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礼物 “对自己都
“嗯?怎么了?”梁北方立马安抚她的情绪。
何青云垂下眼, 才发觉自己有些过分紧张。
她后退一步:“没事。”
梁北方不放心,紧跟上前:“有不舒服的事一定要及时跟我讲, 不要自己憋在心里。”
是自己要去镇上这件事让她难受了,还是自己刚才语气不对让她别扭了?梁北方思来想去,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自己开口问。
何青云心里有鬼,便受不了他身高带来的压迫感,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情急之下挡在两人之间:“说了没事……”
梁北方盯着她的脸,半晌吐出来一个字。
“好。”
快到家了, 何青云避开他的眼神, 身子一躲跑开。
梁北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何青云一口气跑上楼,小猫正趴在她的懒人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身上的绒毛炸开, 四只小腿伸出来,像穿了白袜子。
她轻手轻脚走到猫砂盆边铲屎,又往小猫碗里加了点猫粮,小猫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她没忍住, 凑上前亲亲小猫肚子,平复自己的心跳。
她明天放假, 也想去镇上买针线。
她要给梁北方织一条围巾,作为生日礼物。
如果梁北方也要去镇上, 他们有可能会撞见,生日礼物就会提前被知晓,也就不会有所谓的惊喜。
小猫有点被何青云亲醒了,哼哼唧唧地往旁边拱了拱, 继续睡。
离生日还有十天,时间应该来得及。
这是生日前最后一次放假,她只能这个时候去买。
何青云有些无助,内心的小人疯狂乱叫。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算了,不被他发现就好了,自己小心躲着点。
第二天,何青云依旧早早起来背书,等梁北方叫她下楼吃饭。
早餐是阳春面,清澈的酱油汤底里,码着一捧雪白的面条,撒上几粒翠绿的葱花,没有浇头,香味却直冲鼻腔。
汤色看似清淡,入口反而鲜香醇厚,热汤带着暖意,旁边还有一小碗小番茄和一杯豆浆。
何青云坐下吃饭,安安静静的,咬一口细面,假装不经意问道:“梁北方,你什么时候去镇上?”
“等你吃完我收拾收拾就去了,要我帮你带什么东西回来吗?”
“……不用,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吧,可能下午四五点?放心,肯定赶得回来给你做饭吃,不会让你饿着。”梁北方说,“中午我叫了王婶给你和奶奶带饭,她做饭好吃,奶奶也喜欢。”
他把一切安排好了,何青云想了想自己上镇的时间和买完东西再回来的时间,应该能在中午之前赶回来,点点头:“没有要带的。”
“好。”
吃完饭,梁北方又把碗洗了,桌子擦了,对着上楼做作业的何青云道:“我走啦!”
何青云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看着梁北方的背影越来越小,拐弯消失在远处。
又等了一会儿,她这才换衣服下楼准备去镇上,离开前摸摸小猫头:“小孩,我走了,你一只猫在家乖乖的。”
小猫懒散地躺在懒人沙发上,冲她“喵喵”两声,又跳下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八角早早地跑出去玩了,野得不行。
何青云坐上去镇上的大巴,头靠窗边,思索着应该买什么颜色的毛线。
到了镇上,何青云格外小心,她今天特意带上了口罩,做贼似的,生怕遇上梁北方。
今天不是赶大集时间,镇上人流不多,何青云凭着上次和梁北方一起买杂物的记忆,七拐八拐,终于找到那家卖毛线的店。
店很大,门口摆着几个架子,挂满了各种颜色的毛线团,鲜红的橙黄的淡蓝的浅绿的,层层叠叠的,风一吹就轻轻晃,何青云推门进去。
老板娘约摸三十来岁,一头乌黑长发,此刻正跟着音箱里的人跳健美操,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见是一小姑娘,动作没停:“妹妹要点什么自己看看昂,毛线,钩针,都在那儿放着呢。”
何青云看着眼前的毛线,有点不知道从何下手。
“我……我想织个围巾。”
一听这话,老板娘便知道她是新手了,停下动作匀了口气过来:“给谁织啊,你是第一次吧,用这个粗线牛奶棉的,适合你们新手。”
她把毛线一一翻出来:“这几款都是最近卖得好的,这个是牛奶棉的,暖和,针眼大,洗了也不会变形。这个是混纺的,有点儿扎手,不过也挺好织的。”
拿在手上认真捏了捏,何青云比对一番:“这个牛奶棉的吧。”
“好嘞。”老板娘又把颜色挑出来,“选选要啥颜色?”
灰色沉稳大气,藏青百搭不出错,黑色耐脏好看吗,可何青云总觉得差点什么。
梁北方平时穿得最多的是深色衣服,再戴深色围巾在阴沉沉的冬天更闷了。
她左拿一团灰,右拿一团藏青,半天拿不定主意。
老板娘在旁边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妹妹,你打算给谁织的?”
“……家里人。”
“家里人么?”老板娘走过来,抽出压在底下的毛线帝国来,“那你看看这个,深蓝色的,男孩儿女孩儿戴都特别好看,衬气色。”
深蓝色,像傍晚天将黑未黑的那一抹颜色,沉静里透着一丁光亮。
何青云很喜欢:“好,我就要这个了。”
老板娘笑眯眯地给她装上三团,又装了要用的工具,何青云付了钱接过,准备打道回府。
她很幸运,一路上都没撞见梁北方,何青云内心窃喜,脚步轻快了不少。
从大巴车上下来,没走两步路,就被人叫住。
“唉——那不是青云丫头吗?”
是村长老婆周婶,还有几个她认识的婶子。她们提着菜篮子,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周婶上前先开口,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捏:“哎哟青云,你在这儿做啥呢?让婶儿好好瞅瞅,脸上有肉了,比上回见着胖乎点了。之前太瘦啦,这样有点肉更漂亮了。”
“北方那小子还真有两下子,把你养得白白净净的。”
她喜欢何青云得紧,之前还想过把何青云养在自己家,可何青云选择了梁北方,她也只能遗憾自己没福气。眼下是越看越喜欢,觉得何青云哪儿哪儿都好:“在学校压力大不大呀?要好好休息啦,别把身子搞垮了哟,自己也难受。”
何青云被她捏得有点不好意思,躲了一下,周婶就笑。
“躲啥躲,婶儿还能吃了你不成吗。”周婶把手收回去,又上下扫了她一遍,眉头一皱,“不过这身上衣裳是不是薄了?你那厚褂子呢,要是冻着感冒了,鼻涕眼泪的,遭罪的是你自己。”
另一个婶子在旁边接话:“就是嘞,年轻轻的别不当回事。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觉得冻一下没事儿,现在一到冬天这腿就酸痛,老毛病了。”
旁边李婶点点头:“北方也是,也不知道盯着你多穿点。”
何青云赶紧说:“他说了,是我不想穿。”
周婶又问:“北方对你好不好?有没有欺负你?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婶儿说,婶儿拿棍子揍他。”
李婶笑了:“周大姐,你是不知道,人家北方对这闺女好着呢,天天接送,变着花样做饭,上次问菜谱都问到我家来了,上心得很,对自己都没这么宠的。”
几个婶子笑起来,何青云脸颊微微泛红。
谈笑间,一大婶走来,拎着个保温饭盒,隔老远瞥见她们,招手大喊:“唉,周婶,李婶——!青云也在啊?”
是正准备给何青云送饭吃的王婶。
王婶几步过来:“都站着儿干嘛呢,青云,我今天做了蒜香鸡翅和四季豆,可好吃了。”
何青云:“谢谢王婶。”
周婶连说道:“哎哟青云,这大中午的还没吃饭呐?走走走,咱们先回家吃饭。”她眼尖,看见何青云放在旁边的包,里面露出一团深蓝色,“那是什么?”
何青云想藏已经来不及了,周婶把那团毛线拿出来,抖开来看。
“买毛线了?要织什么?”
何青云支支吾吾:“……围巾。”
王婶凑过来看:“这颜色真好看,料子也软和,给谁织啊?”
婶子们个个人精,见她那副样子,心下了然:“不会是给北方织的吧?”
何青云见瞒不住,只能小声道:“……他生日快到了,想给他个惊喜……”
婶子们立马懂了:“知道啦知道啦,婶子们不跟他说,北方有你这么个妹妹可真是有福了,还晓得给他准备礼物。”
“婶婶,你们能教我怎么织吗?”何青云开口,“我不会……”
“傻丫头,当然可以了。”
几人说着,到了何青云家。
何青云带着婶子们上楼进屋,一进屋,小猫喵喵跑过来,见人这么多,又喵喵缩回角落。
周婶:“哟青云,你们家还养小猫了?叫啥啊?”
“叫小孩。”
解释了小孩的来历,任由婶子们夹着嗓子逗小猫玩,何青云在一旁默默吃完了王婶带来的午餐。
王婶做饭确实好吃,鸡肉嫩而不腻,鲜嫩多汁,一抿就脱骨,四季豆清甜多汁,越嚼越香。
吃完,周婶抱着小猫过来,把毛线钩针摊开。
她指挥王婶:“王当家的,你去外边儿瞧着,要是北方回来了给我们通风报个信儿,可千万别让他看见。”
王婶得令:“晓得了。”
几个婶子围着何青云,指导她的动作。
“这里看好了,起针,这样绕,这样挑,穿过去……”周婶的手指粗粗短短的,可动起来利索得很,竹签子在指缝里一绕一挑,线就挂上去了。她放慢动作,好让何青云看清楚。
何青云学着她的样子试了一下,线没挂住,滑了。
周婶也不急,把钩针拿过来重新给她起好:“别着急,这玩意儿熟能生巧,慢慢就会了。”
何青云低着头,一针一针地跟着学,刚开始手生动作慢,织几针就要停下来想想下一步该干啥。
周婶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这针松了,下一针紧点。”
“对对对就这样,挑起来。”
李婶和其他人聊闲天,聊着聊着忽然哎哟一声:“你们看那猫!”
何青云抬头,就看见小孩不知何时跑过来,蹲在她脚边,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团毛线看。
毛线从线团上拖下来一小截,小孩伸出爪子轻轻拨了一下,毛线动了动,它往后一跳,歪着脑袋看。
它看了一会儿,又伸出爪子,何青云干脆给它卷了个小团,在地上滚了两圈,小孩一下子匍匐,做出捕猎的动作,扑上去用两只前爪抱住那团毛线,又踢又咬滚成一团。
婶子们笑得直拍大腿。
突然,王婶跑进来通气儿:“快快快收起来收起来,北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祸不单行 她把一切搞
梁北方进屋的时候, 何青云屋里坐着周婶王婶她们,她趴在桌上做题, 婶子们抱着小猫安静极了。
他估计怎么也想象不到三分钟前是怎样的兵荒马乱。
现在他只觉得惊奇:“周婶,李婶……你们怎么都来了?”
周婶最镇定:“哦,我们遇到王婶了,说来给青云送饭,想着好久没见,就都过来看看。”
梁北方显然接受了这个理由,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大手轻轻扶住何青云额头抬起来:“别靠太近。”
何青云偷偷瞥一眼衣柜方向, 心虚得不行。
“怎么额头这么烫?”梁北方皱眉, 又拿手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烧了吗?”
“没有。”何青云躲开, 不敢和他视线对视。
“北方, 这是买啥回来了?”一婶子见状岔开话题。
“哦,镇上新开了家面包店,买了几个蛋挞。”梁北方拿出来,蛋挞边缘烤得焦脆, 泛着油润的光泽, 中间的挞心嫩黄乳白,表面带着焦糖浅斑, 混合着浓郁奶香,暖呼呼往鼻子里钻。
“婶子们要吃吗, 我买了……”他正想招呼分享,却发现自己只买了三个,刚好够何青云一个人吃的量。
他手一顿,有些尴尬。
周婶笑眯眯道:“我们几个就不吃了, 你这小子只想给青云,给你妹妹吃,我们几个就先走了,一会儿还得给家里做饭呢。”
婶子们站起来,纷纷说:“是啊,那我们走了。”又冲何青云道,“青云,明天放学来婶子家玩儿昂,让北方晚点儿来接你。”
这是属于她们的暗号,何青云明白,眨了眨眼:“好哦。”
这样就可以去婶子们家织围巾了。
送走婶子们,梁北方才大咧咧坐下,双腿微弯,岔开放着:“今天王婶给你做啥了,好吃吗?”
何青云歪着脑袋想:“鸡翅和豆豆,好吃的。”
她口味偏甜,糖醋排骨可乐鸡翅番茄鸡蛋什么的最合她胃口,跟饭桌上挑食的小孩一样。
“那你蛋挞还吃得下吗?”
“……吃。”何青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梁北方笑了,把蛋挞往她面前推了推。
何青云拿起咬一口,酥皮掉渣,蛋挞心甜丝丝的,还是温热的。
梁北方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小孩跳到他腿上,他便轻轻抚摸小猫背上的绒毛。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你尝尝。”
“我不爱吃甜的。”
“骗人。”何青云咬一口蛋挞,呛声道,“你上次做蛋烘糕,把边角料都吃了。”
“……”梁北方没话说。
他随意咬下一口,含糊道:“何青云,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动不动拆哥哥台和哥哥顶嘴。”
“……你想多了。”
–
第二天早上,何青云将毛线什么的全放进书包,梁北方接过时还掂量两下:“你这包是不是变沉了?”
“没有吧,走了。”
梁北方耸耸肩,单手背包晃悠悠跟在何青云身后。
挺大的包,背在他肩上却显得小。
走两步,何青云倒退回来,把手里的政治背诵资料给他:“你帮我出几个题我背背。”
过生日是重要,可是读书更不能松懈。
“好。”梁北方接过。几张试卷被她很用心地订在一起,不知道翻来覆去背了多少遍,边边角角都起了毛,破破烂烂的。“怎么出啊?”
何青云:“这里,上面有题目的,你对着问就好,再看看我背的对不对。”
“知道了。”梁北方随手一翻,“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的辩证关系。”
何青云稍微思考片刻:“矛盾的普遍性与特殊性,也就是共性与个性,一般与特别,绝对与相对的关系……”
“中华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
“文化具有引领风尚,教育人民,服务社会,推动发展的功能……”
连续问了几个,何青云都和知识点上答得大差不差,梁北方很是佩服:“好厉害啊咱们青云,全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也没用,答题要结合材料,记下来只是拿分的第一步呢。”何青云说,眼瞧着快到学校,让他把书包给自己,“我先走了,晚上我去周婶家玩一会儿,你晚点来接我。”
“好嘞。”
梁北方嘴上应着,傍晚就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老早就在学校门口等着接她放学。
直到看见周婶和何青云一起过来,对上何青云疑惑的目光,他才一拍脑袋——平时接习惯了,这会儿才想起来今天妹妹不用他接。
周婶惊讶道:“哟北方呐,你怎么来了?青云没和你说她今天去我家玩儿?”
