头。
“到我生日宴上官宣,今天你俩这酒可少不了。”谢邱宇随即朗声道。
徐暮问他:“你想怎么喝?”
谢邱宇:“别的不管,走一杯再说。”
圆桌转至身前,徐暮拿起装有红酒的醒酒杯,先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底。旁边的林彦朝解开袖扣,将衬衫衣袖翻折至臂弯,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
徐暮刚要举杯,便被他按住手背,很轻地拍了拍:“你不用喝,今天我来。”
“行。”徐暮也不争,老实松开了手。
有闹腾的谢邱宇活跃气氛,屋里很快热闹起来。
在这种场合下,林彦朝的话仍然不多,大部分都是他听别人说,自己偶尔应几句。
谢邱宇点的都是餐厅招牌菜,林彦朝没让徐暮吃那些重油、重辣的,专挑清淡的几道往徐暮身前转,以至于桌上的开水白菜跟糖醋排骨差不多全是徐暮一个人吃完的。
红酒度数不高,但林彦朝酒量不行,喝没多少就有点晕。
筵席中途,他去了一趟卫生间。盥洗池前的光线不太好,刻意做旧的壁灯打得有些暗,他低头搓洗着双手,余光里有人从外面进来,站定在他隔壁。
“林队。”是蒋昭。林彦朝抬头,透过墙上的镜面看他。
饭桌上蒋昭并没有喝太多酒,脸上也没什么醉意。
他和林彦朝对视,目光里含着明显的犹疑,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说实话,老徐这人重感情,之前我一直不是很希望他跟你走太近,毕竟你跟习老师青梅竹马,相守了十三年……”
“抱歉,这么说听着不太好,但作为兄弟,我的确是怕他会再受伤,就像大学时候那样。”
可能是体制内工作的原因,蒋昭见惯了成年人世故圆滑的一面,对感情和人性都相对悲观,因而也更加在意学生时代所建立起来的,纯粹的友谊跟缘分。
他和田源不一样。
因为同时认识林彦朝和习然,彼此也是多年的朋友,他能看出两人之前的牵绊有多深。不仅是过去的十三年,还有宋临慧,以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这些情分和过往都太厚重,痕迹太深,而徐暮出现在林彦朝的生活里,满打满算也就一年。
再加上以徐暮的性格,救命之恩足以蒙蔽他的理智,蒋昭难免会有所猜测,甚至一度担心林彦朝之所以选择他,不过是为了从上一段关系里脱离出来。
这些不用多说,彼此一个眼神就能理解。
林彦朝抬手,关掉了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他抽出速干纸,慢慢擦着手说,“我不会否定我的过去,也不会拿徐暮去跟任何人做比较。但我可以告诉你,和徐暮在一起是我三十多年里做过的最清醒,也最确信的选择。”
凡事过刚易折,杯满则溢,是成年人都懂的道理。
林彦朝说这话时的语调很平静,几乎毫无起伏,也听不出情绪。但以他的为人,蒋昭深知这份确信的分量有多重。他有一瞬的愕然,接着点了下头:“有林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散场已快十点。
谢邱宇今天是喝开心了,借着酒劲儿,整个人赖赖唧唧地挂在方时鞍身上,脸还埋在对方颈窝里蹭来蹭去。方时鞍单手扶着他的腰,另只手拎着他的外套,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离开前,谢邱宇扭头冲徐暮喊:“别忘了,你俩还欠我一顿呢!”
夏夜晚风迎面扑来,徐暮站在商场门口回他:“嗯,地点你挑,时间提前说就行。”
“这还差不多。”谢邱宇听完挺满意。
接单的代驾将折叠自行车放进后备箱,谢邱宇挥着胳膊趔趄两步,被方时鞍薅着后领塞进后座,两人先行告辞。
林彦朝也喝了酒,回程便是徐暮开车。
雨后的南城空气清新,徐暮启动引擎,偏头看眼导航屏幕。余光里,林彦朝降下车窗,让流动的风涌进来,之后抵着下颔,闭眼揉按着太阳穴。
徐暮掌着方向盘问,“不舒服吗?”
“还行,就是有点晕。”酒喝得倒不多,也没到醉的程度,不过酒精让林彦朝敏锐的神经变得有些松懒,也有些迟滞。
“要不,”徐暮借机提议,“今晚你也去麓山住?”
昨晚彻夜未归,徐暮今天肯定得回去,可亲密过后的那股黏糊劲儿还没过,他有点不太想跟林彦朝分开,于是脑子一抽跟着补了句:“不是你昨晚说的么?我命里缺日——”
话说半截,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林彦朝睁开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缺你,我命里缺个你。”徐暮想想就耳根发红,连忙改口。
奔驰越野行驶在路上,街灯洒下的光影被车窗切成一截一截地落进车厢,林彦朝没忍住笑,低沉着嗓音问:“去住客房吗?”
“客房就算了吧,”徐暮勾着嘴角,认真道,“我房间挺大的。”
林彦朝没回,伸手在中控屏幕上点了两下,将目的地从麓山别院切换至蓝湾壹号。徐暮看着导航重新跳出的规划路线,挑眉问:“不去啊?”
“回去拿点东西,总不能一直穿你的衣服吧。”林彦朝笑着说。
*
回家还亮着灯。
时间太晚,佟文聿和兰姨早已睡下,只有徐云朵窝在沙发上敷着面膜玩手机。她隐约听见门外有动静,摘掉耳机,仰头冲进门的徐暮喊了声:“哥。”
见林彦朝也在,还随身携带了飞行箱,徐云朵微有诧异,随后摘掉面膜起身主动道:“林队今晚住这儿吗?那我去帮忙收拾一下客房。”
徐暮把车钥匙放进玄关抽屉,说:“不用,他住我房间就行。”
徐云朵一听这话立马就来了精神。
本来昨晚被凃明那么一闹,徐云朵多少还是有点担心,专程等在客厅,想给她哥送点温暖,谁能想到温暖还没送,他哥倒是先给她送了一枚重磅炸弹。
“那我先把行李拿上去。”林彦朝微笑着迈步上楼。
脚步声拾级而上,徐暮转身走到岛台边给自己倒水,刚端起杯子就被夺了过去。徐云朵一脸严肃地扣着水杯,发出质问,“这意思算是你跟林队在一起了吗?”
徐暮淡淡嗯了声。
“我就知道林队肯定能追上你,他老早就对你有意思。”兄妹俩如出一辙,在家都没个正形,徐云朵不算意外,鼻子里哼哼一声,抬腿就往岛台桌上坐。
徐暮拿走杯子,继续喝水,“是么?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就谢公子叫我们去π点酒吧玩的那次啊,”徐云朵撑着桌面,晃悠着两条腿说,“我跟他们说你玩硬币很厉害,还拿过花式硬币冠军,他们都挺惊讶的,林队也是。”
徐暮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到这里忽然顿住:“你跟他们说过我拿奖的事?”
“说过啊,”徐云朵眨眼,“林队当时不太相信,还问我你是不是真的能控制硬币。”
脑子转得飞快,徐暮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上次林彦朝说的‘技不如人’是什么意思,当即沉眸盯着眼前毫无所觉,恐怕被人卖了还跟着数钱的好妹妹。
“说说吧,你还干了些什么?”他把杯子往桌面重重一磕,磕出清响。
徐云朵心虚到结巴:“没、没干什么啊?”
徐暮面无表情,眼都没眨一下,徐云朵被他盯得发毛,坚持不过三秒便缴械投降。
“好吧,我就是做了张表,把你的生日啊,血型啊,还有大学中学以前参加过的所有比赛,拿过的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都列给林队了……”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眼见情势不妙,徐云朵往徐暮胳膊底下一钻,准备要跑,不幸却被徐暮提前预判,按住脑门往后一推。
刚敷完面膜,徐云朵脸上还有滑腻腻的面膜液,徐暮也不觉得嫌弃,像小时候一样掐住她两边发腮的脸,掐得徐云朵说话都大舌头,开始跟他求饶。
“唔,我虽然卖哥哥,但我也是有原则的。”徐云朵语带含糊。
“原则,”徐暮都被她气笑了,头一次对妹妹卖哥哥什么样有了清醒的认知。他松开手,往岛台边沿一靠,“行,什么原则说来听听。”
徐云朵揉着被掐红的脸颊,嘟囔道:“谭宋我就没说啊,半个字都没说、”
这头还没说完,林彦朝精准拦截,站在楼梯最后一阶问他俩:“谭宋是谁?”
第52章
雷雨和台风贯穿了南城整个夏天,空气中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气,直到九月入了秋,天气才慢慢清爽起来。
这段时间,徐暮和林彦朝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职业性质摆在那儿,飞行员和医生,一个循环往复地在天上飞,一个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医院里打转。寒暑假是航空运力高峰期,除了卡48休息,其他时间林彦朝都有飞行任务。
徐暮就更不用说了。
医院永远不缺病人,固定的查房、手术、门诊会诊,和Eheart3的临床试验收尾,以及双心辅助Geheart S的申报推进,他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相比林彦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而,两人能在同一张床上醒来的日子,几乎屈指可数。
家里有佟文聿、兰姨和徐云朵在,他们也不总是住在麓山,毕竟就算隔音再好也难免有点不方便。加上蓝湾壹号离机场近,林彦朝飞早班的话能多睡一个小时。
所以徐暮偶尔下了夜班也会直接过去。
密码和指纹都是录好的,楼下门禁也录了他的车牌跟个人信息,进出不用再向门卫单独打招呼,连卧室衣柜的衬衫西裤,以及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也都变成了双份。
这天徐暮又是夜班。
驱车到蓝湾已近一点,电梯出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开了门,怕吵醒林彦朝,在客厅外间的浴室洗完澡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屋里的床头灯洒下小小一隅暖黄的光,林彦朝侧躺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薄被盖到腰线,一只手还搭在没合拢的书页上。
实在太晚了,徐暮把书抽走放到一边,关了灯,小心翼翼地生怕弄出点响动。
谁知刚躺下还没闭眼,腰间就落下一只胳膊,把他捞进怀里。
脖颈间落下一阵温热的吐息,徐暮低声问:“吵到你了?”
“没有,没睡熟。”林彦朝的嗓音带着未醒的哑,鼻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不太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下巴亲昵地蹭着徐暮颈窝。
徐暮在黑暗里勾起嘴角,声音很轻:“等我啊?”
“嗯。”
手还搭在徐暮腰上,掌心贴着柔软的睡衣布料,温度隔着薄薄一层渗过来。徐暮于是翻身,亲吻他的额头说:“睡吧,下次别等了,早上走的时候叫醒我就行。”
林彦朝溢出点鼻音,听着像是困意正在往回涌。
早出晚归导致俩人都极度缺觉。
徐暮等了片刻,确认他睡着了才轻舒一口气,重新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很短。凌晨五点,手机闹钟响的第一下,林彦朝就醒了。他关掉震动,低头看眼怀里的人,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和几缕散在枕面上的黑发。
依旧没把人叫醒,林彦朝亲了亲他的额头,起身转去卫生间洗漱。
七点的早班机,林彦朝五点二十就得出门,他刷完牙,在衣帽间换好制服,系着领带,冷不丁一回头,见徐暮闭眼靠在门口,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吵醒你了?”林彦朝出声问。
聚少离多让热恋期的两人愈发黏糊,一个嘴上说不等但每次还是会独守空房到半夜,一个早上困得不行,条件反射也要爬起床来闭眼目送。
外面天还是黑的,卧室也没开灯,徐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摇摇头,还是没睁眼。林彦朝于是走过去,搂着腰把人重新往床上带,“快睡吧,你还能再睡两个小时。”
徐暮躺下去,抓过林彦朝的枕头抱怀里,整个过程跟梦游似的完全没醒。
林彦朝扬起嘴角,莫名觉得好笑,抬手将他的头发揉得更乱,嗓音低低地又道:“来不及做早餐了,你等会儿去医院记得吃点东西。”
徐暮含混地咕哝一声,林彦朝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他说的是起落平安,离开前再度俯身吻了吻他的唇,“嗯,等我回来。”
*
七点四十,心外科准时开始查房。
徐暮今天到得早,人却明显不在状态。队伍沿着病区走廊移动的时候,他走在最前面,一直不停地打哈欠。结束后,于小迪跟在旁边问:“主任,你昨晚没睡好啊?”
“还行,”徐暮捏着眉心说,“中午补一觉就好了。”
其他人各自都散了,只剩他俩单独转进走廊尽头的病房。
19床的术后恢复不太顺利,一度出现低氧血症和排异反应,无法撤除机械插管,在ICU里观察了好几天才转回普通病房。
今天他出院,徐暮循例去给他做最后的查体,进去的时候,19床已经换掉病号服,穿着一身清爽干净的T恤牛仔,正低着头系鞋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徐医生,于医生。”
“嗯,我再替你检查一下。”徐暮取出听诊器,隔着T恤的薄布料简单听了听心音。双肺呼吸音清晰,人工辅助装置运转的声音平稳而有规律。
他摘掉诊器,收进白大褂口袋,“恢复得不错。”
“我也感觉挺不错,好像呼吸都变轻了。”19床笑着说。
之前闹事的父母也站在旁边,母亲忙不迭道谢:“谢谢徐主任,要不是您尽心尽力,我儿子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好。器官协调员都跟我们说了,等以后有了供体,这人工心脏还是可以拆的。”
说着又推了推身边的丈夫。男人面色有些讪然,清着嗓子往前半步,“对不起,徐主任,之前我不该跟你动手,还打了你朋友。”
徐暮在床尾的病程记录上签了字,平静地看他一眼,“道歉我可以接受,不过下次希望你们多配合医院工作,有想法可以提,动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是是是,我们都记下了。”女方连连应声。
“回去也要让他多注意休息,不能太劳累,”徐暮叮嘱完,转向19床,“是下周开学?”
19床愣了愣,“对,我就说过一次,没想到您还记得。”
“我记性还不错,”徐暮微笑着将病历夹阖上说,“恭喜,以后就是大学生了。”
19床开心地弯起嘴角,“谢谢徐医生,其实我也报了北城医大来着,没考好,滑档了。”
“现在的也不错,人工智能专业会更好就业。”
“我爸妈就是这么说的。”19床点头。
闲聊几句也没多留,离开病房,于小迪才得知19床是被某所知名的理工院校录取,惊讶地发出感慨:“我听说那所学校的毕业生,一毕业就能进大厂,年薪百万起呢。”
徐暮在护士站签着字,头也没抬:“怎么,后悔学医了?”
“那倒没有,我从上高中就决定了考医大,不会后悔的。”于小迪认真道。
人民医院的心外科下分好几个亚专业,在住院总阶段结束前,于小迪需要确定他的职业方向,徐暮忽然想起这事儿,问他:“方向定好了么?”
于小迪瞟眼徐暮,试探道:“听说Geheart S很快也要进临床,我想选心衰与瓣膜外科。”
心衰与瓣膜外科原在吴钦荣名下,不过老教授最近病情进展较快,已经处于半退状态,是以这个小组之后很可能落到徐暮手里。
北普南人,是所有心外实习生的终极目标。
于小迪是北城医大毕业,徐暮看过他的绩点和论文,知道他不仅是优秀毕业生,之前也在普华曹芳民手下轮转实习,应该是有机会留下的。
他扣上笔帽,顿了下问:“你来南城,是因为人工心脏?”
“嗯,”于小迪挠了挠后脑勺,目光有点躲闪,“是,我就想跟着主任你学习。”
没再多问,徐暮将签好的文件递给他:“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工作群里收到神外的急会诊,徐暮抬手看眼腕表上的时间,准备要走,于小迪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追上去:“对了主任,昨天有人来找你。”
徐暮回过头:“谁?”
“一个穿正装的男的,”于小迪说,“看着挺年轻,好像是从肿瘤科那边问过来的。”
眉头微微皱起,徐暮想起凃莉现在正是卵巢癌晚期,猜测是凃明过来挂号咨询,不死心还是想找他,就跟于小迪说:“下次只要他来,都说我不在。”
“哦。”于小迪拉长语气,板正地停在原地。
忙起来是真忙,林彦朝飞固定的洲际航线,一去好几天,徐暮也在医院连轴转。
科里新收的病人和加台的手术多,智心那边也在催进度,他一边整理Geheart S的临床资料,一边在医院里连着值了好几个大夜,到周天早上才下班。
他开车回到麓山别院,意外发现田源也在。
九月暑气渐渐消褪,上午的阳光晒在身上不太热,还有点暖烘烘的,田源周末不上班,正跟老爷子一块儿坐在院子里喝茶。
“你怎么来了?”徐暮勾着车钥匙进去。
“我跟蒋昭一块儿来的,给你们带点新鲜水果,顺便看看佟叔。”田源端着茶杯朝门口台阶方向努努嘴,那边放着一只泡沫箱,里面装着老爷子最爱吃的香水梨和红石榴。
徐暮扫眼一圈,问:“蒋昭呢?”
“家里有事,先走了。”田源给他也倒了杯茶,“就你啊?云朵和林队呢?”
“云朵驻外,林队回建州了。”院子里吹着点凉爽的秋风,徐暮随手卷起衣袖,在石凳上坐下,顺便掏出手机,点开某软件,确认林彦朝的航班在半小时前已经平安落地。
那软件还是田源推给他的,可以实时追踪航班起降,以及航程信息。
不是飞友圈和业内人士,一般都不太了解。
“回去过生日啊?”田源瞥见落地机场是在建州昌云,随口又问。
徐暮低着头,原本还在划拉林彦朝之后的飞行计划,闻言动作一顿,“什么生日?”
“林队生日不是九月九号吗?”田源莫名觉得奇怪,“是你忘了,还是我记错了?”
徐暮还真是忘了。
这阵子事情太多,他在医院里熬得不分白天黑夜,根本没关注日期,这会儿听田源一说,他才发现林彦朝的生日就在后天。
其实,林彦朝回建州也是顺便。他今天飞三段,最后一程刚好落地建州,加上可能是换季的原因,宋临慧最近有点感冒,断断续续咳了小半月,打电话里都忍不住咳。
林彦朝不太放心,想趁这两天休息回家看看。
不过既然都回去了,那生日肯定得在家过。徐暮这家属刚上任就错过第一次生日,属实有点不太合格。他盯着手机日历,眉心慢慢拧起来。
田源也没管他,“不说这个,Geheart S的审查过了,我正想跟你聊聊。”
双心辅助装置在国内虽然还处于空白阶段,但其他公司也在加紧研发。智心医疗为了提前抢占市场,一直在快速推进流程,目前只要确定好招募条件,大概年底前就能启动受试者招募。
不过进入临床阶段后,时间进度显然都得由徐暮这个项目主负责人来把握。
田源喝着茶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徐暮原本就因为加班缺觉,这会儿心都飘到建州去了,哪儿还有心思听他聊这些。
他在机票预定界面点了几下。田源眼尖,目光落下去时,徐暮已经付完款,屏幕随即跳出航班信息,起飞时间就在两个小时以后。
尽管知道他行事一向果断随心,田源还是没忍住惊讶,“什么意思,你要打飞的过去啊?”
“嗯,”徐暮喝掉杯里的茶,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试点的事,等我过完生日回来再说。”
第53章
飞机落地是下午四点。
建州的九月比南城略显干燥,徐暮从候机楼出来,脱下外套,随手打了一辆出租车按照林彦朝之前提过的地址找过去,发现院门开着,邱启年正蹲在院子里晒东西。
“伯父?”外套搭在臂弯,他拎着一点水果站在门口。
邱启年戴着眼镜,扭过头,神情微有诧异,“徐医生?”
院子里铺着一块防水布,上面摊着几摞厚厚的藏书。秋高气爽的天气,邱启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两鬓的皱纹,以及稀疏的白发似乎都比去年多了些。
“来来来,快进来,是来找彦朝的吧?”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笑着招呼徐暮进门,“彦朝跟他妈妈去小姨家串门了,我帮你去叫他。”
老爷子摘掉老花镜,说着就要走,徐暮连忙把人叫住:“不用的伯父,我等会儿也行。”
“那我给你沏壶茶,你坐着慢慢等。”邱启年转身进屋,没过多久便冲了一壶茶端出来。
茶香在洒满落日的院子里渐渐散开,这里的院子和麓山差不多,墙角种着新竹,枝叶被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响,徐暮把带来的水果点心放到石桌上,扫眼地面摊开的书。
“这是在晒书吗?”他问。
“对,”邱启年拿起其中一本书翻了翻,再用鹅卵石压住页脚,“家里前几天一直下雨,书房的许多书都受潮了,我想着趁今天天气好都给拿出来晒会儿太阳,去去霉味儿。”
左右没什么事,徐暮帮着把几本书翻开,转头瞧见一叠书信被单独放在旁边,牛皮纸做的信封已经发黄发旧,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完整,上面是用钢笔写出的地址。
遒劲锋利的字迹有一部分看不太清,只落款处仍可看到林健章的名字。
“这些都是林叔叔的信件吗?”徐暮挺意外。
邱启年半蹲着,被他一问,目光随后落在那叠厚厚的信封上,“没错,这些都是老林以前写给临慧的家书。字迹被晕得有点模糊了,我想着晒完拿去相馆塑封起来。”
能将前任丈夫的书信保存得如此完好,徐暮很难不感慨,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信封陆续展开,放在太阳能晒到的位置,说:“您跟林叔叔的感情真好。”
“那是自然,我们是同期入伍,他结婚的时候,我还是伴郎呢。”邱启年笑道。
两人一边晒书,一边聊天,徐暮随口问:“那您和伯母,以前也认识吗?”
“其实我比老林更早认识临慧,”邱启年撑着膝盖坐到石墩上,“我跟临慧是同学,读书那会儿,她唱歌就好听,我从那时候就很喜欢她,喜欢听她唱曲儿,也喜欢看她笑。”
说话时,他语调很轻,脸上的笑意也很淡,带着岁月沉淀后独有的平静跟温和,但又忽而垂下眼,陷入长长的沉默中,像是一段太长的故事来不及展开,便被生生掐断。
“后来她就认识了老林,两人一见钟情,没过多久就结了婚……”
徐暮斟酌着措辞:“听谢邱宇说,您跟宋老师结婚前一直是一个人。”
老教授沉吟片刻,“人就是这样,遇见过最好的,即便留下遗憾也会把她变成一把尺,很难再将就。”说完他笑笑,“这些你宋老师不知道,别告诉她。”
徐暮不免讶异,“林叔叔也不知道吗?”
邱启年没作声。他低下眼,伸出满是皱纹的手,用粗糙的指腹一遍遍将卷边的角落捻平,“在彦朝拿着遗书来找我之前,我以为他是不知道的……”
徐暮没插话。
整理信件的动作停下来,他转过头,视线因为回忆像隔着一层蒙了灰的玻璃。
林健章出事的时候,宋临慧也还年轻。
或许是从小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从未经历过任何挫折,更没想过会在一夜之间失去自己的丈夫,以至于那阵子的宋临慧除了整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根本想不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因此在林彦朝找上邱启年的时候,邱启年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不仅没有哭,没有掉一滴眼泪,还冷静地把林健章早早留下的遗书拿出来,交给邱启年,对邱启年说:“父亲说您是他最信任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认真考虑。”
古往今来,战友之间彼此托孤是常事,但对于战友遗孀,邱启年还是有所顾忌。
林彦朝却像看透了他一般,认真又道:“邱叔,我可以不用您照顾。过几年我会申请军校特招,不会打扰您和母亲的生活。如果你们想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我也不会介意。”
“未来他们有任何需要,我都会尽我所能提供帮助。”
“妈妈不习惯一个人,我不想再让她难过,只要她幸福,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是一场几乎由林彦朝发起并主导的谈判。
时至今日再聊起来,邱启年仍觉得不可思议,他喝口茶,语带感慨地说了一句,“临慧总说彦朝有点早熟,以前我还不信,后来发现他确实懂事又听话,从小就让人省心。”
乖巧听话,懂事省心。是长辈评价一个小孩最常用的标准。
徐暮握杯的手微微收紧。他恍然想起去年宋临慧住院期间,他一度觉得林彦朝和邱启年虽然因为继父子的关系不太亲近,但除了不太亲近之外,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他当时看不懂。
直到今天邱启年说完这些,他好像懂了那点别的东西是什么。是超越年龄的平等对视,是经历过那场谈判以后,邱启年再也无法用长辈俯视晚辈的态度看待林彦朝。
是从林健章去世那一刻起,七岁的林彦朝不得不被动成为家里的支撑。
没有人记得他还是孩子,也没有人记得那时的他也失去了父亲。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一点悲伤和难过,只用稚嫩的身躯便撑起了宋临慧已然坍塌的世界,亲手将她交付给另一个值得倚靠的男人,为她谋一份安稳的幸福。
在邱启年满是认可和赞许的背后,徐暮没有骄傲,只有难过。
难过到心脏都在一钝钝地发疼。
落日西沉,余晖洒满安静的庭院,邱启年并未察觉到他的沉默,看眼时间说:“估计他们一会儿就会回来,我先去做饭,徐医生再坐会儿。”
之后徐暮独自坐在石凳上。
杯里的热茶彻底凉了,茶水被风吹着微微晃了几圈,又静止下来。他垂眸看着杯面上的倒影,胸口越发堵得厉害,最后干脆放下茶杯,推开院门想出去透口气。
结果没走两步,他就碰上了林彦朝。
小区两旁的梧桐树叶开始发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林彦朝迎面走在树下,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点水果和熟食。
四目相对间,他连脚步都慢了半拍。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铺垫,徐暮大步上前把人抱进怀里。
林彦朝被他撞得身形微晃,很快腾出另只手揽住他的腰,“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心口像是有股酸涩汩汩往外冒,徐暮喉头一哽,缓过那阵才说:“来给你过生日,要不是田源提醒,我都差点忘了。”
“忘不了,我是明天下午的航班,本来就要回去的。”林彦朝轻声回答,手臂随着眼底满溢的温柔缓缓收紧,侧头亲了亲他的耳朵。
梧桐叶吹落了几片,顺着路面飘远。
谁都没再说话,直到徐暮消化掉自己的情绪,两人才松开,一道往家里走。
邱启年在厨房做饭,宋临慧还没回来,林彦朝带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彼此几乎是同时吻住对方。林彦朝的手掌沿着徐暮的后背往上滑,习惯性按住他的后颈,指腹揉按着他的喉结,强势地探入齿关。
深吻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黑暗中,徐暮耳朵尖发了红,感觉头皮开始一阵阵地发麻,耳边除了林彦朝性感的低喘,隐约还有宋临慧进门的说笑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用气音说:“好像是宋老师回来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就响了。宋临慧笑盈盈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听说徐医生来啦?正好,我们刚从彦朝小姨家带了点新摘的水果回来,你尝尝甜不甜。”
“谢谢伯母。”徐暮半哑着嗓子应下。
宋临慧把果盘放上桌,满是欢喜地看着他说:“不用客气,去年就说让你来家里试试我的手艺。今天你来了可就不能走了,等会儿我去厨房给你做两个建州菜。”
林彦朝插话:“其实徐暮——”
“其实我以前试过建州菜,很好吃。”知道他想什么,但还没说完就被徐暮打断,且很自然地接上,“那就辛苦伯母了。”
“不辛苦,”宋临慧高兴道,“那我先去忙,你们聊。”
等她出去,确定人进了厨房,徐暮才松口气,低声对林彦朝说:“我们的事先别说了,我来就已经够突然的,你可别把宋老师吓到,她心脏本来就不好,也不禁吓。”
林彦朝自然懂他的用意,握着他的手说:“好,那下次再说。”
开了灯,卧室的布局便清晰可见,徐暮好奇地环视一圈。林家旧宅的房间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靠墙是书架,上面摆着几排书,书架旁边放着一顶头盔。
徐暮走过去,“这就是谢公子说的那顶金头盔吗?”
“是他说的那顶。”林彦朝取下来给他看。
因为不能透露太多隐秘的信息,他没提太多细节,只说是最早执行任务的时候,意外测试出一组极限飞行数据,被评了一等功,同时拿了这顶金头盔。
徐暮也知道部队都是机密信息,并不深究。
头盔侧面刻着太阳符号,他问:“是每一个都有这样的标识吗?”
“不是,”林彦朝摇头,“这是专属标识,一般都是由头盔所有者指定,我因为名字里有一个朝字,所以就让他们刻的是太阳。”
屋里的生活痕迹并不多,可能也跟林彦朝入伍时间早有关。
徐暮将头盔放下,目光掠过墙上的照片。其中一张是挺有年代感的旧照,拍摄地点应该是在照相馆,上面写着周岁纪念,照片中间是抱着小婴儿,笑得眉眼弯弯的宋临慧。
单从照片上看,宋临慧和以前的变化也不大。
岁月流逝的年龄感自然是有的,但眉眼间那种被宠爱,被呵护包围的幸福感没少半分,以至于徐暮强行压下的那股酸又冒了出来:“你把宋老师照顾得很好。”
卧室的灯照得那张照片蒙了层光,暖黄漫到两人之间,落下一双并肩而立的人影。林彦朝并未发现他的异常,站在旁边说,“以后也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蓦地,徐暮转身,再次环过腰把人抱住,林彦朝这才觉出有点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再开口,嗓音已然有点哑,徐暮眼底发红,在他肩上重重地蹭了蹭湿润的眼尾,“就是突然想抱一抱七岁的林彦朝。”
林彦朝怔然一瞬,“邱叔都跟你说了?”
“嗯……”
“……”林彦朝翕张着唇。
其实,林彦朝自己倒并未觉得有什么,也没觉得累或者辛苦。
即便是林健章在的时候,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爸爸不在的时候,彦朝要听话,要照顾妈妈,所以从记事起,宋临慧就没再把他当过小孩,没怎么哄过他,抱过他。
甚至连后来的习然,都比林彦朝更受宠,也更受宋临慧疼爱。
好像在所有人眼里,他天生独立,天生强大,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角色,更不需要被哄,被拥抱。
连林彦朝自己也习以为常。
直到此时此刻,有人让他真实可碰,有人给他最滚烫的拥抱,不问他是否需要就掐住他心尖最软的一角,掐得他心底瞬间漫出无法抑制的胀和酸,酸到眼尾也漾开浅浅的一片红。
爱是不忍,也是心疼。
因为相似的境遇,他们甚至无需太多语言,便知道对方想说的话,于是林彦朝短暂地闭了闭眼,亲吻着徐暮的耳朵,“那我也抱一抱五岁的小许暮。”
徐暮笑着撤开身,想起五岁的自己大概脏兮兮的,正要说话,朦胧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年轻的林健章穿着军装,身形挺拔地站在最中间。
他松开林彦朝,凑近去看:“这个人就是林叔叔吗?”
林彦朝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是。
徐暮还在看那张照片,目光沿着林健章的眉眼轮廓移动,同时试图在回忆深处打捞。
很快像是有什么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呼吸窒住,转过头,“那9527呢?跟林叔叔也有关系吗?”
“9527最早是我父亲的战机编号。”林彦朝说。
军队的战机编号或者呼号和公安警员的警号一样,可以在直系亲属间继承,徐暮以前大概听说过这项规定,只是完全没往这上面想,更没想过他对9527那枚硬币莫名的熟悉感居然会是来自这里。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林彦朝见他表情有些奇怪。
徐暮沉沉出口气,认真看着他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见过林叔叔。”
林彦朝不明所以,徐暮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上次不是跟你说过,许永来是酒驾出事吗,那天其实是我生日,他想带我去找凃莉求和,结果路上出了车祸。”
林彦朝诧异地挑了下眉。
“是林叔叔打的急救电话,他也在现场,”徐暮注视着照片上似曾相识的五官,努力在回忆里翻找细节,“可能是路过,也可能是看我一个小孩,身边没有家属,他那天也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车祸导致的头部外伤太严重,许永来被推进医院后,一直抢救到半夜,许老太太急匆匆赶来,在走廊里哭天喊地,还要扇徐暮巴掌,被林健章拦住,挡在了身后才肯作罢。
人到底是没能救过来,医生原本是要直接宣判脑死亡的,但林健章当时转头看着彼时不到五岁,还懵懂无知抱着蛋糕的徐暮,有些于心不忍,提出让对方再等半小时。
“我还记得,那个医生挺奇怪地问了句为什么,林叔叔说,孩子今天过生日,再过半小时就过十二点了,您帮帮忙,别让他以后每年生日想到的都是今天。”
实在是过去太久了,能想起的画面也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徐暮那时不认识林健章,不知道他是谁,只隐约记得有位穿着军装的叔叔跟他是一起的,他趴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远远听见对方叫林健章9527。
这串数字就在他脑海中刻下深深的一笔。
现在想来,他甚至都忘了9527,只觉得第一眼看到那枚硬币的时候莫名有些熟悉。
以至于当初在T3门口,他才会那么不舍得地将硬币还给林彦朝。
“云朵说你不过生日,也是因为这个吗?”林彦朝抬手,眼神温柔,指尖很轻地抚过他的耳朵。
徐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两秒才说:“差不多吧。”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不记得许永来,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也不记得什么和他有关的事,更不会因为许永来的死背负任何良心上的愧疚跟不安。
可他记得林健章替他挡下的那一巴掌。
也记得林健章为他争取的半小时。如果没有那半小时,他往后每年的生日都会变成许永来的忌日,永远无法将许永来从这一天擦除。
林健章的那句话,对徐暮而言太重要了。
那甚至是他还是许暮时,所感受到的唯一纯粹的善意。
或许是觉得命运太奇妙,他不可思议地笑笑,抬眸望向林彦朝:“这样算的话,我认识你是不是也挺早的?”