梁北方挠挠头:“说了,我这不事儿太多忘了……”
周婶揽过何青云肩头:“那可惜你白跑一趟了,青云今天去我家吃饭,你晚点儿来接她昂。”
“好。”梁北方目送二人身影离去,自己也回了家。
何青云不在家,他也懒得做饭,自己随便应付了两口,八角在堂屋外啃骨头,小孩缩在火炉旁睡觉,梁北方无所事事,搬了个板凳坐在上面等何青云给他发消息让他接她回家。
今天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梁北方捡了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平时这个点儿接了何青云回来,自己就去厨房做饭,饭做好了端上去,两人吃了饭,他去洗碗,然后去何青云屋里逗逗小孩,喂点水果,这一套流程走下来,一眨眼功夫,一晚上也就过了。
可是今天,他抬手点开手机。
才过去了二十分钟。
他又站起来活动活动,一会儿高抬腿一会儿扩胸,八角吃完骨头,正趴在地上舔爪子,还以为他在陪自己玩,兴冲冲围着他脚边打转。
梁北方弯腰摸摸八角的脑袋,顺着毛捋了两把。
“不是跟你玩儿。”他说。
身体微微发热,停下来喘口气儿,再一看时间。
也才过去半小时。
梁北方绕着院子走了两圈,把晾衣绳上的校服取下来,叠好放回何青云屋里,又下楼,把碗筷收进柜子,水壶灌满,鞋子摆整齐。
实在没事干了。
他又蹲回院子里,等待何青云的消息。
“叮咚”。
手机提示音响起,打断了无聊梁北方的思绪。
何:【梁北方,你现在来接我回家吧。】
梁:【好,我过来了。】后面跟了个表情包。
何青云看消息时忍不住笑出声。
他哪里来的这些奇怪的表情包啊。
周婶帮忙把毛线放回何青云书包,边收拾边说:“青云,没想到你织毛线还蛮有天赋的嘞,这么一下织了这么多,肯定在生日前能织完。”
何青云抿嘴笑笑:“谢谢周婶。”
刚把毛线放好,门外响起敲门声,梁北方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青云!”他招招手,何青云背上书包跟周婶拜拜:“周婶婶拜拜啦,马村长也拜拜。”
两人离开,马村长悠悠开口:“唉,青云这孩子,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哥哥啊。”
周婶白他一眼:“你当初找的那几户,都不让青云读大学,恶心的要死了。”
“是我考虑不周……”
路上,梁北方笑眯眯问:“今天在周婶家吃了什么好吃的?”
“炒鸡蛋,红烧茄子,排骨萝卜汤。”
“好吃吗?回家还要不要吃点别的?”
“不吃了。”何青云还想在家织一会儿,她已经掌握了织围巾的技巧,想着多织点,能赶上生日。
第二天来接何青云的是王婶。
第三天是李婶。
第四天又换回周婶。
每天都有婶子在校门口等着,每天何青云都被它们接走,每天他都要等到天黑透了才能把她接回来。
而且每次接她的时候,她都已经吃得饱饱的了。
梁北方只能给自己做饭。
但是只给自己做饭有什么意思,吃不完还浪费,他越来越懒得做,每次糊弄了事。
只有跟着何青云才会有动力做饭,只有跟着何青云才会吃得很好。
梁北方情绪有些低落,他觉得自己很像在家等待妻子下班回家的贤惠丈夫,每天做好香喷喷晚饭,温柔替妻子接过外套和包包,再一起洗手吃饭。
他被自己奇怪的想法吓得一惊。
怎么会对妹妹有这样的想法……
终于忍不住,还是在接回何青云后开口问:“青云……”
“怎么了?”
“你现在都在婶子家吃饭,都被婶子接回家,和婶子们说说笑笑,就……”梁北方给自己说委屈了,明明是他妹妹,怎么搞得好像被抢走了一样,“你都好久没有和我一起吃饭了。”
何青云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着梁北方垂下头,侧脸陷入黑暗里,莫名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正可怜兮兮地冲她摇尾巴。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忍几天就好了。
再忍几天,他就能收到礼物了。
可看着他那副样子,她又觉得那几天太长了。
于是开口:“……那我明天回家吃饭。”
“没事,想去婶子家就去。”梁北方愣了一下,随即摸摸她的头,“没限制你自由呢。”
“那……等我忙完这一阵,天天回家吃。”何青云换了个说法。
“好啊。”
被她一安抚,梁北方又高兴了,开始有了盼头。
–
十九号是周六,梁北方一大早就被小陈喊了出去,说是镇上有个活儿,得让梁北方过去看看。
梁北方本来不想去,最近天气好,他想给何青云弄点烤生蚝尝尝,但小陈说一定得要他去解决,拗不过,梁北方只好跟着去了,想着回来再弄也不迟。
小陈扯着梁北方离开,偷偷往后比了个ok的手势。
何青云几人见状,立刻从草垛里钻出来跑进屋。
他们跟徐莹莹请了半天假,溜出来躲着,等小陈把梁北方引开。
何青云带着宋均山陈宝娇大摇大摆进了厨房,拉开柜子,把梁北方当宝贝一样买的甜品工具一股脑拿出来。
宋均山惊呆了,发出了和何青云之前一样的疑问:“青云,你们家要开甜品店吗?”
“梁北方买的。”她随口道。
面粉,糖,鸡蛋,牛奶,她开始按照教程说的往盆里打鸡蛋。
第一个蛋打下去,蛋壳不小心被捏碎,蛋液里漂着几片碎壳,何青云挑了老半天才挑干净。
宋均山看着她边看手机边取食材,不太熟练的样子,有些担心:“青云,你……会做吗?”
何青云瞥一眼教程,才五分钟,步骤看着也不难,于是信誓旦旦:“当然了。”
陈宝娇蹲在旁边,把溜下来玩儿的小孩一把捉住抱在怀里,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青云加油!”
第二个蛋打得好一点,没掉壳,第三个也不错,第四个又碎了,何青云淡定把壳挑出来。
“加糖。”她看手机,“一百克。”
宋均山把糖罐子递过来,她舀了一大勺倒进去。倒完了觉得不对劲,又看了眼手机。
教程里是用电子秤称的,家里没有。
一百克……是多少来着?
她又加了一勺。
宋均山在旁边问:“会不会太多了?”
何青云看着碗里那堆得小山似的白糖:“……再加点面粉和牛奶吧。”
又凭感觉混合一下,何青云插上打蛋器打发蛋液。
八角吓得从门口跳起来,躲到院子里去了。
蛋液慢慢变白,变稠,打到教程里说的那种程度,她停下来开始筛面粉,拿起刮刀开始翻拌。
“这个也不难嘛,很快就好了。”目前还没有出现重大失误,何青云沾沾自喜。
她原来是隐藏的甜品天才。
小孩从陈宝娇怀里跳出来,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个玩具老鼠,拖着满地跑。八角又跑进来,以为是什么新玩具,追着老鼠那头咬。一猫一狗在厨房里转着圈跑,玩具老鼠被拖来拖去。
陈宝娇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宋均山手忙脚乱地去追它们,却差点被绊倒。
何青云没工夫管他们,专心对付着手里的黏糊。翻拌得差不多,她把面糊倒进模具里,放进烤箱。
“成了。”她拍拍手,脸上带着点得意。
另外两人加一猫一狗围过来。怕他们无聊,何青云从盆里刮下来一点没用完的边角料,装在一个小碗里,又给了陈宝娇几个迷你模具。
何青云:“你玩这个。”
陈宝娇开心地抱着小碗坐到一边,把那点面糊倒进去,又往里加了几颗巧克力豆。
宋均山一会儿扭头看看陈宝娇有没有把厨房点着,一会儿又扭回来看烤箱里的蛋糕。四十分钟后,烤箱叮的一声响,打开烤箱门,何青云垮了脸:“为什么还是稀稀的?”
宋均山建议:“要不再烤烤?”
“好。”又推进去再烤十分钟。
陈宝娇蹲在烤箱前面,脸都快贴上去了,嘴里念念有词:“好了没好了没好了没?”
何青云把她往后拽了拽:“还刚放进去呢。”
“可是我好像闻见味儿了……”
宋均山推了推眼镜,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烤箱里的蛋糕正在慢慢膨胀,表面已经变成金黄色,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何青云心里七上八下的。刚才糖加多了,又加了其他配料,折腾老半天才塞进烤箱,鬼知道出来会是什么玩意儿。
突然,烤箱里传来一声闷响。
砰——
三人一愣。陈宝娇第一个反应过来,趴到烤箱前面往里看,然后发出一声尖叫:“炸了炸了,蛋糕炸了!”
那个蛋糕的顶部鼓起一个大包,包上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蛋糊烤得焦黄,像一座喷发的火山。
怎么会这样?
何青云脑子一片空白,她明明按教程来的,虽然糖加多了,牛奶也加多了,但……
小孩跑过来,伸着脖子往里看,被何青云一把抱开:“小心烫。”
她把小孩放到地上,深吸一口气。
“还能吃,用奶油遮住就看不出来了。”反正梁北方……应该不会嫌弃。
把蛋糕拿出来,倒扣在案板上,何青云拿起奶油抹刀,仔细将蛋糕顶部切掉,涂上奶油。
一刀下去,奶油堆成一坨,她拿刮刀想刮平,结果越刮越乱,奶油糊得到处都是。
她抿着嘴,跟那团奶油较上劲了,抹刀在手里转来转去,奶油一会儿沾到手上,一会儿蹭到袖子口。
宋均山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
奶油终于抹得差不多了,虽然厚一块薄一块,但好歹是盖住了蛋糕原本那些坑坑洼洼。何青云松了口气,准备切草莓。
草莓是宋均山买的,个头大,颜色红,她按在案板上,手起刀落——
刀一滑,切在手指上。
陈宝娇叫起来:“青云!你的手!”
手指上的血一下子冒出来,鲜红鲜红的。刀口还挺深,血珠子一串串往下淌,滴在案板上。
何青云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把一切搞砸了。
宋均山几步跨过来,抽了一大把纸巾替她擦去血迹,八角尾巴不安地摇了摇。
“没事。”何青云安慰他们,“就是不小心划了一下,你们不用这么紧张。”
她笑笑:“你们看,一点儿都不疼。”
“得去用水冲一下。”
何青云点点头,走到水池边开水。凉水冲在上楼上,刺刺地疼。她皱皱眉,想看看伤口多深,却不小心碰翻了灶台上的热水瓶。
砰的一声,热水瓶摔在地上,碎了。
滚烫的水溅出来,她来不及躲,手被烫了个正着,从手背到手腕,一片火辣辣的疼。
祸不单行。
她“嘶”了一声,下意识把手缩回来,低头一看,手背红了一大片,伤口更是灼痛,又胀又麻,指尖发抖。
外面忽然传来男人熟悉的说话声。
何青云来不及细想,心下一紧。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藏蓝色 “故意往我
梁北方眼尖, 刚进屋就看见何青云欲盖弥彰般想藏起来的手,像犯了错的小孩。
再看眼地上碎掉的热水壶, 他眉眼一沉,三两步过去,伸手要捏她的手腕。
何青云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发虚,忍不住后退半步,手藏在背后,却被他一手攥住,强行袒露出来。
手背红肿着, 手指的刀伤又开始慢慢渗血, 衬着她白生生的手指,看着格外刺眼。梁北方皱眉,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什么也没说,立刻把她的手把人按在水底下冲。
这半天也没说一句话。
宋均山看了眼梁北方的脸色,又看了看何青云那副不敢吭声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他弯腰把小孩从灶台上抱起, 另一只手牵着陈宝娇, 带着八角悄悄退了出去。
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何青云被梁北方那副不说话的态度弄得心里不上不下,他正冷着脸替她处理伤口, 时不时低头看,眉眼落下一道阴影, 显得格外严肃。
也没有叫妹妹,或者叫她的名字。
大手握住手腕倒是很温柔,何青云摸不透他现在什么心情,有些怯怯的喊:“梁北方……”
“嗯。”不冷不热, 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头也不抬,见冲得差不多,又把人拉着去找烫伤膏和创可贴绷带,蹲在她面前给她上药。
动作轻柔,怕她疼,梁北方轻轻吹气,睫毛垂下,遮住神色,一眼都没看她。
何青云咬着唇,忽然很害怕。
她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也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平时他话多得很,做饭的时候絮叨,接她放学的时候絮叨,连给八角小孩喂食的时候都要絮叨几句。
可是现在他不说话,不笑,也不看她,第一次露出这种有些生气的情绪来。
她怕梁北方生气,怕他从此以后不理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做的一切,因为这一次笨手笨脚,全部搞砸。
绷带缠好了,梁北方把药箱合上,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站在她面前,手指有些颤抖,深深吐出一口气。
“何青云。”他开口。
他很少叫她的全名,要不叫“青云”,要不叫“妹妹”,逗她的时候叫“青云妹妹”。
他说:“你以后不许再碰刀,厨房里的事,全部归我。”
何青云张了张嘴。
“你也不许碰热水瓶,不许碰烤箱,不许碰打蛋器,不许碰任何会把你弄伤的东西。”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点,是真的动了怒。
“你好好读你的书,写你的卷子,背你的课文。饿了跟我说,渴了跟我说,想吃什么想干什么都可以告诉我让我来做。”
他顿了顿,在她面前微微弯腰,脸色柔和几分:“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颤,满是心疼与自责,“你让我怎么办?”
他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
他今天很生气,气何青云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还想着瞒住不告诉他。明明自己都疼得皱眉了还不吭声。
如果他今天晚回来呢?她是不是要一直瞒下去?是不是要自己咬着牙包扎好,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气得不行,又控制不住去关心。
“还疼不疼了?”
光是看到她的手,那口气就泄了,只剩下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的密密麻麻的心疼,连手指尖都跟着发酸。
何青云却抬起头:“梁北方。”
梁北方好没气,她这样温吞叫他,自己气全消了:“怎么了?”