林彦朝揉捏着他的手指说是。
很难不动容,他低头亲吻徐暮的唇,温热的呼吸扫过徐暮唇角,边吻边说:“这叫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我说过,你注定会是我的。”
第54章
还是没能留到生日当天。
周一有大查房和固定的专家门诊,徐暮第二天买了最早的早班机往回赶,一上午连续接诊几十个号,嗓子都说哑了,好不容易临近结束,急诊那边又来通知,说刚收了一个A型主动脉夹层,他电话没挂就快步起身,直奔手术室。
消毒、开胸、建立体外循环。
无影灯下,暴露的撕裂口一路延伸至主动脉弓部,需要进行全弓置换,徐暮埋头站在手术台前,熬了近四个小时才顺利完成全部吻合。
做完手术出来,胃里的反酸感几乎是掐点往上涌,他扶着洗手台吐了半晌,回去时,连嗓子眼都泛着酸。
午饭变成下午茶,于小迪把提前热好的餐食拿进来,拆开盒盖,将一碗冒着热气的人参鸡汤推到他桌上,“主任,你要不先喝点热汤垫垫?”
徐暮拉开椅子坐下,应了声嗯。
鸡汤也是温好的,入口不烫,顺着食管滑下去,胃里的不适才稍微缓解了一点。他低头吃了几口饭,发现于小迪还抱着病历夹,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
“还有事?”徐暮抬眼。
“也不急,”于小迪板板正正地站着,“等您吃完再说。”
“我吃饭也不用人站岗,”徐暮喝口汤,放下碗,“说吧,什么事。”
于小迪说:“是早上你去急诊的时候,有人挂了你的号,想咨询双心辅助的事。”
“病例和检查报告有吗?”徐暮问。
“有。”于小迪立刻翻出检查报告递给他。
患者是一名成年女性,心脏超声提示心室功能在半年内均有显著下降,左心射血分数只有不到20%,右心功能也有明显受损,血检的BNP指标已经超过了6000。
典型的双心室衰竭,且明显呈现恶化趋势。
“是她丈夫挂号问的诊,说想咨询这种情况能不能用双心辅助。”于小迪在旁边补充。
徐暮快速扫过检查报告,轻蹙起眉:“她之前做过心脏移植?”
“对,说是四年前做的。”于小迪说。
视线扫过主诉栏上陌生的患者姓名,徐暮收回眼,语气随后恢复到职业状态:“双心辅助目前只是备案,还没正式进入临床。就算能做,也要到年底或者明年去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于小迪拿回病历夹,“可他怕他妻子等不了那么久,想问你可不可以申请同情使用。”
徐暮夹菜的动作忽顿,意外地挑眉:“他也知道同情使用?”
“我也挺奇怪的,还专门去查了一下,好像这种情况确实是有机会申请的。”小心翼翼地瞟眼徐暮,于小迪试探着开口,“主任,你看……?”
饭吃得差不多,徐暮放下筷子,“让他带人过来先把心超、右心导管和冠脉造影重新做一遍,移植术后的患者情况比普通心衰复杂得多,手术能不能做,得看结果才知道。”
于小迪点点头,这才关了门出去。
下午还有两台排期手术,徐暮把剩下的汤喝完,靠在椅背上,用力按了按疲惫的太阳穴,之后起身重新套上白大褂,再一次扎进了手术中心。
这趟回来天都黑了,病区已然熄了灯,徐暮长腿大迈往回走,同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顶端跳出两条置顶消息,都是林彦朝发来的。
缺水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徐暮绕回工位,拿起水杯边喝水边点开。
信息第一条是习惯性地落地报平安。
第二条是半小时后发的,说队里有位老机长退役,晚上要聚餐,可能会晚回。
消息是在七点前发的,算算时间,聚餐应该还没结束,徐暮正要打字问他地址,于小迪推门探进半个身子:“主任,之前那个人又来了。”
“不是说了吗,直接说我不在就行。”徐暮眼也没抬。
于小迪还没来得及解释,身后已然落下响亮的回应,“不关他的事,是我坚持要等的。”
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徐暮转过头。
来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臂上搭了西装,身形修长清隽,正背对走廊灯光站在办公室门口。相比学生时代,那张脸此时更显成熟,眼尾尽管多了几道岁月的痕迹。
但整个人依然带着沉静的书卷气。
沉默被拉长。
“你怎么来了?”徐暮飞快地蹙了下眉,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欢迎的意思。
“我以为你至少会先说一句好久不见,”官场混迹多年的经验,足以让谭宋应对任何尴尬的场面,他非常有风度地笑笑,自顾自补充道,“好久不见,徐暮。”
*
晚上的聚餐结束,林彦朝是被谢邱宇带走的。
退役的严机长是林健章生前的徒弟,席上好几次过来敬酒,林彦朝作为晚辈,避不过便多喝了几杯。喝到最后,脑子开始发沉,连脖颈和耳根都泛起了薄红。
“你也真是够可以的,不能喝就别喝呗,硬撑干嘛,”谢邱宇架着他往外走,嘴里念念叨叨问,“去哪儿,还是回蓝湾吗?”
林彦朝眼帘低垂,说:“不回,去医院。”
“行,你是祖宗,你说了算。”谢邱宇明天要飞就没沾酒,把他塞进副驾后,‘砰’地一声甩上了车门。
好在餐厅距离人民医院并不远,路上也不堵,半小时后,谢邱宇把车稳稳停在了楼下停车场,转头见林彦朝酒还没醒,索性送佛送到西,跟着上楼。
可惜运气不太好,到了才听值班的护士说徐暮去了空中花园,两人又跟着电梯下楼。
医院的空中花园在二楼,天色发暗,几盏路灯绕着小径铺落一段半明半暗的光圈。谢邱宇跨过感应门,才迈两步,远远就见徐暮跟一个陌生男人站在灌木丛边说话。
“诶,”他停下脚,用下巴指了指,“那人谁啊?”
酒精让视线不那么清明,林彦朝抬眸望过去,目光随之一顿,半晌后通过对方侧面的身形轮廓猜出大概:“谭宋。”
“谁?”谢邱宇脑子转得飞快,“谭宋?就他那个初恋白月光啊?”
林彦朝偏头看他,“你认识?”
“追他那会儿听老罗提过。”
不过也只是听过名字,如今好不容易见到本尊,谢邱宇搓搓手,眼睛都兴奋地亮起来,“他俩不是大学就分了吗?够古董啊,这都十多年了还能二次出土。”
这话一出,林彦朝脸色陡然下沉。
无奈旁边还有个凑热闹的不知死活,继续煽风点火,“诶,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捅他男人窝了,这前脚才走一个亲弟弟,后脚又来一个前男友。”
谢邱宇用手背拍了拍林彦朝胳膊,见对方半天没出声,于是转头,发现后者正沉眉看着他。
“啧,你瞪我也没用啊,”谢邱宇坦然耸肩,“虽说我以前是对徐暮有那么点贼心,可你也知道,我还没上岗就被他给踹了,连你情敌都算不上。”
“我是让你闭嘴。”林彦朝打断他道。
“干嘛,生气啊。”谢邱宇反而笑了,笑得毫不收敛。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他用一脸看好戏的眼神打量林彦朝,“你知道你现在这种表情用网上一个很火的词来说叫什么吗?叫破防!”
“太有意思了,我可是头一回见你这么不爽。”谢邱宇笑得乐不可支,一只胳膊要往林彦朝肩膀搭,被林彦朝侧身躲过去,差点重心不稳栽倒在地上。
这头还没笑完,那头的谭宋已经走了。
徐暮转头发现他俩,很快走了过来,“聊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没什么,人送到了,我就不多留了。”谢邱宇摆了下手,用力按住他的肩,之后意味深长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自求多福吧。”
“什么自求多福?”徐暮莫名奇妙,目送他离开,之后收回眼望向林彦朝。
夜风从花园深处穿过来,头顶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林彦朝站在他对面,脸部轮廓和下颔线被路灯映照得格外硬朗,他没穿制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松了一半,身上满是浓重的酒气。
徐暮凑近闻了闻:“喝酒了?”
“嗯。”林彦朝声音很低。
白酒度数高,林彦朝今晚醉得不轻,表情虽然和平时没两样,近看还是能看到脖颈耳根大片大片的红,徐暮估计他不太好受,没再多留,开车直接带人回了麓山。
临近十二点,客厅只玄关处留着一盏小小的壁灯。
进了家门,徐暮架着半醉不醒的林彦朝上楼,把人放到卧室,准备去弄点醒酒汤。
结果因为平时不怎么进厨房,徐暮光找锅就找了半天,翻箱倒柜的动静还把睡着的兰姨都给吵起来,以为是家里进了贼:“怎么了这是,饿啦?”
“我哥喝了点酒,给他弄点醒酒汤。”徐暮扭头对她说。
兰姨听完有点不太放心,略显怀疑地看着他:“你自己来?能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就切点水果煮汤,您别管了。”煮个汤而已,徐暮不觉得有多难,坚持要自己动手,还把兰姨直接撵回了房间。
终于在顶柜里,徐暮翻出一只小小的陶瓷锅,洗干净再烧上水,正要切水果,腰间忽然一沉,林彦朝不知何时出现,从背后抱着他问:“你叫我什么?”
“什么叫你什么?”徐暮听得一头雾水。
林彦朝用下巴蹭着他的颈窝,又问:“你刚才跟兰姨说话的时候,叫我什么?”
切块的苹果丢进锅里,徐暮把火关小,往里倒了点蜂蜜,用汤匙搅拌着说:“叫你哥啊,怎么了?”
“再叫一遍。”林彦朝亲吻着他颈侧的肌肤说。
原本只是脱口而出的一个称呼,徐暮自己都没注意,这会儿被林彦朝提醒才反应过来,“喜欢听我叫你哥啊?”
林彦朝收拢手臂,鼻腔里溢出一声嗯。
“这我得考虑一下,毕竟能让我叫哥的人还真没几个。”
林彦朝松开手,像是沉默了好几秒,才问:“那谭宋呢,你叫他什么?”
“谭宋是比我大,但我也没、”话说一半,徐暮转过身。
虽然上次徐云朵说漏嘴,在林彦朝面前提起过谭宋,可事后徐云朵以邻居哥哥的身份勉强将这事儿给糊弄了过去,徐暮也没说别的,更没提过他跟谭宋的事。
“所以你跟谢邱宇是看到我们说话了?”他忍不住诧异,“不对啊,你怎么会知道谭宋?”
酒精让眨眼的频率都变得迟缓,林彦朝垂下眸说:“书房那张动物保护协会的合照里,他就在你旁边。”
“哦,”徐暮恍然愣了愣,“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张照片。”
那张合照里确实有谭宋,可那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甚至两人的头挨一起还不够一块指甲盖儿大,林彦朝却很轻地抬了下眼皮,继续道:“你靠在他肩上拍的。”
闻言,徐暮挑起半边眉。
醒酒汤煮好了,徐暮关上火,倒出一小碗,之后单手搭着灶台,故意不紧不慢地注视着林彦朝问:“林队不会是在吃醋吧?”
“……”林彦朝紧抿着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出声。
也许是并不适合这种情绪,亦或者是酒精让他的反应变慢,林彦朝蹙起的眉头越皱越紧,随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径直往楼上走。
平时理性沉稳的人,吃起醋来莫名多出些许孩子气,徐暮觉得挺有意思,端着那碗醒酒汤跟上去,接着问:“真吃醋啊?”
林彦朝不理他,摘掉领带,抬腿转进浴室洗澡。
“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吗?”徐暮把碗放下,没忍住笑,故意跟过去敲了敲门,“你来之前,我跟他可是聊了好半天呢。”
水流声戛然而止。
不到两秒,门推开,浴室灯光被一道身影遮盖,徐暮还没来得及反应,搭在门上的手已经被林彦朝握住,紧接着整个人都被拽了进去。
“谢邱宇说你们是青梅竹马,还是早恋。”质问的嗓音被酒精润出哑意。
徐暮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胸前是林彦朝微烫的体温。他扫眼林彦朝裸|露的上半身和脖颈处滑动的喉结,莫名觉得口干,舔了下唇说:“差不多吧。”
林彦朝捏住下巴,逼视着他又问:“你以前很喜欢他?”
“想听真话?”徐暮配合着仰头,嘴角勾了点懒散的弧度。
四目相对,连滚烫的呼吸都在纠缠,林彦朝被前所未有的情绪烧灼着,漆黑的眸底愈发幽暗,于是低头吻下来的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快。
喷洒在脸上的吐息都是烫的,他单手拖住徐暮的后脑勺,另只手拨弄两下他的喉结,再曲指抵住下颔抬起来,撬开齿关。
满是酒气的吻就这样撞进来。
徐暮呼吸都乱了半拍,好不容易喘口气,偏要不知死活地继续挑衅。
“我以前——”林彦朝就用力咬住,生生截断他的话。
和平时强势却温柔的吻不同,林彦朝引以为傲的控制力在酒精的影响下呈断崖式下降,想要占有对方的欲望在脑海中叫嚣,变得愈发强烈。
渐渐地,徐暮被咬得嘴唇发麻,唇齿间逐渐溢出了淡淡的血腥味。
这点血腥味也让林彦朝短暂清醒过来,放开了他,徐暮气息不稳,眼眸已经染上湿润的潮气。他笑着喘了一声,“看来林队是真的醋得不轻。”
“他来找我呢,是因为……”挑衅归挑衅,徐暮本意还是想解释的。
可哪还有解释的机会,林彦朝根本不听,再次吻住他的唇,手同时滑到他的腰,‘咔哒’一声解开皮带卡扣,再抽出衬衫下摆,把人推进了花洒下方。
徐暮身上的衬衫还没脱,温热的水流便兜头浇下来。
“不准说。”林彦朝在身后抵着他警告道。
膝盖被顶开的瞬间,徐暮齿间溢出一声闷哼,脊背当即紧绷起来。满是水汽的空间里,他难耐地闭上眼,从鼻腔里呼出口气,“那你得让我把嘴也闭上才行。”
话没说完,林彦朝便握住他前颈,用力咬在他肩膀上。
水流顺着下颔往下淌,徐暮被快感和刺痛攫获,全身微微一抖,险些没站住。
之后的一切实属某人自食其果。
浴室的水雾氤氲未散,水流和粗重的呼吸交替落入耳朵,徐暮睁开眼,长睫被水汽模糊了视线,他掌心撑着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脖颈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没过多久,像是有股电流沿着脊柱神经直冲天灵盖,他哑然失了声,却被撞得更狠。
到最后嗓子里溢出一阵急促的喘,他颤抖着哽住喉,血色逐渐漫延至肩背。林彦朝细细地吻他,热汽蒸发酒精导致醋意达到顶峰,于是他轻咬着徐暮耳朵,重复且固执地对他说:“我说过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第55章
院里的杜鹃一大早就啼叫不停,徐暮被吵醒,搭在腰上的胳膊正要往下滑,他条件反射地抬手按住,甚至不等林彦朝出声就开口:“你的你的,都是你的。”
某人昨晚非要挑衅,最后自作自受被折腾得太狠,嗓子现在完全哑到不能听。
身后的林彦朝沉默两秒,低声解释:“我是想帮你再检查一下。”
“不用,昨晚检查得够多了。”徐暮闭眼裹着被子往床边挪,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台生拆了零件再重组的机器,全身没一处不觉得酸疼,哪儿还敢给他检查。
窗帘拉着,晨光从缝隙间落进一束金色光柱,徐暮缓了片刻坐起来,转头发现林彦朝木着脸,表情看起来有点冤,笑着凑近亲了一口,“放心吧,我还不至于那么不禁折腾。”
嘴唇轻碰就要撤开,林彦朝把人拉回床上,再压住后颈生生撬开了舌关。
明显带着几分怨念的吻,越吻越深,导致彼此晨起的反应更加强烈,徐暮在呼吸的空挡里侧开头,喘着粗气说:“真不能来了,我今天还得上手术。”
周二是固定的手术日,不用带队查房,但还是得早点去医院,林彦朝自然不会做什么,纯粹是因为酒醒了有点黏,指腹擦过他湿润的唇,又亲昵地蹭了蹭徐暮鼻尖才肯把人放开。
时针走过七点,已经有点晚了,徐暮没敢耽误,立刻换衣服洗漱。
兰姨起得早,客厅桌上早就摆好了丰盛的早餐。徐暮下楼的时候,佟文聿舀着一碗青菜瘦肉粥,不想吃肉,就发着脾气一根根地挑出来,弄得桌面到处都是。
徐暮抽出纸巾给他擦干净,另只手拿起一杯温豆浆仰头喝下大半。
兰姨出来见他正在擦嘴,“这就不吃啦?”