“生日快乐。”
梁北方愣住,顺着何青云的目光看去。
案板上放着个蛋糕,奶油抹得歪七扭八,草莓没放几个,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他的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而后塌软下去。
所以……何青云是为了给自己做生日蛋糕才受伤的?
那他刚才硬邦邦的语气和凶巴巴的样子……
梁北方觉得自己滚蛋透了。她手还疼着,他不好好哄着,还给她脸色看。
他刚才在干什么?他在凶她。
他慢慢蹲下来,和她平视:“蛋糕你自己做的?很漂亮。”
何青云“哼”一声:“骗人,明明很丑。”
梁北方笑道:“不丑,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蛋糕。”他又低声说,“刚刚是哥不对,我不该……”
“今天你生日。”何青云摇摇头,“没关系的。”
梁北方站起来,把厨房地上那滩碎玻璃扫干净,把刀收进刀架里面,然后用拿出来的牛奶面粉鸡蛋,开始和面。
何青云坐在那儿:“你干嘛?”
“给你做蛋糕。”他头也不回,“你那个蛋糕一会儿我一个人吃,你先吃我做的。”
“为什么?”
他回头笑笑:“因为今天是哥哥生日,哥哥说了算。”
没过多久,厨房里飘出甜丝丝的香气。他把烤好的纸杯蛋糕摆在盘子里,金黄金黄,圆鼓鼓的,顶上还冒着热气,跟何青云做的一对比,何青云做的简直惨不忍睹。
端出来的时候,宋均山和陈宝娇这才过来,带着闹腾的小孩和八角,乖巧坐下等着梁北方给他们分蛋糕。
蛋糕挤上奶油,缀一颗草莓,一个个排队分好。
梁北方自己切一块何青云做的蛋糕,奶油塌了一边,蛋糕体歪歪扭扭的,他咬下一大口。
何青云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好吃的。”他又咬了一口,“很……特别。”
糖放多了,甜得齁嗓子。
陈宝娇伸手过来:“我也想尝尝。”
梁北方把蛋糕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不行。”
“为什么?”
“这是我妹妹给我做的,”他说,语气理直气壮,“我要自己一个人吃。”
何青云看着他一块一块把那个丑蛋糕往自己嘴里送,低着头,把脸埋进小孩软乎乎的毛里。
“梁北方。”
“嗯?”
她没抬头,声音闷在小孩毛里,听起来有点含糊:“还有礼物。”
她上楼取,背在身后,在他面前站定,伸手——
一条围巾。深蓝色的,软软的,搭在她手上,垂下来很长。针脚不太整齐,有的松有的紧,边角有点歪,能看出来织的人不太熟练。
梁北方轻声问:“所以你这些天去婶子家……是在给我织围巾?”
他太聪明,一眼识破。
何青云点点头,胡乱说:“你,你要不要试试?不喜欢可以不要……”
梁北方一听,乐了。手往她头上撸一把:“何青云,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乱给我安帽子?觉得我会嫌弃,会不喜欢?”
“哪次我不是高高兴兴接着的?”
“妹妹会疼人,我感恩戴德。”他漫不经心笑着说,指尖划过围巾。
又油嘴滑舌。
“你给我戴上。”梁北方微微弯下腰,凑到她面前,刚好是她不费力的角度。
何青云心脏直跳,好像又耳鸣了。她小心把围巾绕到他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半,她把两边扯了扯,把皱起来的地方抚平。手指无意间碰到他颈侧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惊得她缩回手。
梁北方笑眯眯地看着她帮自己整理好围巾。
深蓝色的围巾绕在他脖子上,衬着他的灰外套和被灯光照得柔和的脸。
跟她想象中一样好看,甚至更加惊彩绝绝。
有一瞬间的晃眼,何青云眨眨眼,试图压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好了。”
梁北方抬手摸了摸围巾边角,低头轻轻蹭了蹭,忍不住轻嗅,围巾上带了点何青云衣服的味道,香得不行。
明明是一样的洗衣液,一样的沐浴露。
宋均山和陈宝娇也纷纷送上自己的礼物。
梁北方道谢收下,弯弯眼睛:“均山,你帮我们拍张照吧。”
“好,在哪儿拍呢?”宋均山问。
“就在这儿吧。”梁北方让何青云站在自己旁边,乱糟糟的厨房做背景,桌子上的碗,叉子,蛋糕都还没收拾,颇有生活气息。
何青云抬头看他,他脖子上的蓝色围巾还剩一截垂在胸口,把手搭在她肩上,往里面带了带。
她忽然想,这张照片拍出来会是什么样?他站在她旁边,手也搭在她身上。围巾垂在肩头。他们看起来像什么?
像兄妹吗?
还是像别的什么?
及时打住幻想的念头,管他呢,何青云歪头轻笑,心情雀跃,让dv机定格此刻。
“咔嚓——”
–
“咔嚓——”
何青云拍下自己写的错题集,字迹工整排列整齐,步骤清晰简单,不单记下答案,更能锻炼思维。
长时间低头做题背书,身体僵硬得不行,脖子也硌得慌,她轻舒一口气,搁笔,长长伸了个懒腰活动几番。
瞥见窗外,寒风凛冽,裹挟着冷空气拍打已经枯掉的枝叶,落叶翻飞,从缝隙中刮进没关严实的窗户里。
何青云缩了缩脖子,往手上哈了两口气,试图让手变得暖和起来。
入秋之后,今天还是第一次大降温。早上走之前,梁北方看着她单薄的衣服皱眉。
“我昨天看了天气预报,今天之后降温,穿这么点会感冒的。”
“可是这两天都很热,还出了太阳。”何青云懒得回去换衣服,嘴硬道。
“听话。”梁北方知道她的脾气,上楼把厚衣服取下来,好声好气道,“热了再脱好不好?”
何青云不再多说,乖乖把衣服穿好。
梁北方说得果然没错,何青云又把手插进口袋里取暖,脚底已经冰凉,从脚指头一路向上蔓延,冻得她直哆嗦。
天阴沉沉的,白天的太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终于等到放学,何青云把书往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好就往外走。外面风更大,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直往脸上糊,眼睛也睁不开,只好低着头,缩着肩,闷头按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外走。
何青云脚步飞快,手指冻得快没知觉,不留神撞进一个人怀里。
鼻尖撞上一块温热的布料,带着一股熟悉的皂荚味,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被那人伸手扶住胳膊。
她头也没抬:“不好意思……”
“往哪儿走呢?路也不看,我叫你也不听。”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梁北方挑眉笑她。
刚刚人走得快飞起来,根本没看他在哪儿等着,要不是梁北方先看见她,然后凑上去被撞,不知道还会撞到谁。
“是真没看到我,还是故意往我身上撞的?”
他松开手,看见个何青云冻得通红的耳朵和发白的嘴唇,忍不住念叨:“怎么冷成这样?”
边说边把刚买的烤栗子放她手上暖手,自己则弯下腰来,帮她把拉链拉上,拉到最顶端,不让风灌进去。
然后又解下围巾,一圈一圈绕在她脖子上,认真整理好位置,再把她头发仔细拨弄出来,温热的手指触碰到何青云的脖子,让她忍不住瑟缩。
围巾围住何青云半边脸,只留下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在外面眨巴眨巴。梁北方拍拍她的头:“走了,快点回家烤火,看这都冻成什么样了。”
捧着热栗子,何青云的手指这才慢慢恢复了知觉,她跟在他旁边,低头剥栗子吃。
梁北方见她动作不便,想接过来帮她剥,却触碰到她的手。手心因为有热栗子暖烘烘的,但手背被寒风刮得冰凉。
他不由分说拿走她手里的袋子,一手捏过她的手,放进自己口袋。
何青云愣住,气血开始上涌。他的大手很暖和,热水袋一样,跟她冰凉的手简直是天差地别。
“我口袋是热的,你放进暖暖,栗子我给你剥。”
梁北方嘱咐完,何青云也把手收了回去。
“不,不用了,我放自己口袋就行,”何青云胡诌理由,“那样都不好走路了。”
不用上手摸就知道,脸肯定红透了,呼吸也变得紧张,被闷在他的围巾里。
梁北方也尊重她的选择,自己把栗子一个个剥好放她手里让她吃。
回到了家,梁北方把空调开了,屋里很快热了起来,何青云解下围巾衣服,好好挂着。
梁北方烧了壶水,端来泡脚桶:“过来泡泡脚。”椅子,毛巾全部准备好。
何青云坐下,脱去袜子,挽起裤腿,露出白得很莲藕似的小腿,试了试水温,整只腿放下去,水深没过小腿肚。
梁北方在一旁烧水,忽而问:“青云,你们元旦节放假的吧?有说放几天吗?”
何青云想了想:“还没说呢,不过听宋均山他们说,按照之前的,应该会放一天左右?”
“那你要不要和我去镇上?”梁北方笑着看她,“我们都好久没有一起去买东西了。”
“这次就别拿做作业什么的拒绝我了好不好?”
“毕竟也要一起跨年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L、B、F 早恋可不行
天气转凉, 入冬好像是一瞬间的事。
前些日子还能穿单衣在院子里站着晒晒太阳,这几日出门都得裹上厚外套, 手插在口袋里不愿意掏出来。
何青云体寒,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屋内还好,有空调和火笼,还有梁北方给她买的热水袋,房间里暖烘烘。
屋外寒风肆虐,她只能尽量多穿点,戴上手套围巾,把自己包得跟粽子一样。
高考倒计时的日历一页页翻过, 三百天, 两百天,一百五十天。偶尔抬起头, 窗外树叶掉光了, 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排干瘦的手指头。
十二月走到尾巴上的时候,学校门口忽然热闹起来了。
先是有人摆出摊子来,塑料凳子支着纸箱子, 箱子里码着红红绿绿的苹果, 一个个用透明玻璃纸包着,扎着金色的丝带, 旁边还摆着成摞的贺卡,印着圣诞老人, 麋鹿,雪橇,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摊子越摆越多,一个挨一个, 从校门口一直排到路边电线杆底下,把平时清冷的路塞得满满当当。
傍晚放学时候最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围在摊子前面挑挑拣拣,叽叽喳喳地讨价还价,手里攥着零钱,脸上的兴奋根本藏不住。
不知道是谁还往树上挂了小彩灯,天一黑就亮起来,颇有几分节日氛围。
圣诞节快到了。
何青云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她对这些东西向来不太上心,往年也就是跟着晏书慧她们逛逛,走个过场,今年晏书慧不在这儿,她就更懒得凑热闹了,那些花花绿绿的摊子从眼角余光里滑过去,跟她没什么关系。
但架不住马春燕和陈宝娇热情的邀约,一次补课结束,何青云被她俩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外加宋均山帮忙背包的,一起去了校门口买苹果。
“你们自己去不就行了——”
“不行!”马春燕斩钉截铁,“就得人多才热闹!”
陈宝娇在旁边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嗯!同意同意!”
路上,马春燕挽着何青云的胳膊,整个人恨不得挂在她身上,喋喋不休:“青云宝娇你们知道吧?这圣诞节平安夜可是谈恋爱的最佳时机!浪漫死了!”
她绘声绘色描述:“你们想啊,如果圣诞节这天下雪,漫天漫地的那种,雪花一片一片往下飘,你们穿着大衣,戴着围巾,一起走在雪地里——这个时候有一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你——”
她停下来,整个人都沉浸在她自己幻想的那个画面里。
“然后他说——其实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很久了——”
“这个时候,远处天空突然炸开一朵烟花,砰一声,五颜六色的,把整个天都照亮了。他就站在那片烟花底下,看着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捂着脸往何青云身上倒,控制不住低笑起来:“什么时候我也能谈上韩剧一样甜甜的恋爱呢——”
陈宝娇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兴致勃勃地要选一个最大最漂亮的苹果,宋均山就牵着她的手怕她跑不见。
何青云被压着半边胳膊,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只好跟着她慢吞吞地往前挪。
她想起以前的时候,晏书慧也这样。一到圣诞节就激动得不行,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说什么“圣诞节必下雪,不下雪就不叫圣诞节”,“平安夜一定要送喜欢的人苹果”,“要是有人在圣诞树下跟我告白,那也太浪漫了”等等。
那个时候韩剧在校园里就行,大家都对剧中炸鸡拉面下雪天充满向往,相信自己会遇上天命真子,然后开启一段轰轰烈烈感天动地的爱情。
圣诞节也成了很多人告白求婚接吻的最佳时间。
那时候何青云觉得晏书慧太夸张,现在同样觉得马春燕太夸张。
但是她们说着差不多的话,用着差不多的语气,差不多的表情,她又忽然觉得这个节日很有意思。
好像每个女孩到了这个年纪,都会做这样的梦。梦里有雪,有烟花,有一个人站在漫天风雪的白色里,笑意盈盈地说一句你等了很久的话。
马春燕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还亮着,脸上挂着还没从幻想中走出来的恍惚:“可惜我们这里不下雪……”
“是唉,但是可以买苹果和贺卡了。”何青云语气轻松,“我们快去买吧,别到时候卖完了。”
“好!”
来到他们上次来的小卖部,对比其他店铺里稀稀拉拉的两个人,这里生意格外好,很多男生女生三三两两认真挑选。
小卖部的苹果比其他摊漂亮许多,包装纸不单单是玻璃纸,还有各种花色,贺卡也有手写的样品,字迹清秀,用心程度一目了然。
小卖部小陈在里面忙前忙后,笑着帮学生打包装好,介绍礼物种类,还在给苹果系上蝴蝶结。
宋均山:“小陈哥。”
小陈抬头,立马扬起大大的笑脸:“均山来了呀,带宝娇来买苹果吗?还有春燕呐,你们随便看看,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我这儿多得很。”
忽然看见跟在他们身后的何青云,小陈不由自主有些局促起来:“……唉,你也来了。”
何青云没注意到他的反常,认真挑选着苹果。
“青云!这个!”陈宝娇双手捧着那个系好蝴蝶结的苹果,眼睛亮亮的,“这个!”
何青云:“哇,真漂亮,这个多少钱?”
小陈摆摆手:“不要钱,你们拿去玩吧。”他又拿了两三个给马春燕和何青云,“你们一人一个吧,均山,你也拿一个。”
“你做生意呢,怎么能不要钱?”何青云疑惑。
小陈低下头,把那几个苹果往陈宝娇怀里塞:“没事没事,几个苹果而已,不值钱的。”
他不敢去看何青云,殊不知自己脸红得显眼。
何青云见他执意要送,也不再多说什么,对他道了谢。
陈宝娇不管那么多,抱着多多的苹果乐呵呵的,要分给他们一人一个。
马春燕挑了几张贺卡,说要写给好朋友。
买东西花费了点时间,等他们一行人回到校门口,学生们都快走光,地上散落着彩纸碎片和苹果的梗,被风一吹,滚到路边的水沟里去了,只有路灯下还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低头玩手机。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勾得很深,外套敞着怀,深灰色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大概是等得有点无聊了,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敲着,没什么节奏,就是闲的。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额前几缕碎发搭下来,遮住高耸的眉眼,他没去拨,反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马春燕也看见了,她兴奋地凑到何青云耳边:“那是你哥吗?你哥哥看起来和韩剧里男主角一样帅唉!”
梁北方大概是感觉到什么,把手机揣进口袋,往这边歪头笑了笑,也不管外套被风吹起,大步走来。
马春燕见状,立马开溜。
她还是内向,无法自如地和陌生人打招呼。
“等好久了吧?”
“还好,我刚来,你们买东西去了?”
何青云看见他手指尖都是红的,没戳穿他:“嗯,宝娇买了苹果,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
“装饰圣诞树,还有圣诞老人的那个?”
“嗯。”
梁北方若有所思:“这样啊……”
天黑透了,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吹啊吹,从何青云头顶划过。
–
晃悠悠吹啊吹,窗户没关严实,落叶顺着飘下,最后落在一个堆满苹果的桌上。
何青云推开教室门,看着自己的桌子愣住。
桌上堆满了苹果,大的小的,玻璃纸包的,丝带扎的,堆成了一座小山。旁边还整齐摆着一摞贺卡,有信封的没信封的,折成各种形状,花花绿绿的,快从桌面上溢出来,掉到凳子上。
她蒙了,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马春燕踏进教室,发出一声惊叹:“圣诞节快乐呀青云——我靠!青云你收到了这么多苹果!”
何青云把书包放下,开始收拾那些苹果。贺卡一张张捡起来,署名没署名的都有,她认得其中几个名字,隔壁班的,楼下班的,还有几个是平时说过几句话的女孩。
更多的没署名,就写了一句“圣诞快乐”,或者“平安夜快乐”,字迹有些潦草。
马春燕过来帮她整理:“你也太受欢迎了吧,连班长收到的都没你多。你这一堆,三四十个?”
“没有那么多。”何青云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要怎么还回去,只能收着。
“青云,这么多人送你苹果,有没有你喜欢的?”
“没有。”贺卡里面貌似还夹了情书,何青云认真放好。
“我可告诉你,你可是咱们学校好多人的暗恋对象,都等着今天送你礼物呢。”马春燕说。
正说着,窗外有女生推搡。
“你快去送啊。”
“我,我不敢……”
“怕什么!我听人说,何青云学姐性格可好了……”
被好朋友起哄的那个女生脸红着,小心趴在窗户边,手里拿了个精致的礼盒:“何青云学姐,这是送你的圣诞节礼物……”
她不敢看她,结结巴巴道。
接过礼物,何青云冲人笑笑:“谢谢你,我也买了点巧克力,不嫌弃的话你拿着。”
巧克力是昨天梁北方买的,她正好带过来打算分给陈宝娇她们。
“啊谢谢学姐!!”女孩很高兴,立马转过去和朋友分享。
“好受欢迎啊,还有其他年级的学妹专门过来给你送礼物。”马春燕不着痕迹地扫视一眼,“什么时候我也能这么受欢迎就好了……”
何青云没听见她的嘀咕,同样把巧克力递过去:“春燕,这是给你的礼物,还有宝娇,你也有。”
在一旁举了好久手的陈宝娇眼睛发亮:“我的!”
分完巧克力,上课铃也响了,何青云把苹果都放好,便不再去管。
–
放学回家的时候,何青云一手拎一袋,沉得她胳膊发酸。
梁北方在校门口等她,见她拎着两大袋东西走过来,赶紧迎上去接:“这什么?这么沉?”
“苹果。”何青云把袋子递给他,甩了甩发酸的胳膊,“别人送的。”
这些小孩儿还挺有氛围,跟他读书那会儿一样,一到过节就偷偷送喜欢的人礼物,生怕被别人发现。
“那你呢?你送别人了没?”
“送了。”
梁北方顿时警觉。
他不过随口一问,难道她有喜欢的人了?喜欢谁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里性格怎么样?
早恋可不行。
没等他发问,何青云道:“马春燕,陈宝娇,还有几个学妹……我都送了。”
原来是朋友。梁北方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傻得不行,心情瞬间开明:“是可以送送,这么多苹果,不吃也浪费了,回去给你做苹果烤奶要不要?”
“要。”
“那苹果派呢?吃不吃?”
“吃。”
回到家,梁北方就进厨房开始忙活,何青云换了身衣服下来,就看见他在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又长又薄,一圈圈垂下来,快垂到地上了还没断。
此刻厨房里暖融融的,牛奶的香气从锅里飘出来,混着苹果的酸甜,还有点肉桂的味道。小孩趴在灶台上打呼噜睡觉,八角也咪上眼睛。
何青云贪恋这种气氛,待了好半天,又吃了几块苹果,这才依依不舍上楼去做作业。
她开了台灯和空调,做题的手比平时慢了些,那些函数图像像是长了腿,一个一个从脑子里跑出去,怎么也抓不回来。
脑子有点钝,转不动。勉强写完一套试题,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发会儿呆。
旁边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何青云无聊,指腹触到冰凉的玻璃,凉丝丝的,用手指在玻璃上画出一道水痕,像是小时候在涂鸦本上乱涂乱画。
画小人,画房子,画歪歪扭扭的太阳。手指无意识动了几下,等她看清自己写的什么——
L。B。F。
心跳加速,耳根发红,何青云立马伸手去擦,水雾模糊掉手写的字母,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等她手拿开,窗就外露出梁北方笑眯眯的脸。
他隔着那层被擦得乱七八糟的玻璃,端着苹果派和苹果烤奶眉眼弯弯,热气飘成一缕白烟。他身上还围着旧围裙,窗外的暖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边,头发有点乱。
他嘴巴动了动。
何青云看见他说了什么。
他说——
“开门,妹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圣诞树 绿色的毛衣
开门, 寒气裹着毛衣进来。梁北方侧着身子挤进门,连忙把门带上, 不让冷风刮进来。
何青云心咚咚直跳,不知道梁北方有没有看到她写的东西。
她盯着梁北方的一举一动,他把托盘放下,把围裙解下搭在椅背上,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没有什么别的举动。
他不知道。他没看见。
何青云在心里默默祈祷。
梁北方把烤奶和派放在她面前,嘴角一勾:“你刚刚在窗户那儿干嘛呢?”语气里带着好奇, “我老远就看见你趴在那儿, 手在玻璃上蹭来蹭去的,跟小孩似的。”
何青云心一下子悬空:“你看见什么了?”
“就看见你手在那儿蹭啊蹭啊, ”他模仿她的动作, “我心想,这干嘛呢?擦玻璃也不是这么个擦法啊。凑近看了看,你脸都快贴上去了,也不知道在蹭什么。”
他说着说着, 自己先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还挺可爱的。”
何青云看他那副坦荡荡的样子, 彻底松了口气。
没看到就好。
“我就是——”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玻璃上有灰。”
梁北方挑了挑眉,明显是不信她的胡诌,但没说什么,把烤奶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喝吧, 凉了就不好喝了。”
奶皮微微皱起,入口即化,苹果的酸甜和肉桂的香气混在一起,奶香醇厚,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何青云喝得有点急,嘴角沾了一圈奶沫,她抽纸擦干净。
苹果派的酥皮轻轻一咬就簌簌掉渣,内里的苹果果肉被烤得软绵,黄油香气很重,何青云一块接一块吃得很满足。
梁北方怎么什么甜品都会做。
每次只要她说想吃,他就能端出来完美甜品。
好厉害呀。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八角从门缝里挤进来,鼻子一动,闻到苹果的香味儿,马上伸着舌头跑过来,眼巴巴蹲在何青云脚边,望眼欲穿。
小孩也从门口晃进来,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开始舔爪子。
何青云前两天刚买了毛毯,铺满了整个地面,光脚踩上去也很舒服。
桌边放了懒人沙发和座垫当椅子,小孩平时就爱窝在里面睡大觉。
八角等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它,汪汪地就去扒拉何青云的膝盖,何青云拍拍它的脑袋,插了一小块苹果喂到它嘴边。
苹果脆脆的,八角嚼得嘴里爆汁。
小孩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切,舔完爪子跳上何青云的腿间,蜷成一团,任由她把自己摸来摸去。
小猫味很重,何青云摸完耳朵摸摸小脸,把脸埋进小孩肚子里吸来吸去。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突突地响,面包车打着大灯开过,传来崔小六的喊声:“北方哥,下来取你的东西——”
“什么?”何青云抬头,疑惑问。
梁北方撑起身子站起来:“买了点东西,我下去拿一下,外面冷,你就和小孩八角待在屋里。”
他下楼,崔小六已经开门从车上跳下来,缩着脖子直哈气:“北方哥,你又买啥了,我这边还剩的几个包裹都是你的,还有一个特别大。”
他打开后备箱,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两人一起把包裹运上楼。
“我今天送货,看妹妹学校附近好多人卖苹果贺卡什么的,好像在过什么,什么节来着……”
“圣诞节。”
梁北方只穿了件黑色紧身毛衣,贴着身子,把宽肩和腰线勾勒出来,从肩膀到腰收进去一截,窄瘦的劲腰,肌肉线条流畅。
“对对对,圣诞节。”崔小六抱着包裹跟在他后面,“洋节嘛,搞得还挺隆重。所以北方哥,你到底买了啥?”
“就买了一棵……圣诞树。”
门推开,何青云刚好听见最后几个字。
“……一棵树?!北方哥,我看你也真是有钱烧得慌!你没事儿买树干啥,这满山满院的不都是树吗?”崔小六喊出了和她一样的疑惑。
梁北方进屋:“这不过节有点儿氛围,小姑娘都喜欢这样的。圣诞树漂亮,哪儿是外面那些丑树能比的?”
崔小六跟在后面,缩着脖子往里挤,被屋里的热气扑了一脸,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嘴里喊着“哎哟喂你这屋也太暖和了”,然后抬头愣住。
何青云坐在地毯上,身上穿件宽松的墨绿色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她怀里抱着小孩,小孩四面朝天地瘫着,肚皮朝上,她一只手放在它肚子上,手指陷进白色的绒毛里。
旁边的桌上摆了空了的烤奶杯和苹果派碟子,空气里还飘着没散尽的苹果甜香。
何青云抬头见他,扬唇一笑:“小六哥,你吃不吃苹果派?梁北方做了好多。”
崔小六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摆摆手:“谢谢青云妹妹了昂,哥哥就不吃了,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没等梁北方锤他算哪门子哥哥,崔小六立马出去,挤了挤眼睛,探出半个脑袋:“北方哥,我下次再来尝尝你的手艺!”
说完把门关上,噔噔噔下楼,突突发动面包车跑了。
梁北方烦死他天天妹妹长妹妹短的叫得那么亲热,这会儿刚好眼不见心不烦。
他拿剪刀拆开包裹,把那棵圣诞树拽出来整理一番,树枝哗啦啦散开,松针清列的树枝味弥漫开来,带一点苦香。
将圣诞树摆在屋内一角,枝丫一层层展开,瞬间把房间填得满满当当。
又拆开其他包裹,翻出小彩灯和彩球,还有一些装饰用的玩偶蝴蝶结,彩灯缠成一团,梁北方蹲在地上解了半天解不开,只能抬头求助。
何青云把小孩放在地毯上,接过彩灯,手指在缠绕的电线里穿来穿去,很有耐心地把那团乱麻一点点解开。
“你怎么这么会解?”
“慢慢来就好了。”她头也不抬,“好了,你从上面开始绕,我在下面扶着。”
梁北方接过彩灯,轻松从树顶上往下绕,何青云看着花花绿绿的小灯泡缠在树枝上,绕到底下,把最后一截电线塞进树枝伸出,把插头插进墙角插座里。
彩灯亮了,红的黄的,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像是把整个冬天都关在了门外。
梁北方把玩偶递给她:“你来挂玩具,我当彩球和礼物好不好?”
“好。”何青云懒洋洋应下,坐在沙发上开始串链子。
晚上吃得多,加上室内温度太合适,她有点发碳晕,眼皮一上一下打架,头越来越沉,眼前出现重影,最后一歪脑袋,睡着了。
梁北方把彩球和礼物盒子放好,正准备去她那拿玩具,想叫她一起来放最后一颗星星。
转过头却看见何青云歪着头,抱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孩,手指松松地蜷着,睡得香甜。
那件绿毛衣领口滑下来,露出的肌肤在彩灯的光里泛着一点柔和的暖色。怀里的猫是灰白色的,身后的懒人沙发是灰绿色的,她蜷在一团软绵绵的颜色里,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
梁北方无奈笑笑,自己动手将玩具挂上去。
彩灯一闪一闪,把何青云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梁北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把本应该放在树尖上的星星用铁丝缠成发箍形状,然后蹲下来,屏住呼吸,轻轻地别在她头顶。
绿色的毛衣,金色的星星,何青云变成了一棵圣诞树。
一棵歪歪扭扭的,懒洋洋的,会呼吸的圣诞树。
一棵漂亮,智慧,独属于他的圣诞树。
他退后两步,掏出手机。快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他的心跟着跳了一下,忙去查看她有没有被吵醒。
幸好没有。
梁北方把手机揣进口袋,从床上把那条厚被子抱过来,展开,轻轻盖在她身上。他把被角掖好,又把桌上的空杯子和碟子收走。
何青云的脸埋在被子边缘,只露出半张,小孩在她怀里翻了个身,一人一猫睡得安稳。
梁北方带上八角关了门:“走吧,咱们俩也睡觉去。”
他去厨房把锅洗干净,擦干手,关了灯,跌坐在沙发上,满脑子都是那棵可爱的圣诞树。
无意间按亮手机,锁屏赫然是刚才偷拍的何青云睡觉的照片。
圣诞节,可真是个顶顶好的节日。
–
圣诞节过完,元旦节也就不远了。
徐莹莹抱着试卷走进教室,台下一片昏昏欲睡的脸,教室里没有空调,却并不冷,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窗户关得死死的,呼出的热气足够像一床厚被子,捂得眼皮直打架。
她皱眉,完全看不下去,象征性在讲台上拍了拍也没几个人抬头:“班长,把窗户给我打开。”
宋均山搁下笔,起身,冷风从缝隙中钻进来,细细地刺激每个人的神经,有人打了个哆嗦,把衣服裹紧了,有人缩着脖子骂一声“冷死了”。
徐莹莹:“都清醒了没?下次窗户除了午休,都必须给我开着,怕冷就多穿点,那教室闷着,你们还哪有心思学习!都去睡觉了!”