“不吃了,时间有点赶。”徐暮拎着外套往外走。
“哪能就吃这么少,带点在路上吃也行啊。”兰姨皱着眉边唠叨,边往保鲜袋里装了几个小笼包,装完一抬头,别说人,连徐暮影子都没有了。
“没事兰姨,我拿给他。”林彦朝接过她手里的保鲜袋。
兰姨无奈地叹口气:“小暮胃不好,你让他多少垫垫肚子。”
“好。”林彦朝应声出门。
上午没什么事,林彦朝开车把人送去医院,路上正好可以匀点时间给徐暮吃早餐。
早高峰免不了拥堵,道路两旁的凤凰木正值花期,大片零散的红铺落至视野尽头,徐暮盯着窗外,咬掉最后一口小笼包,拍拍手问:“对了,你到底是怎么认出谭宋的,就凭那张照片?”
“之前佟叔提了一句,还有蒋昭也说过。”林彦朝打着转向灯,将车驶入中心区辅路。
“蒋昭跟你说过谭宋?”徐暮转过头,“说什么,说他是我前男友?”
莫名刺耳的‘前男友’让林彦朝手上动作一顿,等过了红绿灯才说:“没有,他就粗略提了一句你大学的时候有过一段不太好的感情经历,剩下都是我猜的。”
“那你猜得挺准。”徐暮靠上椅背笑着说。
林彦朝侧眸,试探问道:“所以,他来找你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徐暮望向前方车流说,“前阵子他妈妈查出患有乳腺癌,准备到我们院化疗手术,想找我帮忙联系唐教授。”
南城人民医院的甲乳外科虽不及心外有名,但在南方区域也算得上是王牌科室。徐暮所说的唐教授是科室主任,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专家,很难约,通常排号都得排到半年后。
徐暮解释完,林彦朝点点头,没再多问。
毕竟儿女情长都是小事,生老病痛才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无可奈何,他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更不会横加干涉,阻拦徐暮提供帮助。
后半程不算堵,黑色越野平稳驶入医院停车场,徐暮解开安全带,问他:“今天还要去公司吗?”
“嗯,”林彦朝单手搭着方向盘,偏过头说,“队里下午有场内部培训,等结束了,我来接你下班。”
“行。”车门推开,徐暮跨出条腿却又勾着嘴角忽然顿住,转身再次探进车厢,在林彦朝唇边留下一个吻说:“差点忘了,生日快乐哥,等晚上回去再给你过生日!”
*
徐暮今天排的是三台择期手术,上午是耗时较长的复杂双瓣置换,另外还有一台房间隔缺损修补和一台人工心脏植入在下午。
以往林彦朝都比较注意,不会在徐暮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可昨晚某人喝多了,醋劲儿太大,两人闹得也狠,以至于中午吃饭的时候,徐暮穿着洗手服坐在休息室里,脖颈上露出的红痕在蓝色布料的衬托下就格外显眼。
“哟,”周冀在他对面,忍不住挑眉打趣,“你脖子上那是林队弄的吧?”
徐暮没当回事,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就看到了,想遮也遮不住,索性就这么大大方方的露着。他笑着咽下嘴里的菜说:“我要说是过敏,也得你信啊。”
“那是必然不会信,已婚男人什么没见过。”
周冀伸筷子夹走他不爱吃的东坡肉,囫囵咬进嘴里,又道:“看来那位林队长是转正了啊,什么时候带来医院见见,也省得吴老成天跟我打听你俩什么情况。”
“老师跟你打听?”徐暮抬了下眉,抓住他口中的关键词,“你跟老头说什么了?”
周冀暗骂自己嘴太快,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说,“也没说什么,他就是问我你最近是不是交朋友了,先声明,可不是我说的啊,是他老人家自己看出来的,我顶多就是没否认。”
“没否认?”徐暮都给听笑了。
周冀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笑我识人不清,身边不止有卖哥哥的,还有卖兄弟的。”果不其然,说话间徐暮扣上饭盒,趁其不备抓过他筷子堂而皇之地一把撅折了再丢回去。
“诶不是,”周冀还有点懵,愣半天扭头问他,“你把我筷子撅了,我吃什么?”
吃个屁地吃,卖兄弟的叛徒还好意思吃。徐暮臭着张脸,压根儿就懒得理他,推开椅子起身将吃剩的饭盒还有干净筷子全部丢进垃圾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本下午的手术相对轻松。
可惜后面那台人工心脏的植入手术过程并不顺利,开胸后,患者心脏内部粘连比较严重,再加上一些其他基础疾病导致术中血压一度不稳,好不容易才惊险地挺过来。
结束时,大楼外面的天都黑完了。徐暮按着酸痛的胳膊迈出电梯间,于小迪急吼吼地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跟他说:“主任,昨天那个心衰的病人住进来了。”
“嗯,”徐暮又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问,“检查做了吗?”
“心超做了,就是……”于小迪欲言又止。
徐暮停在自动贩卖机前用工牌刷了一罐冰可乐,‘咔嚓’起开拉环,仰头喝了两口,见他一直不出声,侧眸问他:“就是什么?”
“就是……”于小迪心里隐约缀着点不安,说,“就是患者的名字跟之前检查报告上的名字不太一样,她老公说是社保的原因。”
这种情况在医院里其实并不少见,有的病人因为异地就医和医保报销比例的问题,大都会先用家属或者亲戚的名字挂号检查,等确定要住院了再改回本名。
徐暮嗯了声,也没太在意。
他将剩下的可乐喝光,丢掉易拉罐,冲于小迪摊开手,“心超报告呢?有吗?”
“有,我打了一份出来。”于小迪立刻将报告递过去。
徐暮接过扫眼上面的影像和数据指征。
移植心脏显然已经出现严重双心室衰竭,右心功能近乎崩溃,且同时合并重度肺动脉高压和重度三尖瓣反流,左心射血指数也只有17%。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二次移植外,的确就剩智心的GeHeart S勉强有点机会。
“她——”余光瞥见姓名栏,徐暮还没出口的话堪堪停住,猛地抬头问于小迪:“病人叫胡梅,她老公是不是叫陶进?”
于小迪摸着后脑勺说:“好像是。”
闻言,徐暮脸色‘唰’地变白,捏着报告的指节几乎是下意识用力收紧,随即便将报告拍在于小迪胸口,回绝的话里滋着一把火:“这个人的手术我不会接。”
“啊——?”于小迪还没反应过来,徐暮已经走出老远,他连走带跑地追上去,“可是主任,她都住进来了啊?”
“那就给她办出院。”徐暮长腿阔步,嗓音沉得可怕,“总之随你怎么说,我只要她,还有她老公立刻马上给我消失在医院。”
于小迪定在原地,瞬间傻了眼。
从进医院到现在,于小迪还没看徐暮真的发过火,不止科里的医护人员,连患者和患者都知道他性格随和,不拘小节,即便是面对下属也并不严厉,不像有的带教主任总有些架子。
因而,现在的于小迪有些懵。
“站这儿干嘛,”路过的周冀在他眼前挥了两下手,“挨骂了?”
于小迪恍惚回神,对周冀说:“有一个刚住进科里的心衰患者,主任说不接她手术,还要她马上出院。”
“不接她手术,谁啊?”周冀听完也挺意外,拿过他手里攥的那份报告,低头看到名字,惊到没忍住骂:“我靠,她怎么还有脸来我们院?!”
报告又一次被拍回于小迪胸口,周冀立马就往科里走。
“冀哥,主任是不是认识她啊?”于小迪快步跟上,“我听她老公说,四年前她的心脏移植就是在我们院做的。”
周冀脚步没停,嘴角不屑地发出一声冷哼,“何止是在我们院做的,那场手术由吴老主刀,你哥是副手,还是她的管床医生。”
“啊?那为什么——”于小迪更惊讶了。
“啊什么啊,赶紧让那俩公婆滚蛋,这手术老徐不会接,也不可能接,他、”
话没说完,两人刹停在走廊路中间,齐齐望向不远处的徐暮,以及徐暮对面那个脊背略显佝偻,执意将他拦在护士站门口的中年男人。
“对不起,徐主任,”陶进怯步上前,“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们也不会来打扰你。”
徐暮看都没看他,冷声吐出两个字:“松手。”
好不容易才住进医院,陶进不仅不敢松,握着徐暮的胳膊反而抓得更紧。
“胡梅的报告您都看了,双心衰竭,我们跑遍所有医院,专家们都说现在能救她的只有您的人工心脏。”他哽着嗓子,试图抓住唯一的希望,“我求求您,徐主任,您救救她好吗?”
护士站一边是病区,一边是综合办公室,陶进拽着徐暮激动地开始掉泪,于是里面值班的医护人员,和路经护士站的患者,以及病房里的陪床家属陆续都被吸引了过来。
“我让你松手!!”徐暮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厉声将他用力甩开。
陶进重心不稳趔趄急步,头磕到墙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当即出了血,看热闹的群众便开始嘀嘀咕咕议论起来,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被周冀严厉呵斥才悻悻然地收起来。
热闹并未就此打住,陶进擦掉额头血迹,‘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当年的事,是我们错了,我替她认错,我替她给您道歉磕头行吗?”
林彦朝穿过人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陶进声泪俱下,哭求着要徐暮救人,徐暮却不为所动,全程面向窗外,走廊冷白的灯光落下来,映出他浓密的长睫,以及咬紧牙关而绷起下颔线。
垂落的双手也握紧成拳,指节用力压住呈现出青白,陶进还在一句句地不停哭诉,他跪着抬起胳膊狠狠擦过眼睛,悲戚又哽咽地向徐暮嘶喊:“胡梅她是糊涂,可她也是因为放不下孩子,她没办法,她不想死……她只是想活啊!”
在场的病患和家属开始窃窃私语。
“她有孩子,她想活?”徐暮却轻嗤一声,蓦地笑起来,嘴角满是荒谬的嘲讽。
他背过身,徒手解开扣子,脱掉白大褂径直丢给于小迪,再转头步步逼近,死死盯着对方,“她想活,我二叔就该死吗!?”
现场鸦雀无声。
“他也有爱人,有儿子,那颗心脏是他唯一的机会,你们凭什么、”
胸口剧烈起伏,被压到极致的情绪到底是太满,徐暮眼底霎时一片猩红,随后从颤抖的唇缝里逼出一句悲痛的怒吼:“你们凭什么抢走它——!!!”
第56章
医院顶楼的天台没有灯,徐暮躬身伏在冰凉的栏杆上,指尖夹着烟,橘红色火星在漆黑的夜里明明灭灭,他肩膀微塌,低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有风绕着圈经过,将他身上的衬衫布料吹得鼓起,长长一截烟灰也随风散开。
自从去年十月过后,徐暮基本就没再碰过烟,再累再困也是靠咖啡和茶续精神。可短短不到半小时,他脚边的水泥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落了好几个烟头,林彦朝站在亮灯的楼道里,眉头紧锁,抬腿正要走,胳膊忽地被旁边的周冀拉住。
“让他自己待会儿吧,这事儿搁谁心里都得难受。”周冀说。
林彦朝于是又堪堪停在了原地。
入秋后,云层稀薄,清冷的月色和远处大楼影绰的微光落在徐暮周围,林彦朝看着他,开口的嗓音很低:“他之前跟我说,徐老做的是人工心脏手术。”
周冀轻嗤一声,嘴角和语气都带着明显的嘲讽:“那是后来徐教授病情加重,实在没办法了,老徐不得已死马当活马医。”
闻言,林彦朝偏头望向他问,“你的意思是,徐老曾经有过换心机会?”
“有。”回答掷地有声。
时隔四年想来依旧憋火,周冀也没忍住,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吧嗒’一声清响后,尼古丁在肺里滚过再轻吐出来,周冀沉缓着语气开口。
“上次19床的父母闹事你也在,老徐应该跟你提过,19床的抗体检查阳性占比有90%,属于高致敏群体,移植配型概率极低,徐教授的情况跟他一样。”
林彦朝垂眸,等他说下去。
“可低也不代表没有,四年前老徐确实等到过一次,”周遭无人,周冀摘掉嘴里的烟,沉沉呼出一口烟雾,“那也是徐教授病重前仅有的一次换心机会。”
捐献供心的是一位车祸事故后,判定脑死亡的年轻人。
那段时间,徐觐山心衰加重恰好在住院调理,离他不远的隔壁病房住的就是胡梅。
彼时的胡梅还怀着孕,正处于32周的孕晚期。她是年近四十的高龄产妇,不仅有先天性心脏病,还有中度的肺动脉高压。
像她这种情况属于妊娠禁忌,按理说根本就不该怀孕。
哪怕后来怀上了,产科大夫也多次劝她中止妊娠。
可她不同意,非说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有机会做母亲,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放弃。
甚至她还在门诊办公室里多次哭着恳求吴钦荣,坚持要入院保胎。
医者仁心,面对一个大着肚子的母亲,老院长到底没法拒绝,最终还是收下了她。
徐觐山是个性情温和的小老头。
即便生病了,说话都费劲,老教授也没闲过,成天笑呵呵地拄着拐杖在病区里溜达,四处跟人搭话。得知胡梅有点产前抑郁,他便时不时地过去跟夫妻二人聊天,试图开导她。
也是因为这样,胡梅才在无意中得知徐觐山和她情况相似,PRA阳性比例一样高达80%。
原本都是将死之人,一个是心衰末期,另一个随着产期临近,心肌病和肺高压变得愈发严重,都很难匹配到供体。
谁也没想到,器官协调员会在之后的某一天通知徐暮,说有供体跟徐觐山配型成功。
“那颗供心现在就在胡梅体内。”周冀说。
林彦朝眉心皱得更紧,有些不解:“我记得器官移植都是由协会系统分配,无法人为改变,如果心脏最初匹配给了徐老,怎么又会?”
“怎么会被胡梅抢走是么?”周冀笑了声,捻灭烟,抬眸望向远处的徐暮说,“这就是老徐,包括院里上上下下所有知道真相的人,至今无法原谅他们夫妻俩的原因。”
徐暮是在取回供心后,收到的通知。
器官协调员告诉他,胡梅因为突然摔跤,病情危急,系统在收集到患者信息后以就近就急的原则,将供心重新分配给了胡梅。
器官移植不是黑市买卖,一切都是由机械的程序代码进行动态分配。
哪怕患者本人就是医生也无能为力。
因而就算心里有再多不甘、不忿,就算明知错过这颗唯一的心脏,徐觐山便不会再有机会,徐暮也只能接受。
作为医生,他甚至需要收敛情绪,立刻辅助吴钦荣投入到抢救当中。
那是一台极其艰难的手术。
胡梅心脏情况本就不好,摔跤后更是导致大出血,吴钦荣赶回医院紧急联合产科、胸外和麻醉共同会诊,快速敲定手术方案。
命比天大,手术台就是生死线。
所有人都把全部精力集中到了手术台上。产科率先完成剖腹产,之后是心外科接力,前后十几号人轮番上阵,花了足足八小时,连血浆都用到告急才将母女二人保全下来。
谁又能想到,胡梅摔倒从来就不是意外。
周冀深吸口气,再次点了一根烟,“她就是在赌,赌她有幸不死,那颗心脏就会换给她。”他在烟雾里嘲讽地笑出声,扭头看向林彦朝,“可笑的是,老徐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
徐暮是胡梅的管床医生。
术后生命体征弱,胡梅出现排异和持续昏迷,血压心率都极度不稳,在ICU里住了大半个月,是他负责每天查房,负责胡梅的监护跟治疗。
那阵子徐觐山的状态也不好,心衰越来越严重,双腿浮肿到连床都下不了。徐暮不分白夜地守在医院,既要上班,又要负责看护,人都瘦了好几圈,根本没看出胡梅的异常。
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胡梅看向他时,眼神里明显的躲闪和抗拒。
许是心有不安,出院前,胡梅站在徐觐山的病房门口,犹豫再三,终是没能敌过良心上的谴责,进屋向老教授坦白了事实,哭着向徐觐山道歉。
年过半百的老教授何其通透。他费力地坐起身,一边按着胸口重重地咳嗽,一边把人拉起来,试图阻止她说下去。
可为时已晚,还是被徐暮撞上了。
迟钝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站在门口不可置信地盯着胡梅,质问她是不是真的。
病愈的胡梅脸色难看,嗫嚅着唇,最终哽咽着向他鞠下一躬,“对不起,徐医生……”
那声对不起足够让围观的所有人听懂答案,也了解真相。
徐暮冷冷地笑起来。
现场当时一片混乱,陶进担心胡梅急匆匆赶来,徐暮额头愤怒得暴起青筋,双手也紧攥成拳,差点就要对他动手,好不容易才被徐觐山给拉开。
……
周冀以前也会想,这算不算天意。
原本该换心的是徐觐山,偏偏同期科里住进一个胡梅,偏偏胡梅和徐觐山情况相似,体内都有特殊抗体,很难匹配到供心。
在明知极度危险的情况下,偏偏她不惜铤而走险,利用规则,利用徐觐山的善良,甚至利用她和腹中胎儿冒死一搏,只为抢走那颗心脏。
她自私自利地求活,偏偏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做了母亲,成功地病愈出院,但却生生掐灭了徐暮苦等十多年才等来的希望。
“剩下的林队应该都知道了。”周冀说,“没有供心,老徐不得不用人工心脏为徐教授维持心脏功能,一开始还算顺利,可术后徐教授突发室速,只能再次开胸,之后——”
之后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顷刻间,林彦朝心沉到了谷底,他闭了闭眼,试图消化胸腔里翻滚的情绪。
耳边隐约听见周冀说,“老徐也是在那场手术后才患上严重的心理应激,无法像以前一样正常拿起手术刀。”
“心理应激?什么意思?”林彦朝像是没听清,转头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他没跟你说么?”周冀目光里有过一丝意外,接着又兀自点头,“也对,老徐这人看着随心自在,实际想得比谁都多,没告诉你估计也是怕你担心吧。”
林彦朝的眉心皱起很深的褶痕,低声问:“很严重吗?”
“刚开始很严重,几乎进不了手术室,只要一进去就会吐,心理学上说这叫神经记忆导致的生理现象,具体学名我不记得了,反正在我看来,无非都是一种变相的自我惩罚……”
停在这里,周冀语气稍顿,“那颗心脏是他亲手放进胡梅身体里的,我知道他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最后干脆申请停职,去了研究院。”
林彦朝默然片刻,“现在还是会吐吗?”
“好多了,至少能坚持两三个小时。”周冀抬起眼,徐暮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烟不知抽到第几根,“坦白讲,换做是我,别说重回手术台,连这身白大褂我都不会再穿。”
他收回眼,目光随后落在林彦朝臂弯的白大褂上。那是徐暮在情绪绷到极致时,随手脱下扔给于小迪的,周冀当时差点以为徐暮是压不住火要动手,可现在想来,那很可能只是徐暮下意识的动作。
穿上这件衣服,他是救死扶伤的徐医生。
脱下这件衣服,他才是徐暮,是徐觐山和佟文聿的儿子。
林彦朝顺着周冀的视线,也垂下了眸。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他想起上次在民航院区,徐暮潇洒利落地套上白大褂,大步迈进诊室劝退意图轻生的刘娇娇。
也想起那晚在麓山别苑的夜色下,徐暮笑着告诉他,医生手里也可能死过人。
他好像真的不在乎,也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所以总说自己没那么好,学医也不过是为了活着,为了徐觐山。
可徐暮不记得的,林彦朝都记得。
他记得十四年前冒死冲进废墟救人的徐医生,也记得在π点醉酒后告诉他,‘这次他没死,这次他在我手里活下来’的徐医生。
就算胡梅抢走的心脏碾碎了他从医的初心,湮灭他的信仰,让他无法重回手术台。
可他还是成功改良出人工心脏,在手术台以外的地方,继续留给更多人生的希望。
林彦朝如鲠在喉,长久地没能缓过神来。
天台风大,直到周冀有事被人叫走后,他才迈下台阶,缓步走到徐暮身边。
林彦朝无法否认最开始的他,其实是被徐医生吸引,他为徐暮时至今日的成绩骄傲过,也为徐暮口中那颗‘爱你的心脏’心动过。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展开手里那件白大褂,曾经的骄傲如重千钧,像套在徐暮身上的枷锁,以至于他又忽然收了手。
徐暮手里还夹着烟,烟头燃烧的火星熄了大半。
余光里,林彦朝脱下外套,带着温热的体温披到他身上,徐暮眼睫轻颤,抖掉烟灰,低哑着嗓音开口,“对不起,哥……今天本来是要给你过生日的……”
林彦朝顿了顿说,“没关系,明年也可以过。”
对面大楼亮着零零落落的光,徐暮将视线落在虚空里,路过的夜风把他额发吹乱,露出压低的眉骨和眼底还没完全褪尽的红,“周冀都跟你说了?”
林彦朝很轻地嗯了声。
并不算意外,毕竟徐暮知道他们一直都在。他将眸光落向更远处,看城市暗沉的灯火和闪烁的霓虹,试着不让氛围如此沉重,于是笑了声,哽住的嗓子听着却哑得更厉害,“有件事周冀一定不知道。”
“是吗,那是什么?”心脏都像是被人用力握住,林彦朝鼓动胸腔,努力温和着语调。
徐暮转过头,望向他的眼底漫起了湿漉漉的雾,“那天出发去取供心前,我去看过二叔。”
久违的画面重新浮现。
徐暮甚至能清晰回忆起,他收到消息后的紧张,以及挂掉电话时的兴奋。医院电梯那天在整修,他等不及,一口气从门诊大厅跑上七楼,进屋时连气都喘不匀。
徐觐山无奈笑道:“打个电话说不就完了,跑得满头大汗不嫌累啊。”
“不累,我现在浑身是劲儿。”徐暮不敢太激动,撑着门框试图稳住呼吸。
医院的车就等在楼下,他得亲自跟车过去,说完这句话就得走,可转身的时候,他脚步微停,转头又叫了一声‘二叔’。
时值傍晚,窗外的夕阳斜斜地落在床头,徐觐山被大片明亮又温暖的光罩着,眼尾堆叠着浅浅的褶,笑着问他:“怎么了?”
“没事,”徐暮迟疑一瞬,摇了摇头说,“等我回来。”
那一瞬后来变成徐暮永远的遗憾,连带着徐觐山彼时坐在床头笑着看他的样子,都被深深嵌刻在徐暮脑海里很久,很多年。
他当时其实很想对徐觐山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二叔了。
等我回来,等手术结束……
“我以为总是会有机会……”
眼底水汽氤氲一片,很快溢了出来,他被林彦朝紧紧地抱进怀里,亲吻着额头,一下又一下,于是咬紧的牙关倏然松开,他说:“可是到他死,我都没能叫出口……”
“林彦朝,我这辈子都欠他一声爸,你知道吗……”
第57章
大清早的,放在床头的手机振动不停,徐暮闭眼摸到手里,睡意朦胧地冲那头喂了声,陈放就跟点了一串鞭炮似地,大着嗓门说:“几点了,还睡着呢?”
天刚亮不久,漏进屋里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徐暮怕把林彦朝吵醒,翻身挪到床边,嗓音带着晨起独有的磁性和沙哑,“嗯,大早上的有事啊?”
陈放也不绕弯子,直接就问:“那夫妻俩又找你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困意被瞬间砸散,徐暮睁开眼。
“这你别管,”陈放是昨晚半夜得到的消息,好不容易忍到早上才打电话,这会儿坐在办公室里脸都是沉的,他扫眼对面的顾翌安说,“翌安也在我这儿,要不我打个视频过去?”
“别,我还没起呢,不适合露脸。”徐暮揉摁着眉心,没答应。
陈放也不勉强,又说,“那你现在什么情况?要不周末我跟翌安去趟南城?”
“你俩来干嘛,当中学生打架呢?”徐暮都给听笑了,脑子也比刚才清醒许多。
陈放是来参加徐觐山葬礼时知道的这事儿,他生性护犊子,从大学起就知道徐暮选心外是为了徐觐山,得知好不容易等到的供心就这么被抢走,气得差点没当场开骂。
甚至还一度对吴钦荣很有意见,背后蛐蛐说老头就不该收下胡梅,更不该给胡梅手术。
“这不担心没人护着你吗?”陈放说。
徐暮无奈道:“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事。你俩就别折腾了,等过段时间我出差去八院再说。”
医生的时间都有限,一小时恨不得掰成俩小时用,陈放想想也行,“反正有事就出声,别跟我这开不了口。”
“放心,跑谁都跑不了你。”徐暮回他。
陈放还赶着去查房,没聊几句就挂了,徐暮才刚放下手机,就被林彦朝抱进了怀里,下巴也亲昵地搁在了徐暮肩上。
今天是周三,林彦朝要飞一趟南城到东海的往返,八点半就得到公司签到。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十分钟可以浪费在徐暮身上。
徐暮颈窝被他的胡渣挠得有点痒,翻过身说:“哥,我发现你变得有点黏人?”
被子里暖烘烘的,面对面抱着更舒服,林彦朝一只手兜着徐暮的后脑勺,长指穿进柔软的发间,另一只手搂腰把人抱得更紧,绷着下颔线,认真地思考片刻说:“好像是有点。”
“不像你啊,以前的林队挺严肃的。”徐暮笑道。
林彦朝微哑着嗓音说:“不习惯吧,我也没黏过别人,感觉还挺不错的。”
呼吸就在咫尺间相互纠缠,于是林彦朝偏头贴近,跟徐暮接了一个漫长的早安吻。
分开时,他看着徐暮逐渐起雾的眼睛问:“好点了吗?”
这句话问的是昨晚的事。成年人大多需要自己处理情绪,即便是伴侣或者亲人,能做的也十分有限,徐暮起伏的胸口还在喘,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说:“好多了。”
*
医院今天也是白班,徐暮还没到就感觉周围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电梯里遇到几个影像科的同事,对方看到他,目光有些躲闪,导致原本要跟同伴说的话随着唾沫一口咽了回去。
徐暮没太当回事,大步迈出了厢门。
早交班刚结束,于小迪从病区回来看到他,立刻说:“主任,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院长说让你今天不用来。”
“为什么不用来?”徐暮转进办公室问。
于小迪跟进去,说话却吞吐起来:“就是那个,胡梅可能出不了院了。”
白大褂刚穿上,徐暮系扣子的动作一顿,于小迪赶紧把后面的话倒出来,解释道:“昨晚她病情加重被送进了ICU,医务处的廖主任也过来了,正在院长办公室聊呢。”
徐暮默然一瞬:“知道了,我过去看看。”
吴钦荣的帕金森进展很快,因而年后这段时间,他要么是在外地参加研讨会,要么就是在家里休养身体,平时如非必要一般很少来医院,这次来估计也是被医务处惊动的。
老教授的办公室在七楼心外科最里间,徐暮过去的时候,门虽然是关的,说话声却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往外传。他正要抬手叩门,里面的人先开了口。
“情况我们都清楚,可危重病人按规定确实不能出院,否则万一出了事,上头追究的还是我们。”说话的是医务处长廖主任,光从语气就能听出对方的为难。
没人应声,他兀自顿了顿:“您也知道,医院内部群里已经开始有视频和流言往外传,真要强制把人撵出医院,影响的还是徐主任。”
屋里有吴钦荣,还有程家言,老教授站在办公桌前,低沉着嗓音开口,“胡梅情况如何?”
“患者目前意识模糊,血压不稳定,靠大剂量多巴胺维持,今早查房的时候,肺动脉高压和三尖瓣反流都在加重,血气分析提示低氧血症,BNP也从六千升到了八千。”程家言汇报说。
吴钦荣又问:“手术指征呢,有吗?”
“……有,”程家言说完快速又道,“不过智心的双心辅助也才刚获批进临床,目前还并未对外招募受试者,即便是要用,恐怕也得像当年徐老那样申请同情使用。”
“不上手术的话能撑多久?”廖主任问。
程家言说:“不好说,以她现在的情况,随时都可能出现不可逆的器官损伤。”
对于胡梅这种重度心衰患者来说,病情进展很快,一旦出现多器官衰竭,那么无论Geheart S是否进临床,她都不再具备手术条件,只能熬一天算一天。
徐暮垂眼站在门口。
聊到这里,廖主任便也不再避讳,“这么说吧,人留在心外,手术做与不做都由院长您和徐主任自行决定,只要按正规流程走,我们医务处绝不干涉。”
换言之,哪怕是用药拖着也比直接撵人要好,毕竟同情使用不在既定的医疗流程范围内,就算主治医生选择消极不申请,亦或者推辞说申请不下来,家属和患者本人也没办法。
外人更不会因此苛责医院什么。
屋里短暂地静了片刻,吴钦荣摘掉鼻梁上的老花镜,抬眼望向桌对面的程家言问:“老曹给我打电话,说胡梅之前去普华就诊过?”
程家言说是。
普华心外在国内的权威性不言而喻,那边都没办法,其他医院不用去也罢。夫妻俩四处求医问药,大概一开始也没想来南城。
奈何以胡梅特殊的高敏体质,想二次换心几乎不可能,唯一还有点希望的就是智心尚未推出的双心辅助。而这台机器偏偏是徐暮带队研发,放眼国内,只有他最了解这台机器。
能独立主刀的也只有他。
吴钦荣挤压眉心,长叹一口气,“她这是给徐暮出了一道锥心刺骨的难题啊。”
无人出声,沉吟半晌后,老教授抬眸对程家言说:“告诉徐暮,让他这段时间不用来医院了,就当是提前给他放长假。”
廖主任惊讶道:“您老不会准备自己上吧?”
“怎么,”吴钦荣觑他一眼,“我在手术台上站了几十年,还比不过自己的学生?”
程家言表情严肃,视线正对吴钦荣隐隐颤抖的手上:“我不同意,双心辅助的手术没人做过,何况以老师现在的身体——”
实在不行,程家言是想自己上,可吴钦荣嗓子一沉,摆手打断他说:“我心里有数。”
外科医生都是直肠子,越老脾气越倔,老教授一向袒护自己的学生,程家言心知再劝也劝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您要主刀可以,我来作副手。”
这点吴钦荣倒是并不坚持,点头提醒道:“别跟徐暮说这些。”
门外曲起的指节悬空半天,到底还是没能落下去,徐暮收回手,没再进去。
老院长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徐暮一直是有愧的。
当初胡梅那台放到国际上也属罕见病例的手术,先后吸引了大批国内外媒体上门采访,还有不少权威活动要求吴钦荣过去做分享,可吴钦荣不仅毫不犹豫,一口回绝。
连院里对外的宣传都压了下来,只低调地发了篇论文,为的就是不想让徐暮难过。
甚至后来徐暮无法再进手术室,只能主动提离职的时候,也是老院长不舍得,背地里顶着压力给他办了三年的停薪留职才让他有机会回来,有机会重新站上手术台。
这些就算不说,徐暮心里一直很清楚。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徐暮停在窗前。
外面的日头很足,金色阳光被窗棱切割出几片菱形的光影,落入走廊,徐暮被大片明亮的光影笼罩着,正对窗外的城市高楼发呆,半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方照出一片阴翕,同时遮掉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直到膝弯被莫名撞了一下,他回过神,再低头看眼脚边无辜的小女孩,以及躺在地上打扮得有些花里胡哨的芭比玩偶。
“对不起。”小女孩用软糯的声音怯怯地说。
徐暮不禁挑眉,蹲身捡起玩偶:“没关系,不过在医院是不能跑太快的,知道吗?”