底下叽叽歪歪,徐莹莹懒得管,把试卷分下去:“桌上的书都给我放下去,桌子拉开,要上厕所的赶紧去,两节课连堂考试,一下课就收。”
“啊——又考试——”
“哪儿来那么多试卷的,学校打印机就不能再出一次故障吗?”
“我要吐了……”
“别说话了,自己做自己的,不要交头接耳。”徐莹莹说,“这套试卷是省城高校联合命题,价值很高,和高考难度差不多,都认真点。”
哀嚎声瞬间消失,只有笔尖沙沙声。
何青云把试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前面基础题不难,她写得很快,一道一道地过,在别人还在纠结的时候,她已经翻面了。
时间流逝,头顶的灯管闪了几下,她没管,继续做题。
又被一题难住,何青云在草稿纸上写下思路,忽然,灯灭了,教室里陷入一片漆黑。
同学们惊呼一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徐莹莹示意他们安静,留下一句“班长管好纪律,我去问问情况”,便自己拿着手机匆匆离开。
何青云心跳快了几拍,刚才的题目她刚有点眉目,等灯亮起,思路早没了。她闭上眼,试图把断掉的步骤重新连接。
这时,徐莹莹举着手电进来:“刚接到校长通知,咱们学校电路故障,正在紧急抢修,学校临时决定现在放假,我们高三年级一月二号上午返校上课,都听清楚了吧?”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欢呼声,在黑暗中快要把房顶掀翻。
“我靠太爽了——”
“放假放假放假——!”
何青云眼一闭,无奈叹口气。
得,思路又断了。
徐莹莹:“试卷带回家做,高三了,别光想着放假。你们放假的时候想想那些和你们一届考试的人,回家了也不能松懈。”
她知道他们都是表面上听着,心里早就蠢蠢欲动,不再多说:“这次事发突然,回去就没有作业了,再见面就是二零一四年了,我先祝大家新年快乐!”
“徐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收拾好书包,何青云慢吞吞避开人流往学校门口走,边走边给梁北方发消息:
【学校停电,我们提前放学了。】
【你来校门口了吗?要不然我自己回家吧?】
很奇怪,梁北方这次并没有很快回复她。
她皱眉,继续打下一行:
【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还是没回复,何青云怕两人错过,干脆拨了电话。
“嘟——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何青云心头一跳。
梁北方怎么不接电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狐假虎威 她何青云运
好在就在她挂断电话的下一秒, 梁北方就打了过来。
“喂,妹妹?”
何青云先发制人, 有些委屈地控诉道:“梁北方,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啊,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电话那头的梁北方连连哄着:“我的错我的错,刚刚手机放外面了,我和小六在西街给人拉货,车上卸东西,声音太吵了——你们放学了?那我来接你。”
他知道因为那次暴雨,何青云留下后遗症, 打不通电话就会焦虑不安, 每次都把手机铃声开着,电量充满, 这次却有些大意, 认为这个时候她不会打来。
还是得把手机无时无刻放身上才行。
“等我五分钟,两分钟就行!你找个地方避避风好不好?”
“……好。”
挂掉电话,崔小六就贱兮兮凑上前来,从货车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北方哥, 你发现没?”
“发现什么?”
“就妹妹啊, 感觉脾气变大了很多,以前说话轻声细语, 多乖啊。现在就因为没接电话冲你发火,你不觉得啊?”
梁北方皱眉反驳:“冲我发火了?有吗?”他耸耸肩, “本来就是我没接到电话,是我有错在先。”
而且,脾气大点才好呢。
他乐意看到她冲自己耍小性子的样子。
他拍拍崔小六肩膀:“小六,剩下的活儿你自己弄行吗, 我得去接青云,到时候工钱你七我三。”
崔小六连连摆手:“哥你去吧,工钱还是咱俩平分,这也没多少了,十分钟我就能搞定。”
“行,回头上我家吃饭啊!”
说罢,梁北方风风火火离开,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生怕晚了一秒。
崔小六在后头喊了一声“哥”,他头也没回,只扬扬手算是应了。
崔小六弯腰继续搬货,纸箱摞了一摞,还剩几个散的,他一手拎一个,正往车上码就听见身后传来慢悠悠嗑瓜子的声音。
车行老板从屋里晃悠出来,五十来岁,矮胖矮胖的,穿一件军大衣,领口竖起来,右手伸出来两根指头捏着瓜子往嘴里送。
他问:“梁北方这小子,干啥去的?家里出事儿了?”
崔小六拍拍手上的灰:“接他妹妹去了。学校停电,提前放学了。”
“妹妹?”车行老板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就那个养他家里的那个?叫什么——”
崔小六接过话头:“何青云。”
“哦对对对,挺文静一闺女。”
“哥,你是不知道。”崔小六也不客气,抓一把老板手里的瓜子往嘴里一扔,“刚青云打电话过来,说他没接电话,在电话那头发小脾气,北方哥还哄着呢,哄媳妇儿都不带他这么哄的。”
“他就是个妹控。”
“啥?”老板一愣,“妹什么?”
“妹控。”崔小六重复了一遍,见老板还是一脸茫然,解释起来,“就是特别宠妹妹的,把妹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能为妹妹摘星星摘月亮的。网上这么说的。”
“网上?你还上网看这些?”
崔小六不服气挺了挺胸:“咋了,我还不能上网了?网友都说啦,像北方哥这种把妹妹当祖宗的,绝对的妹控没跑了。”
老板一拍他脑袋,不准他往地上吐瓜子壳,若有所思:“那又不是亲的,那么上心干嘛?”
他说:“寄养的嘛,送去上学有吃有喝就不错啦,北方这样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而且这闺女到时候考上大学,去大城市见识广了,说不定就不认咱们这个穷地方,再也不回来啦。”
崔小六连忙打断他:“哥,青云妹妹不是那样一走了之的人,她也是很黏她哥的。你也千万别在北方哥面前说这个,不然北方哥跟你生气起来,我可拉不住。”
见货已经搬完,崔小六吊儿郎当凑过来:“哥,今天嫂子做饭没,能不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啥主意,”老板睨他一眼,“行了,走吧,来我家蹭饭,工资也一起发你,记得跟北方说啊。”
“好嘞!”
晚饭又有了着落,崔小六笑呵呵跟上。
–
等待的时间很无聊,周围的一切都放慢了速度。何青云找了一个小台阶坐着,掏出书包里没写完的试卷放在腿上继续思索。
如果考的不是“季风气候的形成原因”这个考点,那还会有其他隐藏条件是她没找到的吗……
她下意识咬着笔杆,蹙眉思考。
“唉唉唉,别搞我了……”
“你快去啊,那不是你最喜欢的年级第一吗?怎么,咱们强哥也有这么怂的一天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怕了呗,装纯情人设呢。”
几声轻佻的口哨声和对话声传来,一双穿着红色球鞋的大脚被人推搡着停在何青云面前,混合着一股汗臭味。
很反感这个味道,又浓烈得让人无法忽视,何青云从题海中皱眉抬头。
王强不小心和她对视,抱着篮球撇开眼,他身后站着几个男生,一看就是刚打完球,身上热气腾腾,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看戏表情。
“你在这儿干嘛呢,怎么还不回去?”
没想到是来问这个的,何青云愣了愣,正要开口回答,王强身后的男生公鸭嗓般怪叫起来:
“王强,你装什么装呢,直接上啊!!”
其他人起哄:“是啊是啊!直接说——说你喜欢她——!”
喜欢谁?她吗?
何青云懵了片刻,直勾勾看着王强。
王强的脸瞬间充血,他作势朝后挥了挥拳,像是十分不满兄弟们把他的少男心事说出来,又像是庆幸他们点破,于是红着脸:“何青云,我……”
“你喜欢我?”
话被堵住,王强上下不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干脆破罐子破摔:“是,我喜欢你,何青云,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我会对你很好的,真的。”
“你喜欢我?”何青云又重复了一遍,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烦躁,“你的意思是说,你扯我头发,和别人一起开我玩笑,对我的长相身材评头论足,在我三番五次生气并告诉老师的情况下,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喜欢我?”
从小到大,何青云因为出色的外貌和随和的性格,就吸引不少暗恋者,她对他们都保持基本的礼貌和尊重,唯独面前这个,她做不到。
凭什么她要忍受这样的喜欢?
她跟老师反映过,调了他的位置,也尽量不和他产生过多的纠缠,现在看来都是无济于事。
“王强,如果你觉得欺负女孩是因为喜欢她,那你的喜欢还真是恶心至极。”
风吹过,又一阵汗臭味混合着不知名味道飘来,她有些头晕犯恶心,不自觉后退几步:“你真的觉得你对我是喜欢吗?而不是因为,喜欢我这件事让你在你所谓的兄弟面前有了更好的谈资?”
王强被她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攥,眼神变得凶狠:“何青云!你别给脸不要脸,那我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呢,还不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你,这么多人看着,你别太过分了!”
何青云看他的眼神更加像见鬼了,注意到他的好兄弟们都上前来站在他身边,一起用眼神扫视打量她。
天色将黑未黑,何青云秀气的五官隐匿在烟波蓝里,生出几丝清冷孤傲。
“我不要脸?”她轻笑一声,“你堵我的路,叫你的兄弟来看热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喜欢我把我架在舆论中心,我过分?我说几句实话就过分了?”
“你一个男的,就别太这么脆弱了。”
“你!”王强控制不住自己,扬起手,终究还是忍住,胸膛剧烈起伏。
“我今天也把话说明白了,王强,你再敢骚扰我,我不介意把这件事情告诉梁北方。”
狐假虎威,她何青云运用得很有一套。
“你猜,梁北方会不会因为我,把你也打得三天五天不能出门?”
她说完,看了眼手机时间:“梁北方马上过来接我,你们要是觉得打得过他,可以留下,我们慢慢说,怎么样?”
王强和他的兄弟们面面相觑,明显是被她的威胁震慑到,王强狠狠骂了句脏话:“我们走。”
臭味散去,何青云松了口气。
其实她还挺怕他们一群脾气不稳定的人真的动手打她的,万一动起手来,她连个称手的工具都没有。
话说梁北方怎么还不来,何青云噘嘴,想给他打个电话,抬手间,一股熟悉的干净石榴味传来,一抬眼,梁北方喘着粗气站在她面前。
干净整洁的棉衣,好闻的沐浴露香,被风吹露出的额头,锋利的五官,柔和的眉眼,气喘吁吁还笑着的老虎就这样出现在背书包的小狐狸面前。
“没有等很久吧,我跑过来的。”梁北方碰了碰她的手背,有点冰,“怎么没去里面待着,外面吹风多冷啊。”
他变法术般掏出一双手套给她带上,嘴里絮絮叨叨:“最近天又要降温了,手要写字的,可得好好保护起来,生出冻疮了很难受的。”
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刚才的事,何青云垂眸看着,任由他动作,“嗯”了一声,丝毫不提刚才发生的事。
她只想贪恋此刻的石榴香。
两人并排走在黑暗里,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一点光,星星点点的,像是谁撒一把碎玻璃。路看不太清,梁北方把何青云往自己身边带带。
何青云开口:“梁北方,回去我要睡个大觉。”
“嗯?”
“谁也别叫我,谁也别吵我。”她语气认真,“我要睡到自然醒。”
梁北方笑笑:“好,那饭吃不吃?”
在吃饱肚子和睡饱觉之间,何青云毫不犹豫选择后者:“不吃了。”她又补充一句,“睡觉比较重要。”
梁北方笑得更厉害,笑得肩膀都在抖:“行,睡觉比较重要,是得多补充补充睡眠。”
到家,上楼,推门,脱了外套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发出一声长叹。
被子很软,枕头很软,床垫很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果然是床。何青云听见楼下有声音,猫叫狗叫,整理碗筷,轻轻的脚步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被一层棉花隔开。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孔明灯 许个愿 “我希望你
何青云果然说到做到。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中途迷迷糊糊醒来几次,窗帘遮光性很好, 躺下去的时候天是黑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是被饿醒的。胃里空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咕噜咕噜地叫,叫得她自己都听见了。
何青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好饿。
她好饿呀。
她翻了个身, 想继续睡, 胃不同意,又叫了一声。她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试图用睡觉把那种饥饿感压下去, 压不住。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意识渐渐回笼,然后坐起来。头晕晕的,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软绵绵的, 使不上劲儿, 她揉揉眼睛,看一眼手机。
下午五点。
她睡了整整一天。
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胃里咕噜直叫唤,何青云穿上拖鞋下楼去。楼梯走了一半, 酱油的咸香,葱花的清香,还有一点点醋的酸味,混在一起, 从厨房里飘进她鼻子里。
何青云走得快了些,厨房里,梁北方整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煮面。锅里冒着热气,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他用筷子搅了搅,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
八角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等吃的,听见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尾巴摇得飞快,从厨房跑出来迎接她,围着她打转。
何青云慢慢走到梁北方旁边,梁北方回头:“终于舍得醒了?醒来的时候还挺准,我刚下完面,不过你要是再不醒,我都打算强行把你拖起来了。”
何青云压根没听,双眼放光地盯着锅里的面。
“饿不饿?”他笑问。
她用力点点头。
梁北方把火关了,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汤,放上煎蛋,撒一把葱花。碗很大,面也很多,热气腾腾的,他端着碗放在桌上:“吃吧。”
何青云坐下,夹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烫的,咸的,面条劲道,汤底鲜美,煎蛋的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一咬就流出来,混着汤汁,香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她吃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梁北方到一杯水递过来帮她顺气:“慢慢吃,没人跟你抢。我那边还烤了蛋挞,买了草莓蓝莓,都是你的。”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汤也快喝完,咬一口外皮酥脆,挞心软嫩,何青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胃里暖洋洋,整个人暖洋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烘了一遍。
梁北方自己叉了颗蓝莓,问:“吃饱了没?”
她点点头。
“那还想睡吗?”