“知道了。”小女孩大方应下,接过玩偶重新抱在怀里,继续眨巴着两只大眼睛仰头望着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徐暮于是笑笑问:“你几岁了?”
“三岁,不对是四岁,”小女孩比划着,冲他伸出四根手指,“爸爸说等妈妈病好了就给我过生日。”
徐暮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聚焦在女孩的脸上,蓦地皱起眉。
果不其然,前后不到两秒,一道急躁的男声从另头传来:“不是让你别乱跑吗,怎么到这里来了,爸爸要照顾妈妈,顾不上你,不可以乱跑知不知道。”
陶进搂住孩子上下检查了一遍,抬头才注意到身旁的徐暮。
“徐、徐主任?”诧异的声音瞬间低下去。
笑意消散,徐暮脸上没什么表情问:“她是你女儿?”
“是,叫陶芝,”陶进推了推女儿说,“芝芝,快叫哥哥。”
“大哥哥好。”小女孩乖乖叫人。
徐暮没应声,陶进尴尬地欠了欠身:“我知道您不想看到我们了,我这就带她走。”
小女孩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甩开陶进的手,扭头跑回徐暮身前,拽住徐暮白大褂的一块下摆,问:“大哥哥是医生吗?医生哥哥可不可以救救我妈妈?”
小孩的世界很简单,只知道穿白大衣的医生可以救妈妈。
徐暮想起四年前,她从胡梅肚子里剖出来,体重还不到五斤,身长都不及他胳膊,产科大夫拽着她小小的腿,用力拍打她的肚子,直到听她发出第一声响亮的啼哭。
思及此,徐暮动了动唇,无法出声,无法对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说出明确的一声不。
“对不起,孩子不懂事。”陶进一把将女儿抱起来,小女孩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徐暮。
父女俩走后,于小迪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犹豫着叫他:“主任……”
“是不是觉得我太狠心。”徐暮垂着眼,视线扫过衣服下摆的褶皱问。
于小迪摇头说不是。
“医大的校训还记得吗?明德弘医,敬佑生命。”徐暮自嘲地笑出声,很快又收敛笑意,望向窗外说,“我不是一个好老师,也不是一个好医生,你最好重新考虑你的选择。”
“不用考虑,也不会考虑,”于小迪更加用力地摇头,“我本来就是因为你才学医的。”
徐暮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才蓦地转头看他。
于小迪深吸口气,再开口时,眼眶泛起了红,“我们见过的主任,十四年前在渝川,是你把我从废墟里救出来的。”
鼓足勇气说话的同时,他将裤管往上扯了一截,露出小腿的旧疤。
“这道疤就是当时留下的,你还给我清洗过伤口,说、”于小迪吸了吸鼻子,“说我一定不会死,会身体健康,还会长命百岁。”
历经十四年的疤痕早就淡了,徐暮收回眼,仍然有些惊讶,“你是那个中学生?”
“对,”于小迪点头,苦笑道,“我本来不想这么早说的,怕你觉得我太笨会失望……所以总想着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等做得更好了再跟你相认……“
“可你说你不是好医生,这话我不认……”
松手放下裤管,于小迪抬起胳膊用力擦掉眼里的泪,望着徐暮说:“我考医大是因为你,来南城也是因为你,没有你的话,我早就埋在废墟里了,你怎么会不是好医生呢?……”
第58章
夜色沉透,徐暮在麓山别苑门口熄火,推门下车。
入秋后昼夜温差大,天上乌云密布,隐约有下雨的迹象,徐暮迈过院门,刮起的风将院墙边的金桂吹得簌簌作响,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台阶上铺开一小片光晕。
兰姨正在收拾佟文聿摔碎的碗碟,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小暮回来啦?吃饭了没啊?”
“吃过了。”车钥匙丢进玄关抽屉,徐暮扫眼挂钟说,“这么晚了,兰姨怎么还没睡?”
“还没,”兰姨无奈叹声,“佟老师今晚也不知是怎么了,一直坐立不安,也不肯好好吃饭,就在院子里巴望着等你,这不他消停了,我才有空收拾屋子。”
“佟叔呢?”徐暮换上拖鞋问。
手里还攥着几枚陶瓷碎片,兰姨小心地收进垃圾桶,说:“刚睡下。”
“您收完早点休息,我去看看他。”佟文聿的房间在一楼,徐暮松开领带走过去,开门时动作很轻,怕吵醒老爷子。
房间里黑着灯,窗帘在风口下轻轻晃动,只院里一点稀落的灯火透过窗户洒进床头,佟文聿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许是之前翻身的动作太大,薄薄的被子只搭到了腰,剩下大半都落到了地上。
徐暮进屋将掉落的被子拾起来替他盖好,之后蹲身守在床边,无声看着他。
跟记忆里面容清隽、气质儒雅的佟老师相比,徐暮突然觉得,眼前这张脸不知从何时起就变得不再年轻,眼尾额头逐渐布满皱纹,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指尖掠过佟文聿斑白的鬓角。
院外忽然砸下一声闷雷,佟文聿被惊醒,猛地坐起来。他看向徐暮,浑浊的目光在黑暗中缓慢聚焦,小声问:“……是旴旴吗?”
徐暮蓦地怔住。
实在是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久到徐暮一度以为,佟文聿早就忘了,不会再想起来。
大雨将至,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亮堂堂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佟文聿掀开被子,拍拍床板对他说:“害怕吧?来,跟我们一起睡。”
“……”徐暮翕动着唇,眼底霎时红了一大片。
佟文聿被混乱的记忆拽回到过去,见他蹲着不动,主动拉过徐暮搭在床边的手,把人往床上拉,徐暮于是不得不顺势躺到他身边。
雷声一道接着一道,佟文聿替他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
“到家了旴旴,我们不怕,”大概是还当眼前的徐暮只有五岁,老爷子用满是皱痕的手摸摸他的头,再轻拍着他的背,“不怕啊,佟叔给你摸摸毛……”
没过多久,窗外下起了雨,雨声透过缝隙涨潮似地漫进来,佟文聿在他耳边哼唱着儿歌,试图哄他入睡。徐暮喉头一哽,眼眶溢出了泪,顺着颧骨往下滑,无声无息地润湿枕巾。
“对不起,佟叔……对不起……”
压抑许久的情绪顷刻间爆发出来,他终是没有忍住,像小时候那样钻进佟文聿的怀里,把脸埋在佟文聿的胸口,哑着嗓子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老爷子不懂他的亏欠,也不懂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外面风雨如晦,他伸手认真摸摸徐暮的脸,粗糙的掌心擦过眼睛,再拭走徐暮眼尾落不尽的泪,笨拙地安慰道,“不哭,旴旴不哭,有佟叔在,我们不怕……”
房门没有关严,敞着一条窄窄的缝。
细密的雨声被隔绝在窗外,林彦朝站定在门口,手在门把上收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隐隐的哭声遥遥落入耳中时,他的心脏被无数复杂又汹涌的情绪填满,满到生出了疼。
客厅也没开灯。
深浓的夜色漫进室内,他在那片夜色里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的哼唱和抽泣随着雨声渐渐褪淡下去,他才动了动眼睫,轻阖上门。
这一晚,徐暮睡在了楼下。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到清晨才放晴,他睁眼的时候,熹微的晨光流淌进屋,天刚蒙蒙亮。佟文聿还没醒,熟睡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怕惊动他,徐暮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起床,再上楼洗漱,换掉身上皱巴巴的衬衫。
等一切收拾妥当后,他拎着外套下楼正要走,开门却撞见林彦朝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着挺括干净的衬衫,发丝和肩背都染着雨后清晨独有的湿润的潮气。
“哥?你今天不是要飞北城吗?”徐暮以为他才回来,实际林彦朝一夜没睡。
“不飞了,今天休息,”他刚去外面打了一通电话申请临时调休,抬眼时,目光落在徐暮略显红肿的眼皮上,轻声问,“要去医院吗?”
徐暮抿唇,嗯了声。
林彦朝并不意外,取走一旁的车钥匙说:“我陪你。”
*
胡梅的手术定在早上八点,徐暮在七点半迈进更衣室,吴钦荣已经换好了洗手服,站在立柜前往手里倒了一把药片,准备就水吞下,刚转身就看到了徐暮。
“不是让你休假吗?来这里做什么?”老教授看着他,语气带点故意的嗔怒。
徐暮面色平淡道:“手术不用您上。”
眉尾轻挑,老教授尽管心里清楚,也并不意外,但仍旧不打算让步,还笑意盈盈地开着玩笑说:“怎么?怕我手抖把人切坏了?放心,一会儿我去——”
“去打针封闭,是么?”徐暮截断他的话。
吴钦荣微微一愣。
旁边换好衣服的同事冲他俩打了声招呼出去,更衣室也就此安静下来,只剩师徒两。
“我不能让您为我冒这个险,”徐暮沉吟一秒,抬眸注视着吴钦荣说,“真要让您替我去了,以后就算您还认我这个学生,我也没脸再叫您一声老师。”
封闭止疼,却止不了帕金森导致的手抖,这一点作为医生的徐暮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更清楚吴钦荣为什么必须接下这台手术。
如果没有胡梅,老院长原本可以体体面面地退休,不必再冒险站上手术台,如今只因他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只因他不想,他不愿,就要将吴钦荣的半生清誉都搭上。
这一点无论如何,徐暮也做不到。
吴钦荣眉心皱起,皱出一道深深的川字,像是想说什么,但徐暮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我不是以德报怨,但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这台手术我都不会上,我只是、我只是做不到让您和二叔失望。”
“老师,您以前说过,医生救人只有能和不能,没有想和不想……”
更衣间明亮的顶灯将徐暮凹陷的眼窝打得格外深邃,他咬紧牙关再松开,自嘲地笑了声,“如果胡梅今天是因为我不想救而死,那我和她又有什么分别?”
说完这句,徐暮没作停留,径直离开了更衣间。
金属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吴钦荣静止在立柜前,握着药片的手依旧悬在半空,过了大约半分钟,甚至更久才缓慢地垂落下来。
刷手,换手术衣,徐暮半举着胳膊一脚踏开大门,进入手术室。
台上是麻醉状态的胡梅,巡回器械、体外灌注均已就位,副刀位置的程家言抬头,见来人是他,眼神里有过一瞬的讶异,但很快又平静下去。
四目相对间,徐暮没有解释,程家言也没多问,彼此只是轻点了下头。徐暮随即站上主刀位,视线扫过暴露的术野位置,他眼睫轻颤,隐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冲器械护士摊开手。
“开始吧。”
于是沿着既有的正中疤痕切开胸骨,悬吊心包,在近主动脉弓处插管,建立体外循环。
时隔四年,那颗曾经被徐暮亲手放入胡梅体内的心脏,再次出现在眼前,除了首次落刀时有过轻微的停顿,之后的每一步都在规范的手术流程中稳步进行。
器械护士递过持针器,徐暮快速进行排气探查,再取出心脏,缝合固定环。对面的程家言则配合他完成抽吸、暴露和牵引。
无需多言,共事多年的两人早已配合得天衣无缝。
隔着一扇玻璃窗,吴钦荣将目光落向台上的徐暮,看他低头操作时弓起的肩背,和实时屏幕上无可挑剔的手术操作。
他看了很久,之后默然收回眼,转身离开了控制间。
手术中心外的走廊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等候的患者家属,吴钦荣穿过感应门,余光瞥见右前方一道挺拔利落的背影,于是调转方向,走了过去:“你就是那位林队长吧?”
林彦朝转过身来,朝他微微颔首:“吴老您好。”
都说老一辈看人只需一眼,不管周冀之前眉飞色舞地说了多少,都不如眼前所见这一面。老教授点头微笑,细细打量他片刻,很快便对林彦朝的性格修养有了初步的预判。
“有时间么?要不去老头子我那儿喝杯茶?”吴钦荣提议道。
林彦朝自然不会拒绝,礼貌地应声说好。
医生办公室大多严谨肃穆,书桌、电脑,桌面放着整齐的资料和文件,文件旁是一盆可供观赏的绿植,剩下的便是会客的沙发和茶几,以及墙角两面红木书柜。
吴钦荣进门便取出一方普洱茶饼,准备洗茶。
“您是长辈,泡茶还是做晚辈的来吧。”林彦朝主动说。
老教授也不推辞,坐在旁边不吱声,静静地看着他烫壶、温杯、再利落地投茶冲水,“听周冀说,你就是当年在渝川救下徐暮的那位飞行员?”
林彦朝将第一泡茶倒掉,重新注上水说:“只是恰好也在现场执行任务。”
吴钦荣接过他递来的茶,“不管什么原因,既然觐山不在了,这杯茶我替他敬你。”
杯壁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至掌心,他以茶代酒,半举着茶杯说,“感谢小林队长对徐暮的救命之恩,才让觐山和文聿有子送终,也让老头我白白捡了这么个好学生。”
“您言重了,”长辈敬茶,林彦朝双手接过,“这是我应该做的。”
吴钦荣低头喝口茶,目光落在晃荡茶汤上,不禁感慨,“觐山若是能看到今天这一幕,应该也无憾了……”
林彦朝斟酌着措辞:“听徐暮说,您和徐老以前是同学。”
“是,我跟他以前都是医大的,不过毕业后他去了普外,我选了心外。”吴钦荣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很轻地笑了下,“其实按理说是该他留在心外,我去普外的。”
茶香浮动在空气里,林彦朝侧眸,眼神里带着一丝问询和疑惑。
吴钦荣温声说:“当年我的老师,也就是黎老只招一个学生,觐山的笔试和面试都排在我前面,老师也最满意他。不过后来他为了把名额让给我,主动放弃了。”
国内老一辈姓黎的心外专家并不多,林彦朝怔了怔,试探问:“您说的黎老,是黎院士吗?”
“对。”吴钦荣点点头。
黎元慈是国内心外的开山鼻祖。在上个世纪最动乱的年代,国内的心脏外科几近荒原,连台像样的体外循环机都没有,更别说顺利完成一台开胸手术,是年轻的黎元慈冒险出国,一边打工,一边求学,又在学成后毅然决然地放弃高薪回国,一肩扛起国内心外的半壁江山,并主刀完成了第一台心脏移植手术。
黎元慈手下的学生不多,但每一个都成了后来心脏外科领域的中流砥柱。
说话间,吴钦荣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一格,从里面拿出一只方形的红木盒回来,放到茶几上。他将手搭在磨损得有些发亮的盒面上,掀开盒盖。
里面是外科医生常用的手术刀。
那是一套完整的刀具,每一把都保养得很好,以至于过去几十年,金属刀面早已被岁月磨得泛亮,刀刃却完好无损,锋利的刃口在白炽灯下泛出冰凉的冷光。
吴钦荣抬眸,望向办公室墙上的匾额。
林彦朝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匾额上的字是潇洒的柳体,由黎元慈亲笔题写,每一处笔锋都遒劲有力,内容乍一看与医生职业似乎并无关联,写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傻愣愣地问是什么意思。”
吴钦荣忽地笑笑,取出一把手术刀掂在手里,“老师就跟我说,干心外的,一辈子看的是人心,一辈子看不透的也是人心。等你哪天发现这刀越来越沉,沉得快拿不动了,就懂了。”
手术刀是冰冷的,可握手术刀的手却不是,林彦朝收回视线,突然想到以前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说,医者一生治病,也治心。
治自己的心。
“猜猜这套手术刀是谁的?”吴钦荣笑着问。
林彦朝捏着杯子将情绪下压,答得毫不犹豫:“徐老的。”
“是,”吴钦荣点点头,垂下眼,视线因为染上回忆而变得悠远起来,“胡梅那台手术之后,我也去问过他,我问他,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怨?”