她愣了愣,看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模橘红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灰色吞没。
她想了想,老实地点了点头。
高三的每一天都像是在无限透支,好不容易有个假期,身体比脑子更诚实。
“那就去睡吧。”
何青云却摇摇头:“不睡了,你不是说要我和你去镇上买东西吗,你等我换个衣服。”
明明还想睡得不行了,偏偏还记得自己的请求,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梁北方支着脑袋,笑意明显。
不过显然,他们来的时机不对。
但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大部分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灰扑扑的,两人在空荡荡的街上走了一圈,什么都没买着。
何青云有些愧疚,要不是自己睡到下午,估计还能赶上关门的尾巴买点东西,她垂头开口:“都怪我睡太久了……”
梁北方低头看她,她整个人缩在浅粉色羽绒服里,他的围巾被裹到鼻子上,只露出一双杏眼,眼皮还有点肿。
他伸手往她头上揉一把:“怪你什么,谁怪你了,何青云,不要每次都把事情怪在自己头上,你肯陪我一起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就当饭后和哥哥一起散个步,增进兄妹感情。”
他笑:“再说了,东西什么时候不能买?又不是非今天不可。过两天到腊月,赶集的时候更热闹,东西更多,我带你来买年货好不好?”
“……好。”
走了两步,看见一家服装店还开着,梁北方带她过去:“进去买两件衣服。”
何青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推门进去了?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老板娘迎了上来。
“买衣服啊?小姑娘看还是小伙子看?我们店最近到了很多新款,都是城里流行的呀。”
梁北方把何青云往前推了半步:“给她看。”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何青云身上,眼前一亮:“这姑娘长得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来来来,这边有几款新款,刚到货的,最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了。”
梁北方:“那麻烦您帮她多搭配搭配了。”
何青云被老板娘乐呵呵地拉着往里面走,老板娘拿来搭配好的衣服裤子塞给她:“看看喜欢什么风格的呀,我都给你搭配一下,都试试,相信我的眼光啦。”
何青云进了试衣间,很快出来,老板娘笑嘻嘻夸道:“哎哟,这件衣服好衬你皮肤的,一般人都穿不了,出来让你——”
老板娘鬼精:“他是你谁啊?是对象不?”
何青云摇头。
“——那出来让你哥哥看看,真不是姨硬夸,我卖衣服都几十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属你模样最正。”
梁北方坐在沙发上,见何青云穿件奶白色v领毛衣,露出半截锁骨,整个人衬得白白净净的。
下边配了件短裙,腿上穿条黑色连腿袜,让人眼前一亮。
“好看!”梁北方道。
老板娘:“是吧。这姑娘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这一套她穿正正好,我那儿还搭配了其他几种风格的,也都试试?”
就这样,何青云一次次进入试衣间,一次次出来被梁北方夸漂亮,跟打扮洋娃娃过家家似的,颇像她小时候玩的换装游戏。
最后以何青云实在试不动作结,瘫坐在沙发上。
梁北方问:“有没有自己喜欢的?”
“第一套白色还可以,那个羽绒服也好看……”
梁北方耐心等她说完:“其他的呢?都不喜欢吗?”
何青云坐起来:“喜欢的,但是买得太多了……”
仿佛就为了等她这一句话似的,梁北方对老板娘道:“把她刚才试的衣服都装起来吧,我全要了。”
老板娘一听是大客户,立马笑盈盈地去给人打包,何青云一听却急了,忙去扯他的衣袖:“全要了?梁北方你买那么多干嘛,我衣服够多,再买都穿不完了!”
“一天穿一件就不嫌多了。”梁北方道,“再说了,养妹妹得富养,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用最好的东西,钱就是要花在你身上。”
何青云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口,正巧老板娘噼里啪啦的算盘算完,衣服打包好,满满四大袋。梁北方付了钱,两手提了袋子:“走吧。”
何青云跟在后面,不知道怎么想的,脑子搭错筋一样,忽然开口:“你老婆本都要买没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意识到不对劲,头立马低下去不敢看他。
“老婆本?妹妹,你还记着这回事儿呢。”梁北方嘴角笑意更浓,“老婆本是给老婆花的,我又没老婆。”
老婆本还可以再攒,妹妹可就这一个。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何青云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两人走到镇口,沿着河流,看见很多人在广场上放孔明灯,好几盏孔明灯晃悠悠升上天空,越飘越高。
经过一对情侣旁边,女孩催促着男孩在未点燃的孔明灯上写着什么。
“你快点写嘛,写完我还要写呢。”
“你猜我写的什么?我写的是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会爱你一辈子!”
“你说那么大声干嘛啦!”女孩有些羞涩地拍了拍男孩,四下张望一番,凑上去在男孩脸上留下一个柔软的吻。
两人甜甜蜜蜜写上自己的名字,带着灯找老板帮忙放飞。
何青云闷头直走,梁北方却将她一把拉住。
“青云,咱们也去买一个玩玩儿吧?”
梁北方指着河边那几个正在放孔明灯的人,兴致勃勃的。他的围巾给何青云裹走了,领口敞开,风直直地往里灌,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似的。
“买那个干什么,很晚了,不是还要回家的吗……”
话音未落,梁北方已经拉着她买下一个孔明灯。
“就玩一会儿,耽误不了几分钟。”
老板收了钱,一指旁边的小桌子:“马克笔在那边,可以自己写祝福,一会儿要放飞找我,我给你们点火。”
所谓的桌子其实就是一块水泥板,架在几块砖头上,板面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渍和几道黑色的马克笔痕迹,歪歪扭扭的,大概是之前放灯人留下的心愿。
“行嘞!”梁北方坐下,把手里的衣服袋放脚边,招呼着何青云坐他旁边,拿笔刷刷写起来。
何青云好奇:“你写什么呢?梁北方,你还信这些的吗?”
牛鬼蛇神,神佛慈悲,她何青云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唯物主义者,教室墙上贴的“崇尚科学”四个大字,她每天抬头就能看见。孔明灯放上天就能实现愿望?不过是跟往许愿池里扔硬币差不多,图个心里安慰罢了。
梁北方没抬头,笔尖在灯上刷刷走着,写得认真极了。“信不信是一回事,写不写是另一回事,万一实现了呢?”
“那万一实现不了呢?”
“呸呸呸,不准说。”他假模假样凶她,“哥哥写的当然灵,百试百灵,童叟无欺。”
旁边有另一对情侣也在写,女孩听到他们的对话,抽了抽男生胳膊:“你看看人家,我让你写点祝福怎么了?图个吉利也不好,你到底爱不爱我?”
男生满脸求饶:“哎哟姑奶奶,爱你爱你我最爱你了,写吧写吧。”
隔得远,何梁两人没听见旁人的声音。梁北方吹干记号笔水痕,何青云凑上去看:“那让我看看你都写了什么。”
他写了满满一大排,全都是“祝何青云”开头。
“祝何青云平平安安,天天开心。”
“祝何青云考上理想大学!”
“祝何青云永远漂亮,聪明,自由自在。”
“……你怎么都写祝我的愿望?”何青云一拉围巾,把自己藏在里面,耳根爬上绯红,“你写那么多,都是我的。”
“也写点祝你自己的吧。”
“我的?”轮到祝福自己,梁北方反而词穷了。
身体健康?他身体挺好的,一年到头也不怎么生病。工作顺利?他活儿干得还行,还有地里的收入。升官发财?他不贪那个,而且手里也有点积蓄。娶老婆?他……
他看了一眼何青云,她毛茸茸的脑袋凑得很近,贴着他的肩膀,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笔。
“我感觉我没什么需要祝福的,那就写……”他思考片刻,珍重下笔。
“那就写——”
几笔写完,他直起身,把灯举起来,对远处的老板喊:“老板,帮忙点个火!”
何青云也站起来:“写的什么?”
刚才他写得太快,手还挡着,她根本没看见。
老板拿着打火机过来,点着了底下的蜡块,火苗瞬间跳起来,把灯鼓成一个圆球,两人一起拿着孔明灯。
“写的什么嘛?”何青云又问了一遍,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松手。”
灯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升起来,载着他们的愿望往天上飘走。静谧的黑夜里,星星点点,放飞的灯笼混在天上的星星中间,分不清谁是谁。
“梁北方,你快告诉我吧。”
实在太想知道,何青云扯了扯他的衣袖,不依不饶,像小孩子缠着大人要糖吃。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梁北方伸手帮她按住,温柔地重新系好。
围巾绕过白生生的脖子,系紧,抚平,拉直。
“我刚刚写的是——”
远处,突然炸开几朵璀璨的烟花,接着是流星一样,无数的彩色炸开,橙子口味,草莓口味,葡萄口味,蓝莓口味,天空是被打翻的果汁汽水。
远处有人欢呼,有人接吻,有人拥抱,有人大喊:
“新年快乐——!”
这一刻,福至心灵。
原来是新的一年到了。
所有人都在欢腾,冷空气却灌进了何青云的鼻腔,凉到肺里,把那口气吐出来,变成一团白雾。
梁北方隔得很近,站在她面前,身上又传来好闻的沐浴露香,宽肩窄腰,替她挡住部分寒风。手已经从围巾上放下,好整以暇地低头注视着她,眼神缱绻。
他知道她肯定听见了。
“——我希望我许下的愿望都能实现。”
“我希望你永远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重要 好像越来越
因为跨年时间太晚, 已经没有了回村的班车,梁北方领着何青云去了镇上最好的酒店开了两间房。
小镇旅馆管得松, 前台也认识梁北方,所以虽然他们没带身份证,登记了姓名电话,也就给他们开了房。
“二楼,207,208,挨着的。”
一进门,何青云就脱了外套呈大字瘫在床上, 任由梁北方替她检查了房间内外, 道一句晚安早点睡,带上门离开。
刚才临时买了贴身衣物, 何青云脱了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擦干头发, 手机震了好几下,她趴在床上一个个回复朋友们之前发给她的新年祝福。
【书慧新年快乐!】
【张雯雯你也元旦快乐哦。】
【新年快乐!】
收到她的祝福,晏书慧秒回,连发了好几条烟花视频, 夹杂着几条长语音, 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出。
镜头晃动,露出晏书慧整张脸, 她咧开嘴,咋咋呼呼地对着镜头介绍:
“今天是二零XX年十二月三十一号, 我,雯雯,婉仪一起在新河广场上跨年,人真的超级超级多哦, 还有一分钟我们就要倒计时啦!哎哎哎,你们快来镜头前打个招呼——”
镜头转动,几人手拿荧光棒,手机曝光把她们的脸拍得很白,笑颜如花,纷纷凑上来。
“hallo!!华凌三剑客在此——”
“好难听的名字啊,赶紧给我换一个……”
视频不长,何青云心里却不是滋味。
什么叫三剑客啊,那她呢?
视频继续,持手机的晏书慧不知被谁逗笑,镜头抖动得不行,扬声器里传来她们欢快的笑声,背景音很吵,乱七八糟的。
“倒数了倒数了——!”
“快点牵着我的手啊啊啊啊!”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她们三个团抱在一起,共同庆祝新年来临。
视频结束,何青云又点开其他几个视频,都是烟花盛开的场景,没什么意思,她快速划到最后。
接着点开语音,听着晏书慧兴奋地告诉她她们现在要去露天阳台烧烤。
“……雯雯谈了个男朋友,她男朋友请我们吃的呢!”
“我们准备了好多桌游,狼人杀,扑克牌,大富翁,今天玩个痛快!”
何青云神色落寞,撇了撇嘴。
先是三人行,再是吃烧烤,没了她,她们照样玩得很开心。
明明之前说过了要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跨年的。
虽然知道晏书慧发来视频报备行程是想让她也感到参与感,可胸口被堵着,酸酸涨涨。
不能这样,何青云,晏书慧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能这么小心眼,不能这么占有欲太强,不能这么内心黑暗,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好朋友。
调理不好,她又戳进晏书慧的朋友圈。
晏书慧是个很爱发朋友圈的女孩,喝水也发吃饭也发,开心也发生气也发,上课传纸条的聊天也发,玩的游戏追的明星也发,点开她的主页就像参与她的生活,掉进了社会大百科。
她今天一连发了十几条朋友圈,基本上都是她和张雯雯白婉仪的合照,多多的合照占满了手机屏幕。
“今天和雯雯婉仪一起跨年~”
“我是最强狼人嘿嘿。”
“这一帧只属于我们@雯雯@婉仪。”
共友都在下面纷纷评论,何青云打出的字删了又删,最终发了个不会出错的回复。
“新年快乐!”
继续往下翻,不知道到了多久,才在去年三月翻到她们的合照,恍然惊觉,她们已经不出现在对方的朋友圈里很久了。
那天烧烤也没拍照,是忘记了吗?还是压根儿不想让她进入她的朋友圈?
躺在酒店的床上,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差点滑下去,何青云没管,只呆呆地望着泛黄的天花板独自消化这些压抑难耐情绪。
她“刷啦”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套上羽绒服,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绕,手机拿手上,也不看现在几点,噔噔噔跑去隔壁房间轻轻敲门。
“梁北方?你睡了吗?”
隔壁没动静,估计是睡着了,何青云失落放下手,感觉自己倒霉透了。
正要离开,门突然打开,梁北方穿了件白色短袖,头发有些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大概刚洗完澡,脸上还有热气蒸过的红,正拿着毛巾擦头发。
“怎么了,这么晚过来?”
他放下毛巾,随意拨了拨额前碎发。
“我……”
何青云忽然清醒,惊觉自己这个点敲门已经算是打扰,但看向梁北方望着自己温柔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梁北方,我想去吃烧烤。”
怕他不同意,她又小声补充道:“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现在吗?走吧,等我换身衣服。”梁北方毫不犹豫,立马就打算脱了身上的短袖。
抬手,腰腹紧实的腹肌露出一截,人鱼线沿着下腹线条延伸进去,肌肉块状分明。
只一眼,何青云迅速垂下头,慌乱道:“那我,我去房间等你。”说完“砰”一声把门带上,落荒而逃。
–
一点半,烧烤店。
店里人不少,坐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年轻面孔,围着桌子吃串聊天。人声混着杯盘碰撞的脆响和烤架上滋滋的油爆声,热热闹闹地往外涌。门口摆着七八张塑料桌凳,屋外的烤架冒着白烟,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梁北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里面的座位全满了,他朝外面塑料桌扬了扬下巴:“坐外面行不行?”