哪怕是彼时的吴钦荣也很难不心寒,很难说一句对胡梅的所作所为毫不在意。
可徐觐山只是靠在病床上很轻地摇头,平静回道:“往者不可谏,老吴。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能多活一天也是赚来的,何苦非要再去执着那两三年。”
那是一个阳光不太浓烈的秋日傍晚,余晖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到荒白的墙面上,再斜斜地拉长。每况愈下的身体导致他嘴唇发绀,说话都费力,只能说一句,停一句。
可他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只是小暮……”鼻间还带着鼻管,徐觐山缓缓的叹口气,“都说孩子是来报恩的,我跟文聿本来没有机会做父亲,冥冥之中能有这么个儿子,都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天,吴钦荣在病房里坐到天黑。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许久,虽然早已将生死看透,可老教授仍不免担忧,那时的佟文聿查出阿尔兹海默症,已经逐渐开始不太记得身边人,也无法感知痛苦。
可徐暮不一样。
聊天中途,喉咙发痒,徐觐山掩唇重重咳了两声。
摊开时掌心赫然有了血迹,他不动声色地握拳,没让老伙计发现,低沉着嗓音说,“小暮心重,我现在就怕哪天我走了,他无法面对文聿,也不肯放过他自己。”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茶壶烧水沸腾的响动。
吴钦荣用绒布擦着刀面,再放回去,“这是觐山用了一辈子的手术刀,每次出船考察都带着,原本是要传给徐暮的,那天他交给我,跟我说如果徐暮要走,要离开医院,就别再给他了。让他去做点自己喜欢的、想做的事……”
“可我没舍得,好苗子太少了,徐暮是我打小就喜欢的孩子,当年他说要辞职的时候,我没应,没放他走。”扣上锁扣,手心轻轻覆在盒面上,他把那套手术刀推到林彦朝面前。
“作为老师,我很惭愧,若不是因为我的私心,徐暮也不会有今天的为难,可作为医生,我又很庆幸,长江后浪推前浪,属于我跟觐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未来交在他和家言手里,我放心。”
*
手术历经五个小时结束。
放下持针器的那一刻,徐暮指尖微微有些抖。他透过镜片看向对面的程家言,两人眼神交换,程家言轻点了点头,戴着口罩对他说:“剩下的交给我。”
于是不再停留,徐暮转身下台,脱下无菌服大步离开。
没去更衣室,他直接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他俯身呕吐的动静,徐暮这次的生理反应格外强烈,胃里的东西全都在翻涌着往外冒,好似有人抓着他的胃用力拧。
吐到后面嘴里全是酸的,嗓子烧灼着疼,连咽口水都像在吞刀片。他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眼休息,直到缓过那股劲儿才起身去洗澡。
手术很成功,双心辅助在植入后运转得也很顺利,关胸后,陶进那里会由程家言去沟通,如非必要徐暮不想再去面对他们夫妻俩,索性挑了另一扇门从职工通道出去。
没想到刚迈出感应门,抬眼却看见了林彦朝。
“哥?你不是回去了么?”吐得太狠,徐暮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彦朝往前靠近,指腹温柔地擦过他的眼尾,“兰姨煮了汤,我来接你回家。”
眼底一热,徐暮环住他的腰,双手攥住林彦朝背后的衬衫布料,攥得很紧,同时将压抑颤抖的声音闷在了林彦朝的肩窝里,“你说,二叔不会怪我的,对吗?”
“不会,”手术中心温度低,徐暮身上一片冰凉,林彦朝将人抱紧,用温热的唇亲吻着他的额角说,“他会一直为你骄傲。”
第59章
之后的一周,徐暮休了几天假。
胡梅的术后护理有程家言和于小迪在跟进,没有出现严重的术后感染,生命体征也趋于稳定,他不用特意去医院,每天在工作群里扫眼病例记录,有问题再及时回几句就行。
Geheart S尚未进入临床,第一例手术就大获成功的消息不胫而走。
田源在东海出差那几天,记者电话从早到晚就没断过,搞得他返程当天连行李都没放,不得不直奔公司和宣发部同事一起应付媒体采访。
虽说电话里有沟通过,但田源不太放心,周末还是亲自来了一趟麓山。
秋高气爽的天气,阳光也不毒辣。
他到的时候,徐暮正在院子里给佟文聿剪头发。兰姨热情地切了一盘哈密瓜出来,田源就在旁边一边吃瓜,一边打趣:“没想到你一个拿手术刀的还会这个?”
“不会,瞎弄的。”徐暮拿着推子沿着鬓角慢慢推过去。
围布从佟文聿的脖子一直铺到膝盖,老爷子难得没闹脾气,晒着太阳还挺配合。田源咽下一口瓜,指挥说:“那你别剪太短,留长点,佟叔头发长点才好看。”
徐暮笑笑没理他,换上剪刀,继续把发尾修整齐才将围布解开。老爷子被封印了半天,总算能动,立马就抱着自己的小板凳挪到了池塘边。
“媒体那边你怎么想?”田源开始聊正事。
徐暮顺势坐到石凳上,叉起一块蜜瓜说:“你看着办吧。”
“行,”田源点头,“那我直接让他们拟一份通稿对外发得了,其他的能推就推,反正年底我们也差不多该启动一期试验,采访宣传的事到那会儿再说。”
“嗯。”徐暮囫囵应声。
既然在休假,工作上的事田源也没提太多,他坐这半天,瓜吃到都快撑肚子了也没见到林彦朝,眼睛时不时地往屋里瞟,终于忍不住问:“林队不在啊?”
“倒时差,楼上睡着呢。”徐暮说。
林彦朝前几天飞德国的往返,今天早上才落地,回家后吃完早餐就睡下了,田源一听是在睡觉,这才放松下来跟徐暮说:“猜我在医院碰着谁?”
“谁?”徐暮顺着话问。
“谭宋和孙科长,”田源边说边注意着徐暮脸上的表情,“看着像是带孙科长去做CT,我们在电梯里碰到的。还好你不在,这要碰上了,老太太指不定又去找你茬。”
田源口中的孙科长,也就是谭宋的母亲,孙为瑛。
早年两人偷摸在学校里谈恋爱,因为谭宋家里的关系无法对外公开,以至于身边知道他俩关系的人并不多,前后加起来拢共也就蒋昭和田源两个。
徐暮语气平淡地回了句:“哦,我知道。”
田源一愣:“你知道?”
吃完水果,徐暮绕到水池边洗了下手,“上周他来医院找过我,说他妈妈准备转来我们院手术化疗,想让我帮忙联系唐主任。”
“你答应了?”田源瞪着眼睛看他。
徐暮被他的表情逗笑,擦着手说:“这有什么好不答应的。”
“你忘了当年那老太太是怎么说你的?”田源真是一口气没提上来,“还有你跟谭宋的事,当初要不是她从中作梗,你俩也不至于分啊。”
“这都十多年的老黄历了,有什么可翻的,”徐暮并没有当回事,“何况我和谭宋分开的事,跟他妈妈无关。婚是他订的,他如果不愿意,也没人逼得了他。”
田源被他一句话噎住,半张着嘴原本还打算说点什么,但仔细一想时过境迁,确实没什么好说的,最后摆手道:“算了,反正你能过去就行。”
来呆没多久,田源就要走,说是一会儿还约了人谈事。徐暮也没多留,把他送到院门口,看他启动车,然后转身回屋,慢悠悠地上了楼。
这个点都快中午了,徐暮推开卧室门。
屋里窗帘拉着,缝隙间漏着一点窸窣树影和不太刺眼的太阳光,床上的林彦朝手背搭着额头,呼吸很轻,显然还在睡。
“哥,差不多起了,兰姨都在做午饭了。”他放轻脚步坐到床边。
林彦朝其实没睡熟。
麓山别苑的自然环境好,外面的杜鹃鸟啼断断续续就没停过,他很轻地嗯一声,没睁眼,黑暗中抓过徐暮的手,指腹在骨节上慢慢揉捏,低哑着嗓音说:“陪我躺会儿再起。”
“……行。”红眼航班太累人,徐暮有点心疼,也不催,还被人拉进了被窝里。
他这边才掀开被子躺下,林彦朝下一秒就把人搂到怀里,温热的体温贴近胸口,将徐暮牢牢裹住,鼻尖随着呼吸缓慢扫过徐暮下颌,落了一个轻柔的吻。
之后再转移到唇上,逐渐越吻越深。
某人不管是睡前还是睡醒,只要一靠近就喜欢亲,徐暮都习惯了。
可习惯归习惯,毕竟林彦朝这趟出去几天没碰到人,身体比心理的反应明显要强很多,徐暮有点招架不住,侧开头说:“哥,你再亲下去,我可起不来了。”
“没事,我帮你。”林彦朝手滑至腰侧的同时,翻身把人也压在了身下。
被掌心握住的瞬间,徐暮难耐地拧眉,下意识仰头挺腰,将自己更深地送到对方手中。
林彦朝蓦地睁开眼,漆黑的眸底在昏暗中开始有了欲色,于是他抬起另只手,掌心拖住徐暮后颈,拇指很轻地拨了一下徐暮凸起的喉结,而后重重吻了下去。
窗户没关严,有风穿进来,将窗帘上的流苏吹得摇摇晃晃。
半小时后,徐暮像条咸鱼躺在床上,起伏的胸口还在喘,脖颈和脸侧晕染着浅浅一片尚未消褪的潮红,他舔了下唇,偏头看向床边的林彦朝,哑声问:“哥,你不用吗?”
“不用,”林彦朝丢掉手里的纸巾,俯身亲了亲他的唇,“你先下楼,我去洗个澡,不然一会儿兰姨该上楼叫人了。”
事实就是,刚才他俩胡闹的时候,兰姨就在楼下叫过人了,徐暮还真怕她突然上楼,立刻起身脱掉身上被弄得皱巴巴的T恤,又随手套上一件新的说,“行,我先下去帮忙。”
*
周二休假结束,徐暮出了一天门诊,刚回办公室,于小迪第一时间过来汇报病人情况,说胡梅术后恢复得不错,已经转入普通病房,大概再过两天就能出院。
两人正在屋里说着话,门口忽然弹出一个小脑袋。
徐暮套上白大褂,冲小脑袋招了下手,陶芝立马哒哒哒地跑进来,还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蛋糕,塞到徐暮手里。
“给我的?”徐暮挑眉问。
“嗯,”陶芝看着他说,“爸爸说,是大哥哥救了妈妈,要说谢谢。”
徐暮看眼手里的蛋糕,好像是个挺贵重的牌子,包装纸被捏了又捏,估计小姑娘一直嘴馋想吃又没舍得。
“大哥哥不喜欢吃甜食,还是你自己吃吧?”徐暮顺势把蛋糕放回她兜里,又说,“我给你听一下心音,好不好?”
陶芝乖乖点头。徐暮背对她,朝于小迪伸手,于小迪赶紧把听诊器递过去。徐暮将冰凉的探头握在手心吹了一口热气,再贴上陶芝胸口的衣服。
心跳声落入鼓膜,规律而有力。
小姑娘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地仰头问他:“我也会生病吗?像妈妈那样?”
“不会,”徐暮撤回手,低头看着她又圆又亮的眼睛,再摸摸她的头说,“你会长命百岁。”
陶芝高兴地眨眼,“那我回去告诉爸爸!”
小姑娘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于小迪望着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问:“主任,你是担心芝芝会有遗传吗?”
“目前看没什么问题,以后不好说。”徐暮将听诊器放下。
于小迪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懂了徐暮的意思,立刻接话,“明白,等胡梅出院的时候,我记得提醒他们以后定期带芝芝体检。”
徐暮嗯了声。
积压的工作太多,下班前还有几台术前访视要做,徐暮没再多说什么,大概扫了一眼电脑,确认群里遗留的信息处理完毕后,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时间临近下班,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他在护士站签了字正要下病区,没想到一抬眼,余光便瞥见走廊另一头站着个人。
对方穿着病号服,外面搭了一件米色开衫。
尽管面带病容,看着有些憔悴,可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光是站那里就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女强人气场。
出于礼貌,徐暮扣上笔帽走过去,主动叫了声:“阿姨。”
“我就知道谭宋把我带到这里,是因为你。”孙为瑛看他的眼神并不友善,甚至带着明显的敌意,说话语气也不冷不热的。
徐暮笑笑,并不接茬:“那您应该是想多了。”
孙为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我生的儿子我清楚,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俩的事想都别想,我死也不会同意。”
徐暮心想,十多年了您还真是一点没变。
他无意再跟对方多做纠缠,摇头说:“阿姨,您是真想多了。别说谭宋都结婚了,就算他没结,我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关系。”
没想到提起这事儿,孙为瑛不仅情绪变得更加激动,还拔高音量反问道:“结婚?结什么婚?!要不是因为你,谭宋当年就不可能把婚退了,还闹着要跟家里决裂,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路过的看客因为老太太愤怒的指责,纷纷停下脚步,望了过来。
徐暮眨着眼睛,一时间有点没太听懂。
好在愣神之际,谭宋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孙为瑛身边,“妈,唐主任不是让您好好在病房休息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不该来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孙为瑛依旧不依不饶,指着徐暮说,“你跟他,你们两个当年背着我跟你爸、”
“妈——!”谭宋沉下声,面无表情地抬了下手,“您累了,我让小周带您回去。”
孙为瑛脸色一僵,目光越过谭宋瞥向他身后的秘书,这才恢复理性,想起自己早已退休,以后还得仰仗眼前站着的儿子。
嘴唇于是翕动几下,后面的话老太太忍住没再说下去。
人走了,看热闹的也都散了。谭宋还站在走廊,看样子是从什么会上过来的,身上不仅穿着笔挺肃穆的西装,胸口还别着一枚红色徽标。
“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我妈她……”
徐暮不甚在意地说:“没事。”
毕竟跟当年一声不吭出现在医大,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甩给徐暮一封订婚请柬,临了还大骂徐暮不要脸,抽了徐暮一耳光这事儿比起来,今天的孙为瑛已经算是客气的。
想起这些,徐暮嗤笑出一声,转头对谭宋说:“孙科长火气旺,为免影响她治疗,我看你以后还是少来我这儿比较好。”
他说完就要走,谭宋不加思索地朗声叫住他:“徐暮。”
徐暮回过头。
“有时间吗?”谭宋说,“我想跟你聊聊。”
*
傍晚的空中花园吹着点凉爽的秋风,徐暮拧开手里的苏打水,语气淡淡道:“说吧,什么事?”
花园人不多,两人站在靠近栏杆的位置说话,谭宋缓和着语气开口:“二叔的事,很抱歉,他走的时候我没赶上,也没能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徐暮喝水的动作一顿,嘴角的弧度也随之淡了下去。
撇开后来的分分合合不论,当初两人在一起,唯一给过他俩认可和支持的就是徐觐山,徐觐山从不评价人的好坏,哪怕是后来分开,老教授也从未说过谭宋一句不是。
“你的心意,我替他收下了。”徐暮说。
手里的矿泉水瓶还渗着水珠,谭宋一直没拧开,又道:“还有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性格一直都是那样,你知道的……”
提起孙为瑛,徐暮蓦地转头,“她说你退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如果我说是你跟我提分手之后,你信吗?”谭宋苦笑道。
徐暮怔然一瞬,说:“信,为什么不信。”
时隔多年,这样的答案却并不会让人宽慰,谭宋闻言抿了下唇,“你信,是因为答案对你来说早就已经不再重要了,对吗?”
“是。”徐暮应得很干脆。
“……”握着矿泉水瓶的指节不自觉收紧,谭宋抬眼看向徐暮,看他爱了半生的人,看余晖落在徐暮的脸上,勾着浅浅的阴影,眼底满是深沉又复杂的情绪。
到底是不甘,于是他试探着问,“徐暮,如果当年我什么都不要,你会跟我走吗?”
徐暮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花园尽头是被落日漂染的云层和天空,他躬身靠在栏杆上,望着那片浮动的云层停驻了很久,才收回眼说:“不会。”
这是一道伪命题,哪怕时光倒流也写不出第二种答案。
徐暮思考的几秒不是犹豫,而是他对过去的尊重,也是他对自己,和对谭宋的诚实。
徐暮给出的答案不在意料之外。
可即便不意外,谭宋仍是不免失落的垂眸,自嘲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跟我走,不会丢下佟老师和徐教授,就像我无法彻底摆脱她和我父亲,摆脱谭宋的身份一样……”
笑意在眼底慢慢消失,聊到这里,谭宋索性和盘托出:“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消息。你在哪儿,经历过什么,身边都有谁,包括你跟那位林队长的事,我都知道……”
“谭副局长,哦不对,应该是谭副厅长,”徐暮平静地打断他,“谭副厅长如果太闲,就多去基层办几件案子,多去体察体察民情,不必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我没你想的那么难忘。”
无论后来的谭宋有没有结婚,当年的背叛又是否另有隐情,徐暮都不打算跟他叙旧,更没有兴趣听谭宋在他耳边回忆当年。
天色渐晚,徐暮起身看眼腕上的时间,将空掉的瓶子丢进垃圾桶就要走。
“我去找过你的,”谭宋的声音立刻追上来,“去你们学校,去渝川。”
徐暮停住脚步,肩背微微僵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来。
“你被送到震区医院那天,我去看过你,医生说你头受了伤有轻微的脑震荡,可我那会儿被抽调去主持营救工作,没呆太久,替你喂过药就走了。”
谭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路灯亮起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用力咬了咬牙根,开口时已经染上哽咽,“徐暮,如果救你的人不是他,如果那天在你清醒之前,我没被叫走,我们是不是、”
“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散了……”
第60章
林彦朝今天回家有点晚。
院里一片漆黑,兰姨临睡前给他留了盏壁灯,林彦朝拎着飞行箱上楼,转过走廊,余光里书房的灯亮着,门缝间透出一束暖黄色的光。
行李放到一边,他推开门,徐暮正坐在书桌前发呆,手里拿着一枚水头很足的翡翠平安扣,电脑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垂落的眼皮在眼睑下方覆落一片阴翕。
林彦朝迈步走进去,倾身靠着桌沿,曲起的指节轻刮了刮他的鼻子。
“哥?”徐暮回神望着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机长制服还没换,林彦朝松开颈间的领带,问他,“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什么,就是想起一点以前忘记的事。”徐暮拉开桌面下方的抽屉,将手里的平安扣放进去,很轻地笑笑。
林彦朝便没再多问。
在驾驶舱里坐了一天,疲乏像是瞬间涌入四肢百骸,他绕到徐暮身后把人圈在怀里,放松地沉下肩,视线正好落到电脑屏幕上。
“这是什么?”他问。
“哦,这是动保协会给我发的邮件,里面都是一些活动拍的照片。”徐暮点击鼠标,将照片一张张放大。
林彦朝对野生动物的了解不多,不过隐约还是能辨认出那是非洲草原上的黑犀牛。
这种犀牛皮肤粗糙,看似体型巨大,实际胆子却很小。在徐暮点开的照片里,一只幼年黑犀牛在镜头中央,周围是无限延伸的金色原野,和堆叠在天边厚重的云层。
乍看就像是一幅被时间定格的自然油墨画。
除了照片,邮件里还附有一封邀请函,林彦朝问,“是有什么活动吗?”
“嗯,”徐暮点开文件说,“他们习惯了定期给我发照片,还说年底协会要去肯尼亚组织一场黑犀牛的迁徙保护活动,问我要不要参加。”
黑犀牛是濒危物种。
不法分子为了获取价值不菲的犀牛角,四处盗猎,导致肯尼亚的黑犀牛曾经一度只剩下不足300头,徐暮中学那会儿就跟协会去过一趟,替它们安装定位圈,打麻醉,再和当地保护局的工作人员一起组织搬家。
“现在比以前好多了,虽然也不多,不过数量好歹已经恢复到近千头。”徐暮说。
邮件里说,当地的野生动物管理局打算赶在长雨季前组织一次迁徙,将黑犀牛集中转移到中部一片更安全的保护区。由于成年黑犀牛足足有一吨重,迁徙难度非常大。
整个活动前后耗时至少也要半个多月。
林彦朝看完问他:“想去吗?”
“不去了,”徐暮关掉电脑,伸着懒腰说,“时间太久,就算我想去也没时间啊。”
医院永远有病人,作为医生,徐暮早就已经无法像学生时代那样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走就走。林彦朝抬手,指尖滑过徐暮侧脸,目光也随之垂落下去,说:“以后会有的。”
徐暮偏头看他,嘴角挂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院里有风窜进来,白纱被吹着轻轻摇晃,林彦朝低头,在他唇边很轻地落下一个吻,徐暮被他吻得心痒难耐,感觉不过瘾,干脆勾着林彦朝的脖颈,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住在麓山多少还是有些不太方便,两人已经有一阵子没亲热过了,徐暮有点压不住火,接吻间隙,他往门外扫了一眼问:“云朵今天好像不用回?”
“不回,”林彦朝的嗓音也低,“她早上落地。”
男女有别,尤其徐云朵还没结婚,当哥的更不能没点哥样。
因而平时只要有徐云朵在家,他俩都挺注意分寸,要么老实睡觉,要么也就小打小闹一下,不敢折腾太狠。
今天徐云朵执勤不在,徐暮也就不忍了,贴近林彦朝说:“来么?”
答案毋庸置疑,林彦朝含吻着他的唇,低笑一声,另只手已经托住他的腿弯,直接把人抱起来往卧室走。
这趟闹腾到半夜,徐暮浑身筋骨都软了。
林彦朝第二天要飞早班,没睡几个小时就得走。某人那会儿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连林彦朝叫他也没应,直接一觉睡到大天亮,闹钟响了好几遍才起床下楼。
清晨才到家的徐云朵正在桌上吃早餐,瞪着眼睛问他:“哥,你还没走呢?”
时钟转过七点,已经有些晚了,徐暮系着衬衫袖扣说,“一会儿就走,佟叔呢?”
“没起呢,刚去屋里叫他的时候还在睡。”徐云朵喝着牛奶,故意扫眼他哥,酸溜溜地说,“果然啊,这人一开始谈恋爱,连气色都变好了,比我那些死贵死贵的护肤品都好使。”
徐暮拿起一片吐司塞嘴里,临走前兜了一把她的后脑勺说,“那你也谈一个试试。”
“算了吧,我可没你俩命好,明天下午还得飞韩国呢。”徐云朵撇着嘴回他。
赶上中秋国庆双节连放,命好的两人,谈恋爱也是抽空谈。
查房结束,徐暮一头扎进手术室,忙起来就是一天,期间连手机都摸不到。林彦朝起飞前给他发的消息,徐暮到午休吃饭的时候才有空回,彼时林彦朝第二程还没落地。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可以抽空打个电话,谁知刚接通,急诊电话就插进来了。
时间在忙碌中一晃而过,到中秋过后,南城开始大降温。
先是一夜之间气温陡降到十几度,接着又断续下了好几天雨。
天也暗得更早,难得准时下班,徐暮驱车到家不过六点,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窸窣树影被风吹晃着,院里的金桂落了一地,湿漉漉的清香直往鼻息里扑。
低温天气总是容易惫懒,连平时缺觉的佟文聿最近也开始嗜睡起来,白天能在院儿里的躺椅上抱着小毯子睡一天,到吃饭也叫不醒。
徐暮进屋就见他靠着沙发打瞌睡。
估计实在是太困,脑袋都快歪到肩上了,手里还捏着一半橙子没吃。夜里凉,徐暮怕他冻感冒,走过去叫他,好不容易才把人叫醒,之后半哄半扶地带进屋。
兰姨还在做饭,徐暮听着厨房里的动静,估计还得等一会儿,于是踩着楼梯往上走。
林彦朝今天飞两段,回来比他早,已经洗完澡换了居家服,正在卧室阳台打电话。徐暮推门进去,听见他说:“小事,不用那么客气。”
估计那头还有得聊,徐暮就没过去,收回眼转进了衣帽间。
没开灯,他摸黑才刚脱下外套,领带都还没解开,林彦朝不知何时绕到身后拦腰抱住他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徐暮取下领带问,“谁电话啊?”
“田源的,”林彦朝下巴搭在他肩上,磁性微哑的嗓音就往徐暮耳朵里钻,“他不是一直想去航展么,去年的取消了,改到今年,我说给他留了两张票,他在电话里谢了我半天。”
明珠航展的票极其难买,徐暮每隔两年就得听田源唠叨一遍,说连黄牛都抢不到。
他笑着说:“那他不仅得谢你,估计还得把你当菩萨供着。”
徐暮往前迈出两步,想拉开柜门,拿套干净的居家服出来,奈何身后的林彦朝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无尾熊似地,一直挂在他身上。
“哥,你克制点儿,我还没洗澡呢,你就不怕我身上有味儿啊?”徐暮有些好笑。
鼻尖带着温热的吐息轻蹭着徐暮颈侧的肌肤,林彦朝挺认真地闻了闻,低声说:“没事,就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那你还抱?”徐暮都给听乐了。
以前他还老说林彦朝身上有股淡淡的雪松味,如今两人住在一起久了,香氛从卧室摆到衣帽间,雪松味也都混到了一起,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倒是因为每天门诊、手术室来回跑,徐暮自己身上那点消毒水味道更明显。
不过某人黏糊起来也习惯了,非但不觉得刺鼻,反而还贴得更紧说:“不怕,好闻。”
徐暮有些无语,手肘往后轻顶了他一下:“那也不行,医院里脏,到处都是细菌和病毒,等我洗完出来你随便抱。”
外科医生的职业病,回家第一件事必定是洗澡,说完,他拉开林彦朝的手,拿上换洗衣服侧身绕进了浴室。林彦朝不紧不慢地跟上去,“航展的票我多留了两张,你想去吗?”
徐暮开了花洒,正在洗头。
哗哗的水声充斥在耳边,他反应两秒,抓着满头泡沫冲外面喊:“什么时候?”
“周末。”林彦朝斜靠在门上说。
徐暮冲掉头上的泡沫,在里面回他:“可以啊,正好这周末我不用值班。”
*
周六的航展现场比徐暮想象中还要热闹。
举办地在邻市海边,难得天气好,室外的飞行展示区可以悉数开放,徐暮拿着一份展会手册好不容易找到林彦朝曾经执飞的鹰系-15,却被人群挡在了外面。
人头叠了一圈又一圈,前排还有像田源一样的飞友肩扛大炮筒在拍照。
都说战斗机飞行员是刀尖上的舞者,徐暮视线扫过前方那人相机上的照片,忍不住问,“你以前遇到的特情多吗?”
“是有过几次,不过我们平时训练的特情科目也多。”林彦朝语气随意。
十点有飞行表演,人群正在往展区周围流动,林彦朝牵着他往前走,中途引擎的轰鸣声乍然响起,第一组飞行编队已经起飞。
看台是挤不上去了,徐暮也懒得去挤。
反正飞机都在天上,他索性就跟林彦朝站在原地,仰头看红鹰战机迅速完成侧飞、拉起、再爬高,林彦朝在他耳边实时解说,可惜引擎噪音太大,徐暮基本没听清。
表演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最后的收尾是六架战机拉出六道不同颜色的彩烟,在以蓝色为底的天幕上画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缓缓消失在云层里。
结束后,徐暮说:“也难怪田源想要来,确实帅。”
“喜欢吗?”林彦朝侧眸问。
徐暮果断道:“喜欢啊。”
如果不是亲临现场,徐暮最多也就在电视上看看阅兵仪式,通过视频、或者照片去认识这些不同型号、不同种类的新型战机。
但显然,亲眼所见的冲击感是最强的。
尤其还有林彦朝时不时在他身边介绍,告诉他哪些是海军常飞的舰载系列,哪些是空军执飞更多的隐身战机。两人一路边走边看,准备去内场继续逛完剩下几个展位。
不过刚到展馆门口,身后冷不丁听见有人叫了句:“彦朝?”
林彦朝转过头。
“还真是你啊!”几步开外,一个身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摘下墨镜。
看清对方脸后,林彦朝意外地挑眉:“连长,你也在?”
“我现在在成飞做技术支援,今天是过来参展的。”高远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有明显的惊喜,他上前和林彦朝拥抱,之后拍拍林彦朝的胳膊,“你呢,听说转民航了?飞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彦朝侧身,“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爱人徐暮,也是人民医院的医生。徐暮,这是我以前在部队的连长,高远。”
“你好。”徐暮伸出手。
高远礼貌性地回握,“你好。”
部队里的大多是直男,高远也不例外。他在林彦朝说出‘爱人’两个字时诧异了一瞬,但也并不抵触,很快收敛神色,朗声调侃道:“医生啊?我看你这气质倒挺像是搞技术的。”
“差不多,外科医生干的也是技术活。”徐暮笑说。
高远性格直爽,直接回了一个大拇指。
论年龄,高远要年长许多,不过他跟林彦朝很熟,两人以前就分属一个连队,睡的也是一个上下铺,关系好到衣服都能混着穿。
好不容易今天遇上,高远自是不会把人放走。
内场有一块休息区,他热情地把俩人拽进去,问服务员点了几杯饮料,坐在桌上高兴道,“居然能在这里碰上你,还真是没白来。”
林彦朝接话问:“连长退役后就一直在成飞?”
“嗯,飞行员转技术,现在也就能做点型号论证的工作。”高远说。
十多年不见,高远差点都没认出来,这会儿看着林彦朝,他还有些恍惚,“当年听说你出事,我们都吓了一跳,还好你福大命大,挺过来了。”
周围闹哄哄的,徐暮坐在旁边眼睫轻颤。
高远神经大条,不知道林彦朝救的人就在眼前,也没觉出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甚至面向徐暮当面吹嘘起来,“你知道彦朝当年有多招人嫉妒吗?他可是咱全连历史上成绩最好最年轻的金头盔,除了他,还没人能在二十几岁就飞完所有主力机型。”
徐暮嘴角勾着点弧度,附和着点头。
高远把目光收回去,叹声感慨:“一代隐身战机当初可就挑七个试飞员啊,你去救援之前,我记得清清楚楚,文件都已经批下来了,就等走完程序,要不是后来你受伤——”
“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这样也挺好。”林彦朝轻笑着打断他。
“也是,”高远大咧咧地说,“虽然飞不了战斗机,至少还是能继续飞嘛。”
阔别已久的战友叙旧,徐暮自觉插不上话,主动起身:“要不你们先在这聊会儿?”
林彦朝立刻拉住他手腕,徐暮颔首,笑着说:“没事哥,你们好久没见了,多待会儿。我正好去那边展区逛逛。”
林彦朝沉默片刻,松开手:“好,那一会儿我去找你。”
聊没几句聊走一个人,旁边的高远突然有点懵,眼睛追着徐暮消失在人流里又转回来望向林彦朝,狐疑道:“……是我说错话了吗?”
“不关你的事。”林彦朝很轻地摇头。
内场大部分都是以前沿技术为主的高科技展区,徐暮独自逛了半天,有点兴趣缺缺。
尤其周围看展的人太多,徐暮嫌吵,最终在一处静态的模型展示区停下,这里相对安静,展柜里的发动机剖面模型被射灯照得清清楚楚,旁边是冗长的文字解说,和平面展示的燃烧室结构。
嘴角的笑意消散,他盯着解说图放空。
身旁不知不觉多出一个人,他回过神,却没动,还是凃明主动开口叫了声哥。
反光的玻璃镜面照出两人的身影,徐暮抬眸,看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航展的导览手册,语气很淡:“你也在。”
“一直都在,飞行表演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本想跟你打个招呼的,不过看你跟林队在一起,就没过来。”凃明说,
徐暮不耐地皱起眉:“我想我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跟你道个别。”凃明透过镜面看着他,“我回来本就是为了找你,现在人找到了,我再留下也没什么意义。”
徐暮神情都没变,也没接话。
附近有家长带着小孩路过,大概是看出他俩氛围不对,母子俩也没多呆。等人走后,凃明转过身面向他又道:“妈身体不好,我打算申请常驻德国,也好有时间多陪陪她。”
“这是你们家的事,与我无关。”徐暮抬腿要走。
“妈不是只为了她自己,她是真的想跟你道歉,”凃明立刻出声,“天大的恨,人要是没了也就没了,她是希望你可以放下……”
“放下她,也放过你自己……”
徐暮背对他,垂落在侧的手指无声蜷了蜷。
“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凃明上前一步,再次将名片塞进徐暮外衣口袋,收回手,“如果哪天你改变主意,我还是希望你给她一次机会,去见她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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