何青云点点头。她其实更喜欢外面,里面太吵了,人挤着人,空气里全是油烟和酒气,闷得慌。外面虽然冷,但至少不用跟人挤。
他们选了最靠边的桌子,挨着墙,旁边有一棵半死不活的冬青。
梁北方把凳子拖出来,仔细擦干净后才让何青云坐下。桌下放了个炭火盆,热气从脚底慢慢往上爬。
梁北方在她对面坐下,腿太长,膝盖差点顶到火盆,他找了个不那么别扭的姿势,递过菜单。
“看看要吃什么?”
何青云随意点了几个,她其实没饿,来吃烧烤不过随口一说,但来都来了,又加了两听可乐。
旁边那桌坐了四五个年轻人,他们面前的烤架已经换了两轮炭了,签子堆了满满一铁桶,啤酒罐子东倒西歪地过了一桌。
有个女生靠在旁边男生肩膀上,正举着手机自拍,拍完又去拍烧烤特写,嘴里喊着“别动别动让我拍一张”,她男朋友被她指挥着,乐呵呵的。
晏书慧他们也会这样吗?一起聊天一起烧烤一起自拍一起玩桌游。
等烧烤上来的时间,何青云一直不吭声。
梁北方很早就注意到她心情不对劲,明明跨年那阵儿还好好的,回了趟酒店,周围低气压就藏都藏不住。
她不说,他也就不问,就当单纯来吃个烧烤。
老板穿过人群,把刚烤好的烤串端上来,炭火逼出来烤肉的焦香,辣椒面扑鼻,茄子的蒜蓉香,鸡翅的蜂蜜香,勾动了味蕾,令人食指大动。
何青云拿了一串羊肉吃,梁北方替她拉开可乐,吸管插进去,碳酸饮料刺激味蕾,突然“叮”一声,手机振动,拿起一看,是订阅号的消息。
手无意识又戳进晏书慧的朋友圈,看见她一分钟前刚发了一个,三串手链叠在一起,下面是一张三人合照,亲密无间,配文:“年少相识,情比金坚。”
可能是她太感性,可能是环境太嘈杂,可能是文案太刺眼,何青云盯着那条朋友圈,眼泪瞬间流下,模糊双眼。
情绪来得突然,她抬手想抹去,却怎么也抹不掉,反而越来越多,一滴一滴滴在屏幕上。
明明她们才是最早认识的,也是她带着晏书慧认识张雯雯和白婉仪的。
怎么就成她们三个年少相识了。
何青云哽咽着,咬紧牙关不让声音漏出来。外套早就脱下搭在椅背上,穿了件单薄的毛衣,蝴蝶骨弓着,后脖颈突出一截,连带着脊柱骨凹下去。
梁北方顿时乱了手脚,连忙抽纸给她擦眼泪:“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吃个肉哭了呀,不哭不哭不伤心。”
他安慰人的手段实在笨拙,何青云哭得更厉害,小声啜泣着。
“不好吃咱们就不吃了,哎哟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呀?现在回酒店好不好?”
旁边有人注意到动静,斜眼往这边看,梁北方干脆直接坐过去,坐在何青云旁边,挡住她纤细的身躯。
何青云肩膀小幅度抖动,梁北方就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帮她拿纸擦眼泪。
“实在难过的话,要不要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呢?嗯?”
要不要和梁北方说呢?
要不要暴露自己阴暗面呢?
要不要告诉他,其实她是一个很小心眼,很自私,很无理取闹的人呢?
“我……”
她张了张嘴,匀了口气。
“晏书慧她和张雯雯白婉仪一起出去跨年了,她们还一起拍了照吃了烧烤发了朋友圈,我讨厌她和别人玩得好,讨厌她忘了我们才是最好的朋友,我现在一打开朋友圈我就很生气,我就是很嫉妒很不舒服很讨厌,我……我是不是很小心眼?”
像是发泄般,何青云语速极快,剥开自己内心最最难过的小心思,一览无余地摊开。
“我就是这样的人。”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小心眼,自私,见不得别人好。她们玩得开心,我一点都不高兴,我就是希望她们没有我也玩不好,希望晏书慧想我,能只和我一个人玩。”
话说出来,却更难受了。像是把伤口上薄薄的痂揭开,里面露出鲜红的,嫩生生的肉,碰一下就疼。
人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
女孩子们总是把友谊看得比天高,总是怀疑自己其实在对方心中没那么重要,总是希望两个人永远好下去。
梁北方静静听完,又递过去一张纸。
“什么叫小心眼,什么叫自私啊?”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你看到你朋友和别人做一些让你嫉妒的事,那是因为你很重视这段友谊啊对不对,你要是真的自私,就不会在这儿难受了。你会跟她吵架,然后扭头就走,再也不理她。可是你没有,你只是躲在这儿哭,哭完了还觉得自己不对,这叫自私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才有效,有占有欲和嫉妒心都是很正常的。”梁北方轻声道,“就比如说,你是我妹妹,我就不喜欢别人叫你妹妹,也不喜欢你和别人走得太近,因为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我也不愿意看你天天粘着别人。这都是正常的情绪而已。”
他认真拿自己举例,慢慢引导她。
何青云像麻绳一样拧巴,那梁北方愿意一点一点来解开。
“人都是这样的,越是把别人放在重要的位置,越是小心翼翼,也希望别人能同样重视。你怕她们没你也一样开心,怕你在朋友心中没那么重要了,谁不怕?谁都怕。你又不是圣人,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有点小脾气小性子,所以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
“要不然试着和朋友说说看呢?像你和我说一样也对朋友说,如果她也很重视这段感情的话,那她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批评自己。”
他擦去她的眼泪:“不哭了好不好?都哭成小花猫了。”
“……好。”
何青云吸吸鼻子,真的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烧烤还吃不吃了?”
“不吃了,我们回去吧。”
“好。”
起身结完账,梁北方勾住她衣服一角,牵着她慢慢回了酒店。
何青云还攥着纸巾,鼻头通红。
刚才发泄过情绪,这会儿冷静下来,又没勇气再给晏书慧发消息。
坦然和朋友开口,她还是没那个胆子。
“到了,快去睡觉吧,记得把屋里空调开了,别感冒了。”梁北方把人送进去。
刚跨进去一步,何青云转身,认认真真道:“梁北方……今天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倾听我,谢谢你愿意接纳我,谢谢你不觉得我烦我讨厌,还那么温柔地安慰我。
转变得有点突如其来,梁北方愣了一下,而后笑嘻嘻地摸一把她的头,逗小狗似的:“怎么相处这么久,还对哥哥这么客气?别想太多了,,抓紧时间快点休息吧,就明天一天可以睡懒觉了。”
“哎,还有一句忘了说。”
他扶着她的肩膀,挑了挑眉:“不管别人怎么样,你还有我呢。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妹妹,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最最重要的。”
语气缱绻,像是许下生生世世的愿望。
说完拿过她手中的纸巾,“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然后我们就回去了,八角小孩都在家等着你呢。”
何青云被这一连串丝滑的动作懵地找不着北,一直到房门砰一声关上,脸才后知后觉开始充血。
她是他……最最重要的人吗?
后退,一步步退到床边,然后翻个身躺下。
捂着心脏狂跳的地方,觉得空调暖气开得太足,不然怎么脸上一直发烫。
怎么办。
好像越来越喜欢梁北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好朋友 “我也很想
第二天醒来已是正午。
何青云穿着拖鞋下了床, 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街对面的店铺都开了, 卷帘门拉上去,买早点的蒸笼摞得高高的,白气往笼屉缝里往外冒。
有人在摊子前面排队,缩着脖子,脚在地上踱来踱去,阳光从楼房的缝隙里穿过来,把整条街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洗漱完,何青云按了按还有点肿的眼皮, 穿好衣服出门去敲门。
“梁北方, 你醒了吗?”
门立刻打开,好像人一直在门口等着似的, 梁北方边套羽绒服边出来:“来了来了, 我们出去吃早点吧。”
两人下楼,前台换了个年轻的小伙子,没骨头样的靠在椅背上,见人来, 懒洋洋直起身。退房离开, 直奔早市。
街上比昨晚热闹多了,街边矮桌上坐着几个刚下夜班的工人, 面前摆着豆浆油条,吃得咕噜咕噜响。卖菜摊子上的青菜已经没剩几株, 菜叶子还新鲜着。
找了一家人不算多的早餐店,各点了一份豆腐脑和一份蒸饺,两个人也不挑,稍微擦了擦桌子坐下开吃。
吃得太急, 何青云噎了一下,梁北方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杯豆浆,插好吸管递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豆浆是现磨的,豆香味很浓郁,烫得她舌头都麻了。
外面有个买煎饼的,摊主手脚麻利,舀一勺面糊,竹刮子转一圈,磕一个鸡蛋,撒上葱花香菜,刷酱放薄脆,叠起来装进纸袋里,一气呵成。
何青云看得入了迷,忽然有点馋煎饼,可是豆腐脑和蒸饺都还剩了一大半,她清楚自己的胃口,只能下次再吃了。
好遗憾呐,煎饼看起来好好吃。
外面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梁北方大步走过去,买了一个煎饼又回来,递到她面前:“煎饼吃不吃?”
她拒绝:“吃不下的……”
“吃不完我吃。”
那好吧,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何青云接过热乎乎的纸袋,咬一口,薄脆咔嚓一声碎了,酱汁从饼皮边缘溢出来,配合着生菜解腻,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好吃。
吃得酱汁都糊在嘴上,梁北方笑话她:“擦擦嘴,吃成什么样了都。”
他翻出手机自拍,横着给她当镜子,然后乘机拍下她此刻最放松的模样。
“啊——梁北方!”何青云瞪大眼睛,“你快删掉,好丑。”
“丑什么?咱们青云可是这十里八方最漂亮的,我又不发给别人,留着自己看还不行吗。”
何青云:“……”
说不过他,她气鼓鼓地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很明显生气了,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梁北方追出去,好声好气哄着:“行行行,我删,我删还不行嘛,你看着啊,删掉了,别生哥哥气了好不好?那边有烤红薯要不要吃?”
相处久了,他很清楚她的小性子,也很清楚她耳根子软,好脾气哄哄就没脾气了。
“……我真的吃不下了。”
果然如他所料,何青云的气不出三秒就消。
“你就说想不想吃?”
“想。”
“那我给你买去,吃不完就扔了。”
何青云噘嘴:“那也太浪费了。”
“那就给我吃,这总不浪费了吧?”
梁北方还不了解她?每次想吃的东西种类很多,什么都想吃一口,但胃只有那么一点点,只能在心里计划着这个明天吃那个后天吃。
“……那你买吧。”何青云偷偷笑。
可不是她非要吃哦,是梁北方硬要买的。
梁北方过去挑了个小一点的,老板用报纸包好递了过来,烫得他在两手之间倒了好几下,放放凉了再递给何青云。
剥开一块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热气冒出来。咬下一块,甜丝丝的。
何青云吃了两口就腻了,顺手还给梁北方,梁北方也真就不嫌弃,自然地吃她吃剩下的。
做妹妹的垃圾桶,算是哥哥的自我觉悟。
路上遇见草莓糖葫芦,又给何青云买一串吃着玩儿,反正最后都是他来收尾。
–
回到家,何青云上楼休息。
她点开晏书慧的对话框,对面分享完那几条视频后就没再发信息过来,仿佛她们的聊天框只是她的备忘录一样。
何青云有些赌气,故意也不去回复。
如果晏书慧能看到她的敷衍,并且能主动哄哄她,说说她只和她一个人玩的话,那她也愿意和她重归于好。
小孩跳到何青云腿上喵喵直叫,喉咙里发出摩托车的声音。
算了,与其在这想东想西,不如多做几套练习题。何青云摸了摸小孩,拿出自己新买的数学真题卷认真学习起来。
假期总是一睁眼一闭眼就过去,何青云上学忙起来,也就不经常看手机了。
日子在平淡中滑过。
元旦过完就期待寒假,每天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何青云和宋均山几个成绩好的几乎天天埋在试卷里,上课听下课写,不放过每分每秒。倒计时牌子上的高考天数只剩最后一百来天,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儿去学去写。
没人陪陈宝娇玩,她自己在桌上养了个小石头,放在透明塑料盒里,每天淋点水,放在阳光下晒着,无聊了就和石头说说话。
好不容易熬到一天放假,何青云给关机了的手机充满电。
稍微等了一会儿,重启得差不多了,她打开一看,除了订阅号的广告,手机里干干净净,一条信息都没有。
和晏书慧的聊天框被挤出了屏幕,要划到下面才能看见,两人的最后一次聊天已经过去了快两周。
所以这两周晏书慧没有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何青云翻动着聊天记录,之前都是一周一聊,因为放假时间不一样,通常是一个人发很多,另一个人次日一条条回,再把自己要发的发过去。
如今两人居然已经找不到可聊的共同话题了。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何青云想起和晏书慧的初相识。
那个时候她还在城里,周末的时候妈妈会送她去少年宫学画画,遇见了同样来学画画的晏书慧。小晏书慧活泼热情,所有小孩和老师都很喜欢她,而当时的小何青云自卑内向,在班里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
一开始两人不过点头之交,小晏书慧经常会从家里带好吃的好玩的,分享给别的小朋友,小何青云也不例外。她总是大方地把薯片分给小何青云,是少年宫里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被妈妈接走是,她还会和小何青云挥手拜拜。小何青云牵着妈妈的手,仰头道:“妈妈,她叫晏书慧,是我们画画班里人缘最好的哦,她还会分薯片给我们吃……”
“她人这么好呀?那你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小何青云脸颊上还有未褪的婴儿肥:“还不是吧……”
她还并没有把孩子王晏书慧划分进自己的朋友圈里。
后来上小学,两人又神奇地分在一个班,成为了同桌,加上一起去少年宫画画,两人逐渐成为好朋友。
晏书慧会跟她一起去少年宫,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也不嫌她话少,自己说自己的,说累了就拉着她去小卖部买辣条吃,辣得嘴巴红红的,斯哈斯哈地直吸气。
初中的二人一起考进本县最好的高中,何青云还记得分班那天晏书慧兴奋跑来。
“太好啦青云!我们又是一个班哎——太幸运了!”
她转过身,晏书慧已经扑了上来,两只手攥着她的胳膊,整个人蹦蹦跳跳的,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她们两个人亲密无间,在外人来看好得就像连体婴一样,干什么都是一起。
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去操场散步,一起在走廊上背单词。晏书慧老是走神。在她耳边唱跑调的情歌,她烦了就拿书拍她脑袋,晏书慧也不躲,笑嘻嘻地把脑袋凑过来说:“你拍你拍,拍傻了就不用背了”。
她们分享同一副耳机,一起去精品店挑选漂亮的发卡,看商场里明星的海报。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秘密,晏书慧喜欢谁讨厌谁,跟谁吵架了跟谁和好了,都是第一个告诉她。
后来在这个班里,何青云因为副班长的职位和班长白婉仪接触颇多,又因为一次运动会志愿者与张雯雯相识,四个女孩便也互相熟悉起来。
晏书慧在初中迷恋上追星,和张雯雯追一个团,两个人整天“欧巴欧巴”地叫着,讲着一些何青云听不懂的饭圈词汇。
何青云心里酸酸的,有时候看她们太亲密,等晏书慧再靠近她的时候总会脱口而出一些酸言酸语,偶尔摆着臭脸。
晏书慧就凑上去问她去不去新开的商城,就她们俩,何青云才会重新开心:“去!”
所以,何青云想不通,在床上翻了个身,鼻头又开始泛酸,为什么人和人会走散呢?
可是她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想念晏书慧。
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她一骨碌爬起来,忐忑在聊天窗口敲敲打打。
何:【书慧你在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何:【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聊天了。我这段时间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得和你说说我的心里话。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尤其昨天看到你发的朋友圈和视频,看到你和她们玩得很开心,感觉我在你心里好像没那么重要,感觉你和她们才是一路人。】
这样发会不会太矫情了?
何青云来不及反悔,手指在键盘上打得飞起。
何:【其实我一直想找你聊天,但又觉得没什么事可以分享的,怕打扰你,放假了我们好像都没能说上很多话,彼此的近况了解的也少了,我们好像变得疏远了很多,也不再是最好的朋友了。】
何:【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和她们玩得好我也替你开心,可是,你能不能不要忘记我呀?我还是想和你做好朋友。】
何:【我很想你,晏书慧。】
一口气宣泄出去,何青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不敢看,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没想到,手机很快收到了新消息,不停振动。
晏书慧发了好长一段话,长到屏幕装不下。
晏:【何青云你个大笨蛋!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从幼儿园到现在一直都是。跨年那天我确实可能光顾着分享,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先说声对不起呀,我当时玩儿嗨了发的朋友圈也只有我和雯雯婉仪,是我不对,没想那么多……你给我发这么多我还挺惊讶的,首先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的感受,其实你去了那边读书,我也很害怕你会忘了我,会有了新朋友不要我了。你发的那些照片我也看了,觉得你在那边适应的很好,交了很多新朋友,我都不敢告诉你我其实很嫉妒,嫉妒她们和你在一起,可是我不敢说,我怕你觉得我小心眼,怕你觉得我烦,我占有欲太强。】
晏:【幸好你说了,原来我们都是这样想的。谢谢你青云,我觉得,虽然我们暂时不在一个地方了,可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以前是,以后更是,永远都是!】
似乎觉得单纯的言语太单薄,晏书慧又发了几个表情包。
晏:【唉,这段时间太忙了,我妈妈把我手机收了,这才不能给你发消息的。】
何:【没事没事!说开了就好了。】
晏:【我也很想你呀。】
何青云抱着手机傻乐。
让她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的心事终于被人轻轻托起,上天入地,遇到这样好的人。
晏书慧的电话打过来,两个人重归于好。
何青云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边。听着晏书慧絮絮叨叨地说着昨晚的事,说烤串烤糊了,没有他们上次国庆烤的好吃,说烟花差点烧到头发,说张雯雯的男朋友长得像猴子,特别丑。
“青云,”晏书慧忽然认真起来,低声道,“你以后要是再难受,就跟我说,不要自己憋很久,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没办法解决你的心情了。”
何青云应声:“我知道了,你也是,我们彼此都要坦诚相待,不准隐瞒了。”
“好!我一会儿得去上晚自习了,我先挂了青云,咱们高考后好好聊!哎对了,咱们说不定还能去同一个大学呢,想想就好幸福呀……真不说了我妈来收手机了,拜拜!”
“拜拜。”
何青云挂了电话,从书包里翻出日记本。
“……1月1日,天气晴。”
“我今天做了一件特别勇敢的事,把内心想法和书慧说开,没想到她也是这样想的,感觉我们的关系更加紧密了,终于学会了长嘴和朋友好好说话,好好沟通。”
“谢谢我生命里出现这样的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青云 强烈的自卑
天越来越冷, 放假越来越近,年味儿越来越重。
高三的日子却单调乏味而无聊。
何青云一下课就和陈宝娇双双趴在桌上补觉, 上课铃一响再起来,钻出重重叠叠的试卷堆赶紧往后传。
其他年级还没放假,何青云为了抓紧时间做题,都会等到人群差不多吃完了才去食堂,那会儿也没剩几个菜。可能临近年关,学校换了厨师,做出来的菜不是重油重盐就是寡淡无味,何青云嘴被梁北方养刁了, 加上又挑食得很, 食堂的菜根本吃不下去。
这天中午她又去得晚,食堂已经没饭了, 何青云站在门口想了想, 拐了个弯往小卖部走去。
小卖部门开着,小陈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子,听见门上风铃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 赶紧站起来, 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何青云拿了两个面包。
“何青,青云, 你没吃中饭吗?”小陈叫她名字的时候总是结巴一下,像是那两个字烫嘴一样。
“嗯。”
小陈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袋还没拆的饼干和一盒牛奶, 一起装进袋子里:“不,不要钱。”
知道小陈是好意,跟梁北方认识,所以多照顾了自己一点, 但何青云还是把钱放柜上,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
“那你,你要不要……”
上课铃响了,何青云没听清他后面的话,转身朝教室跑去,正好被数学老师老师叫去办公室开小灶,何青云只好把面包先塞桌里,叹气今天估计是吃不上东西了。
等她再回来,第一节 课已经快上课,她喝了两口水,就跟着班级下了楼。
下午第一节 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他们先跑两圈热身,何青云站在起跑线上,觉得有点头晕,以为是在教室里闷太久了,没在意。
马春燕在旁边扭头看她一眼,皱眉道:“唉青云,你嘴巴好白啊,没事吧?”
何青云摇摇头:“没事,可能有点闷。”
哨声响起,顺着人流跑了两圈,再回到集合点的时候,何青云腿忽然软了,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体育老师在敬职敬责地说着解散后的注意事项,何青云有些耳鸣,脑袋很晕,晃得她想吐,肚子也饿得难受,前胸贴后背的。
说完注意事项,体育老师又让他们散开做热身活动,没走两步,何青云眼前一黑,脱力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眼前围了几张焦急的脸:“青云没事吧?刚刚你突然一下就晕倒了,可吓死我们了。”
何青云挣扎着想坐起来,马春燕扶着她的手。
“没……没事,我可能有点低血糖。”
马春燕说:“幸好你就晕了一会儿,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体育老师摸了摸何青云的手背,让她们几个女生扶她去医务室看看。
到了医务室。校医让她躺下,量了血压,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葡萄糖让她先喝一支。
何青云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第二节 课已经上了快十分钟,她几口喝完:“我能走了吗?已经上课了?”
校医本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实在拗不过,交代了几句好好吃饭之类的话就放她离开了。
体育老师那边,去了班主任徐莹莹办公室,跟她讲了这件事。徐莹莹正在批改作业,听完直皱眉:“这孩子,真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她拿起手机,对着花名册找到何青云监护人那一栏,忽然想起她妈妈已经离世,现在梁北方才是她的监护人,又连忙从通讯录里找到梁北方拨打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低沉的声音很快传来:“喂?”
“是何青云哥哥梁北方吗?我是何青云班主任,我姓徐,不知道您有没有空来学校一趟呢?我想跟您聊聊何青云的事儿。”
一听到要说何青云,梁北方立马扔了手头上的活:“有空的有空的,老师我这就过来!”
等待梁北方过来的时候,徐莹莹找到何青云的试卷,少女清秀的字迹在一众鬼画桃符中显得格外赏心悦目,加上极高的正确率,谁看了都说一句好。
徐莹莹叹了口气,何青云是这所学校最大的希望,学校寄予厚望,自己也很喜欢这个孩子,于情于理,都不能让她把身子拖垮了。
梁北方火急火燎赶到教学楼,来到办公室,在门口敲了两声:“徐老师?”
他刚从车库那边过来,跑得急,就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紧贴着流畅的肌肉线条。
“来了?坐吧,要喝点什么吗,红茶绿茶……”
“白开水就行,老师,何青云怎么了?”
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模样,徐莹莹倒了水递给他:“没什么大事,您先缓缓。”
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虽然这一次只是个小小的低血糖,但我经常看到何青云中午都是等别的同学快吃完了才去吃饭,那能吃几个菜呀?我也问过她,她说是因为食堂人太多,去人挤人抢饭还不如多做几道题。”
徐莹莹双手捧着茶杯,秀气的眉毛皱在一起:“这样很容易把身子养垮的呀,到时候,年纪轻轻万一得了胃病,难受的是她自己。”
“现在人家都讲究的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身体是一辈子的事儿,可不能因为一次高考落下病根。何青云是年级第一,也是学校的希望,她自己逼得也紧,经常来办公室问题呀,做套卷。我们老师呢,还是心疼孩子,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梁北方听着,脸上满是心疼。
这小姑娘,又不好好吃饭。
徐莹莹跟他交流了一下何青云最近的状态和学习状况,对何青云赞不绝口,说她又聪明又肯学,照这个势头下去,重本肯定没问题。
梁北方点头应着,像夸自己一样满脸荣光。
徐莹莹:“青云她现在有自己想报考的学校专业吗?”
梁北方想了想:“好像说过想考北边儿的学校吧,她没怎么在我面前提过。”
“北方的好大学多,环境也好,我帮她留意着分数。”
徐莹莹活动活动肩颈:“当然了,咱们做家长的呢,也要给孩子创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加上青云又只有你这么一个哥哥,所以我还是希望能多注意下孩子的心理啊,身体状况什么的,不要太给她压力了,平时也让她多放松放松,出门转转啊都是可以的。”
说了这么多。梁北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老师,那你看我每天中午给她送饭可以不?反正学校离得不远,我活儿也可以放一放。”
徐莹莹一愣:“当然可以,回头我跟门卫说一声,你到点直接进来就行,高三了,是可以开这道口子的。”
“好嘞老师。”
两人聊完,也快到放学时间了,梁北方干脆在教室门外等何青云出来。
他看见何青云坐在座位上,桌子上堆满了书和试卷,她低着头奋笔疾书,旁边的陈宝娇在和宋均山传纸条,笑眯眯的。
下课铃响,其他人迅速收拾好书包鱼贯而出,有人见教室门外有个陌生男人,纷纷悄悄议论。
因为上次告白失败丢大脸的王强已经很久没有招惹何青云,他吊儿郎当脱了棉衣抱着篮球冲出教室,抬眼就看见梁北方,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梁北方此刻在耐心等何青云出来,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王强做贼似的出来,偷摸往后看了一眼,见梁北方根本没看见自己,才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他眼神往梁北方身上扫了两眼,又顺着他的视线往教室里瞅,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
这哥哥看妹妹的眼神,是不是有点……
容不得他多想,同伴已经在楼下叫他:“王哥——快点下来打球了——”
“来了!”他三两步下楼。
高三人快走完了,教室里还剩几个打扫卫生的人,何青云还在认真做题,姿势不变。梁北方见天色暗下来,走上前敲了敲玻璃。
“青云。”
何青云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眉眼,脸上充满了惊喜,她露出笑:“梁北方?你怎么来了?你再等一会儿,我写完这一题。”
梁北方比了个“ok”的手势。
扫地的同学们也打扫完了,拿起书包跟何青云告别。
“何青云,我们先走啦!你记得关灯锁门哈。”
“我知道了,拜拜。”
教室空下来,何青云搓搓手,哈了口气,把剩下的步骤写完,整理试卷,扣上书包,关灯锁门,一转身就把书包递给梁北方。
梁北方自然替她背上书包:“原来你们这个点就放学了,那你还跟我说放学时间是七点半?”
之前的单独补课最近因为上面来人检查暂停了,他们现在都正常放学。
“我就推迟了半个小时,放学人很多,还不如留下来多写一套题呢。”何青云解释。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还在教室门口,你知不知道她们都说……”
“嗯?”没听到下文,梁北方偏头问,“都说我什么了?”
“说你……很帅很高什么的。”何青云声音小下去,含糊在喉咙里。
面对夸赞,梁北方习以为常,但是如果夸赞是从何青云嘴里说出来的,那可就不一样了。
他故意逗她:“说什么了?我刚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好不好?”然后赶在何青云开口之前正色,“我是被你们老师叫过来的,她跟我说了点你的事。”
“徐老师说什么了?”
果然还是学生,一听到老师和家长讲话,就迫不及待眼巴巴地问他们交流了什么。
何青云俨然一副已经忘了自己下午低血糖晕倒的事,梁北方也不再提:“没什么,就说你成绩很好,学习很努力,问你想考个什么大学之类的。”
“所以你想考哪个大学?”
何青云眼睛亮亮的:“江城大学!”
前两天她在手机上查过,江城大学分数线五百八,她现在能考五百五左右,跳一跳应该是可以够到的。
主要还是因为江城大学对文科类很友好,资源倾斜,设有研究生点位,实习资源丰富,学校还在省会城市,靠近市中心,总体综合评价很高。
“好,知道了。”
一回去梁北方就打开手机,查看从这里到江城大学的车票。
“这小破孩儿,跑得还挺远。”他边划拉边自言自语,打开了学校简介和招生简章仔细查看。
不过学校倒是很漂亮,草坪湖畔小树林应有尽有,何青云肯定会在这里开启崭新的人生。
只是。
他把手机倒扣,抓了两把头发,摸到手边的围巾,盖在自己脸上深深闻。也许是给何青云戴久了,围巾上沾染上了她的发丝香。
一股强烈的自卑情绪涌上心头,纠缠得他不能呼吸,如同藤蔓一样将他吞噬,席卷,侵略。
高考结束,何青云离开大麦村,去往更加辽阔,发达,繁荣的大都市,他则留在这个小破村庄,种地,做工,帮人干活儿。
他们的差距越来越大。
到时候何青云还会认自己这个哥哥吗?
他还配做何青云的哥哥吗?
胡思乱想得太多太深,梁北方摇摇头,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妹妹能考上好学校,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哥哥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啊,瞎想什么呢。
他有的是金钱和时间,就该对何青云倾尽所有全力托举,直到她真的平步青云。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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